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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老天爺做不到,便由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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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老天爺做不到,便由我來做……

黃昏裏稀稀散散吹開花瓣, 帶起一片歡聲笑語,門外行人途經難免豎起耳朵聽兩句,卻也只聽笑聲陣陣。

入夜, 不遠的淮河對酒笙歌, 月明星稀,照亮了幾人微紅的臉龐。

桌上擺著褚之言自樂館提來的吃食, 並一壇上好的桂花醉, 為照顧三個姑娘家,還有兩小壺適合小酌的茉莉飲子。

幾個圍坐一張圓桌,也不嫌擁擠, 小玳瑁喝過半日, 漸起醉意, 一雙眼亮如繁星, 搖頭晃腦片刻,倏提議道:“我記著有一回聽夏菱說, 你們玩了行酒令,今日不正好有酒?何不劃拳耍一耍?”

湊巧六人, 偏又是三男三女,夏菱最是高興, 興奮得直跺腳, 忙拿出個指頭輕點,劃分好陣地。

陣營自然而然地便成錢映儀同秦離錚、夏菱同褚之言、春棠同小玳瑁。

夏菱把腦袋歪一歪, 想出個比劃拳定輸贏更有趣的游戲來, 她樂滋滋道:“只是劃拳多沒意思呀,這樣,咱們三個姑娘家來劃拳,只比劃拳點數大小, 最小的那個...”

她望向三個男人,露出個陰惻惻的笑,“最小的那個是輸家,其他兩個則為贏家,以面前半杯酒為懲罰,你們三個大男人代替我們喝酒,輸的那個...倘或反應快,在三息的功夫裏喝下了杯中酒,便算揭過,倘或三息過去沒有反應,那便由贏的那兩個來斟酒,斟多斟少,贏的兩個說了算。”

小玳瑁聽得暈乎乎的,發蒙問道:“我怎的沒聽懂?”

褚之言笑,“很簡單,譬如你同春棠一組,春棠若是輸家,你在三息功夫裏喝了酒,我同小秦就不替你斟酒了,反之,你反應慢,那你的杯中酒是多是少,我們說了算。”

這麽一說,小玳瑁便恍然,登時摩拳擦掌,提起十二分精神,兩個手掌撐在膝前,大馬金刀跨坐好,“來!”

錢映儀暗瞥秦離錚也不自覺把手指搭在桌上的動作,笑嘻嘻同兩個丫鬟去劃拳——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有些難。第一輪,夏菱點數最小,褚之言全神貫註盯著她出拳,方發覺她是輸家,慌裏慌張握著酒杯,剛要喝,一把被秦離錚給攔住。

秦離錚稍有些薄的雙唇噙著一縷笑,“三息過了。”

褚之言怔然片刻,驀然一笑,“我竟反應慢了點兒?”

小玳瑁吭吭笑了兩聲,忙起身替他斟酒,“喝喝喝!”

少年倒酒時沒輕沒重,恨不能將酒壇子都塞給褚之言,秦離錚倒還算手下留情,只象征倒了點。

如此這般,三個姑娘家覆又劃拳。

這一回,錢映儀的點數最小。她忙去看秦離錚,青年笑吟吟盯著她,動作極快喝下杯中酒,旋即倒扣酒杯,示意自己已然受罰。

小玳瑁撇撇嘴,“嘁”了一聲,“就知道逮不住你。”

接下來的劃拳,便像是老天爺刻意同這年紀最小的少年作對,輪到春棠輸時,頭一回,小玳瑁沒反應過來,被褚之言抓住“報覆”。

旋即春棠把把輸,酒便一杯杯進小玳瑁的肚子裏,喝得他兩腮通紅,見也沒有外人,幹脆一俯身摟緊春棠的腰,央求道:“祖宗,我求你贏一回吧。”

春棠亦有些微醺,支著腦袋瞧他,單手比劃著——就當你提前練練酒量,成婚那日不也得喝?

夏菱同錢映儀兩個竊竊一笑,就與春棠打起手語來。

一個比劃——你羞不羞?想著要嫁給他,你也有點迫不及待了吧?

一個比劃——哎呀,春棠,你就這麽大咧咧地同他說這個,得虧那兩個瞧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呢。

秦離錚與褚之言的確不懂,秦離錚在錢映儀身邊待了這麽久,對於春棠比手語這一事,他尚且都只能看明白些簡單的,更別提褚之言。

褚之言稍怔,倏然笑道:“你們背著我們說什麽呢?”

小玳瑁倒看懂了,一張臉愈發漲紅,忙不疊從春棠懷裏端正起來,覆又舉起酒杯,窺一窺頭頂的月亮,吭吭咳了兩聲,欲轉移話題,便道:

“說來說去,今夜借小秦的生辰,咱們幾個才聚集在一起,說起來,我蔣漁其實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百姓,何德何能...能認識你們這些大人物。”

頓一頓,他稍稍側頭望向春棠,又道:“何德何能,能把心上人娶回家。”

少年那股朦朧醉意漸起,高舉酒杯,唇畔扯出個肆意至極的笑,“敬月亮,敬我們,敬山河,敬這世上的真情!”

餘下幾人逐漸被感染,依次起身舉杯。夜風輕拂,吹動著簌簌的聲響,風聲裏雜糅著最赤忱的聲音,“敬月亮,敬我們。”

茉莉飲子入喉微涼,帶著一絲清甜。錢映儀正擱下酒杯,不防伸來一只手握起那壺茉莉飲,覆又替她倒了一小杯,旋即把酒杯塞進她手中。

她一掀眼,望見秦離錚含笑的神情。

下一刻,她垂在裙畔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叮當”一聲,他撞了撞她的酒杯,嗓音懸在她的耳畔,低得纏綿悱惻,“敬你,世上最好的映儀。”

身側是好友在歡笑,眼前是心上人,半空是夜中景,令錢映儀在這一個不起眼的瞬間生出一種錯覺——這一杯酒,仿佛變成了他與她兩個人的合巹酒。

她暗笑一下,暗自把腳尖自裙下伸出來去輕輕踢他,“你幹嘛呀。”

秦離錚眼底蘊著過分溫柔的笑,眼瞼下浮著一層羽睫陰影同一抹淡紅,令他往日過分銳利的眼眉都仿佛含著情,他把眉輕挑,“不敢喝?”

好似他已猜中她方才在想什麽。

錢映儀哪受得了這種激將法,不服氣地回握他的指尖,銜著酒杯把茉莉飲喝盡,眼梢裏拉出一絲挑釁,“有何不敢?”

二人眼神裏游著暗味,那頭夏菱卻仍興起,眼見劃拳沒什麽意思了,想及先前過來時途經不少攤位,便道:“我瞧外頭有賣馬吊牌的,離得不遠,不曉得那販子走沒走,你們玩不玩這個?”

褚之言在姑娘家面前向來體貼,遂起身道:“我去看看。”

沒幾時的功夫,他果真握著副嶄新的馬吊牌踅回,稍顯意外,“這玩意只在京師玩呢,如今都傳到金陵來了,金陵一班太太小姐不都喜歡玩”

夏菱暗暗翻了個白眼,“副指揮,您消息也太不靈通了點,往前數十年,我同小姐還在京師的時候,就一起玩過這個,十年可不算短,便是一只蚊子從京師往金陵飛,這十年裏也該飛到了吧?”

褚之言訕笑,忙俯身作揖,“是是是,夏菱大人教訓的是。”

話音甫落,他拆開馬吊牌,環視一圈宅子,問秦離錚,“你這的薄毯都在哪裏?拿出來供姑娘們搭在肩上,外頭涼了,姑娘們喝了點酒,容易染上風寒。”

秦離錚把下頜輕點,旋身往西廂去,身影隱進黑漆漆的屋子裏。

趁他暫且離去,褚之言收回目光,沖錢映儀笑,“錢小姐,你今日當真有心。”

錢映儀笑瞧他,“別只顧著誇我,其實他這人只是看著面冷,心裏是把你們當朋友的,我暗自琢磨著,過生辰時不就該熱熱鬧鬧的嗎?你們亦是有心,不嫌麻煩同我一起暗自籌劃。”

一席話說完,見秦離錚那頭還沒出來,錢映儀暗自嘀咕,“怎的還沒出來?”

旋即扔下一句“我去瞧瞧”,自顧起身往他轉進去的那間屋子去。

紗窗映進月輝,錢映儀擡步跨過門檻,探著頭往屋子裏瞧,粗略搜尋一眼沒見到秦離錚,一顆心驀地狐疑起來,輕聲喚,“阿錚?”

地面照見月影,一片岑寂裏,忽有衣料簌簌聲響在門後,錢映儀身後猛地席卷來一陣淡淡的薄荷香,一只手將她拽進懷裏,兜著她的背抵在門後。

待站定,秦離錚遂松開她,展開雙臂撐在她的肩畔,眼睛裏凝聚著一點亮晶晶的光,絲毫不錯眼地盯著她。

錢映儀被唬一跳,想大聲罵他兩句,偏巧身側那扇門大開,她方意識到,他們隔著一扇門,躲在這狹窄昏暗的小小天地裏。

她擡眼輕瞪他,低聲問,“毯子呢?”

秦離錚懶洋洋勾著笑,“你真當他要毯子?”

果不其然,錢映儀縮在他身前靜呆片刻,便聽外頭小玳瑁含混喊著,“再喝點兒!”

夏菱也迷迷糊糊跟著搭腔,“今日真高興,我...我也還要喝。”

旋即是褚之言失笑的聲音,“都這樣了還怎麽喝?走走走,我送你們回去。”

“小秦,毯子不必尋了!這幾個醉不輕呢!”

秦離錚火熱的目光垂在錢映儀的臉上,沒說話。

俄延半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繼而門一開一楔,庭院裏覆又靜下來,只剩簌簌風聲。

錢映儀回過神來,捶一捶他堅/硬的臂膀,“你又刻意引我!”

秦離錚神情懶洋洋的,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輕握她的下頜,往上稍擡,溫熱裏帶著醇香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輕輕啄吻一下她的鼻尖,以當賠罪。

轉而笑了笑,由月輝映出他眼裏的滾燙,“我的生辰禮呢?”

錢映儀撇撇唇,把臉躲開,“誰告訴你會有生辰禮?”

秦離錚稍顯落寞喧出一縷嘆息,“沒有?”

“...定是褚之言方才同你說了什麽暗語,提前告訴你了,是不是?”錢映儀把下唇輕咬,恨恨盯著他,“哪有主動管人要這個的?”

她話雖如此說,卻從腰間荷包裏摸出串亮鋥鋥的小玩意,握住秦離錚的掌心重重擱上去,“人家親手做的呢,你敢嫌醜,我立馬走。”

秦離錚先有些詫異,其實他只是暗猜她備下了生辰禮,想著逗弄一番,他舉在眼前細看,誰知竟是枚銀戒,套在一根細細的銀鏈上。

上頭篆刻著他的名字,同她的名字緊緊依偎在一起,只是字跡稍有些歪扭,戒身做工沒那般平整。可不妨礙他珍視這份心意,怔然片刻,才遞回與她,俯低下脖子,嗓音沙沙的,“替我戴上。”

錢映儀暗自偷笑,取過銀鏈替他戴在脖子上,戳一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要先回京師?押著那些人回去的話,便是走陸路,路上也要一個多月呢,算上你火急火燎回金陵接我,前後也要四十來天,有了它,你便當我依舊在你身邊,嗯?”

秦離錚借以月色瞧她,難免失笑,半開玩笑道:“那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錢映儀指尖穿過戒身,把他往下拉,拉到他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你想得美,押解罪犯哪是那麽輕松的?又臟又臭,我才不要。”

“逗你的,屆時來接你,咱們走水路,”秦離錚歪臉親在她的腮畔,吐息漸亂,“你的生辰禮,我很喜歡。”

兩片微涼的唇逐漸變得溫熱,游過她的下頜,印在她的唇上,一如往前那般,親得又急又重,帶著濃烈的慾。

唇舌勾出濕濡的聲響,情濃時,因身高的差距,錢映儀覆又被她撈過腿彎抱起來,一面胡亂吐息親她,一面斷斷續續道:“我很高興,所以,映儀,你也高興高興。”

兩人穿風而過,踩著影子踅進正屋,被抵在冰冷的墻上時,錢映儀縮了縮肩,倏攥緊了他的衣襟,夾雜著情/慾的聲音愈發溫軟,“背好涼...”

秦離錚低喘了一口氣,眼底暗沈得仿佛一片幽黑的湖。

他舔了舔下唇,倏然抱她轉身,腳步稍快,帶著她行至案前。

錢映儀驀地感覺腰間一緊,轉而整個人翻了個面,腰身輕折。

面前便是他攤在案上的手劄,靜延片刻,身後衣袍漸響,旋即一陣炙熱包裹住她的背。

秦離錚展著雙臂擁著她,低嘆一聲,“檢算起來,我們一起從春日跨來了秋日,初見時,金陵濕冷得要命,夏日才過去沒多久,如今又要冷了。”

錢映儀肩骨顫了顫,被他擁得腰身益發彎折,這也使她能借以月色窺清那些手劄上都寫了什麽。

秦離錚拆著她立領對襟的絲帶,拆開,鼻尖貼上去輕蹭她,溫熱的觸感落在她稍顯單薄的背心,仿佛是曉得她在看手劄,屈指往她腰窩輕彈,“還看?”

“你在手劄上寫我睡覺不老實?”錢映儀有些發軟,胳膊肘支在案上,恨聲咬牙,“我哪有?”

還未等她繼續往下說,她撲通直跳的心房覆上他的手,輕柔/攪/弄/著她心裏的悸動,他的嗓音也輕輕的,隱含委屈,“不老實,還不許我當著你的面說,我被你接連踹了幾腳,險些滾下床,寫在手劄上,我自己一個人瞧,為何不行?”

錢映儀細細的嗓音低哼兩聲,吐息漸重,才剛她還覺得稍顯寒冷,到此刻仿佛時間逆轉,令她霎時回到了潮熱的夏日。

汗水浸透了她的裙邊,帶著點稠濕,她便在這股似火燒的感覺裏尋求一絲涼,“阿錚...阿錚...”

每每聽她喚他阿錚時,秦離錚心裏瘋漲的愛意便如雜亂無章的雜草,會冒得再高點兒,再多點兒。他悶聲靠近她,吻落在她的耳後,沈沈應聲,“我在。”

錢映儀撲閃著稍有濕潤的眼,倏然呼吸一窒,她在心中渴求的涼意堵住了她的燥熱,依舊輕柔地、帶著壞心眼兒地打著轉,把她的所有感受凝聚在上面顛挑。

她的嗓音益發不著調,腰身彎折貼近書案,猛然往前一撲,緊隨其後的便是那枚由她笨拙跟著鐵匠學的銀戒。

戒身仿佛長在了她的身上,在她背後立著,他一靠近,它便一點點滾過她的背脊。

而另一頭牢牢牽著他,他耐心起來依舊像個勤學的學生,一面溫柔安撫她,低哄,“很棒...好映儀...”

一面又使戒指與她嚴絲合縫,令她一次又一次地領教他的溫柔與愛意下的刻骨銘心。

從清醒到昏沈,錢映儀反覆在一抹涼意與一片熱浪裏打轉,她依稀還記得今日是什麽日子,驚惶打顫著要支起身子,“你還沒過完生辰...”

浪潮漸退,秦離錚卻不大滿意。

把她翻身轉過來,自己幹脆坐在椅上,覆又帶著一股只在此刻才有的微妙悍意,拉著她跌進自己懷裏。

讓她趴在肩頭漸歇,旋即拉過她的手,在他身軀裏掀翻一陣新的海浪,“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月色孤照,兩顆心卻緊緊貼在一起,絲毫不覺孤獨。

在這月影四照的夜裏,他們把彼此握在手裏,好似掬著一捧始終流不盡的溫泉,漸漸與月色融合,只剩漫長的依偎與迷戀包裹著。

次日一早,秦離錚悄送錢映儀回錢宅,踅回來時,意外在門前撞上梁途。

秦離錚摁下稍有些激動的心,問,“先生這是?”

自梁溪照回到自己身邊已有多日,梁途時常在深夜沈思,究竟該不該幫秦離錚?今番總算想通,如錢映儀所料,主動來尋了秦離錚。

梁途依舊是那副神情,俯身朝秦離錚打一拱手,“希望你真能扳倒瑞王。”

只一句,秦離錚便知他已點頭,幹脆朝他伸出手,與之緊握,嗓音很沈,“會的,屆時您也能帶著溪溪活在陽光下。”

梁途點點頭,眼裏也隱有些激動的光,他免不得也跟著想,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他真的能重見光明,推翻一切黑暗。

甫進九月,便是風清露冷的時節。金秋時分桂花亂,梧桐葉落,行人的袍子稍稍厚了點,不比夏日輕薄。

可仍舊有那等打著赤膊的農戶在田野裏來回穿梭,流下的汗水成了滋養糧食的雨,使得一應農作在這時候瘋長,只待一把鋒利的鐮刀割開自己,好以自己回報這一場雨。

有人汗涔涔維持生計,便有人持著矜貴大排筵席,因何事呢?原來九月初五這一日,是那郭月的生辰。

因頻頻受邀入王府玩耍的緣故,郭月竊喜自己嫁給俞敏森是無需再揣測的事實,又因父親升官,她從前那點融進骨子裏的畏縮徹底推翻不見。

大排筵席,曲水流觴,為的便是在整個金陵城的門戶裏打出她郭月的名頭。

一應請帖送出,除了晏家同錢家,其他一些門戶裏的太太倒是接下了。

只因她們背後的官人聞聽郭家與瑞王府走得近,暗自便忖度起來,都道:

“瑞王雖為藩王,可手持丹書鐵券,無論如何,這輩子吃喝不愁,咱們在金陵討生活,時常在外頭走動,還是莫要駁了這個面子,日後見了面也好說話嘛。”

於是郭月生辰這日,連範太太也帶著範寶珠前往郭家。

郭月今番是翻身把歌唱,穿著繁瑣的衣裙,裙擺如蝶,一日下來,與範寶珠也說了不少話。

筵席漸散,正值落日鎏金時,郭月瞥見範寶珠將要離去,想及自己要嫁俞敏森,她卻只能嫁進早已失勢的燕家,少不得在嘴上痛快兩句,“我記著,後日便是寶珠姐姐定親的日子,是不是?”

範寶珠自然聽出她語氣裏的高傲,只是不同她計較,只沈浸在將要定親的喜悅裏,“是呢,屆時你來觀禮嗎?”

“觀禮就不去,我與世子約好了後日一齊包艘畫舫游河呢。”

範寶珠笑,不在意揮一揮手,“那祝你高興,我先走啦。”

同範太太一起坐馬車轉回範宅,範太太先進宅子裏了,範寶珠方踩上一截石磴,身側倏然傳來一聲輕喚,“寶珠。”

她以為自己出現幻聽,眼裏蘊著驚喜,楞神看著隱在角門後的燕如衡。暮色躺在他墜落的肩頭,像懸著一片無止盡的火,把他稍顯疲憊的神態照得一清二楚。

因範太太娘家較為講究,範太太便提議兩人在定親前最好不要相見,是以範寶珠與燕如衡已有五六日不曾見面。

範寶珠很高興,帶著笑意支開丫鬟,避開家裏的守門小廝,躡腳往燕如衡那頭去,離得近了,便問,“你怎麽來了呀?”

燕如衡唇畔牽出一縷笑,“心中有些記掛,來看看你。”

“今日玩得開心嗎?”他問。

範寶珠悶頭想了想,如實答道:“嗯...其實沒那麽開心,我不想去的,我娘非得帶上我,你又不在我身邊,郭月今日打扮得漂亮,但我一點兒也不羨慕,臨走時,她還借機諷我,我聽明白了,只是不想同她計較。”

正要擡臉瞧燕如衡時,他忽地遞來一個四四方方的錦盒,笑道:“待明日再打開,裏面有我的心意。”

範寶珠的神情稍顯意外,過後是濃重的笑意,揮也揮不開,她把錦盒抱在懷裏,四下窺瞧一眼,見沒人,便往他的唇上親了下,“你先走吧,後日一早就能見到我了。”

燕如衡把下頜輕點,眼裏浮著點微弱的光,轉背離去。

沒走兩步,他回身凝望範寶珠一眼,見她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神色有片刻的動容,驀然快步走近,一把將她拉進懷中緊緊抱著。

“...三郎?”

燕如衡下頜蹭了蹭她的肩頸,嗓音裏喧出一縷嘆息,“不開心的事就不要去想,日後要天天開心,明白了嗎?”

範寶珠楞神跟著點頭,“曉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積在心頭的情緒散去,松開了她,指尖撫過她的腮畔,沒再說什麽,還是旋身離去了。

燕如衡一徑穿過秦淮河岸,半晌踅進燕家的巷口,卻穿過燕家的朱漆大門,停在了隔壁一戶人家門前。

這戶住的是個商人,姓馮,做的是陶瓷生意,家產頗為豐厚,可與燕家向來是不大對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戶,時常嫌棄隔壁住著馮家。

趕巧馮家門前走出個身影,正是那馮太太,這時候天已漸黑,眼見宅子外頭悶聲不吭站了個人,給她唬一跳。

提著燈籠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氣,“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這兒站著是做哪樣呢?”

對燕如衡,馮太太的態度倒是十分和煦,畢竟燕如衡也算馮太太看著長大的。

燕如衡靜靜看她片刻,道:“馮嬸,說起來,這麽多年過去,三郎沒送過什麽禮給您。”

馮太太有些莫名,會錯了意,不在意把手揮一揮,“嗐,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長在天上,這麽多年過去,我們家早已不與他計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們賠禮嗎?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頭寒氣重,先回家去吧。”

燕如衡靜站半日沒搭腔,見馮太太手持燈籠,便又問,“馮嬸往哪裏去?”

“哦,你馮叔講想吃河邊食肆裏的糟鵝,他前幾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領著兩個人去買哩。”

話音甫落,她從燕如衡身前穿過,一徑往巷口行去,誰知未走兩步又被他喚停,“馮嬸還沒見過我的未婚妻,是不是?”

“有時間的話,您也見見她。”

馮太太笑著擺擺手,“曉得了,還沒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長這麽大了,回家去吧。”

馮太太說完這話,便領著兩個婆子往河畔趕。

正巧秦淮河岸繁麗絢目,秦離錚正同錢映儀在樂館的暗室裏對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靜觀半日,笑嘆,“錢小姐棋藝不錯。”

錢映儀笑,“跟爺爺學的。”

吃掉秦離錚一子,她瞥著身側稍顯平靜的河面,問,“後日範寶珠就與燕如衡定親了,意味著範大人會在次日動手,你們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褚之言點點頭,“我們暴露身份這麽久,一直未有動作,便是等著這一日,先叫他們慌神起來猜來猜去,猜不準又惶恐幾日,再遲遲等不到我們動手,便總有放松警惕的時候。”

“藺邊鴻這些時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裏,顯然嚇得不輕,也最謹慎。”

“燕榆卻與他不同,”褚之言低聲把燕榆的隱秘告知與錢映儀,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這樣,缺少什麽,就總會用其他的來彌補,一時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藺邊鴻鬧翻,他再做起事來便有些不管不顧,我們早已猜準,他只是為了拉範大人下手,屆時好自己一逃了之。”

錢映儀倒是頭一回聽說燕榆的隱秘之事,更叫她為之震驚的是燕如衡,“他竟不是燕榆親生的?”

不待她再與二人說幾句話,門外漸響叩門聲,負責盯著燕家的錦衣衛肅著神色進來,回稟道:“指揮,副指揮,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對勁。”

秦離錚一頓,與褚之言互相交換眼神,遂問,“他有何動作?”

那錦衣衛道:“前幾日悶在屋子裏不出來,只往燕家的廚房裏去了幾趟,今日好容易出門,先去了範家,後又回家,卻不進門,同隔壁那戶姓馮的太太說了幾句話,怎麽看怎麽奇怪。”

錦衣衛走近兩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應表現細細回稟,誰知陡然生變——

樂館外倏起一陣喧鬧,夾雜著幾聲悶響,隱在管弦急風裏,緊接著有人尖喊,“煙!好濃的煙!”

秦離錚猛然回過神來,臉色一變,登時起身往外趕,丟下一句,“替我看著映儀!”

錢映儀駭目圓睜,忙問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對勁,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著往外跑,“我跟著過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幾人聞聽色變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個時辰前,燕如衡目送馮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後,便靜默著不說話,進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廳,見燕榆與王采苓正用著飯,便道:“爹,娘,我有話同你們說,請隨我來一趟。”

燕如衡這幾日“老實本分”,燕榆很是滿意,遂放下箸兒,好奇他有什麽話要跟自己說,與王采苓兩個一起跟了上去。

輾轉到了燕如衡的寢屋,由燕如衡引進門,坐在圓桌旁,他才擰起眉,“好端端地,叫我們來你房裏做什麽?”

燕如衡靜靜行至案前,緩緩研墨,半晌寫下一個“烆”字,旋即舉給燕榆瞧,“聽我爹說,我剛生下來,被抱來你膝下時,是打算給我取這個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為他又要提起陳年舊事,不以為意道:“不就是一個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還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舉著那張紙笑,把下頜輕點,“你說你不想,那為何抱我過來?難道不是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彌補你失去親生孩兒的痛苦?”

“打小我就覺得你們對我不如對姐姐親近,我那時只以為因我是個男孩子,你們對我苛責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從府學出來,考中進士,我都想著為家裏添光,替你們在臉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時,我一時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麽嗎?”

燕如衡眼裏依舊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喚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麽都有,實際根本一無所有的事實。”

“我想脫離你們,可我脫離不了,”他的聲音很輕,“說我窩囊也好,廢物也罷,我就像棵樹,即便斬斷了上半截,根依舊在這裏,往前二十年的親情...在我心裏,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從前我不知道真相時,幫著你貪,是因我是你兒子,父子與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幫著你貪,也是因我曾做過你二十年的兒子,真情實意喚了你這麽多年的爹。”

燕如衡覆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實意換了你這麽多年的娘。”

漸漸地,他垂著視線,凝視著紙上那個“烆”字,擠出一抹悶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來你們家,代替那個死去的二哥哥成為你們的兒子,我不用如此的。”

“烆,烆光暖,我生下來,應當是團火。”

說著說著,他又牽出無能為力的嘆息,“知道嗎?姐姐失蹤這麽久,我一直都很羨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總歸是自由的...自由的...”

燕如衡擱下那張紙在燕榆身前,轉去門後,落了鎖。鑰匙藏進了自己袖管子裏。

旋即蹲下身子,一點點摳挖著一塊稍顯松動的地磚,“燕榆,那日我說你沒有心,我這幾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幾年的兒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晌,在燕榆稍有驚愕的目光下,他沾著點血跡的指腹撬開地磚,鋪天蓋地的味道一霎席卷過整間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蕩,整個人下意識拔座而起,“你屋子裏有什麽?”

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懷裏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沒動,靜靜看著他,眼眶裏像有個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進去,“不記得了?年幼時,因我讀書用功,你們替我請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書先生,八歲時,先生教學時說起這世間萬物,我聽著有趣,待課業結束便把他提過的硝石與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責,還挨了頓打。”

他的嗓音裏漸漸開始含笑,“後來進了府學,府學裏的教諭也曾提起《天工開物卷》,我那時覺得八歲那年的記憶尤為有趣,便留神了教諭說的話,這幾日我閑來無事,便都想起來了。”

旋即他把點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個人站在火折子邊上,點點星火漸漸點燃他的袍角,慢慢地,一竄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幾分癲狂,卻渾然不覺痛,在王采苓的尖叫聲裏,笑出兩行淚,把二人嚇得呆立在原地,“別想著逃,屋子裏被我埋了火藥。”

他靜靜感受著衣袍被火燒得益發滾燙灼熱,靜等燕榆露出臨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點點,可沒等到,他便輕聲道:

“你想拖著別人下水當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願。”

燕如衡的聲音益發模糊,“屆時事發,不過也是一死,既遲早要死,我就先帶你們一起死,寶珠是個好姑娘,範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們不該同咱們一起死。”

“燕榆,不是說老天爺不會讓你死嗎?”

“老天爺做不到,便由我來做。”

旋即火苗燒得益發興奮,燕如衡的神情愈發決然,王采苓同燕榆駭到心神俱顫,繞去他身後去拍門呼救,在嘶喊裏,火光一沖——

“轟”地一聲,整間屋子瞬間碎石滾地,一聲接一聲地巨響,像冬日裏炸開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湧的一生得到解脫,燕榆同王采苓一並下了陰司,憑他們生前有多矜貴,死時也不過屍骨無存。

正與邪,善與惡,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秦離錚一行人匆匆趕至燕宅時,整座宅子上方盤著濃墨似的黑煙,火勢已蔓延至隔壁的馮宅,丫鬟小廝們尖叫著往外逃竄,止不住地喊著:“少爺帶著老爺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聞聲湊過來的人群在高聲指點,錢映儀望著濃煙,忍不住跌退兩步,輕掣秦離錚的袖擺,神情爬滿不可置信,“他...就這麽死了?”

秦離錚緊擰著眉沒有講話。

沒幾時,五城兵馬司的人與府兵也已趕到。

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驚駭,一見秦離錚便忙問,“燕榆也死了?”

燕榆已死,一條性命牽動金陵大亂,等不到那位範大人有什麽動作了,秦離錚立刻抓緊機會,向手下命道:“立即帶人封鎖所有城門,藺家、王家等一個不放過,動手!”

錦衣衛們忙不疊地出動。

秦離錚擋著錢映儀的視線,不叫她親眼看見這些,旋即與魏明打一拱手,“還請魏大人在此處守著,我尚有一事要辦。”

下一刻,便拉著錢映儀往外趕,“我立刻送你歸家!”

燕如衡此舉引得錢映儀尚且還沒回過神,她在充滿燒焦味的空氣裏由他拉著,在滔天的火勢下被逼出一滴淚。

匆匆鉆進馬車裏,錢映儀忙不疊攫緊他追問,“你要去辦什麽事?”

秦離錚臉色很沈,安撫性摸一摸她的臉,瞳孔裏泛著一絲躁意,“燕榆突然沒了命,那幾個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當屬俞成鶴。”

“金陵一朝大亂,我不可能讓他趁亂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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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燕如衡是必死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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