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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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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三)

又來!

林照閃身避開,但這根本無濟於事。

失去神智的福臻在門板上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便重新爬了起來。

殿門出不去,殿內又只有這麽點地方,根本無處可藏。

他眉心一擰,拔出了藏在袖內的匕首。

這時,宗遙忽然高聲道:“砍香!快!”

他聞聲定睛一看,二人般高的供桌頂端正幽幽點著根盤龍大香,那滿殿奇異的草藥香,便是從那根香中散發出來的。

“你記得昨夜她一直伏在你被褥上的事嗎?當時,你被褥上的熏香也是這個味道!這香肯定有問題,還有藥房送過來的那碗湯藥,必定是這香的藥引子,只要喝了湯,藥引就會催動她殿內的熏香,引得她發狂。這就是為何老餘走前,一直提醒你放下藥立刻就走的原因!”

林照猛地飛出匕首。

萬幸,這公子哥的手勁還算對得起他沐浴時露出的手臂線條。

盤龍炷香應聲落地!

然下一刻,福臻已經撲至二人跟前,宗遙飛起一腳踢飛了那香。

然而沒用,門窗緊閉的室內早已被那草藥香味浸透,二人身後就是供桌,此刻林照根本來不及撿掉落在地的匕首,眼見那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向他的胸膛。

“噗嗤!”

耳畔是尖刺入肉的聲音,但卻沒有任何的痛感。

林照眼睛驀地睜大:“宗遙!”

千鈞一發之際,宗遙撲了上來,凝成實質的身體奮力替林照擋下了這一擊。

下一瞬,她整個人有如脫力般,倒在林照的懷中,胸口被那福臻的利甲貫穿。

胸口被貫穿的剎那,與生前一般無二的撕裂劇痛瞬間麻痹了她的整個知覺。

她不知道做鬼也會痛,更不知道胸口被瞬間貫穿原來會是這麽痛。

無端地,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被杖殺的那個午後。

那日,陰雲籠罩在整個紫禁城上空,天空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雲彩,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去了引以為豪的官服,被數名錦衣衛按在地上。

“宗大人,事到如今,咱家便還叫您一聲宗大人。”負責監刑的司禮監提督太監麥長安,嗓音尖細,像是鈴繩斷裂的喪鐘,“聽說您家中父母皆坐罪而亡,亦無甚兄弟姊妹。既是無人收屍,咱家便做主,將您的身體送去給內廷的虎豹們處理了。古有釋迦牟尼以身飼虎,終成功德圓滿。宗大人,下輩子投個好胎,咱家就當是先替您積德了。”

不知那麥長安是不是故意的,被拖入虎豹園時,她其實還剩了一口氣。

身子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數尺寬的血痕,感受著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從身體內絕望地流逝,最後,渾身血淋淋地,被幾個錦衣衛扔了進去。餓了半日的猛虎聞到血腥味,便徑直撲了上來,一口咬掉了她的身子。

那時候的痛,就和現在一樣。

只是,唯一慶幸的是,這次她終於能有個人在身邊,能抱怨一句了。

“唉……”她虛弱地朝林照扯了扯嘴角,“怎麽本官就算做鬼,也只是個柔弱不堪的沒用鬼呢?”

福臻一把將利爪拔出,疑惑地低頭看了下,似乎是在奇怪,那上面為何一滴血也沒沾。

但她還沒緩過神來,下一刻背上便被猛地一擊。

餐桌旁的長條木椅在她背上徑直碎成了數片,她倏地噴出來一口鮮血,隨後整個人滾翻著摔在供桌下,將那百來斤的供桌撞得竟傾歪了一個角。

林照毫不在意地甩掉了手上的木屑,隨後蹲下身,將宗遙放在了地上,彎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

假如此刻林管家在這裏,望見林照此刻的臉色,多半會嚇一跳。

這位向來萬事淡漠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是動了殺心。

他捏著那匕首,神色冰冷地朝著地上被砸到已經爬不起來的福臻,逼近了一步。

這時,一只手撚住了他的衣角。

“不行。”宗遙拽住了他,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一介鬼怪還會被活人傷成這樣,但即便胸口痛到幾乎窒息,她仍舊保持著最為基本的理智,艱難道,“聽著,後生仔……本官不是你沖冠一怒的紅顏……我在意的是真相,而不是你的一時意氣。”

林照垂下了眼眸,靜靜地望著她。半晌,他蹲下身,抓起了地上福臻的手指,幾刀削去了她兩手的指甲。

失去威懾力的福臻掛著滿手的鮮血,痛得徹底昏死了過去。

解決了福臻的林照扔了刀,回身將宗遙攬入了自己懷中。

沈穩而有力的心跳聲緊貼著她的耳畔,她一時有些錯愕:“餵,你……”

“你說的。”他低聲道,“只要碰到我,無論受了什麽傷,都能恢覆過來。”

原來,是這樣。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股熟悉的暖流緩緩流向她的身體,逐漸充盈了四肢百骸,胸膛處撕裂般的痛楚慢慢愈合緩解,她輕舒了一口氣,下意識地往他懷中又貼近了幾分。冰涼的發絲貼在他的胸口處,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溫暖。

冷若冰霜的大才子的身體是溫暖的,帶著一種令人懷念的活著的氣息,令她忍不住貼近一些,再貼近一些。

許久,她感覺自己終於緩過來了。

松開林照站起來後,她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別說一個洞了,連一道血痕都沒有。幹幹凈凈,宛若新生。

她瞬間頓悟:“難怪志怪小說裏的女鬼夜半都要自薦枕席,勾引清白小書生,看來這采陽補陰,確實有奇效啊。”

林照:“……”

他冷著張臉,不再理那沈浸在“采陽補陰”成功喜悅中的女鬼,轉身去看看那昏死過去的聖女是否還活著。

他推搡了一下福臻的肩膀,卻忽然感覺到一絲淡淡的涼風自她身下傳來。

林照的眉頭瞬間蹙起,他伸手將福臻挪開,這才發現,福臻方才那一摔,居然把那二人高的供桌給撞偏了一條縫。

失去了供桌的壓制,桌角下方松動的地磚,不經意間露出了一道小縫。

他伸指挖開了那條松動的石磚。

宗遙聞聲回神看過來:“發現什麽了嗎?”

一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洞口,出現在了石磚之下,不知通往何方。

林照蹙眉:“礦洞?”

宗遙伸出手臂丈量了一下那洞口的寬度,其大小至多夠一名女童通過,成年人鉆進去半身都不到,就會被直接卡住。

“應當不是。”她搖了搖頭,靠著林照,伸手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掘痕,分析道,“這挖痕不是鎬子做的也不是鋤頭做的,看土層緊實度,這洞有年頭了,而且大小也只夠小女孩通過,等等……”

她忽然伸指在方才林照挖過的石磚上擦了下,卻只擦到了薄薄的一層灰。

“這塊石頭,最近有人搬動過。”

林照的視線轉向了昏死在旁的福臻。

兩人對視了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福臻只覺得眼前光線一陣刺目,她渾身酸痛地自夢中醒來,發現自己靠坐在供桌旁。

今日和往常一樣,她的記憶還是只停留在了喝下湯藥的那一刻,之後的事情,她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神志逐漸清明,下一刻,她便感覺到不對勁,身子似乎被什麽類似繩索的東西捆住動不了了。低頭一看,居然是有人扯下了她床上遮光的帷幔,用這布條硬生生地將她捆成了個粽子。

她心內一慌,正要掙紮,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雙天盛宮弟子制式的布鞋。

她擡起頭來,望著眼前面色淡漠如霜的弟子,一楞:“是你?”

但很快她便又憤怒了起來:“我好心答應你進內殿,你為何要恩將仇報將我捆綁起來?快放開我!這裏是天盛宮,你知道對聖女不敬是什麽罪過嗎?”

林照淡淡道:“我若告知長隱你在殿內掘洞意欲潛逃,聖女想過後果嗎?”

“掘洞?”福臻一臉莫名,“你在胡說什麽?”

林照下巴一點。

福臻順著他的動作往側旁一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冷不丁出現在了她往日天天都跪的供桌旁,登時一個激靈:“哪來的這鼠洞?”

“你不知?”

“我當然不知!”福臻怒道,“我堂堂一個聖女,為何要在供桌下方掘洞?!”

“看來昨夜雞血淋頭一事,聖女也不知了?”

福臻瞪圓了眼睛:“雞……雞血?”

林照視線瞥向不遠處被找出的那條沾滿血腥的裙子,也就是這屋內常年被草藥香氣浸透了,這才將那雞血味掩蓋了過去。

昨夜孫望妹將人送回來之後,為了銷毀證據,只能匆匆將福臻身上弄臟的衣物換下來,扔到了床底。

眼下,卻恰好成了證明昨夜之事的證據。

“喝下藥之後,失去意識,沒有記憶,有時殿內弟子還會無故身亡,聖女就沒想過,這其中有什麽不對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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