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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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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十四)

福臻一怔。

沒有想過……不對勁嗎?

當然,當然想過。

她確實失去了意識,失去了昏睡時的一切記憶。

但,醒來時的記憶卻是騙不了人的。

她能看清楚身上的摔打痕跡,自然,也認得出殿內那三位弟子橫死之後,清晨醒來時,殘留在指甲內的血肉沫子。

他們悄悄換掉了她帶血的衣服,但卻忘了清理她挖過血肉的指甲。

她一眼便知道發生了什麽。

“昨夜你昏睡之後發狂,潛入偏室之內,險些再犯命案。縱使沒有任何記憶留下,那磕在櫃子上的青紫,發上沾的血腥,怎麽也該察覺到吧?但你卻佯裝不知,恍若無事發生般走到殿外,來見我們這些新來的弟子。”宗遙輕聲道,“滿手無辜者血腥,殘忍麻木之人,談何聖女之名?”

面對眼前人的指責,她心中幾分畏懼,幾分憤怒,還有幾分小題大做的不以為然。

因為同樣的事情,早已在其他聖女身上發生了無數遍。

沒有人在意這麽點小事。

幾個男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就算是誤殺,也只能算他們倒黴。

誰叫他們偏偏要在她們請神上身時闖進來呢?

女人生來潔凈輕盈,故而尊貴,能飛升成仙。男人生來汙濁如泥,故而卑賤,終身只配做賤役。他們是可以被隨意買賣的私產,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人。

難道她對他們還不夠好嗎?

清醒時她從不曾打罵他們,甚至對他們稱得上和顏悅色,她怎麽就十惡不赦,怎麽就配不上聖女之名了?

“你住口!”她厲聲辯駁道,“他們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過人!我是聖女!我所執行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是神在懲罰有罪之人,我有何錯?!”

早在來到此地的第一日,長隱就告訴過她們,請神上身是一件非常神聖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得打擾。若是惹得神明發怒,神明便會借她們之手,懲罰悖逆之人。

那些橫死在她手下的,以及其他聖女手下的,都是被神懲罰的悖逆之人。

殺死他們的是神,不是她們。

“請神上身,何其神聖!誅殺悖逆,是謂正道!你一個才來不過一日的弟子懂什麽,也配在我面前叫囂?”

宗遙有些憐憫地望著眼前這個已經被天盛宮徹底洗腦了的女子。

“不覺得今日的殿內亮堂了許多嗎,福臻?”

福臻聞言一楞,隨即意識到確實如此。

明明殿門緊閉著,但卻無端亮堂了許多,再不如往日那般昏暗,並且,往日服藥後就慵懶困倦的神智,今時也變得無比清明。

她定睛一看,殿門上往日糊得厚厚一層的窗紙,被揭掉了,露出來一扇扇鏤刻精巧的琉璃窗。

“我揭掉了殿門糊窗的紙,琉璃窗上有鏤縫,哦對,再加上那被鑿開的洞,只要滅了香,過了這麽長時間,那些草藥的味道就能散掉大半,只要那香的味道散了,你自然也就醒了。”

她蹙眉:“香?”

一根被攔腰斬斷的盤香被林照踢到了她腳邊,姜黃色的香灰散了一地。

“合歡花,烏羽玉,罌粟籽,曼陀羅調成的盤香,再配上雲木、炙遠志、茯神、首烏藤、酸棗仁熬煮成的湯藥,一個致幻,一個安神,再加上避光閉氣,便是孔聖人在這殿內待久了,也得發瘋。”

在福臻昏迷之時,兩人便將爐內的香灰和碗中的藥渣挑出來,仔細研究了一番。

隨後宗遙便驚喜地發現,林照居然通醫理。那些香灰殘渣,他一聞,就知道裏面用過什麽了。可當她問到他是從何處習得這些時,他卻又避而不答了。

“致幻……安神……?”福臻有些面色茫然地望著眼前之人,“還有那些草藥,又是什麽?”

宗遙見她如此迷茫,訝然片刻,便也很快明白了。

金縣位於西南邊陲,當地自有巫祝行醫,和中原一帶藥理有所不同。這些在中原一帶耳熟能詳的草藥,在這邊便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那些人敢這麽堂而皇之地誆騙她們這是請神了。

因為但凡有一人懂中原醫理,一查香灰藥渣,這謊言便直接不攻自破了。

想到此處,她忽然對那天盛宮宮主的真實身份愈發好奇了。

如此精通中原醫理,卻奉顏惟中之命,在此地借神鬼崇拜之術,挖礦斂財,並設下重重迷局,引得這宮內男女自相殘殺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從來就沒有什麽請神上身,也沒有什麽白日飛升。”林照淡淡道,“答案就在你身旁的那個洞中,你若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看。”

洞?福臻一楞,看向那狹窄的洞窟。

“若我沒猜錯,這應當是在你之前的聖女,親手挖的。”

“若白日飛升是假,那麽從前的那些聖女,都去了何處呢?”

福臻登時有如當頭棒喝。

是啊,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那……從前的聖女呢?

她們去了哪裏?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不自覺地在心中不斷生根發芽。

林照看了眼身旁的宗遙。

那位攻心設套的罪魁禍首勾了勾嘴角,做作嘆氣:“沒辦法,大才子你身板不夠纖細,咱倆都下不去,總不能看著這洞口幹瞪眼吧?那自然得找個好用的工具人了。”

福·工具人·臻此刻還不知道面前這看不見的勾當。

她能看到的,只有林照那雙淬了霜的眸子。

這樣的眼睛,不會說謊,也不屑說謊。

“好,我去。”

*

福臻鉆入了那望不見底的洞中。

直到真進去了之後她才發現,這洞口真的極窄,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小,幾乎只能容下一個身量和她相當的少女通過。

她忽然明白了那個弟子為何篤定這洞是在她之前的聖女所挖的了。

因為成年人的身形再如何矮小,骨架也比少年要寬許多。

她今年十二歲,這是她在天盛宮中的第三個年頭。

原本,四日之後,就該是她飛升的日子了。

她不是沒有質疑過聖女飛升,起碼,在抽中簽條之前,她從未覺得自己和其他女子有什麽不同。但就因為她被抽中了,她就是聖女,就是不凡。她記得四年前被叫到名字時母親那驕傲且欣慰的模樣。

三十多年前,天盛宮剛建立時,也曾選過聖女。

母親那時也和她彼時年歲差不多,但那會兒的母親根本不相信什麽白日飛升的存在,也不相信女子是因為能夠成聖所以與男子不同。

結果,她看著自己的好友姐妹一個個被選中,一個個家中得到照拂而變得家境殷實,唯有她,什麽都不是。

這種強烈的挫敗使她將這一切推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

母親為她取名叫福臻。百福並臻,福氣全到。

靠著名字的加持,她九歲那年終於踩著年齡的尾巴成為了聖女。母親終於心滿意足了,告訴她此後自己的人生將不再有任何遺憾。

而在她今日見到那個莫名其妙的新弟子,被他戳破謊言之前,她從未懷疑過這一切的真假。

她慢慢地朝前爬著。

擔憂,恐懼,退縮,好奇,惶恐。

終於,不知過去了多久,遠處漸漸能看到一點光了。

她一時加快了手腳,卻忽然聽到下方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響動。

福臻一時停住了。

這隧道之下,有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她警覺地放慢了速度,一點一點地朝著洞口挪去,生怕被下方正叮叮當當敲打的人聽到,直到在距離洞口處約莫七八尺左右的位置,停了下來。

再往外些,就要被外面的人看見了。

兩個男人正在交談,聲音她聽過,似乎是和她同一年進天盛宮,今年也要飛升的靈源聖女的兩名弟子。

名字她不記得了,但聲音還有印象。

一個說:“終於還剩四天了,為了這一天,我忍了那瘋婆子足足兩年多!等過了飛升日,這一切終於能討回來了!”

另一個道:“是啊,還是長隱師兄心疼咱們,不但將銀礦裏開到的東西分咱們一成,還允許咱們這些受了委屈的人,在飛升日之後,親手將這些打罵淩辱統統還回去!”

“呵。”他陰狠一笑,“等到靈源那女人下來了,我要先將她渾身的骨頭一根根全部打斷,再從後山抓幾只山獸來,好好招待她一番。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還是先排隊吧,每次能下來的就那麽十幾個人,根本都不夠大家分的。”答話的人語氣中帶著無比的怨毒與興奮,“我就說,這世界,終歸是公平的。占夠了便宜,就得拿一輩子來還。”

“是啊,也就劉承那個賤骨頭會覺得這是錯的。咱們好心告訴他苦日子要到頭了,他居然還說什麽不該如此。怎麽,那些女人打罵得我們,我們割了她們的舌頭,將她們做成中原人喜歡的奴才,就不行了?憑什麽?”

“所以我趁著靈源喝了藥發病,把人引到他那兒去了。呵呵,被心心念念維護的女人發瘋砍下頭顱,這賤骨頭死之前一定在後悔沒聽咱們的話吧?”

“那當然啊,哈哈哈哈……”

福臻整個人蜷縮在洞中,好似一尊沒有絲毫生機的玉雕。

半晌,她才猛地回神,隨即麻木而慌亂地拼命往回爬,好似這地方埋葬的不是天聖宮的秘密,而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

然而驚慌之中,她並未註意到,腳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石子。

“啪嗒!”

石子被腳跟一絆,倏地一下飛了出去,猛地砸到了下面人的頭頂上。

“哎喲!誰!誰扔我石子?!”

“好像是上面掉下來的,走,過去看看。”

福臻背上的冷汗,驟然沁濕了脊背。

她聽到,外間那兩人放下了手中的采礦工具,狐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離她越來越近。

糟了!要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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