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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他已擁有不可撼動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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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他已擁有不可撼動的愛……

一切都來得如此慌忙, 譬如冷風裏的這場雨,鳴雷洶湧,雨勢如飛瀑。“轟”地一聲, 唰唰落向燕宅, 俄延半日澆息了火,化作濃臭的煙, 一絲絲飄向整座金陵城。

雨勢大得駭人, 瑞王府不如從前幽靜,亂糟糟的腳步來來回回踏著,沒幾時, 瑞王心腹沖至廊下, 沈聲道:“王爺, 屬下可以確定, 燕榆與燕如衡死得屍骨無存了。”

俞成鶴臉色霎時一變,往前幾步, 踩下石磴,一雙幹凈的皂靴踏出水珠, 臟了袍角。

到底做了這麽多年的王爺,又出身天家, 只慌神片刻, 俞成鶴覆又站回去,兩條胳膊反握在背後, 把眼望向四周瓢潑落下的暴雨。

黑漆漆的天像撕開了條口子, 一瞬間,他好似變成了賭局上的豪賭者,看見了潑灑下來的機會。

仔仔細細想了想,他問, “世子呢?”

心腹答道:“世子還在郭家陪著郭小姐。”

俞成鶴點點頭,當即命道:“就是現在,燕家大亂,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你立刻帶上一幹人等,掩護本王與王妃走朝陽門出城!”

“再分出一波人去郭家尋世子,順勢與郭淇接頭,令他帶著世子走北安門!”話音甫落,俞成鶴眼裏滿是厲色,揮袖轉身,低吼道:“快!”

滿城風急雨暴,人人皆是長目飛耳,燕家禍事只消半個時辰便傳遍了整個金陵,便連淮河兩岸笙歌都已暫且停歇,所有人心頭悚然,上至門戶,把門掩得死死的,下至百姓,也只敢躲在門縫裏瞧。

馬蹄好似要震碎長街,府兵與錦衣衛一齊出動,圍了藺家、王家、範家一幹門戶。

旋即錦衣衛一聲令下,朱漆大門破開,丫鬟小廝胡亂逃竄,尖叫聲淹滅在聲聲暴雷裏。

朝陽門下,一行商隊身披蓑衣,趕著兩車緞子珍寶,為首一人見城門緊閉,四周如往常那般,便往前幾步,朝守城那道身影打一拱手,三言兩語洩出早已擬定的暗號,“還請官爺通融,小的們討生計不易,這批貨要送往揚州,晚一刻都耽誤不得!”

下一刻,便作勢掀開那兩車覆蓋的油布。

商隊裏兩道身影低低垂著腦袋,即便是由蓑帽邊緣的雨水淋濕了袍子,也不擡手去擦一擦。

半晌,城樓上那道身影嗤笑一聲,問,“揚州?王爺怎麽不逃得遠一點?”

霎時,雜亂中透著沈穩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一班商人便叫一行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們給圍住了。

秦離錚慢悠悠往前,抱臂往城樓下俯身,讓自己的臉透過暴雨映進俞成鶴驚駭的瞳眸裏。四目相對,秦離錚眼裏漸漸凝聚了一點冰,“拿下。”

先前說話那人正是俞成鶴手下暗衛首領,忙一拔藏在腰間的劍,高喊,“保護王爺!”

刀劍相聚,劍不斷被折,暗衛們接二連三倒地,眼見落於下風,那暗衛首領暗咬牙關,忙護著俞成鶴與王妃逃竄,“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這陷阱分明專等著您跳!”

秦離錚靜等漫長光陰,又怎可能給他們逃竄的機會呢?他冷笑一聲,一個翻身攀墻而躍,身影極快在雨中滾地一圈,拔出腰間繡春刀,一刀砍斷首領半截胳膊。

只消片刻的功夫,便已翻身攔在俞成鶴夫婦面前。

刀尖殘血滴落在地,很快被雨勢沖刷幹凈,秦離錚靜靜望向俞成鶴,唇畔牽出若有似無的笑,“燕家正逢巨變,是我下的令封鎖城門,王爺的消息未免不太靈通,我想問王爺一句,好端端地,王爺往城外去做什麽?”

俞成鶴目色裏透著駭然,四面脧尋一眼,見手下的暗衛們皆已被擒,心中恐慌漸起,面上卻仍維持鎮定,“你好大的膽子!敢對本王動手,本王倒不知犯了何事,要你刻意等候在此圍剿本王!”

秦離錚把下頜輕點,也不戳穿他,只笑道:“犯了什麽事,王爺心中有數,燕榆父子死得突然,我也正奇怪,怎麽突然就死了呢?所以聯合魏大人一番合計,還是封鎖城門,不叫任何人出城的好。”

旋即他話鋒一轉,揚聲命道:“瑞王此番出城形跡可疑,把瑞王夫婦拿下!”

秦離錚不提過往,不提貪墨,只以“可疑”二字便在這關口拿了俞成鶴,可偏巧就是這樣,俞成鶴心中愈發沒底,一路叫囂喊著:“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嗎!本王乃天潢貴胄,手持太祖皇帝親賜的丹書鐵券!你怎敢擒拿本王!”

只可惜,話音漸隱,秦離錚連頭都沒回,任憑雨水淋濕渾身上下,站在原地久久緘默著。

握著繡春刀的指骨攥得極其用力,骨頭好似要從皮肉裏鉆出來。秦離錚本想以俞成鶴當年謀反為實的罪名拿下他,真到了這一刻,秦離錚覆又改了主意——梁途還不是時候出現。

秦離錚把眼望向俞成鶴夫婦離去的方向,風雨淩亂,吹得一片屋檐上的碎瓦“啪”地一聲砸落在地。

他一如當年偷跑來金陵暗中窺視這對夫婦的模樣,帶著濃烈的恨,要兌現當年立下的誓言,把他們加註在秦家的傷痛,一筆,一筆,千倍萬倍地討要回來。

褚之言在一旁靜觀,知他心結難解,還未到最痛快的時候,便把蓑衣蓋在他身上,默然沒講話。

俄延半晌,秦離錚收回目光,淡問,“北安門那邊派人過去了?”

褚之言點點頭,“俞敏森跑不了。”

俞敏森這廂聽及爹要自己跟著郭淇走北安門逃命也是悚然,到底打小就被瑞王夫婦呵護得極好,神情有些惶然,有些無措。

郭淇心思倒轉得快,當機立斷起身護送俞敏森前往北安門,一路頂著暴雨行至城門下,卻見原本該守城的府兵都在城樓上,門掩得緊緊的。

郭淇只得快速踩著石階上了城樓,同手下的府兵下令開城門,留瑞王府來報信的幾人在城樓下防守著。

郭月陡然得知瑞王要帶俞敏森出城,一副算計心腸百轉千回,幹脆掣著俞敏森一並上了城墻,把他帶上隱秘角落,追問,“王爺要帶你去哪裏?為何又要我爹掩護你們?這一走,你幾時回來?”

俞敏森腦子一團亂,卻還曉得溫聲哄一哄她,“暫且不知,但總不至於一走了之,燕家不是出了事?大約是我爹推測金陵要亂,不想參與紛爭。”

郭月卻不信這一套,其實這時候她已隱有些退縮之意,可瑞王府給自己帶來體面的那股滋味實在太過上癮,她攫緊他的袖擺,忖度片刻,便道:“世子,金陵要亂,你這時候出城的話,我不知要等你多久,你務必給我個準話,無論發生什麽,倘或日後你襲了王位,王妃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俞敏森稍稍一怔,不想在這種要緊關頭她還想著名利,心裏頭難免不大舒服,眼見情況緊急,隱聽馬蹄聲漸起,語氣便重了點,“月月!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偏巧他沒應下郭月的要求,沒說出那句準話,正是這關口,錦衣衛的身影乍然出現在郭月的視線裏。

俞敏森自然也發覺了,心中發急,忙掙開郭月攫袖的手,望向郭淇,低聲急喊:“伯父,錦衣衛來了!”

雖有點發蒙,可好端端地,又是要逃,又是錦衣衛,俞敏森沒來由地認定這些錦衣衛定然是來追他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錦衣衛離得愈發近,沖郭淇喊,“上頭有令,今日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底下幾個王府暗衛忙拔劍相迎,俞敏森渾身一個哆嗦,下意識扭身往外逃!

不防郭月倏然攔腰抱緊他,在一個暴雷炸響後,急聲道:“我只要你一句準話!只要王妃的位置日後是我坐,我爹立刻開城門放你走!”

俞敏森亦是急得繃著指骨去拉她的手,此刻哪是立下海誓山盟的時候?他道:“月月!你快松開!”

接連兩回沒得到準話,郭月漸漸斂了神情,臉斜斜貼在他的背上,垂眸盯著將要行至城門的錦衣衛,當即在心中權衡起利弊。

是啊...出動這樣多的錦衣衛來抓捕俞敏森,指不定瑞王犯下什麽事,她先前怎地沒反應過來?倘或犯了事,定然是什麽大事,否則,瑞王手持丹書鐵券,誰敢拿他?

郭月遮蔽蘊在眼底的算計,覆又仔細想了想,她爹如今已官至六品,日後也不是沒再往上爬的可能,若瑞王府出事...

那俞敏森不再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的臉蹭過俞敏森的背,蹭出一條淚水的痕跡,見俞敏森攀至城墻邊焦急往下望,便猛然一撲,“世子,我舍不得你!”

旋即俞敏森一個不慎翻落城墻,大駭之下竭盡全力攀著墻石,在他顫動的瞳眸裏,郭月亦是神色驚變,慌張要來抓他,卻因手太滑,稍有那麽不註意,便撥開了他的指尖。

俞敏森的身體急速往下墜,袍子往上飄蕩,風雨卻要把他穿透,帶著蝕骨的痛鑿穿他的身軀,他短暫在半空漂浮著,望向郭月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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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雨勢漸小,秦離錚同魏明在詔獄碰了面。因驟風急雨的緣故,詔獄裏透著一股黑漆漆的冷,像要鉆進人的袍子裏,割開肌膚。

魏明仍穿著補服,懷裏抱著頂烏紗帽,稍顯疲累地坐在詔獄大堂,嗓音裏嘆出一絲意味不明,“常說江南急雨,我此番是見識到了,變起天來著實駭人。”

他擡臉望向站在身前的秦離錚,看秦離錚連袍角還滴著水,好似外頭下著雨,秦離錚身下的這一方世界也在翻滾洶湧。

魏明久在京師,從前同秦青山打過交道,方才進來時他已知曉瑞王被關押的消息,心中思忖片刻,便已有些明白過來。

見秦離錚不大講話,便有心岔開話,談起今日這樁正事,“秦指揮,得虧有這一場雨,滅了燕家的火勢,只是,宅子裏並沒有搜撿出什麽殘肢斷臂。”

秦離錚緩撩眼皮望向魏明,把濕潤的下頜輕點,“如此大的動靜,自然是屍骨無存的。”

詔獄岑寂,“屍骨無存”這四個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往範寶珠的心裏戳,她同父母一起被關押在還算幹凈暖和的獄房裏,先是細細啜泣,慢慢地,哭聲益發地大,轉變成了嚎啕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她淚涔涔的眼無措望向範太太,一把上前攫緊範太太的手,不停搖頭,“三郎傍晚時還來見了我,還同我說了話,贈了東西與我,他怎麽突然就沒了?”

她滿面爬著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怎麽能死?”

不防秦離錚聽見這動靜,心念一轉,半晌行至她身前。

本欲逼問,想及那日在靜海寺,錢映儀曾勸燕如衡珍惜眼前人,他聽出了她對眼前這姑娘的憐惜,再開口時,嗓音便緩了緩,“你說燕如衡贈了什麽與你?”

範寶珠哭得喘不上氣,一時未曾答話。

範大人穿著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袍子,呆楞盤腿坐在草堆裏,燕家出事,卻把範家下了獄,其中是因何緣故,範大人心中明白,自知早已背棄過往幾十年的清廉,自覺慚愧,只嘆息一聲,對著京師的方向高高拱手,“皇上要殺要剮,臣絕無反抗之心。”

旋即灰暗的眼轉了回來,盯著秦離錚道:“只是小女無辜,毫不知情,可否放過她?”

範太太卻沒他這般洩力,一面抱著啜泣不已的範寶珠,一面也忍不住跟著流下兩行淚,哭道:“指揮,範家雖一朝犯錯,卻到底不曾犯下惡事,若能留下闔家性命,罪婦願一切都坦白從寬!”

一氣說完,她才又道:“燕三郎贈與寶珠的是個錦盒。”

秦離錚點點頭,轉眼望向範大人,沒正面答他的話,只道:“是非對錯,你範家是什麽結局,你的女兒能不能被寬宥,我說了不算,皇上說了才算。”

旋即轉背離去,一徑行過幾間獄房,不防藺邊鴻的肥手猛然從縫隙裏竄出,帶著驚惶嚷著,“你憑什麽抓我!無憑無證!你憑什麽抓我!”

正巧這一面關押的盡是藺家同王家的人,還有燕家一些未來得及逃走的家仆。

詔獄冷冰冰的黑墻上燒著沸騰的火,好似燕宅那未燒盡的火苗,秦離錚靜靜環視這一班人,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證據?”

“也是,”秦離錚點點頭,“捉賊拿臟,向來是需要證據的。”

他緩步行至藺邊鴻身前,隔著一道柵欄盯著藺邊鴻,“先前險些被你們滅口的那些個地主,溫宅裏挖出來的十幾萬兩白銀,溫澗舟的口供,還有裴驥手中的賬冊...”

“這些,夠不夠抓你藺大人?”

一片死寂裏,王弋在一旁瞪大了眼,“賬冊?什麽賬冊?”

秦離錚回身笑望王弋,“王大使還不知道嗎?你的那位遠房表親,裴官人,早在去年便有了同你分割開的心思,怪只能怪你酒量不好,一時醉酒把這些腌臜事都告訴了他。”

王弋駭然,回過神來一時怒罵不已,罵過了,又是一股深深的惶然。

藺邊鴻這廂仍在嘴硬,意圖把罪責都推去已屍骨無存的燕榆身上,“什麽地主!你說先前在江寧被狀告的那幾個?那不是餘巡撫已經斷過的案子?彼時燕如衡還在一旁陪審,溫澗舟因何又有十幾萬兩白銀?不都與燕家有關?樁樁件件,哪一個有我藺家人參與!”

“誰說沒有?”秦離錚瞥著藺邊鴻,話卻是對手下說的,“把人帶來。”

潮濕陰冷的詔獄裏,沒幾時旋進一道身影,跟在錦衣衛身後,低垂著腦袋。

藺邊鴻險些以為自己迷障了眼,肥手把眼搓揉片刻,登時駭目圓睜,“燕文瑛!”

他身後的荀蕓一聽起這名字,忙不疊地就從草堆裏爬起來,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著燕文瑛,半晌尖銳的嗓音裏透著淒厲,“賤人!賤人!你還我完整的兒子!”

而藺玉湖縮在角落裏,木訥擡臉望向燕文瑛,起先有片刻的怔然,半晌竟如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死命往墻根底下縮,半張臉隱在黑暗裏,嘴唇不停翕合,舌頭露出半截時,鮮紅刺眼,“你別過來,你別過來,陰司老爺!你別收我,我曉得什麽是報應了,我曉得了!哈哈,你別過來!”

秦離錚漠然看著他發瘋,目光落向藺邊鴻,“時至今日,她未露過面,燕藺兩家的姻親關系仍在府署的檔案裏存著,身為你的兒媳,她也可算作你藺家的人,她的證詞,可夠我抓你?”

藺邊鴻微張著嘴,恨眼把燕文瑛緊緊盯著,卻再也說不出什麽狡辯的話來了。

秦離錚冷掃他陡然變色的臉,嗤笑一聲,行過燕文瑛身側時,道:“放你過了幾個月的自由日子,你也該滿足了,燕家只剩你一個,待你的供詞呈到皇上面前,是死是活,全憑皇上如何處置燕家。”

燕文瑛雖不如從前那般美艷,也穿著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比甲,眼裏卻沒有悔恨,只是一味地盯著藺家人,旋即綻開個極其痛快的笑,自顧跟著錦衣衛進了獄房裏。

她就坐在藺玉湖的對面,靜靜把他瞧著,真真宛如陰司老爺一般。至於什麽供詞,什麽燕家只剩她一個人,她不在意了。

她的魂魄早已自由。

一徑行出詔獄時,錦衣衛來稟報,“指揮,一個不留神,讓裴驥動作趕在前面,使他逃了。”

秦離錚把眉緊蹙,眼眸裏仍透著冷,“派幾個人一路沿著淮安府的方向去搜。”

“命人去範宅搜撿一趟,範寶珠曾收了燕如衡贈與她的盒子,拿到盒子後便來見我。”

“瑞王那頭,憑他如何喊,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錦衣衛應聲退下。

雨勢漸小,先前自燕宅傳開的那股濃重怪味已然不見。

秦離錚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想著錢映儀今日被嚇得不輕,覆又垂眼輕掃一身狼藉的自己,念她一慣愛幹凈,不由地笑了笑,不再停留,登時拔腳離去,只道換身衣裳,幹幹凈凈地去找她。

這廂錢映儀正仰臉發怔瞧著檐下滴落的雨,喃喃道:“雨小了...”

“燕宅的火勢滅了,”錢林野稍顯低沈的嗓音自她身後傳來,“你別太往外站,染了風寒怎麽辦?”

小花廳裏坐著錢家眾人,許珺握著杯盞輕呷熱茶,語氣悚然,還帶著後怕的餘韻,“這燕三郎怎會想著要炸死一雙父母?”

“他不是燕榆親生的,”錢映儀回身往錢玉幸身旁伏腰坐下,歪臉貼緊錢玉幸的膝頭,“我今日才從阿錚他們嘴裏聽見,燕榆身患隱疾,原先那位親兒子早已死了,他是燕榆胞弟所生。”

眾人有短暫的訝然,錢玉幸輕轉眼珠,猜測道:“你先前與我們說,他並不是個只知辦惡事的人,難不成,他是鐵了心要帶著燕榆一起下陰司地獄?”

繞來繞去,一雙假父母,一個或許有真情實意的兒子,早已碎得連片衣角都尋不見,如今再計較燕如衡的目的,已然沒什麽用。

錢映儀沒有再搭腔,只攏著錢玉幸不撒手,暗道變起天來當真可怖。

錢林野在翰林院做了幾年編修,自然也十分敏銳,牽出一縷嘆息,“金陵的官場動蕩,今日過去,必定是這個請去問一問,那個請去喝一喝茶,一時之間,只會是人心惶惶。”

錢蘭亭跟著點頭,疲態盡顯,顯然是剛從工部回來沒多久,跌靠在椅上。

對於燕家發生的事,他只是嘆道:“既為官,又不該一門心思要貪,如今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貪來的東西半點沒享受成,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為了銀子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兜兜轉轉,死了一了百了,可苦的百姓又該找哪個去評說呢?”

他年輕時便治家嚴謹,今番聽聞此事,更是一再對錢林野強調,“記著爺爺同你說過的話,身為錢家子弟,無論是做人做事,要對得起坦蕩清白這幾個字。”

錢林野自是沈聲應下。

錢映儀心裏的滋味蕪雜得說不清,她見雨勢漸小,便幹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提著燈籠一路行至雲滕閣,推門進屋,便見秦離錚孤坐榻上,屋子裏也沒點燈,水晶珠簾折晃出一絲細微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尤顯飄渺。

她倏然眼眶一熱,稀稀散散的水晶珠子撲在她的肩頭,停了片刻,她便猛然跑上前抱住了他,也不說話,只默然抱緊他。

秦離錚稍有驚愕,聞聽她在細細啜泣,忙把她拉起來細看,順手點了一旁的銀釭,嗓音軟了又軟,“好好的,怎麽還哭了?別哭,別哭,你今日被嚇著了,是不是?”

“太不真實,”錢映儀垂著眼,吸著鼻子嘆了聲,“原來生死就在一念之間。”

瞥見他身旁高幾上隔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她反手拿指腹揩拭淚痕,問,“這是什麽?”

秦離錚起身牽著她的手往案前走,順勢把錦盒打開,“是燕如衡在死前贈給範寶珠的,我還沒看,但我猜,裏面或許有些什麽東西,是他想借範寶珠的手傳遞出來的。”

錢映儀輕輕點了點下頜,抿著唇,把錦盒打開,把裏頭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細瞧。

兩封信,一封疊得整齊的血書,一張未過明路的宅契,幾張百兩銀票,還有一顆毫無雜質的寶石珠子。

錢映儀靜靜看了片刻,把其中一封信和寶石珠子覆又放回錦盒裏,“這信,和這顆珠子,是他留給範寶珠的,我不該看。”

旋即她拆開另一封無名信,在燈下展開,緩和的火苗照亮信上工整的字跡,一氣看完,她心頭益發喘不過氣。

攥著信閉了閉眼,她的嗓音酸澀得要命,“阿錚,他算到了,他算到了你會拿到這個盒子,這信看著是寫給你的,其實也是寫給我。”

錢映儀把信遞給秦離錚,輕聲道:“先前在靜海寺,我暗中勸誡他善惡只在一念之間,我知道,他幫著燕榆做了那樣多的惡事,無法原宥,興許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將自己最後的善切割成了三份。”

“一份給了寶珠,撇清與範家的關系。”

“一份給了那位馮太太,大約是知道火勢會毀了馮宅,這張未過明路的宅契便是贈與馮太太的。”

“最後一份,留給了他的親娘,拜托你把這幾百兩送往鳳陽。”

錢映儀倏然深深吸氣,胳膊肘支在案上,掌心捂著臉,“他是用自己的善,結束了自己的惡。”

秦離錚垂眼看著這封信,說不上悲傷,卻也說不上高興。他依舊只是泠然旁觀,只是人心肉長,他難免也有一分動容。

擱下信,他又撿起那封血書,細細掃過後,再開口,嗓音也夾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沈重,“是供詞,揭發燕榆犯下所有罪惡的供詞。”

錢映儀把臉悶在掌心裏,仔細想了想,還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兜兜轉轉,只剩下一聲嘆息。

或許她能為燕如衡之死而嘆息,燕如衡已然身死,死得幹幹凈凈,可跟在燕榆身後站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也是他,她亦絕對做不到對他產生憐惜。

這樁事發生得太過突然,錢映儀心中憋悶,連笑都擠不出來,只能拉著秦離錚緊緊靠著。

可一閉上眼,腦中滿是燕宅滔天的火勢,滿是那些尖叫著四處逃竄的丫鬟小廝。

她不由得緊緊環著秦離錚的腰身,漸漸地,一股寒涼與惶然自心底往上竄,“我好怕。”

錢映儀覺得自己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她有尖銳的羽尾,也有柔軟的羽身。

正如她那日所言,她一直活在溫室裏,在小事上,她被欺負了,可以利用尖銳的羽尾去反擊。譬如那俞敏森先前拿箭射她,她也能毫不留情射回去。

可在這樣直觀的生死面前,她的羽尾失去了作用,她只剩柔軟的羽身,金陵落了半夜的雨,她便好似被雨水重重擊打在地,她翻滾許久,卻還是有些爬不起來。

她難免無措,只能攀著秦離錚,一遍遍低喃,“我真的怕...”

秦離錚明白她在怕什麽,也正如她那日在靜海寺的戲言,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即便她果敢堅韌,敢愛敢恨,可說到底,她也從未見識過這般殘酷的一面。

燕如衡的死,像是一卷沒有鮮血卻依舊血淋淋的畫,懸在她眼前,讓她看不見鮮血,卻嗅得到那股血腥味。

遲遲不能散。

因此,秦離錚展開雙臂環住她,一遍遍耐心跟著回答,“有我在,不要怕,映儀,不要怕...”

漸漸地,錢映儀情緒平緩下來,秦離錚便往她臉上親了親,拇指拭走她眼梢的濕潤,笑道:“先前答應過我不許隨隨便便就哭,你可要做到。”

錢映儀這時候方察覺他的手指格外冰涼,忙一把攫緊在掌心,眼睛盯著他,一副心腸轉了轉,問,“你...抓到瑞王了,是不是?”

秦離錚挺拔的肩背稍有些塌,猛然俯身靠近她,整張臉都埋進了她的頸側,貼著她那小部分的軟肉來回蹭,“嗯,不說這個,好不好?讓我好好抱一抱你。”

他此刻或許也在“逃避”,“逃避”自己的恨,不想鋪展在她面前,錢映儀心裏明白,嗓音倏柔,回擁著他,“我會一直陪著你。”

外頭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整個世界覆又寧靜下來,屋子裏燒著寧心靜氣的沈香。

兩人褪去鞋襪爬進帳子裏,錢映儀的頸後墊著他的胳膊,她握著他另一只手揉捏,向他從前習慣捏自己的指頭一樣,一下一下摁著。

秦離錚這會倒是靜斂心神,垂著眼,好笑往她發頂親了下,“我說不說這個,也不是叫你一直都不說話,你這模樣,活脫脫像我欺負了你,你迫於我的威勢不敢吭聲。”

他有意逗弄,錢映儀每每都十分受用,她果真坐起身來把他捶一捶,潑口想罵,見他眼眉間有些疲態,話到嘴邊又打了個轉,“你睡不睡?”

秦離錚把眉輕揚,竄下去的身軀漸漸火熱,摟著她不撒手,把臉在她腰側來回蹭,“唔”了一聲,拿腿把她有些冰涼的腳困住,“早著呢,你還向先前那樣,睡前與我說話,不聽見你說,我睡不著。”

一席話說出口,先前的沈悶盡掃,錢映儀的雙腳漸漸回暖,牽帶著她稍有酸澀沈寂的心也徹底活了過來,當即笑出聲來,跟著往下竄,兩個一起倒在被衾裏。

面對面說話時,錢映儀總愛把兩個掌心合攏,墊在一側腮肉下,擠出圓圓一道弧度,說起話來,那一小團肉便一上一下地動,“嗳,我對京師的記憶有些模糊了,你多同我講一講。”

秦離錚笑,沒忍住拿指頭輕戳她那一塊肉,惹來她不耐煩一瞪,他方老實收回手,仔細想了想,知她貪嘴,便從“吃”上說起來,“金陵沒有跑腿送飯的差事,你可還記得京師有一群食販專門做這個?”

錢映儀眨眨眼,悶頭想了半日,猛然綻開一個笑,“想起來了,那班人專替衙門裏的官員送飯對不對?”

此話一出,她短暫模糊的記憶倏然變得清晰,翻了個身,盯著帳頂回憶道:“那時我也饞這個呢,嗯...我想想,有胡餅,醬黃瓜,紅燒肉豆腐湯,手藝比家裏的廚子好多了。”

“我還是跟著我爹去過幾回衙門,跟著吃上的,”錢映儀的嗓音很輕,一點點說起從前,“那時候衙門的飯食沒半點油水,日日吃鹹菜,我爹都快瘦成鹹菜了,起先他還不肯學同僚那樣偷偷往外頭買飯食呢,後來嘗過一回,就再也沒吃過衙門裏的飯了。”

她一氣說了許多,秦離錚大多時候只笑著應聲,待她這番話說盡,秦離錚覆又另挑出個只在京師有的東西來勾起她的記憶。

漸漸地,錢映儀說得眼皮打架,橫手揉了揉眼梢,歪在被衾裏睡了過去,臨睡前,大約是心裏頭惦記著秦離錚,便口齒含混地說了一句,“你也早些睡,不要傷心。”

待她平緩的呼吸漸起,秦離錚垂眼看她乖順的睡顏半日,便輕輕把她兜攬進懷裏。

她的發絲透著一股清淺的茉莉香,像她這個人,柔軟,堅韌,卻又帶著最幹凈的那點純真。

她講不要他傷心,秦離錚細細想了片刻,旋即牽出一抹無聲的笑。

她說得對,他已擁有不可撼動的愛,不該總讓自己陷在傷心裏。他俯身往她頭頂印下一吻,回答她,“知道了,好映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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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兩個人都能懂彼此,溫馨過了,下章開始覆仇!

俞敏森壞,就需要個更壞的郭月來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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