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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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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宮(三)

穿過霧氣的剎那,她只覺得自己有一瞬窒息。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了不對。

死人哪來的呼吸?哪來的窒息?

再下一刻,她一回頭,赫然發現身旁一直與她綁定,相離絕不能超過五步的林照不見了。

“林照?”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無人應答。

灰色的霧氣愈發濃烈,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幾乎將她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隨之而來的便是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她被杖殺之時,到了二十棍之後,全身的痛感趨近於麻木,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血液流失。

那種生命力一點一點地從四肢百骸中抽走之後,只餘下冰冷的感覺。

她已經明白了過來。

消失的不是林照,是她。

那一腳踏入霧氣,已不知將她帶到了什麽幽冥地獄之中。

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瘦小模糊的影子。

遠遠地站著,像是在悄悄凝望著她。

她瞇了瞇眼,辨認了半晌,試探著喚道:“麗娘?”

伴隨著她落下的話音,影子周圍的霧氣瞬間散去。

一個被生剝去面皮,四肢如面條般怪異地扭曲一處的少女面龐顯露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殘破的教坊司羅裙,黑洞洞的眼眶內落下了兩行血淚。

宗遙猛地倒退了一步。

少女沒有追上來,而是伸手往上一指。

她擡起頭,只望了一眼,就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還是那三層高的吊腳樓,但窗頁子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掛著鈴鐺,大敞著透風的模樣,而是密密麻麻地,像是中原人打封棺釘一樣,釘滿了木條,將三樓所有的窗戶全部封死。

木條上,紅慘慘的,爬滿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手印。

她震驚地收回視線,下一刻,麗娘已經猛地突到了她面前,張開了嘴:“……”

“啊——!!!”

“宗遙!”

她猛地回神。

林照寒月一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眉頭緊鎖,兩只手掌嚴絲合縫,不帶一點遲疑地,緊緊扣住了她的肩膀。

“清醒了嗎?”

手掌之下,隱隱的熱流自肩頭傳來,此前那股冰冷徹骨的嚴寒逐漸被這股暖流所驅逐,身子漸漸恢覆了知覺。

“我……”她猶自沈浸在恍惚中,沒意識到此前還被她各種穿身的林照,眼下居然能夠直接觸碰到她了,“我好像看到麗娘了。”

林照蹙眉。

下一刻,身後屋門響了一下,隨即傳來了一個中年男人警惕地問詢聲:“什麽人?”

中年男人看不見宗遙,眼下林照就算不想開口,也沒人再來給他當翻譯了。

“孫縣令派我來的。”他頓了頓,“找麗娘。”

“那你到天上找去!”男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她已經飛升成仙了!”

“飛升成仙?”林照聽完眉頭更緊,“不是才被教坊司送回嗎?”

誰知那男人一聽“教坊司”,更生氣了:“那姓孫的胡說八道!一個小男人,成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勾三搭四的,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空口白牙,胡亂造謠!還有你這小狐媚,大白天也不戴個面紗把臉遮著,也不是什麽正經男人!”

他一邊說,一邊幾乎是轉手便抄起了門旁的掃帚,朝林照揮了過來。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眼前這小狐媚子長得勾人,幸好他家女人不在家,否則,萬一被勾走了魂,豈不是要休了他?

結果林照偏身一避,下一瞬,匕首再次發揮實力,落在了男人脖子上。

男人手一松,掃帚落了地。

“哥……哥兒饒命,我認輸!我認輸!”

“說,什麽是飛升成仙?”

男人討好道:“看你的打扮,你是外地來的吧,不知道我們這裏的規矩。咱們這兒有座神山,神山上有座天盛宮。女人本來就比咱們這些小男人高貴,天生就該管著咱們。但,她們自己也分高低。”

“女身成聖,飛升上天。這就是天盛宮的教義。天盛宮每年都會按神諭選出一批不足十歲的女童。這些,便是日後有機會成仙的聖女。聖女不需勞作,終身受人供奉,直至得道飛升。而聖女的家人,亦會受到天盛宮的奉養,終身衣食不愁。”

說著,他極其驕傲地拍了把自己的胸膛。

“麗娘,就是我們家出的聖女!我生出來的!這附近好幾十戶,就我們家生出了一個聖女!我丈人當初可高興瘋了,直誇我是旺妻命!但是……”他沈下了臉,“那個孫明禮,不要臉的男人,幾個月前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個中原來的殘廢女人,又瘦又小,像個男人似的,偏說是我家麗娘。開玩笑,我家麗娘,一年前就飛升上界做仙女去了,怎麽會去中原?”

宗遙此刻已然從噩夢中回神,聽到男人的話,忙道:“大才子你幫我問他,麗娘多高?”

男人伸手比劃了一下:“我記得,七年前,麗娘八歲被選中做聖女的時候,個頭就快接近我了。

不對。

這男人個頭在金縣男人裏算高的,足七尺有餘。麗娘八歲個頭接近他,就意味著那時她就有近七尺的身高!

而她在京城見到的那個十五歲的麗娘,身量剛過五尺,看著像個十歲幼童,比尋常中原女子還要矮小瘦弱許多。

再怎麽折磨虐待,人或許會瘦成皮包骨,但絕不會個頭變矮。

如若眼前的男人沒有撒謊,那麽,她在京城見到的那個,就不是麗娘。

可是……

她想起方才霧中見到的那個女子。

雖面目猙獰淒慘,不成人形,但她肯定,那確是她在京城見到的“麗娘”無疑。

可面前的麗娘生父,信誓旦旦,不似作假。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林照:“假麗娘去哪兒了?”

“她?”男人撓撓頭,“不知道,我家女人說,那個假貨,她給攆出去了。”

*

“荒唐!荒謬!簡直可笑!”

周隱接連三下,用力拍桌,震得桌上的杯盤猛地抖了三抖。

好在,沒灑出來。

桌子上坐了四個人。

因來到此地而待遇飆升的雲蘿,和因為大家忽然都成了下等人,而懶得再分高低的大虎,兩人俱是悄悄望了眼對角坐著的公子,發現他並沒有半分火氣,這才放下心來。

晚飯時分,孫明禮終於良心發現,弄了張新桌子悄悄塞進縣衙院中,臨走時還不忘交代一句,千萬別讓女人們看見你們上桌了啊。

此話一出,白日在公堂內憋屈了一天的周隱,又差點沒忍住,當場翻臉。

“林公子,你是不知道,本官今日都聽到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宗遙覺得,周隱也是真的沒人陪說話了,所以哪怕對面坐了個啞巴,他也不挑了。

林照斯文地從面前咕咕沸騰的暖鍋裏,伸筷撈起一片薄若蟬翼的菌子,涼了涼,再放進口中。看上去對面前的晚飯,頗為滿意。

宗遙看他涮鍋子也有點饞,但她吃不著,只能直勾勾地看著。

盯了一會兒,或許是眼神太過熱切,林照的筷子頓了下。

“雲蘿。”

“怎麽了公子?”

“拿只空碗回來。”

“是!”

周隱疑惑:“你要空碗做什麽?”

隨即,他又擺擺手。

“算了算了,反正你一身的毛病。”他也不管林照聽不聽,繼續自己的抱怨道,“刑部的雲南清吏司,在這兒根本就是吃幹飯,和稀泥的!玉氏土司府說什麽是什麽,本官一整日都在那兒跟那些女人據理力爭,依照大明律,殺奸情有可原,更何況按照他們這兒的理論,那趙真也並未以下犯上,殺他妻子。結果,你猜,他們跟我說什麽?”

“……”林照才懶得猜,繼續吃他的涮菌子。

“他們說,那個趙真殺的奸夫,是天盛宮的道士!嘿!這天盛宮的男人,就比外面男人的要高一等,僅次於女人之下,所以趙真殺了他,就是以下犯上,必須處死!”他冷笑一聲,“你們知道什麽是天盛宮嗎?”

聽到“天盛宮”三字,林照總算有了點回應,停下了筷子。

雲蘿恰好從竈房拿碗回來,坐下好奇道:“什麽啊?”

周隱道:“天盛宮,原並非金縣本土所有。三十多年前,本任玉氏土司繼位,一群外鄉人來此,在玉壘山上,依山建了天盛宮。這裏本就以女人為尊,天盛宮‘女身成聖,飛升上天’的教諭,於玉氏土司統治民眾有利,自然大肆推崇扶持。”

天盛宮內,除了能飛升成仙的聖女,便是照料侍奉聖女起居的道士。

道士雖為天盛宮之奴,但因其身在神宮之內,為神之奴仆,自然也是比尋常男人要高貴許多的。

“久而久之,女人們都以被選為聖女為榮,男人們則都想進入天盛宮為道。他們心甘情願地供養天盛宮,供養聖女,可要我說,這就是玉氏土司夥同天盛宮折騰出來的騙局!”周隱憤然,“這世上哪有什麽白日飛升,人又怎麽可能修成神仙?!”

宗遙明白,周隱是真君子,真有憂國之心。

誰知他此番如此義憤填膺,有幾分是對著天盛宮,又有幾分,是對著龍椅上那位迷信齋醮的萬壽帝君呢?

在周隱瘋狂輸出的空當,林照已然不緊不慢地夾了滿滿一碗菌子。

他擱下筷子,淡聲道:“所以,如果飛升是假,那麽聖女,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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