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52章 錢映儀,其實你也舍不得我。……

關燈
第52章 第52章 錢映儀,其實你也舍不得我。……

一場爆炸使得金陵整個官場跟著震了十來日, 皇上指派錦衣衛指揮使來金陵私查貪官之事在金陵鬧得沸沸揚揚。

這日晴色正好,外頭行人卻少了一大半,因何呢?自然是怕城門失火, 殃及池魚, 無人敢在外頭多逗留,連市井吆喝聲響都小了不少, 獨獨剩那上門逮人的馬蹄聲震耳欲聾。

燕如衡帶著燕榆夫妻炸碎在火藥裏, 燕家幾門往日還常走動的親戚有心要發喪,卻礙於案件沒拍定,不敢有什麽動作。

外頭雖暖和, 詔獄裏卻冷得像座冰窟, 明火烤著滾燙的鐵鉗, 審問房裏延綿出濃重不散的殘舊血腥氣, 秦離錚眉目淡然,獨坐椅上, 垂眼盯著身前的一片濕痕,只靜靜等著, 一句話也不講。

錦衣衛把藺邊鴻從一缸溫熱的油裏倒提出來,沒等到指揮下令, 覆又重重把他扔下去。

油稍粘稠, 且帶著幾分滑膩,鉆在藺邊鴻的眼耳口鼻裏十分要命, 他一連疊地撲通掙紮, 卻仍咬緊牙關不肯說出貪墨細節。

因燕榆身死的緣故,大部分的審問細節都壓在他的身上。

見他犟著不說,秦離錚維持緘默,片刻, 擡了擡手。

王弋被堵著嘴,手腳被捆在刑架上,兩側時刻站著錦衣衛,脖子前懸著一把鋒利的刀。

自前日開始用刑起,他便沒闔過眼,雖連根頭發絲都沒斷,在反覆陷入疲倦要睡去時,總有錦衣衛在一旁輕聲提醒,“王大人,您可千萬別睡,睡了,您這脖子是不是會被割開,咱們可不能保證。”

因而他的支撐力已將達到極限。這廂又欲闔上眼,那把刀猛然貼近他,喉間霎時冰涼,連帶著他身軀裏的血液都變得冰冷,痛苦萬分之下,他終於受不了,駭目圓瞪“嗚嗚”兩聲。

錦衣衛揭走堵在王弋嘴裏的苧麻團,秦離錚方輕撩眼皮望向他。

王弋大喘一口氣,絕望喊道:“我說!我說!”

秦離錚笑了笑,目光掠向藺邊鴻,“看來,還是王大人比較識趣。”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裏,王弋仔仔細細交代了整個應天府,乃至兩個直轄縣,上元,江寧,上上下下究竟有多少官員涉身貪墨。

錦衣衛忙不疊地又去抓人。

下晌時,錦衣衛一連鎖著二十來號身穿補服的官員進了詔獄。

上至縣衙,有正六品知縣,下至局、司、所,有九品都稅司大使,批驗所大使,龍江關監管大使等。

這班官員早已私下形成一條貪墨鏈,各項物資往上運時,先通過龍江關,走王弋的手私自扣押,旋即分散至都稅司,以物資有誤為由,幾雙手如同賭坊裏的荷官洗牌,一番運轉下來,徹底洗幹凈,各自拿下回扣,再將大頭奉送至應天府。

除了糧食、綢緞、農作棉花這等物資,還聯合不少商戶在鹽引、茶引上造假,商戶憑鹽、茶鈔運送鹽茶。

譬如官員暗自使出一筆貪來的銀子,以商戶的手繳納鹽價與稅,再發以比往常要多兩倍不止的鹽引,兜兜轉轉,多出來的鹽幾經轉手,又變成了銀子進了荷包。

自外頭灌進來的風打了幾個轉,再吹進詔獄內部時,變得凜冽,使人膽寒。

有幾個錦衣衛正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年少輕狂,血液沸騰,最見不得這樣的陰私手段,暗自咬牙片刻,便一記橫踢踹跪一名官員,“畜牲!”

秦離錚剔眼望向一班暗自打顫的官員,問,“所以,這些銀子,有多少落進了你們的荷包,又有多少孝敬給了燕榆與藺邊鴻?”

官員們惶然對視,那龍江關大使牙關打顫,“卑...卑職記不太清了...”

“記不清?”秦離錚牽出個還算緩和的笑,把下頜輕點,“行,我記著,您姓袁。”

“那便先請袁大人醒醒腦子。”

話音甫落,錦衣衛兩三下把袁大人的外袍給扒光,露出稍顯瘦弱的上半身,取來長條凳,手下稍一使勁便把他給摁躺在長條凳上。

旋即往袁大人身上挪來一張四方桌,桌子中心打了個圓孔,裏頭是一個嵌得沒那麽死的圓形杯盞。

錦衣衛往裏頭倒了二指寬高的蜂蜜,下一刻,便持著火鉗去火堆裏挑那燒得火紅的鐵球。

秦離錚懶洋洋起身,步履緩慢,在一班官員面前來回踱步,“常聽說金陵的蜂蜜比京師的要甜,諸位大人可知,這鐵球放進杯盞裏,會如何?”

官員們嚇得雙腿發軟,單是看那鐵球一眼,便忙不疊地縮緊了肩。

秦離錚噙著似真似假的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釋起來,“蜂蜜只放了二指寬,鐵球放進去,蜂蜜便會沸騰,當然了,一個鐵球還不足以讓蜂蜜濺出來,自然要一個個接著往裏頭放才算有趣,最有趣的,便是袁大人知道這滾燙的蜂蜜會溢出來,卻不知何時會溢。”

“嘶,倘或是水,燙一燙,去掉一層皮倒也罷了,”秦離錚回身,黑漆漆的目光掃過一眾官員,在那幾雙驚駭顫動的眼裏,他的神情愈發顯得可怖,“可蜂蜜粘連在身上,是不是要在袁大人身上鉆出個洞來呢?”

言罷,秦離錚斂了笑,淡然命道:“動手。”

“撲通”一聲,鐵球霎時落進杯盞裏,“咕嚕嚕”的沸騰聲像首索命小調直往袁大人的耳朵裏竄。

袁大人一雙眼駭然至極,分明才過去幾息功夫,他卻好似已在長條凳上躺過漫長光陰,平坦的腹腔急速起伏一陣,他終於尖聲喊道:“卑職記起來了!記起來了!”

四方桌被撤走,秦離錚挪眼望向臉色霎時變得慘白的藺邊鴻與面如死灰的王弋,撩起袍角往椅上坐,又一如既往守起禮節來,“那還請袁大人仔仔細細想明白了。”

半刻鐘的功夫,一張罪狀擬定下來。

細數下來,單數藺邊鴻這兩年納進荷包的貪銀,隨隨便便拿出一點來,便可抵過十三省隨意一省的庫銀。

趕巧這時候褚之言風風火火自外頭進來,指骨間夾著封信件,片刻行至秦離錚身前,“皇上的意思,暫且留著他們的命,押回京師行刑,其他的,但憑指揮處置。”

一群官員眼皮子往翻一翻,好幾個惶恐之下一頭栽倒。

藺邊鴻渾身是油,楞神被錦衣衛扣著,下頜反反覆覆滴著油,他像在油鍋裏反覆滾了無數遍,最後還是給撈了起來,汲取的那些油,自然也就一點點地往回溢。

秦離錚眼中凝聚一點冷,望向藺邊鴻,毫不留情開口,“把這些犯官的家都給抄了。”

自此,金陵貪墨的官員被揭發,錦衣衛這邊同府署的魏明接頭,旋即抄家的抄家,抓家眷的抓家眷。

魏明把告示張貼府署外,一時間,百姓遲遲擠在府署前不肯散,狠罵不止,又痛快跺腳,高呼大快人心。

入夜,金陵半邊天都陰沈沈的,唯獨秦淮兩岸仍閃著金燦燦的光。自七裏街往東走一長截路,是大報恩寺,寺前有條掃帚巷,住的多是些平民百姓。

正是用過晚膳的時候,家家戶戶點起燈籠,有些窗紗裏能映出百姓在竈前洗鍋的身影,臨近大報恩寺的一戶人家開了門閂,端著殘羹飯食往狗盆裏倒。

沒幾時,關上了門。

那條黃狗盤腿臥眠,顯然這時候還不餓,正打著盹,不防一道身影猛然自拐角竄出來,一把搶走了那狗盆,旋即不顧狗吠,蹲在角落狼吞虎咽起來。

定睛一瞧,披頭散發,身上的袍子臟得不見本色,渾身上下沒塊像樣的掛墜,連臉上都臟得堆滿汙泥,不是俞敏森,又是何人?

那日從城墻跌下,他命大被錦衣衛接住,雖摔瘸了一條腿,卻仍想著逃,那夜暴雨滂沱,一個“不慎”,就叫他給逃了。

郭淇因行跡可疑,那吏部李侍郎見風使舵,三言兩語又撤了他的官職,連帶著郭月也呆怔半日,覆又打回原形,因與王府走得近的緣故,這些日子無人不避她如蛇蠍。

她愈是想得到什麽,愈是什麽都成一場空,最後只得暗暗躲在家裏,連門都不敢再出了。

瑞王夫婦被擒,王府回不得,郭月又背叛自己,尚有官府衙役與錦衣衛在尋自己,俞敏森在金陵城內如同一只陰暗的老鼠躲躲藏藏,淪落至今,唯有與狗爭食。

大報恩寺裏的寺廟閣樓外,秦離錚垂眼淡掃俞敏森慌張進食的模樣,回身望向被錦衣衛反扣雙手的瑞王夫婦,笑問,“我日日帶你們來瞧兒子,可還算得上善心?”

瑞王夫婦佛口蛇心,唯有一點好,便是十分疼愛膝下這位獨子。

眼睜睜看著兒子淪落,甚至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尊嚴,俞成鶴心如刀割,眼眶裏爬滿猩紅,卻因被封啞穴,只能怒瞪秦離錚。

秦離錚漠視他含恨的眼神,靜等半日,等到俞敏森鬼鬼祟祟走了,便使手下解開夫妻二人的啞穴,唇畔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我實在好奇,那夜王爺,究竟是因何要出城呢?”

他反覆只問這一句。其實王弋的口供裏有交代俞成鶴,可秦離錚並未把貪墨之罪安在瑞王頭上,依舊只是關押他,日日問他,究竟為何出城?

倒像是逼迫他說出什麽。

俞成鶴緊咬牙關,仍高揚著下頜,維持一個王爺的體面。秦離錚愈發笑得和煦,點點頭,“王爺不交代,我只能再讓世子多流浪一段時日了。”

“我說!我說!”瑞王妃滿面是淚,雖說她亦不是什麽好人,可身為母親,她早已見不得兒子如此遭罪,稍顯脆弱的心智已然被逼到極限,帶著點豁出去的狠,一咬牙,道:“那日我們出城,是因害怕被燕榆連累,這幾年燕榆總拿銀子孝敬王爺,可王爺從未動用過,我們...我們出城僅僅是明哲保身而已。”

秦離錚佯裝訝然,“您還貪墨?”

話音甫落,秦離錚便見瑞王眼眉裏洩出一點絕望之色,他跟著斂了笑,帶著點痛快,轉背踩下閣樓,“王爺,別急著絕望,我帶您回詔獄見一個人。”

一路押著俞成鶴夫妻踅回詔獄,甫一邁進大堂,俞成鶴便窺見一抹身影,穿著粗布麻衣,臉上如經絡的疤痕可怖悚然,卻淡然起身朝他俯首作揖,“王爺,多年未見,您還如當年模樣。”

俞成鶴一怔,沒忍住往前緩行兩步,帶著腳腕鎖著的鐐銬發出嘩啦聲響。他眼裏凝聚著一點陌生,一點回憶,像是覺得眼前人熟悉,卻又難以辨認出來。

來人便也往前走兩步,露出一雙泠然帶恨的眼睛,肩頭懸著詔獄墻上的火苗,仿佛隨時能掀起他翻滾的血液,“王爺,如今再見是在詔獄,我想問您一句,當年我幫您出謀劃策,您卻毫不留情趕盡殺絕,這麽多年午夜夢回,可有過一次後悔?”

見俞成鶴漸漸瞪大眼,來人啟聲,話音猶如自陰司傳來,在這空蕩蕩的詔獄大堂裏回響,“王爺,我是梁途啊。”

“...梁...梁途...”俞成鶴反覆咀嚼著這稍顯陌生的名字,顯然過去這麽多年,他早已把視作為螻蟻的幕僚忘得一幹二凈,片刻,猛然想起那前半截話,不可置信楞在原地,“你沒死?你沒死?!”

梁途幽寂的眼回望著他,“陰司老爺見我可憐,不收我的命,命我爬回來報仇。”

“王爺,”梁途輕聲道:“活在陰暗裏的滋味太不好受,您該還我一個公道了。”

俞成鶴徹底回過神來,目光在秦離錚與梁途之間打了幾個轉,驀然吭笑大笑,眼梢裏飛出的,盡是蔑視與不屑,“單憑一人之詞,就想定本王的罪,無知小兒,未免太過猖狂!”

誰知梁途只是默然脫下外袍,接著是貼裏,露出胸口一記猙獰可怖的疤痕,在冷冰冰的詔獄裏,他凝視裏俞成鶴,眼裏漸漸匯聚一團火,“王爺不記得了?”

“當年恒王還未造反時,先皇命您前往京師過年,彼時世子還小,您便留王妃在金陵,只帶我與另一個幕僚一同上京師,適逢儺戲,火架子不慎倒下,我替您擋了一下,自此在心口留下這一道疤。”

“先皇聽聞此事,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我讚賞有加,王爺,我想當年的官員如今還有一大半未卸任,也記得此事,”梁途道:“不知我說的話,他們究竟是信還是不信呢?”

俞成鶴眸色輕顫,依舊冷笑,“你想誣告本王當年謀反為實?本王有丹書鐵...”

“丹書鐵券?”秦離錚驀然打斷他,冷冰冰的話語叫俞成鶴的神色一點點地陷入惶然,“王爺心中明白,有證人在,即便有丹書鐵券,也無用了,謀反不可寬宥,何苦還要垂死掙紮?”

秦離錚漠然望著他,順便提醒道:“還有一事,我現下才想起來,王爺,您聰明一世,為何不猜一猜我爹娘至今都活得好好的,究竟是誰的手筆?”

“龍椅換了人坐,一切推翻重來,王爺,從古至今,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有謀逆之心的手足、皇親、臣子。”

“我替皇上賣命這麽多年,皇上早已向我許諾一道空白口諭,倘或能認定您當年謀反為真,”秦離錚倏然變了副面孔,帶著點陰森森的咬牙切齒,“從現在開始,您的死活,我說了算。”

一席話如棒槌敲在俞成鶴心頭,他本能地感覺到恐慌,連帶著往後跌退兩步,本能地旋身往後逃竄,卻被秦離錚嵌住肩頭,猛然一把扳回身軀摁在冷冰冰的墻壁上。

下一瞬,一把匕首帶著濃重的恨刺進俞成鶴的肩胛骨。

秦離錚雙目裏是恨與悲痛交織,一點點握緊匕首,攪/弄出濕濡的鮮血,聲音像是從齒隙裏擠出來,“痛嗎?痛也給我忍著,我不會在金陵殺了你,相反,我要吊著你夫妻二人、連同你們兒子的命,一起跟我回京師,跪在我兄長墳前磕頭,磕到奄奄一息,磕到世人皆知當年是你汙蔑了我兄長!磕到我兄長在天之靈得以安息!屆時再由我親手宰了你們,這才算完!”

繼而俞成鶴吃痛之下面色猙獰,秦離錚卻深深吸氣,遏制自己松了手,冷聲命道:“把這對犯上作亂的夫婦給我好好地關押妥當了!屆時隨那些犯官一並回京!”

俞成鶴自知命數已定,整個人霎時如抽去三魂七魄,耳邊即便盤旋著瑞王妃的哭訴,他也未有什麽反應,只由著錦衣衛拉著關進了獄房裏。

秦離錚收回目光,默了片刻,俯首向梁途作揖,“多謝先生,屆時還請先生隨我一同回京師面見皇上。”

梁途也洩出個松緩的笑,點點頭,沒再講話,帶著一身輕松,堂堂正正走出了詔獄,走進了繁華絢麗的金陵。

貪墨的案子與秦離錚背負的仇恨終於了結,老天爺便也似有所感,一連幾日都是好天氣,只道是綠楊堤畔蓼花洲,可愛溪山秀。

沒了貪官,田野裏割稻子的身影愈發輕快,稻田旁是一條潺潺而流的溪,農戶正兜網抓魚,天際是濃雲重疊,秋色宜人,美景野趣交織,裝點出煥然一新的景象。

一輛馬車慢悠悠駛向田野,迎風停在一棵柳樹下,緗色的車簾被素指撩起,露出錢家映儀笑意盈盈的俏臉。

她下了馬車,一路跟著秦離錚行走在田野小徑上,鳳頭履踩得石子咯吱作響,稍刻,踮起腳來,一雙錚亮清透的眼睛懸過秦離錚的肩頭,四面脧巡一眼,笑嘆道:“沒了惡人,我怎麽覺得看農戶秋收的感覺都不一樣了。”

秦離錚依舊握著她幾個指頭揉捏,也跟著她笑,“可不是,小姐心裏頭可舒暢了?”

錢映儀暗瞥他,猛然把手抽回,扭頭輕哼,端著腰往前走,“究竟是出城散心還是由你揩油?”

秦離錚緊跟著她的背影走,握著她的腰往身前攬,“嗯?把話說清楚再走,什麽叫...揩油?”

“哎呀,外面都是人呢,”錢映儀一雙眼睛四下亂瞟,幾個指頭覆又重新粘黏回他手上,說是去掰,其實根本沒用力,“你要牽我的手,回去了牽嘛。”

秦離錚歪著臉往她腮畔親了下,順勢松開她,把兩條胳膊反剪在身後,縱容她羞惱起來打自己,片刻,才笑道:“不鬧了,前頭有條僻靜的小溪,沒人,我帶你去?”

錢映儀暗自抿出一個羞怯怯的笑,晃著指頭去蹭他,“你說去,那就去囖。”

兩人一徑往前走,很是奇怪,路上有些細細的灰塵,撲在錢映儀幹凈精致的鞋面上,她卻壓根沒註意,她就跟在他身側,稍稍提起裙邊,肩貼著他的胳膊。

俄延半日,行至那處僻靜的小溪旁,秦離錚尋來個馬紮,示意她坐,“幹凈的。”

錢映儀眼風似鶯雀,四處瞟一眼,待看清連魚竿都有,回過神來,鳳頭履自裙邊伸出來踢一踢秦離錚的小腿,“好呀,你又誆我出來。”

她話雖如此說,卻不見慍怒,踢過他之後又笑吟吟往馬紮上坐,半扇陽光便透過樹隙,斑斑點點落向她的臉,映得她脖子上的牡丹纏紋金吊墜都格外耀眼。

“我還沒在外頭釣過魚呢,”錢映儀往前俯身,胳膊肘搭在膝上,兩個手掌掬著自己的下巴,唯恐被他看穿自己喜歡這個只有他們的地方,因而刻意撇撇嘴,“不過我想,釣魚也沒什麽意思。”

秦離錚甩出魚竿,轉頭遞給她,蹲在她身側支起幹柴,也不戳破她,時刻縱容她的小心思,只道:“那你想不想吃烤魚呢?”

錢映儀眼色登時發亮,喜滋滋端坐起身,兩個手緊緊握著魚竿,順嘴答道:“你這樣說,那我倒突然覺得有那麽點意思了。”

這處僻靜的小溪顯然是秦離錚提前尋到的,一應用具自然也是提前備下的,兩人靜等片刻,錢映儀沒了耐性,懨懨把魚竿一甩,“手都握疼了!”

她一慣不怎麽喊疼,先前從那樣高的樹上摔下來都沒喊過,此刻說這句話時,卻拿餘光悄瞥秦離錚,她仿佛突然變成了頭頂那棵樹上的一片脆弱的樹葉,等著他來伸手接住。

秦離錚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著,俯身往她的手心一下下啄吻,一面吻,一面掀眼望向她,黑漆漆的眼底鋪滿她的身影。

片刻,他問,“還疼嗎?”

錢映儀有些扭捏地縮了縮肩,“你做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還親我的手。”

“又不是頭一回了,”秦離錚扯出個放肆的笑,“怎麽,害羞了?”

不是頭一回?錢映儀仔細想了想,自打二人互通心意,他向來是親她的嘴唇親得多,或是其他的地方,手背倒也親過,但手心...

她擡起狐疑的眼,問,“你幾時還這樣親過?”

秦離錚悶頭想了想,“嗯...我老實與你說,你不許打我。”

錢映儀沒了耐心,聞聽果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忙不疊就起身繞著他打轉,偏巧她今日穿著姜黃的裙,裙擺轉起來像春日裏的鶯,“你說呀,說呀!”

“別轉,轉得自己頭暈,可不關我的事,”秦離錚刻意逗弄她兩句,見她轉個不停,幹脆起身摁住她薄薄的肩,舔了舔下唇,道:“還記得在雲滕閣學立劍那回嗎?錢其羽說錯了話,被酒嗆了幾口,你急起來,頭發掛在了我的戒指上。”

“那時候你沒註意,你的手在錢其羽的腰間刮了一下,我夜裏潛進你的屋子裏替你上過藥,便是那時候親的。”

錢映儀有些發怔,免不得牽出心思去回想那日的情形,不待她反應,秦離錚又道:“替團姐兒做木床的那個傍晚,我也偷偷親了你。”

窺清她愈發漲紅的臉色,秦離錚沒敢說出那句“夏菱也知道”,靜靜等她擡手打自己。

不防錢映儀羞惱過後,只暗暗剜他一眼,自鼻腔裏輕哼一聲,“算你坦白從寬,我不同你計較!”

既然站起來了,她便沒想立即坐下,旋裙往溪邊走了走,沿著幾顆鵝卵石來回踩著,靜了片刻,便道:“我有東西要送...”

“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二人同時啟唇,對望片刻,竟又“噗嗤”一聲笑了,錢映儀幹脆把兩條胳膊背在腰後,朝他晃一晃裙擺,“這就叫心有靈犀,你有什麽要送給我呀?”

秦離錚凝望著她在陽光下亮晶晶的眼,擡手往懷裏摸出一枚同心扣,向她招一招手,撩開她的衣領,繞去她身後,一點點地把細繩打了個結。

旋即又轉來她身前,沒臉沒皮朝她伸手,“我的呢?”

錢映儀沒忍住把同心扣摸一摸,抿著唇默然片刻。

她今日穿著姜黃的裙,外頭是件酂白鶴紋補服,因要出城散心,罕見地背了雲紋刺繡招文袋。

招文袋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都塞了些什麽。

見秦離錚又催促,她便掀開袋口,摸出個只有掌心大小的泥人,燒制過,上了顏色,模樣同她一般無二。

錢映儀掀眼望他,一點額發被微風吹開,往他身前走了半步,牽出一抹明媚的笑,“把“我”送給你,你可要當個寶貝藏好了。”

秦離錚垂眼望向塞進掌心的“她”,沒忍住伸出指尖戳一戳,也跟著她笑,“什麽時候去做的?”

“還不是你前些日子一直在詔獄裏,”錢映儀垂著白皙的頸子,腳尖有一搭沒一搭踢踹石子,“我跟人學了好久呢,得虧我有天賦,心靈手巧,你不覺得同我很像?比你先前買的那個磨喝樂漂亮多了!”

秦離錚點點頭,小心翼翼把“她”藏進懷裏,牽起她的手往回走,“餓不餓?我真打算烤魚給你吃。”

錢映儀“嘁”了一聲,唇畔笑意卻愈發濃重,“你去釣,我沒耐性。”

不一時,兩個一並走回馬紮旁,秦離錚的耐性果真十分好,俄延半晌,便釣上幾尾還在蹦跶的魚。因他事先有準備,錢映儀遂只坐著等吃。

這時候她也想起什麽,半開玩笑道:“說起來,上回在城外,你也說要烤魚我吃呢,只是魚還沒來得及抓,我就去了樹上,那回真是驚險,不瞞你說,那時候我生怕一個不留神就死了。”

誰知這話令秦離錚動作一頓,他仿佛是聽不得“死”這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望向她時,目光裏藏著點警告。

錢映儀暗道那回把他嚇壞了,自知不該說這些,悻悻吐了吐舌。

沒幾時,烤魚焦香四溢,錢映儀被勾起饞蟲,興興湊去他跟前,半日下來,倒總算把肚子給填飽了。

原本打算再往四處走走,不防半空落下幾滴雨,墜在錢映儀的頸後冰冰涼涼,她縮一縮肩,勾著他的手輕晃,“要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秦離錚擡眼望天,見細細綿綿的雨滴逐漸清晰,便把下頜輕點,解下外袍搭在她的腦袋上,兩人一並往回趕。

往回走時才發現,先前的農戶仿佛是預感要下雨,早已不見蹤影。

錢映儀笑了笑,跑得快了點,一徑鉆回馬車裏,拍一拍濕潤的額發,揮走雨珠,才笑著去胡亂揉搓秦離錚的腦袋,“你比我淋得要濕呢!”

秦離錚渾不在意,握著她的手來回搓一搓,掀眼望她,“回去?”

錢映儀撞進他蘊著笑意的眼底,漸漸地卻斂了唇畔的笑,猛然往他懷裏一撲,也不說別的,只一聲接一聲地喚他,“阿錚...阿錚...”

“嗯?我瞧瞧,怎麽聽著又像要哭,”秦離錚把她自懷裏提起來,果真看清她濕潤的兩簾睫毛,他不由地把嗓音放得格外軟,“明日我就要啟程回京師了,錢映儀,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錢映儀憋了半日的情緒終於從眼眶裏流出來,忿忿擡手打他,“你知道,你知道還故意同我裝!”

話音甫落,她倏然往他唇上親,只輕輕貼著,不分開,帶著稍顯酸澀的不舍貼著溫熱的他。

秦離錚壓抑半日的情緒也再由不得他控制,一點點回應她,卷走她鹹濕的淚珠,他又哪裏舍得她呢?

早在她掏出那個泥人時,他便想什麽都統統不要管,只跟她留在金陵待一輩子,過一輩子你儂我儂的日子。

可想到他還要把她娶回家,他覆又遏制了那股沖動,直到她在他眼前哭出那些不舍,他只能把這股沖動吻在她的唇上,竄進她的嘴裏,勾著她的舌頭交纏,只有這樣,她也才能夠明白,其實他也舍不得她。

他先親得不輕不重,到後來,二人都頗有些不管不顧的架勢,吻的力道愈加發狠,帶著潮濕的衣衫貼在彼此身前,分明是濕冷的雨,卻勾出天崩地裂的熾熱。

錢映儀氣息迷/離起來,感受到他溫熱的指頭,不由地貼上去,這時候也還勉強能分出一點心神與他說話,“...哈...阿錚...那個泥人...你睡覺都得帶著...”

秦離錚迷戀地吻上她的唇,急躁從指尖流出,聽她一聲急過一聲的喘息,嗓音跟著往下墜,“去哪我都帶著。”

旋即他重重印著她的唇碾磨,片刻又去感受她為自己急促跳動的心,帶著對彼此的依戀,聽著墜落在馬車頂上的雨滴,馬車內好似也勾出細細綿綿的雨絲,要把彼此勾纏到地老天荒。

臨近深秋,這自然是場驟雨,隔日天色晴朗,楓葉似火,清涼的風裏透著一股暢意。

以藺邊鴻為首的一班官員被關押在囚車裏,一路行過,不少百姓指摘唾罵,倘或不是府兵攔著,百姓們早已上前狠狠撕開他們的身軀。

秦離錚高坐馬上,身側跟著褚之言與錦衣衛們,底下是魏明含笑相送,“秦指揮,一路辛苦,屆時抵達京師,還請替老夫向皇上問安。”

秦離錚點點頭,當即揚轡掉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肚,押解一眾犯官的隊伍便緩緩往太平門行去。

路上,秦離錚一直是副漠然神態,褚之言瞥他一眼,道:“我曉得你還在擔心什麽,不必擔心,咱們留了五人在金陵,專守著錢小姐,只待那裴驥一露面,立刻絞殺。”

秦離錚轉臉瞧他,半晌點了點頭,只當是放下心來。

輾轉大半個時辰出了城門,光束下滿是雜亂的塵埃,臨近城門口的僻靜角落裏,有輛馬車靜靜停著,掛著緗色的簾子。

秦離錚似有所感,遙遙往那頭凝望著。

下一刻,車簾被素手撩開,露出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隔著不算近的距離,平靜裏帶著笑,把他深深回望一眼。

秦離錚扯出個肆意妄為的笑,沒有再策馬跑向錢映儀,只把懷裏那個代指她的泥人拿出來晃一晃。

在金陵的深秋裏,滿是梧桐落葉,風吹在人上帶著絲絲清涼,錢映儀坐在馬車裏遙望逐漸模糊的背影,卻覺得這風浸進骨頭縫裏都帶著一絲舒暢。

她曉得,他們之間還有很漫長的時間值得慢慢來,他若是片飄回京師的葉子,她就是短暫紮根在金陵的樹,她的世界一慣過得快,他遲早還要長回她的身上。

終於,在再也瞧不見秦離錚的身影後,錢映儀輕聲笑道:“回去吧。”

馬車掉轉,二人從初識至今第一次往相反的方向邁出,遠的是距離,悄然貼近的,卻是如藤蔓般緊緊絞纏在一起的心。

-----------------------

作者有話說:錢映儀:把我的手辦送你,去哪兒都得帶著!

小情侶短暫分別啦~接下來是映儀的主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