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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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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番外二:

高一升高二的那個暑假, 林澳港經歷著人生的第二次大變遷。

外公去世了。

他是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七天才有外公去世的實感。

“哥。”

妹妹忽然喊了他一聲,他停住切菜的動作。

“餓了嗎?”他沒看妹妹,目光定格在刀刃上, “很快就好。”

俞盞搖頭,意識到他看不到,往他身邊邁半步:“還不餓。”

“哥, 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媽媽嗎?”

林澳港動作未停:“不了。”

“好。”俞盞沒有多勸, 安靜站在一旁, 認真看哥哥熟練地切菜揉面。

二十分鐘後, 一碗手搟面端上桌。

林澳港趁妹妹吃面的空隙去臥室看外婆。

一個小時前打的那針鎮定劑還未過效, 他掃了眼墻上的鐘表,折回餐廳:“行李都收好了?”

俞盞點頭, 停頓兩秒,再次喊聲哥。

她眼眶紅紅的,林澳港註意到, 擡手揉揉她的頭:“怎麽和小時候一樣, 愛哭鬼。”

俞盞和著這聲愛哭鬼和鼻涕眼淚把面吃幹凈。

半個小時後,俞盞坐上等在別墅門口的車。

她一點也不想回上京,上京不是她的家。

有媽媽的地方不見得就是家, 她越長大越明白這個道理。

可她不能同哥哥說,她不願意給他添亂。

哥哥已經很辛苦了。

“哥。”

“嗯?”

“你要照顧好自己。”

“會的。”林澳港把胳膊透過車窗探進車子,給妹妹把衣領整理好, 像小時候那樣, 囑托她,“你也照顧好自己,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車子遠去,林澳港在原地站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 他折回,去外公的書房安靜坐片刻。

他是在這個時刻才意識到外公離開他的。

夕陽微沈,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紗,照射到黑沈的桌面,他無意中掃到桌面上那幅字。

力透紙背,走筆游龍。

外公生前最大的愛好就是寫書法,他練得一手好字,只是,到了生命快盡頭,那手好字的風骨拓在紙上只剩五分。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這十四個字是外公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林澳港無聲註視著它們,直到客廳傳來住家阿姨的聲音,“小澳,你外婆醒了。”

“好。”

起初外婆還算安靜,看到他笑著沖他招手:“今天不上學嗎?”

他不確定外婆的記憶停留在那個時期,含糊點頭。

外婆笑:“瞧我這腦子,放暑假了,肯定不用上學呀。”

他給外婆餵了些米粥,半碗粥喝完,外婆示意他扶她去院子裏透氣。

“小澳。”

“嗯。”

“你媽媽呢?”

林澳港攙著外婆的手僵了下,盡量用平靜的語氣答:“出差了。”

“還騙我?”

外婆看了他一眼,嘆氣道:“我都知道了,你媽在上京定居了,還又結婚了。”

話停在這,林澳港留意到外婆逐漸不規律的呼吸。

外婆的意識似乎是從清醒過渡到了混沌,也似乎是從混沌過渡到了清醒,她大力甩開他的手,原本平靜的情緒不再:“你走開,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阿姨聽到動靜往院子裏趕,從林澳港手裏把老太太接過去:“快給醫生打電話小澳,對了,去書房喊你外公一聲。”

配備的醫療團隊近期都在隔壁院子辦公,醫生們接到電話後迅速趕來。

林澳港守在臥室門口,聽到阿姨再次催促他:“小澳記得叫你外公過來,你外婆聽他的話。”

阿姨糊塗了,他也跟著糊塗了片刻。

他推開書房的門,看著墻上的鐘表和日歷,用很輕的聲音喊了聲外公。

滿室安靜。

早已抽條的少年在一片安靜裏定定站著,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自己八歲那年。

那年他和妹妹開始跟著外公練書法,他總貪玩,潦草地寫完外公布置的作業,會偷偷地溜出去,和發小們一起抓青蛙或捕蜻蜓。外公每每在池塘邊逮到他,都會提著他的耳朵拖他去書房。

“你給我安靜待在這,面壁思過。”

“沒有半個小時不準出來。”

轉而變臉:“小盞,我們走,外公帶你去抓魚。”

“等抓完魚,外公給你做你愛吃的魚湯面。”

想到小盞,他松了口氣。

幸好妹妹已經離開,沒看到外婆糟糕的狀態。假如看到,一定會擔心。

阿姨著急跑來,歉疚說:“對不起啊小澳,你看我這記性。”

林澳港搖頭應聲:“沒關系。”

他和阿姨一樣,這一周,已經有過很多次,到書房,對著那面書架,試圖找到書架後外公的影子。

外公生病後的這一年,他能察覺到他對他的依賴比幼時更甚。

偶爾自我放任,他會寸步不離地跟在外公身邊,即使一字不說。

“小澳,是外公對不起你,不能陪著你長大了。”

“以後的路還長,你要好好走。”

“記得對自己寬容一些,不要什麽責任都往身上攬。”

林澳港往書桌前去,用半濕的毛巾把桌上薄薄的灰塵和水痕拭掉。

他收好外公寫的最後一幅字,把那本《城南舊事》也合上。

《城南舊事》是外婆喜歡的書。

外婆生病後,他學著她的樣子,把它翻閱過很多遍。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他走到書房門口,對著那張黑白照片,把這句話在心中默念了遍。

*

和醫生確定過外婆的狀態,林澳港走出別墅。

他去臨近的商店,買了煙和酒。

他其實有些怕自己也生病。

他太清楚如今的他沒有生病的資本,除了有外婆要照顧,還有妹妹。

他的羽翼需要足夠豐滿,才能給妹妹更多的選擇。

煙和酒是他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排解情緒的工具,即使他不覺得他的情緒需要排解。

畢竟在他看來,他沒有情緒。

遇到蘇杳是計劃之外的事。

在和她迎面遇上之前,他先觀察了她須臾。

他站在庇蔭處,看到一個穿杏色長裙的女孩和一對中年夫妻從公交車上下來。

三人之間親昵的狀態於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女孩挽著媽媽,高高豎起的馬尾在左右搖晃的狀態下隨意擺動,一旁的中年男人則安靜護著二人,時不時接上句話,姿態溫和。

他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他任由它響幾聲,按下接聽鍵。

“小澳,你外婆還好嗎?”

電話那端的人是他的母親,給了他生命,十月懷胎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人。

他必須時刻謹記這個概念才能抑住內心陰暗的那一面。

“你想我怎麽回答?”

最終,說出口的話還是違背本心。

太不成熟。

他想,沒有任何一個成熟的大人會這麽赤裸的表達情緒。

“你還在生媽媽的氣?”

“你外公去世,媽媽比任何人都傷心,但媽媽也沒有辦法。”

“小澳,等你以後成家了就會懂,除了是女兒,我也是個媽媽……”

後面的話他沒再聽,畢竟太嘲諷,但終究也沒有舍得按下掛斷鍵。

很可悲也很可怕,他一直以為他恨她。

但恨又是由什麽轉化的?

他從身前的購物袋裏摸出一盒剛買的煙,由於沒有經驗,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它點燃,他把它放到唇邊,尚未入口,捕捉到聽筒裏的聲音。

“好了寶寶別哭,媽媽在呢,媽媽在……”

他放置在屏幕上的手指頓了幾頓,按下掛斷。良久沈寂,他把地上的煙灰收拾幹凈,拿上外套往別墅方向去。

出乎預料,剛才看到過的三人,在這裏又看到了。

只是和方才的狀態不同,此刻的女孩有些局促,攥著衣角的手泛著微微白色。

他的目光短暫定格又迅速挪走。

腳步同樣。

但最終,還是折回。

就當謝禮。

一個小時後,帶她去出口處時,他想,就當作給她的謝禮。

感謝她和她的父母,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不一樣的家庭不一樣的親子關系。

方才,他短暫的需要見證那段關系。

目的地就快要到,他走在女孩前面一些的位置,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不太規律的呼吸。

似乎嚇到她了。

他猜測是不是他身上殘留的煙氣嚇到她。

她看起來很是乖巧,但他不是。

他離她遠一些,把她安全的自由地還給她。

等她和她的家人離開,他抽了人生中的第二根煙。

那個暑假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他和外婆的關系從糟糕轉化為更糟糕。

外婆幾乎不再存在不把他認錯的時刻,他那張和母親極度相似的臉帶給外婆越來越深的痛苦。思考很久,最終做了轉學的決定。

至於轉去哪裏,他無所謂。

爺爺說:“那就還待在延陵。”

他思索片刻,搖搖頭:“去競城吧。”

他七歲生日,外公送了他一張世界地圖。昨晚,他把地圖翻出來,在延陵的西南側看到一座小城。

他沒去過那。

甚至在此之前,從未聽過那。

爺爺說去那裏也不錯,人傑地靈,他年輕時在那裏待過一段。

爺爺拍拍他的肩膀,同他交代:“小澳,或許換個地方,就能找到你內心深處一直在尋求的答案。”

至於是什麽答案,他一知半解,當時的他也並未深思爺爺的話。

他的人生是杜絕思考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做了噩夢,睜眼發現身邊空無一人,滿室黑暗,聽筒裏永遠都是“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的很小的時候,他告訴自己,不思考,不憧憬,不索取。有一日算一日,有一時過一時。

見到蘇杳是在那座小城,那個雨夜,那間辦公室。

和她相遇是必然,畢竟他了解到這座小城是因為她,但和她相遇的時間和地點是隨機。

在留意到江老師前,他先留意到她。

女孩穿規矩的校服,綁高馬尾,站在辦公桌前安靜乖巧的姿態一如初遇。

和辦公室裏其他人的狀態一樣,此刻正目不轉睛在看他。

註意到她的視線,他同她點了下頭,很快,他察覺到,她把目光迅速挪開。

他想或許認出他了。

“林浥”是他在這個學校的新名字,把它寫到黑板上那刻,他憶起改這個名字的原因。

“渭城朝雨浥輕塵。”

他試圖把外公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再加深一些。

在競城那兩年於林澳港而言,如同做夢,夢醒後,他對它的印象淡到只剩下模糊的意象。

在那裏的第一個學期,和蘇杳的距離維持在同學的層面。

她似乎怕他。

後來他覺得,把“似乎”去掉,她真的怕他。

面對他的時刻,她總是忐忑更多。

“林浥。”

可即使忐忑,她也給了他朋友的待遇,她常說:“林浥,這個給你。”

有時候是筆記,有時候是剛打來的熱水,有時候是洗幹凈的水果。

她對她的朋友們永遠真誠和細心,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把他也規劃到朋友的區域。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畏懼他,或許是在那年冬天。

那個寒冷的雪夜,他把沒想好養在了身邊。

她大概率是沒認出沒想好,目光裏除了喜歡不再有多餘的情緒。

也罷,他坐在陽臺上,對著電腦,偶有跑神的時刻,目光在她身上掠過,心裏在想,不記得也好,不記得就不會太難過。

小臂處的癢意越來越重,紅腫的瘢痕開始往脖頸裏攀爬,他推開陽臺的門,打算去臥室再補一粒過敏藥,路過她,和她目光相撞。

“林浥,你是不是不舒服?”

那天,小區樓下,女孩牽著沒想好,語氣溫柔問他。

忽略後半句話,忽略她的細心,他把重點放在她的稱呼上。

“林浥”於他而言依然是陌生的名字,很多時刻,別人這麽叫他,他需要一些時間反應才能應答。

可到她口中,似乎有些不同。

是發音還是語氣?

他沒有深究。

他點頭,瞞了她一部分,告訴她有些著涼。

“那你快回去休息。”

“記得吃藥。”

“不要見風。”

“胃口不好也吃一些吧。”

高燒不退的那天,她和朋友們來探望他,給他帶了蒸好的蘋果和溫熱的食物。

和她隔著一些距離,他吃完那碗泛著熱氣的紅糖芝麻。

他放置在蒸蘋果上的目光不受自我控制,短暫停留。

他想到外婆清醒的時候也常常蒸蘋果給他吃。

有多久沒吃到了?

他收回目光,猝不及防,和女孩再次對上視線。

托沒想好的福,她真的不怕他了,和他對視也並未恐懼,他無聲彎了下唇。

高三那年寒假,外婆的狀態逐漸不受藥物控制,他不得不思索別的方法。

他跑了一些城市,咨詢了一些醫生,做了一些實地探測。經過北方的一座小城,被一場雪困住前進的步伐。

那是一場大雪,厚厚覆蓋在地面,能埋住他半個身體。

忽如起來的惡劣天氣讓跟在他身邊的司機叔叔有些慌張:“小澳,我去給家裏人打個電話。”

他點頭,目送司機的背影。

片刻後,撞上叔叔通紅的眼睛。

“我女兒想我了,問我什麽時候回去。”叔叔輕咳了聲,揉揉紅腫的眼,“有了孩子後,竟然開始貪生怕死。”

見他沈默,叔叔問:“你呢?小澳,你在想什麽?”

靜滯須臾,他難得自我剖析,把腦海裏的景象覆述給身旁的叔叔,他說:“在想去年的雪。”

那場雪是在小城看到的,漫天飛揚的雪中,他被當作吉祥物,和班上很多人拍了照。

和蘇杳的那張合照在他相冊,他無意中保存,方才又無意中翻到。

他也是才發現當時女孩在笑。

妹妹的電話適時打來,和他說新年快樂。

“哥。”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喊你一聲。”

那時的他並不懂妹妹的欲言又止,他對周遭人情緒的感知力遲鈍到沒想好都不如。

他以為妹妹的沒什麽就是沒什麽,同樣,他以為蘇杳的否認便是否認。

從山頂下來的那個夜晚,他問她有沒有見過1997年7月1日的報紙,她搖頭,他想,那就不是她。

和妹妹短暫聊了幾句,外面的雪勢小了些,他推開房門,站在石階上,往深遠出望去。

他暫時也要學習司機叔叔,貪生怕死一點,妹妹還沒長大。

穿越那場雪,離開那座城市,回到延陵,他陷入日覆一日的快節奏中。

再回學校是準備轉學資料,留給他支配的時間不算多,他需要在三個月內處理完學業。

車子停在校門口,他下車,沒想過會在那裏遇上蘇杳。

女孩正在哭,大顆大顆的眼淚不間斷墜落。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哭,他些許無措。

“需要幫忙嗎?”最終,也只是生硬又程式化地問她。

女孩搖頭,眼淚未停。

“那有沒有什麽我可以做的。”

她猶豫須臾,點了下頭,和他一同坐上車。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他留意到她松了一口氣。

她把註意力放到他身上,同他再次道謝。

他提醒她:“你已經說過很多次。”

即使在他看來,他什麽都不沒為她做過。但她,在這短暫的將近兩年的時間裏,在有限的會面的次數內,她無聲潤物般浦澤過他,很多次。

今天,該是收尾時刻了。

謝謝也好,抱歉也罷。他後知後覺,這兩句交際詞是出現在他們對話中頻率最高的。

站在醫院的天臺上,把那張名片遞給她時,他告訴自己這算告別儀式。

原本的計劃已經被他改過一回,他不打算再改,他必須也只能回到屬於他的那條路上。

“我就不進去了,今晚要回延陵。”

校門口,最後一個字落地,他和女孩對上目光。

他以為她有什麽東西落下,又或者是有什麽要拜托他,但最終一片沈默。

目送三人進入校園,他離開。

路過那家拍過合影的文具店,他鬼使神差讓司機停車。

他從車上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

理智占上風,他踏上回延陵的路。

接到楊一寧電話是在一個小時後,車子駛上高速。

“怎麽了?”

窗戶半開,風聲四伏,沒得到回應,他把問題重覆一遍:“怎麽?”

“林——”

聽筒中傳來的那道輕而淡的女聲促使他搭著屏幕的手微滯:“蘇杳?”

回應他的是毫不猶豫的掛斷。

車子又往前駛了些距離,他做好決定。

他同司機叔叔招呼:“回去一趟。”

靜謐的校園,人影稀疏,他跟在女孩身後,目送她安靜走路。

快要到宿舍,他步伐不得不加快。

“蘇杳。”

聽到他聲音,女孩把垂了一路的腦袋擡起來。

終於不數地上的格子了,也不再看月影,望向他的目光有詫異也有莫名幽沈,他並未讀懂,囫圇過去。

“是不是有事找我?”他問她。

後來他想,提出這個問題的當下,他有沒有預設的答案。

或許沒有。

但他知道,那個時刻,無論她說什麽事,提什麽要求,他都會應下。

他不是在看到所有人的欲言而止後都會選擇深究。反之,他習慣掠過,他一直認為掠過是最恰當的處理方式。

片刻沈默,女孩擡頭看天空。

等再把註意力回到他身上,她輕搖頭。

她說:“我忘了把那件外套給你。”

同他說話時,似乎是帶了些鼻音的。

“放你那吧。”

“好。”

等她進入宿舍樓,身影全然消失在他的視野,他仍留在原地。

腦海裏是揮散不去的是她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浥,你註意安全。”

*

那個暑假,他帶外婆去瑞士。

偶爾做夢,會夢到在競城發生的事。

江老師、楊一寧、李航……還有她。

他常常憶起她帶他去山上的那個夜晚。

月色灰白,人的身影呈在夢境也是灰白。

女孩那雙幹凈溫柔的眼睛望著他,一遍遍同他交代:“林浥,你是個很不錯很不錯的人。”

還有告別後又追上他說的那句:“傷口發炎就不容易好了。”

那張創可貼後來被他撕下放在了儲物箱,每每夢中驚醒,他會去書房,翻出儲物箱,翻出它。

那是他短暫又漫長的人生裏第一張創可貼。在此之前,他和其他人一樣,並不留意他的傷口。

反正早晚會好的,留幾個疤又有什麽重要。

可他也從未把對她的回憶定義成想念,在那時的他眼裏,想念和喜歡於他而言都是遙遠又奢侈的事。

至於什麽是喜歡。

他從不懂。

也並不具備求知欲。

妹妹婚禮那天,他坐在臺下,看到臺上兩個緊張到發抖的人互說誓詞。

“我永遠愛你。”

“我也是。”

妹妹的眼淚在那一刻似乎讓他短暫地觸碰到了愛。

好像很偉大。

至少,讓妹妹願意做出新的嘗試,讓她變得勇敢,讓她幸福。

“哥。”

“嗯?”

“我過得很好,你也要過得很好,不要辛苦。”

他揉揉妹妹的腦袋,應下她的托付。

在他看來,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這些年,他並不辛苦。

他已經擁有了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擁有不了的財富,他站在羅馬,站在雲端,支配著這個世界上最優質的資源,假如再自怨自艾,實在可恨。

妹夫在他發呆的間隙走到他身邊,敬了他一杯酒。

“哥,我會信守承諾的。”

他笑了下,喝下那杯酒,拍了拍妹夫的肩。

他當然知道,他和父親都信任他。他身上的生命力是他們都不具備的,也只有他這樣的人,能讓妹妹開闊。

提到生命力,他想到蘇杳。

分別後的這幾年,他去找過她。

那天是她十八歲生日,成人禮,他原意是給她送蛋糕,補上那年他沒買來她最愛吃的口味。

但沒見到她。

送完賓客,他被妹妹拉到新房參觀,“哥,今晚你就住這裏,給你收拾了房間。”

“我得多沒眼力勁才留下。”他抱抱妹妹,把禮物留下,步行回酒店。

他還是更喜歡酒店,規板、無趣、日覆一日。

他腦海裏的形容詞是毫無邏輯迸發的,大概是醉了,整個人陷入一種真空又荒誕的情緒。

他停下步伐,到臨近的垃圾桶旁抽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又一次想起蘇杳。

那時,離高中畢業已經很久遠,遠到他沒再夢到過她。

他沒打聽過她的消息,不知道她如今的狀態,有沒有長高或是有沒有實現夢想。

他掐滅手中的煙,回憶起第一次相遇。

她應該不喜歡抽煙的人。

她應該過得很好。

至於她的夢想。

夢想一定會實現的,畢竟第一次讀她的文章,他就和班上的其他人一樣,只想把掌聲給她。

“她是個不普通的人,有無限生機,有無限愛。”

“會為一只小狗寫墓志銘。”

“舅舅,什麽是墓志銘?”小荔枝拉著他的手,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問。

不等他回答,小姑娘又道:“我好喜歡她啊舅舅。”

“好喜歡這個童話故事裏的姐姐。”

“要是我能見到這個姐姐就好了。”

“那你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嗎?”

他點頭又搖頭,無法和一個三歲的小姑娘說謊。

因為他不確定。

夢到她的概率是很低的。

在那些極低的概率裏,她常常以不同的形象出現。

那晚的小荔枝睡得很好,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舅舅。

“寶寶,舅舅出差了。”俞盞把女兒抱進懷裏,親親她的額頭。

“媽媽,那什麽時候舅舅才能不出差呢?”

“我真的好想好想好想每天都見到他。”

“我很想他。”

他收到妹妹發來的視頻,第一次有了回國的念頭。

確認要回國是在和蘇杳重逢後。

時隔十年見到蘇杳,和想象中的相同也不同。

她長高了,長大了,也更瘦。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當從未預想過的畫面正在出現,他變得更詞窮。敘舊和關懷於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領域,在他的習慣中,人要向前看,不回頭。

“我先走了,”女孩沖他彎唇,同他禮貌道,“林總,再見。”

他能捕捉到一些與高中時期的差異,她叫他林總,應該不再把他當朋友。

也是,應該沒有朋友會杳無音訊時隔十年不聯系。

即使他不是故意,只是習慣了這樣。

繁忙的工作以及常常突如其來的事件塞滿他。

後來他想,這些都是借口。

他的冷情才是造成他們友誼結束的真正原因,外婆的話是客觀且前瞻的,他骨子裏何嘗不和母親一樣,自私狹隘只為自己而活。

“林澳港。”

“很好聽,很襯你。”

“雖然林浥也不錯,可我還是覺得這個名字更襯你。”

他似乎窺探到了妹妹口中的“愛”。

那個瞬間,給他的名字和他並不坦誠的行為做註解的那個瞬間,他意識到,他對她的回憶源於想念。

不見面的那十年,他回憶她,想念她,很多次。

她是他放進儲物櫃裏不敢碰的那張創可貼。

他只有一張創可貼。

假如破碎了,他就再也沒有新的了。

他常常不敢碰。

*

確認心意後,他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希望走到她身邊,渴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搬家也好,借用小荔枝和沒想好也好,產生工作上的交際也罷……他學著為自己創造機會。

好在成效不錯,他似乎真的離她近了一些,那十年空白帶給彼此的陌生隨著新的交際一天天縮短,她的善良溫柔,不計前嫌的又一次照耀他。

她說:“林澳港,你是不是不開心啊?”

她說:“我告訴你個秘密,我寫不出東西了。”

他第一次知道這十年,她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她是辛苦的,比大多數人都辛苦。

先於她長大走在大人那條路上的他深知那些日子遠不像她描寫那般輕描淡寫。

他思索著怎麽能讓她幸福一些。

他並不擅長提供情緒價值,相比安慰和陪伴他更習慣尋找解決方式。

於是他決定把囫圇而過的那兩年撿起來,他用兩個月的時間走了二十八座城市。

不像預設中那麽艱難,但也不算輕松。

他第一次知道,在非洲生活是什麽樣的狀態。

他和班長到他居住的地方,聽到班長靈魂拷問他:“你知道我改過名嗎?我高中時不叫這個名字。”

他說:“抱歉。”

班長告訴他:“是應該說抱歉,但不是和我。”

這句話運用到後來的場景中,不再是一句簡單的提點。

後來他知道,他最該說抱歉的人是她。

*

翻閱她發給他的那些信息的那晚,他第一次明白他的自我和冷漠帶給過她怎樣的傷害。

rain:【林浥,以後的每一年我都會祝你新年快樂。】

可即使被他傷害,也依然把她的善良和溫暖給他。

他快要被歉疚感吞噬,清醒的知道無論做出怎樣的行為都無法彌補她。

錯過的十二年不只是一個數字,是讓她難過遺憾挫敗的一把鈍刀。

刀越鈍,傷疤越深,痛苦越重。

他後知後覺,爺爺囑托的話他該早一些懂。

一葉障目的這些年,所有傷害都集中到了不該的人身上。

她在意他。

他用冰冷和忽視回報她。

所以其實他從沒奢望過會和她再有交集。

她應該遠離他,漠視他,讓他也嘗嘗同等滋味才對。

可她從不這樣對他。

像她的朋友對她的評價那般,她身上獨有的神性讓她不計前嫌地照耀每一位。

她跨越山海到他身邊,對他說:“林澳港,那些話,你不要聽。”

被她捂上耳朵那刻,他想,他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年幼時偶有不甘,會埋怨上帝把苦情又悲慘的劇本壓在他頭上。

那時他憤懣,為什麽會那樣對他,要知道他寧願過普通或者貧乏的生活,只求一個愛他和妹妹的母親和一個溫暖的家。

現在,他的憤懣遠去。

他開始理解人生的情感和形態從不受人控制。

上帝對他已經足夠好。

他搭在女孩身上的手緊了些,他告訴自己,不會有人比他更幸福。

*

她離開瑞士後,他也做了帶外婆回國的決定。

他不打算再縮入自己狹隘的巢穴,迫不及待去碰他的太陽。

他先回了小城,試圖以新的視角把她走過的路走一遍。

原來那兩年,屈指可數的相見裏,她是以這樣的視角在看他。

他想到不久前她問他最喜歡哪個季節,他說冬。

喜歡冬天是因為和同她一起淋過雪。

後來,每遇到下雪,他都會想起她。

他有在看她,快門按響,場景定格前,他看到一片很大的雪花落在她發頂。

並不突兀,很漂亮,像蝴蝶。

他羨慕過那只蝴蝶。

如今,這個時刻,她站在他面前,同他說“林澳港,就算十年過去了,我還是會在面對你的時候喜歡你”的這個時刻,他終於可以告訴她這句話。

他羨慕出現在她生活裏的每一只蝴蝶。

他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看到了她。

*

延陵的秋是明亮的黃色,上京的楓葉堆疊在地面會呈一字狀,南城的梧桐樹大多是三年前摘種的,他每次路過倫敦大橋都和她一樣拍下照片……她為了找他去過的那些城市,他再走只覺得遺憾。

他想他這輩子都無法把那些遺憾補全。

那就下輩子,下下輩子。

換他來暗戀她。

他把心願寫在便簽上,把便簽塞進玻璃瓶。

那個透明瓶子被他同樣放進儲物箱。

回延陵後,他去了躺外公的墓地,告訴外公他的決定。

他很想和他的女孩一起構造一個家。

“假如她願意的話。”

*

他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用篤定的語氣回答他:“林澳港,我願意。”

他忐忑的心再次被她溫柔的托住,像曾經那樣。

“林澳港。”

“嗯?”

“在想什麽?”

“在想我愛你,”他說,“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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