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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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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九)

五日之後,便是今年的聖女飛升之日。

每年這時候,天盛宮便會敞開大門,制作簽條,迎接新一輪的聖女和道士候選人。

聖女是抽簽。

由宮主親自齋戒,沐浴焚香之後,在凈天神女的指引下,抽取簽條。所有年齡在十歲以下的幼女,都有抽簽的資格。

而道士的選擇則要簡單得多。

半山腰,天盛宮大門外,排起了一條長龍般的隊伍。

“姓名?”

“嚴光。”

長隱捧著簿子,擡眸望向站在面前的青年。

頭戴面紗,身著及腳踝的白色長衫,和其他金縣男子離家上街時的打扮一般無二,但卻長身玉立,宛若修竹,在金縣一眾矮小瘦弱的男人裏,算得上十分高挑。

但即便如此,長隱仍舊只是挑剔冷漠地舉起了筆。

“想進天盛宮?你有什麽特長?”

面紗下,青年一雙眼睛冷漠地打量著他,半晌,才慢吞吞地道:“隔空取物。”

長隱持筆欲記的手一頓,隨即皺眉,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玩意兒?”

他話音剛落,就只覺得自己腰間一空。

下一刻,掛在腰間的錢袋子就已經憑空出現在了青年的手上。

長隱:???

青年身後,同樣前來應召道士的眾人議論紛紛。

“我看到了!那錢袋子真的是憑空飛到他手上去的!”

“仙術嗎?難道他會仙術?不是說,只有女子才能成仙嗎?”

長隱冷冷地望向青年:“你使的是什麽戲法?”

青年淡淡道:“仙術。”

“……”

長隱那句“你放屁,這世上哪來的仙術”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咽了回去。

他冷冰冰地擡起筆,就要劃掉青年的名字。

“下一位。”

但青年不動。

長隱徹底不耐煩了:“來人,把他給我轟……”

下一刻,他收了聲。

美人掀起了頭上的面紗,露出了內裏那張如珠玉似明月般的光潔面龐,纖長的睫羽不耐地顫了顫,若蝴蝶扇動的小翅。

身後的人見青年一掀開面紗,長隱便楞在了那裏,好奇地探頭過來一望。

隨後,那人便悲憤地大喝一聲:“爹的!長得高就算了,長得還這麽美!爹!我不選了!人比人,氣死人啊!!!”

說完,他便捂著臉落荒而逃,下山了。

……在金縣,無論男人有什麽特長,都比不上一張人見人愛的臉。

青年不耐道:“可以了麽?”

長隱默默地側開了身子:“……你通過了。”

*

那位在山門口因美貌引起騷動的青年,正是決心混入天盛宮中的林照。

當然,他甫一提出這個意見時,便遭到了周隱的強烈反對。

“不行,這太危險了。”他皺眉反問,“昨夜我們上山,天盛宮裏可是有不少人都見過你了。更何況,你如今可是他們眼裏的香餑餑,誰都想逮著你啃一口,你進去,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喬裝。”

“喬裝?”周隱氣笑了,“怎麽著,林公子昨夜才大搖大擺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轉悠,今兒是指著這兒的誰給您換張臉?”

林照蹙眉正想說什麽,這時,一旁沈默的大虎忽然舉起手來:“那啥,我瞧著這邊路上的男人都敷妝,要不,咱們給林公子敷一個?”

周隱頓了頓,隨即眼神默默瞥向孫明禮。

“下官不行!”孫明禮見他望過來,連忙擺手,指著自己的臉,“您看我面上像是敷了妝的樣子嗎?”

周隱登時口氣幽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都來好幾年了,怎麽也不入鄉隨俗地學學!”

孫明禮:“……”

宗遙也在幽幽嘆氣:“本官也不會,上一次開妝匣,那都是當年在桐城被逼著嫁給老頭當妾時候的事了……”

正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林照卻忽然靜靜地盯著大虎,給他背上盯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你會麽?”

大虎僵了一下,隨後顫巍巍地問道:“那啥,給死人畫過,行麽?”

“……行。”

站在對妝奩修飾還稍微有點模糊印象的女人視角上,宗遙平心而論,大虎的技藝,其實一般。

但奈何林公子這張臉,容錯率,高得嚇人。

她覺得大虎就是在這張臉上胡亂地將狀粉一股腦糊上去,但出來的效果,卻好得驚人。

大虎望著眼前被他塗得粉面朱唇弦月眉,活脫脫宋玉轉世,衛階覆生的大才子,面色愕然,顯然也被自己的成品給震驚到了。

“原來俺這麽能畫……”

早知道,就不給人趕車了。

給那些達官貴人家死了的老太太修整遺容可掙錢了,一具屍體少說一兩銀子呢。

就算一個月畫一具,那也足夠吃喝,甚至還能來壇好酒,整幾個下酒菜了。

大虎扼腕。

“本官會找輛空馬車,假裝你出城離開了。”周隱道,“放心,玉平江這裏,有我和孫縣令看著。”

孫明禮忙賠笑道:“那是自然,還請林公子放心交給我二人。”

林照望了眼孫明禮,抿唇點頭:“好。”

*

日頭將西,長隱點了點頭,示意弟子將大門外“招募”的木牌摘下,隨後對著山門口圍聚著的落選眾人道:“今年的名額滿了,感謝諸位擡愛,明年有機會再來。”

“今年就招了三個人啊……”

眾人搖了搖頭,這其中有不少人已經連續好幾年落選了。

有別於聖女嚴苛的年齡限制,道士的選擇則寬泛很多。

但,即便寬泛,想要達到標準,對於常人來說,還是很難。

畢竟,道士和聖女一樣,只要選中,就能成為人上人,全家都能跟著衣食無憂一輩子。

所以,有不少人為了進來,甚至還要悄悄給負責遴選的弟子悄悄塞銀子,來獲得這個來之不易的名額。

長隱將今日新招募的道士,帶到了一間雕廊精致,卻略顯陳舊的宮殿外。

今日招募進來的道士,加上林照,一共只有三人。

另外兩位,一個叫孫望妹,一個叫李亞女。

長隱:“福臻聖女,預飛升四載,前日死了三個服侍弟子。你們三個,從即日起便補那三人的缺,負責福臻聖女的起居。每日卯時起身,在柴房燒好熱水,辰時聖女起來後為她們洗漱。之後服侍聖女們用飯,飯後陪她們去道堂修心。午時聖女們午睡,你們就去大竈房裏用飯。未時聖女服侍起床用點心,之後於殿外陪同她請神,酉時服侍她們用晚飯,亥時聖女們睡下,你們去竈房用完晚飯,便可回殿旁的偏室內歇著了。”

總結就是,一天除開兩頓飯外加睡覺外,其餘時間完全就是圍著聖女打轉。

這哪裏是招弟子,就是給聖女招奴仆。

難怪……

宗遙情不自禁地望向孫、李二人。

這二人雖身形瘦小,卻也頗有幾分弱柳扶風美人面的風致。

男人喜歡貌美奴婢,女人自然也會喜歡俊俏小廝。

“天盛宮內,沒有禁忌,你們想去何處都行。但只有一點,”他嚴肅道,“未經聖女允許,不得踏入殿門,打擾聖女清靜,聽清楚了嗎?”

眾人應聲:“是。”

正說話間,近旁匆匆過來一小隊擡著沾血白布板床而來的弟子。

幾人好奇望去,山風猛地吹起了白布一角,下一刻,李亞女便嚇得厲叫一聲,癱坐在地上。

“頭……頭……!那白布下面的屍體,沒有頭!”

擡板床的弟子停在了長隱跟前,輕瞥了眼嚇坐在地上的李亞女,隨後平靜地收回了目光,似乎對新人的過激反應見怪不怪。

他對長隱道:“師兄,弟子劉承在聖女靈源請神之時,不慎闖入殿內,誤遭聖女梟首。”

白布雖已重新蓋上,然隔著沾血的布料,尚且能看出屍首斷口處皮肉凹凸不平,像是死前脖頸被人亂刀胡亂砍了無數下,才血盡而亡。

長隱沈吟:“屍首送去往生堂,至於殿內空出來的名額,靈源聖女六日後就要飛升,就不再補了。”

“是。”

說完,那一小隊弟子便擡著屍體往東邊去了。

長隱回頭問道:“你們三個還有什麽問題嗎?”

孫望妹望著那遠去的無頭屍,顫顫巍巍地問道:“那個,師兄……我能問問……我們之前的那三位弟子,都……都是怎麽死的嗎?”

長隱卻只是淡淡一笑,隱晦不明地道:“放心,他們的頭都沒有掉。福臻聖女脾氣很好,不喜歡砍人頭顱。”

“那……”那三個是怎麽死的啊?

孫望妹沒敢問。

因為長隱看著,並不像會給他答案的樣子。

“那既然都沒有問題了,我便先領你們去竈房用飯。今日是第一日,便先熟悉一下環境,不必上工了,晚飯之後,你們便可提著燈籠,自行回屋內歇著了。”

長隱領著幾人去了竈房。

說是竈房,其實應當說是一個墻角堆了些米面菜肉的大膳堂。

放眼望過去,堂內少說擺了數十張大圓桌。

此刻不過酉時,還沒到長隱口中弟子們用飯的時辰。

堂內空蕩蕩的,剛炒好的菜盆端出來,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隨便坐,吃完收拾完自己回去,我先走了。”

說完,長隱便離開了。

顯然,他還不打算用飯。

林照望著眼前布滿陳舊油汙的桌子,又一次擰眉。

“忍忍吧。”宗遙拍了拍他的肩,隨後又安慰道,“嗯,據本官對你的了解,今日菜色,還挺合你的喜好?”

林照抿唇。

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條精致的布巾,擦拭起面前的空地。

一旁的孫望妹見了,無奈道:“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講究!”

李亞女則還沈浸在方才看到無頭屍的恐懼中,整個人呆楞楞地坐在椅子上,一副魂飛天外的模樣。

孫望妹望向一旁已經開始慢條斯理用著飯的林照。

都是穿著同樣的弟子袍,偏偏穿在林照身上,便是一派的舉止優雅,貴氣逼人。

孫望妹自小就精明,擅長相面,一時間有些好奇。

他湊近了林照,試探道:“我看你不像家境貧寒的樣子,為何要到這地方來受罪?”

林照不答,卻只是淡淡將問題拋了回去:“你呢?”

“我?”孫望妹笑笑,“家裏孩子多,養不起,母父拼了七八胎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個妹妹。我若不進這來,母親哪有錢給妹妹將來納小男?”

林照點了點頭。

見他面色疏離,不願多說,孫望妹也沒再多問。

三人都沒什麽胃口,草草吃完了飯。

飯後,孫望妹便強行拽上了林照和李亞女一起回去,說要壯膽。

“你們就沒想過……”他語氣森森地問道,“她不喜歡傷人,那麽,這人又是怎麽死的呢?”

李亞女的面色登時更白了,腿肚子不住地打起顫來。

“怎……怎麽死的?”

孫望妹攤手:“那我哪知道?”

李亞女:“啊……啊?!”

三人一人挑著一盞白色的燈籠,慢慢地沿著飯堂,走到了殿門前。

與此前離開時一樣,兩扇殿門緊緊地關閉著。

此刻剛過亥時,照長隱的話說,現在應該是聖女們用飯的時候。

可是眼前的殿內卻是黑漆漆的,連一絲燈火都看不到,寂靜得,宛若一座恢宏的山間墓室,只偶爾能聽到幾聲山風卷過的嗚嗚聲,令人不禁汗毛倒豎。

李亞女快哭了:“我……我們要不還是先回房把燈點上吧?這……這裏太瘆人了。”

孫望妹的臉色看上去也不大好:“是啊,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來拜見聖女。”

“對,對,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李亞女打著頭,逃也似的拎著燈籠,順著長隱此前指的路,往偏室而去。

看到偏室的房門後,他才終於算是長舒了一口氣,面色和緩了些:“幸好,咱們幾個人,都住在一間偏室裏……”

說著,他猛地推開了緊閉著的房門,正欲伸手去摸桌臺前的油燈。

忽然——

“滴答,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麽濕潤的水珠落在了他的頭上。

他伸手摸了把,湊到眼前一照。

“啊——!啊——!!!”

宗遙聞聲擡頭,冷不丁地也被那景象,嚇了一個激靈。

只見那橫梁交錯的屋頂上方,密密麻麻,掛滿了系著鈴鐺的紅繩,紅繩的正中央,吊著兩只被砍掉了頭顱的公雞。

脖頸處凹凸不平,皮肉翻卷,正像那具白布下的屍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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