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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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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番外一:

我是一只狗。

一只擁有上輩子記憶的狗。

一只會讀書看報寫日記的狗。

一只不喜歡這個世界但想回這個世界重走一遭的狗。

我是帶著外婆的托付來的。

我還帶來了外婆的桂花糕。

我把那盒糕點護了一路, 最終卻敗給了自己的饞蟲。

誰讓蘇小雨那麽難找呢。

我找了我們曾經居住的老房子,找了蘇小雨小學時寄宿的學校,找了結束我狗生的屠宰場, 找了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蘇小雨為我建造的墳墓……

但我還是沒能找到她。

我雖然是只投胎轉世的狗,可我沒有超能力。

我無法讓蘇小雨沒有遺憾的無憂無慮的幸福的自由的度過她的一生。

我只能遠遠看著她。

還有他。

他叫林澳港——一個沈默的、富有的、晦澀難懂的好人。

一個蘇小雨喜歡的——我這一世的主人。

我是在雪地裏被他撿回去的。

從我見他第一眼就知道,我們是相克的。

當時他捂著嚴密的口罩, 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遮蓋住。

他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還好嗎?”

專註的目光如X光片一般, 定定地放置在我身上。

我很想回答他:“我還好。”

“可我覺得你不大好。”

他當然聽不到我的答案。

在那片冰冷的雪地中, 他踏過我的心聲, 把我抱進了懷裏。

不久後, 我註意到他發紅的眼睛。

不僅眼睛發紅,原本就滾燙的呼吸變得愈發灼熱, 身體的溫度不停升高。

起初我以為我這條小命要葬送他手中,畢竟他此時的狀態,和上一世結束我生命的屠夫大相似。

是要開始虐待我了嗎……

殺紅了眼?

但不是還沒開始殺嗎?眼睛怎麽就紅了……

(ノへ ̄、)

你們人類真的好容易產生變態的心理。

完蛋了, 蘇小雨。

知人知面不知心。

這人長得那麽帥, 怎麽就o(╥﹏╥)o。

我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世白來了,好遺憾,還沒見到你, 我真的很想念你……

我的遺言還未全部落地,忽然一只寬大的手掌隔著外套從我頭頂滑過。

“抱歉。”

一道溫柔的幹凈的低啞的聲音輕輕地落到地面。

我聽見他同我說:“是不是我抱得不大舒服?”

他用輕柔的聲音安撫我:“我沒有經驗,委屈你了。”

*

蘇小雨, 你知道嗎?

你是個許願好靈的人。

你每年的生日都說:“請讓我的小狗有下一世吧。”

上帝聽見了你的願望, 於是,我有了下一世。

你還說:“下一世,請給它一個善良的主人和一個不疼的人生。”

如你所願,我擁有了一個善良的主人, 和沒有疼痛的一生。

可是,蘇小雨,你怎麽就不記得我了呢?

我有點難過。

因而,起初,我不想和你大親近。

察覺到你陌生的帶著疑惑的目光後,我把頭轉到一邊,故意和你隔了一段距離。

可我的註意力卻不受自我控制。

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觀察你。

很快,我觀察到你也在觀察我。

就算你不記得我。

嗐。

蘇小雨。

我決定不要再做小氣鬼了,你不記得我又怎樣呢。

你愛我。

我知道的。

我也愛你。

我緊緊地把頭緊緊地埋進你懷裏,像曾經那樣。

你嘿嘿笑了兩聲,溫柔地撫摸我的腦袋。

像曾經那樣。

後來某一天,我們變得像之前那樣熟悉,你說:“沒想好,我告訴你個秘密吧。我喜歡你的主人。這個秘密只有你和我知道。你要替我保密。”

後來的好多個時刻,我都在想,要是我可以開口說話就好了。

我一定不替你保守這個秘密。

我要用最大的聲音告訴他。

告訴他,你喜歡他。

同時,我要告訴你。

在你們分別的這十年裏,他很想念你。

*

只是他大沈默了。

像個機器。

機器的自我意識從來薄弱,弱到可以忽略不計。

他從不自我剖析,從不向人傾訴,從不表露心意。

時間久了,他隱沒了自己的心意。

陪伴他的那十年,是漫長的也是短暫的。

見到他的次數很少。

畢竟,你知道的,他是豌豆公主轉世。

他吃不了海鮮,聞不了熱帶水果,養不了有毛發的動物……

陳阿姨跟我說,他無法長時間靠近我。

陳阿姨的原話是:“少爺的過敏癥狀很嚴重,不是不喜歡你。”

我汪汪叫了幾聲,原意是笑陳阿姨對他的稱呼。

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叫少爺呢……

可後來陳阿姨的話,把我所有嘲笑堵了回去。

原來他並不是生來就對動物毛發過敏的。

陳阿姨說,他七歲那年,在接妹妹放學的路上,遭遇了一起綁架。

在一個“屠宰場”,他和慘絕的無望的悲切的叫聲以及不斷腐爛的屍體們度過了七十二個小時。

蘇小雨,那是一個你無法想象的地方。

血液、肉泥、骨骼……

吶喊、驚叫、魘笑……

它的真貌比你曾經瞥到的一隅要可怕一萬倍。

就連我這樣偉大的可以擁有兩世的狗都不大敢回想那個地方,他呢?

除了過敏反應,有沒有留下心理創傷?

我無法開口問,他也從不向任何人答。

知道這個秘密的那晚,他來看我。

他帶我去樓下散步,在公園裏看月亮。

他買了我愛吃的零食,一點點掰給我吃。

期間他接了一通電話,沒什麽新奇的,依然談論工作的事。

他的富有和忙碌是成正比的。

他的忙碌和幸福卻不成正比。

他不大幸福。

和他生活越久我越知道。

他的平靜是疼痛換來的。

而他的波瀾不驚。

他的波瀾不驚是在虛無的廢墟裏,對抗無數場風暴後,勉強得到的。

思及至此,我有點難過,胃口變得不大好。

他察覺到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沒想好。”他忽而喊了我一聲。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很久沈默,我聽見他問我。

“你說她過得好嗎?”

*

蘇小雨,請你相信一只神奇狗狗的直覺。

這句話的主語是你。

他是在問你。

“你過得好嗎?”

畢竟他從不和任何人談論任何人。

可偶爾,很偶爾的偶爾,他會提到你。

你高中畢業那天。

你高考成績出來那天。

你十八歲生日那天。

……

我和他想念同一個人,關心同一個人,祝願同一個人。

我們希望那個人身體健康,自由快樂,永遠無憂慮。

只是蘇小雨。

怎麽,你過得不大快樂呢。

時隔十年,再見到你。

跨越那些笑容,我捕捉到你的不易。

外婆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來到成年人的世界,每個人都要經歷剝骨之痛。

想要的和得到的相悖、拼盡全力和一無所獲常常出現在同一語境、夢想是遙遠的現實是艱難的生命是脆弱的結果是不可預測的。

這一路你吃了很多苦,比小時候的那些苦還要讓你難過。

提到你的小時候。

不在爸媽身邊的小時候,小小年紀就要獨立住校的小時候,被托付在不同親戚家裏的小時候,戰戰兢兢忐忐忑忑不敢讓自己輕松時刻繃緊腦袋裏那根弦的小時候。

我知道,你從不覺得那些時候苦。

你是個知足的人。

如同外婆說的那樣:“我們小雨,有大智慧。”

你不渴求萬事圓滿,你接受任何結果,你時刻告誡自己貪婪是痛苦的根源,你說‘我想要的東西不流向我並不是多麽難以消化的事’。

可是蘇小雨。

愛你的人不會像你這般開闊。

外婆、叔叔阿姨、弟弟、林澳港……還有我。

我們只想讓所有美好都流向你。

*

阿姨生病的那些日子,你一定經歷了難以描述的煎熬。

被金錢捆綁、被夢想打擊、喜歡一個人卻沒有得到回應的那些日子。

我想到,重逢那天,你緊緊地把我抱進懷裏。

我不再是年輕的可以隨時隨地窩在你懷裏的小狗了。

我快要到和外婆一樣的年紀。

小雨,真不可思議。

那天你一下子就認出了我。

你滾燙的眼淚不停歇的落在我身上,那個瞬間,我好像得到了一直在追尋的答案。

那些艱辛的日子,你用溫柔的堅韌的強大的意志力撐過。

你的克制似乎是與生俱來的。

你從不訴說痛苦,同他一樣。

你喜歡的那個人。

我是在這一刻才驚覺,你們並不是迥異的相悖的兩個世界的人。

糾其根源,你們是同類人。

善良的、溫柔的、珍貴的、堅韌的,盈滿生機的人。

陰暗的不見光的艱難歲月裏,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生機和你們共存。

這一路真的辛苦了,生活在這個些許無情的世界上的兩個偉大的人類。

*

時間過得好快呀,蘇小雨。

就要立秋了。

我們重逢的第四十七天,你最喜歡的秋天來了。

漫天落葉,桂花飄香,有烤紅薯和板栗的秋天。

這天你來看我,帶著那件紅色的你親手織成的毛衣。

你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毛衣套在我身上,你一定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很想哭的。

我想外婆了,想我們最初相遇的歲月,想你的小時候和我的小時候。

來這個世界看望你之前,外婆交代我:“好好,要多陪陪姐姐。要告訴姐姐不要怕,不論遇到什麽問題。”

你還記得嗎?“好好”是你給我取的名字。

那年你不過七歲。

那時你最常說的話是:“好好,你要好好的。”

我最常說的話是:“蘇小雨,你才要好好的。”

“沒想好。”

忽然,你叫我的名字。

你小聲咨詢我的意見:“我可以給你拍張照嗎?”

你趴到我的耳邊說:“你穿這件衣服好漂亮啊。”“我真的好愛你。”

“我也愛你。”

我把頭埋到你身上,用行動回答:“當然可以。”

你快多拍些照片,多到占滿你的手機內存,多到下一世、下下一世……你的腦海裏都塞滿我。

這天的最後,你察覺出我的疲態,你似乎是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很老了。

老到剩餘的時光可以用倒計時的方式計算。

你眼睛紅紅的,為尚未發生的同時也是必然會發生的離別感傷。

我輕咬你的鞋子,試圖趕走你的感傷。

“沒想好。”

偏偏有人不懂我們的濃情,在這個時刻,喊我一聲。

我只得停下來,回頭望他。

我好想同他說:“林總,請你離我遠一些呀。”

“你的手臂上又開始長紅斑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

林總。

養我的這些年,和我一同生活的這些日子,付出和得到明明是相馳的。

你的時間、金錢、情感、精力……換來了很多很多瓶過敏藥和消褪不掉的疤痕。

你不是商人麽?

你應該無奸不商才對。

還有,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告訴蘇小雨,這個世界,最最最最先認出我的其實是你。

跟著你的時間大久,以至於性格都開始隨你。

不愛傾訴了、不愛索取了、不愛糾其因果了……就算滿腹委屈也不愛找擁抱找回應找答案了。

林澳港,這就是你。

一個。

一個其實幽默的但常常沈默的人。

一個從不訴苦但過得實在有些苦的人。

一個和蘇小雨一樣配得上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和愛的人。

我告訴你個蘇小雨都不知道的秘密吧。

沒有超能力的我,假如不是遇到你,會在那個雪夜凍死。

事實上,我真的很怕死。

疼痛並不是輕飄的,它大厚重,厚重到就算多活一世也依然難以消除那些陰影。

鋒利的刀刃、漫天的猩紅、汨汨的血泊,毫不收力的拳打腳踢……我們小狗也是會痛的,但似乎,沒有很多人明白這個道理。

我在這個世界上走了兩遭,走的路越長我便越明白,作為食物鏈末端的生物,一切都不由自我意志控制。

我的朋友們,重逢後談論過往的我的朋友們,眼淚和痛苦更多。

因而它們不願重來一世。

但我願意。

我似乎被養成了和你們一樣的生物,我竟然開始理解這個世界上的眾多約定俗成的法則。

我懂得了能量守恒,懂得了塞翁失馬,懂得了要想得到必須先付出,懂得了隨時隨地對周遭保持警惕,同時懂得了避讖的重要性。

因為懂得,我後知後覺明白,你和蘇小雨,一直以來都在經歷著怎樣戰兢的人生。

當渴求許久的結果到來,第一反應竟不是興奮和激動。

而是——

忐忑。

是猶疑,是不可置信,是不敢觸碰。

是無數次自問。

真的嗎?不是在做夢?會不會我一走近這個夢就碎了呢?

那我——

暫時選擇不要了。

林澳港,如果你懂得這些法則,懂得這些潛臺詞,懂得你們人類生來具有的不配得感,你是否會在這個夜晚好受一些。

被我們蘇小雨拒絕的這個夜晚。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又在剎那間化為灰燼的這個夜晚。

我知道的,你比我看到的還要難過。

最難過的是,後來有一天,你知道了蘇小雨的秘密。

她喜歡你這個秘密。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她便開始喜歡你。

你叫林浥的那些歲月,你艱難人生裏荊棘尤多的那些歲月,她一眼就看見了你。

看見你、理解你、喜歡你。

這是大自然的事。

當然,這不是我的心聲,是蘇小雨的。

在她心中,你是和外婆一樣讓她溫暖的存在。

她看見你一點也不值得震驚。

畢竟,你長相實在卓越。

教養又好。

還光風霽月。

以上。

蘇小雨的原話。

喜歡你從不是暗戀故事形成的理由,是結果,是盈滿的必然性。

是。

無論有沒有人看到,會不會被共情和理解,都要把你介紹給大家的必然。

*

小雨常說:“林澳港,請你時刻記得,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愛你。”

當你真正理解這句話,你是不是就能明白,想要的大陽是可以主動伸手去碰的。

你不會傷害她。

而她。

也從不是因為可憐你才照耀你。

你們人類常常探討原生家庭的問題。

探討、總結、消化……再重蹈覆轍。

當你看穿這些,是否能夠清楚妹妹和外婆的幸福和你從來都不掛鉤,你也只是個沒長大的小朋友而已。

一個在七歲那年就已經會在一片洶湧的混亂裏護著食物鏈末端的生物的小朋友。

是的,林澳港。

我很早就認識你了。

早在那個雪天之前。

在一個黑暗的密閉的房間。

在一方逼仄的角落。

在一片泥濘的血泊。

你看見了我。

保護了我。

即使你比任何生物都畏懼和忐忑。

*

原諒我,遲鈍的在這個夜晚才記起這些。

原諒我後知後覺,我們很早就認識。

我又想掉眼淚了,在我的生命快要以倒計時出現的時候。

你察覺出我的情緒,走到我身邊,又一次安撫地摸了摸我的頭。

你什麽都沒說。

但我知道,你產生了和幼時忽然意識到你不再有家的同等的難過。

你當然是強大的人類,你可以全年無休,一天工作二十個小時,你的睡眠和蘇小雨一樣短暫且低質量,甚至,你似乎是不需要休息的。

我知道你也脆弱。

你的脆弱可以追溯到叔叔阿姨情感破裂的那年,追溯到和妹妹相隔兩地的時候。

那通高燒到神志不清才允許自己撥通的電話,那聲盡力克制但掩蓋不住渴求的媽媽。

那句。

“我不可以也跟著您嗎?”

“我不會添亂的。”

那句。

“可不可以,在空閑的時候,來看看我。”

“我想您了。”

*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

但好像,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孩子都會在脆弱的時刻第一時間找父母。

這種尋找是骨子裏根植的,是與生俱來的,是普遍化的,所以林澳港,請你學著理解自己。

學著珍視自己。

不被選擇沒有得到愛的那些時刻,從來不是你的問題。

不是你造成的。

除了蘇小雨,我沒見過比你更美好的人類。

你偶爾的脆弱和需要只是人類體內根治的感知力。

沒什麽大不了的。

不值得你對抗。

更不值得你反思。

*

你去了書房,繼續翻那本詞典。

幸好我是有文化的狗,一眼就認出那是蘇小雨的傑作。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吧?偽裝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

行為、語言、習慣……又或是攥寫時時的語序。

她送你的那本詞典和她的眾多作品一樣,是獨特的、傑出的、溫暖的……獨一無二千金難置的。

我們蘇小雨可是要做小作家的人。

我們小作家。

我們小作家是走了很遠的路,穿越了很多荊棘,才重新拿起筆的。

辛苦了。

那個夜晚,你把小雨的作品翻看了很多遍。

天光大亮時,你給你的觀看做總結。

你說對不起,你說你不值得。

林澳港,我真的生氣了。

於是我跑到你的跟前,撕咬你的鞋子,試圖告訴你,你這是謬論。

你怎麽會不值得。

一個七歲時就平等地珍視每一條生命的人。

一個擁有愛擁有溫度的人。

一個會和流浪狗說抱歉的人。

一個會和一只醜陋的小狗說“我沒有經驗,委屈你了”的人。

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嗎?

林澳港。

這一世,我第一次掉眼淚,就在那個時刻。

*

你從不提及的那些過去還是被小雨知道了。

知道的第一時間,她跨越山海來看你。

與曾經的那些次尋找不同,這一次,她有目的地,可以不大費力就尋到你。

嘿嘿。

我看到你們擁抱了噢。

在那條長廊,在那個傍晚。

我聽到了蘇小雨的心裏話。

她說:“林澳港,等我再想通一些,我會給你一個家的。”

在她的眼淚落下來之前,我先哭了。

我是在看什麽純愛番嗎?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在這個生理支配心理,到處充斥著‘前三章法則’的時代。

兩個可愛的小人擁抱得生澀又笨拙。

*

又是一些美好的時間過去。

要入冬了。

今年的延陵會下雪嗎?

我臥在陽臺上,和陳阿姨安靜地待著,想到曾經下雪的那些年。

被小雨帶回家的第一年,她砸了自己的存錢罐,用所有積蓄,為我布置了一個溫暖的小窩。

她和外婆學著做手工,那麽小的年紀,凍瘡布滿手也從不喊疼。

“好好,我的手工可以換錢噢,等我有了錢,再給你添置一些新玩具。”

我很早就知道,我的蘇小雨是天使變的。

那年的雪下得有些大,後來勢頭小了一些,小雨和外婆一同帶我去田間散步。

小雨新學了一篇文章——《雪地裏的小畫家》。

“小雞畫竹葉,小狗畫梅花,小鴨畫楓葉,小馬畫月牙……”

蘇小雨,我耳朵要磨出繭子了,你是不是沒意識到呀,那天,你把這首兒歌背了七十三遍。

七十三遍後,你湊到我耳邊,幫我把身上的雪痕小心翼翼地擦掉,緊緊地卻也溫柔地抱了抱我。

你同我說:“好好,舅媽說的那些話,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你說:“你怎麽會是累贅呢?你是我的朋友啊,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蘇小雨,原來是因為這個。

帶我出來散步原來是怕我被舅媽的話傷到。

可我是一條小狗啊,你忘了嗎,我沒有心的。

我當然不會在意她講什麽。

可我在意你講什麽。

我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你這麽愛我。

好神奇,我也學會用“愛”造句了。

我竟然懂得了愛。

是從什麽開始,我擁有了人類的情緒。

我的感知力在一點點提升。

不久後,我可以不怎麽費力就讀懂你的情緒,讀懂你的沈默和難過。

和外婆還有你一同生活的那些日子,是我即使發生無數次輪回也無法忘卻的。

我會時刻記得,有個小姑娘,心疼我,掛念我,愛護我,珍視我……又在我生命結束那天為我掉了好多好多的眼淚。

多到,看到這些眼淚的上帝,都願意給我一個彌補她遺憾的機會。

蘇小雨,請你知曉,我是為你回來的。

……

陳阿姨察覺到我周遭的濕潤,以為我在解決生理問題。

她問我是不是大激動了。

她用興奮的語氣告訴我,她和我一樣激動。

“沒想好。”

忽然,一道清冽的聲音打破了我們的激動,是林總。

林總回來了。

他帶了我愛吃的零食,試圖用這些零食賄賂我。

他說他要和你求婚了,他咨詢我的意見,問我要不要一同見證。

當然。

我的蘇小雨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我萬萬不能缺席的。

我洗了澡做了美容穿了新衣服。

在一個鮮花布滿的院子,我看到了你。

蘇小雨,你真的很漂亮。

那些鮮花在你周遭顯得失色。

和你對望的那刻,我捕捉到了你的眼淚。

儀式結束,你穿越人海,第一時間走到我身邊,抱我。

你說:“沒想好。”

我說:“汪。”

你說:“我很幸福。”

我說:“汪。”

你問我:“你呢?”

我想回答你:我也很幸福。

上一世也好,這一世也罷,那些疼痛和苦難好像忽然就離我遠去了。

我在這個剎那,和林總產生了共情。

我終於懂得,當光出現,那些陰霾不再具有吞噬的作用。

你把我眼周的濕潤拭掉,親了親我的臉。

你又叫了我一聲。

這是這次,你說。

“好好。”

你說:“我知道是你,好好。”

你說:“來我身邊這一路,你一定走得很辛苦。”

不辛苦。

蘇小雨,我希望你知道,一點也不辛苦。

我是來愛你的。

愛一個人怎麽會辛苦。

我把身體埋進你懷裏,像我們的小時候那樣。

我聞到了桂花香,外婆和你最愛的桂花香。

我在心裏偷偷許願,許願我這一生還能再長一些。

蘇小雨。

我愛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

——————————

作者有話說:

一章特殊的番外。

謝謝評論,所有鼓勵和溫暖我都有收到。

很愛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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