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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為何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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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為何要騙我?”

任郁青的啞穴已被錢玉幸解開, 她半倚向車壁,因疼而坐不住,身子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底像盛著一片海, 金黃的光束透進車窗掃在她鬢邊鼓動的青筋上, 延綿至眼眶,整片海面上浮著洶湧的希冀。

她深深吸氣, 見褚之言有把脈的功夫, 也顧不得什麽男女之防,指甲一把陷進他的手背,低念道:“你會醫術, 你懂醫, 你能救我是不是?!”

馬車像隔絕出了兩個地界, 外頭是遍地橫屍, 透著靜悄悄的死氣,裏頭是一股濃烈、急躁的——對生的渴望。

錢映儀同錢玉幸兩個怎麽也沒能料想今日出門赴宴會發生這樣驚心動魄之事, 也未料任郁青現下就要生產!

隨行的一應丫鬟還在城內,此處偏僻, 一路行來根本沒幾戶人家,兩個又沒生產過, 眼瞧任郁青益發蒼白的面色, 也跟著急得鬢發盡濕。

錢映儀閉了閉眼,強逼自己壓下心頭的惶然, 驀然道:“馬車太窄, 我嫂嫂可否轉移至一處稍顯空曠的地方?”

這話是對褚之言說的,他低垂的眼落在任郁青的臉上,喉間穿透出一股肯定,“自然, 方才趕過來時我見有座荒廟,她如今動不得,待會馬車動起來,難免又有顛簸,你們務必護好她的身子,備下幹凈的帕子、軟褥。”

他攢著眉,聲音很沈,“她已等不到再進城叫穩婆接生,如今只得賭一把了!”

旋即不再耽擱,急匆匆撂下車簾,遮蔽住任郁青的痛呼,他遙喊秦離錚,“錢少奶奶再耽誤不得了!指揮!”

秦離錚回身盯住手下,額心擰成了一個繁瑣的結,“該下獄的下獄,該收拾的收拾,褚之言雖懂醫術,卻從未替婦人接生過,這事最要緊,以最快的速度去尋幾個穩婆來!”

他一面說,人已飛快走向馬車,繼而與褚之言對望一眼,不再猶豫,立即馭車往那處荒廟趕。

兩人面色都算不得好,抓捕南直隸貪官的網已織了一半,期間耗費近乎大半年的光景耐心等待,只差獵物盡數落網即可。

今日因事出突然,秦離錚不得不暴露身份釋放信號。

這大半年來,他對外雖依舊是那個冷漠寡言的林錚,可錢家上下和氣一團,他愛慕錢映儀,早已在心底將錢家歸納進自家人的隊列。

今番任郁青被擄走究竟會發生什麽,他即便料事如神,也無法預判,只能拋開一切,借以自身最直接的權勢去闖城門,抓住每一絲機會去救她。

秦離錚聽著裏頭錢映儀安撫任郁青時的哭腔,握緊韁繩的指骨益發用力,面上卻無甚情緒,只一味往前趕。褚之言卻忖度得更多,可左思右想半日,最終也只能嗟嘆一聲。

他們暗中查這些貪官,預備一網打盡,本也是源自於皇上的一場豪賭,倘或只是兩三個官員,事情倒也十分好辦,可皇上要的是所有貪官汙吏,他們自然也就不得不在金陵一步一步慢慢磨。

今日之前,牌面尚且平穩,今日之後,牌面的走向究竟如何,已再沒有誰能穩當算計好每一步。

提前暴露身份,於他們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那班官員起初會驚惶無措,待回過神來,就沒那麽好捉賊拿贓了。

七月末的天氣時常有變,趕至那荒廟時,天已陰沈得像老天爺要一口吞了所有人。秦離錚翻身下車,一把撩開車簾道:“映儀,你同姐姐先下來。”

因太著急,錢映儀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匆匆望了他一眼,便跌跌撞撞沖下了馬車。

褚之言看著任郁青的臉色,一顆心漸漸往下沈,道了句“抱歉”,一把將她給抱出馬車,轉而腳下生風,進了荒廟左右掃視一圈,忙道:“尋些幹凈的幹草聚攏在一處,軟褥墊在上面,再撿柴生火,錢少奶奶身上的溫度涼得可怕。”

秦離錚聞言默然,腳步一轉去尋幹凈的水源。

錢映儀同錢玉幸的動作雖慌亂,卻十分快。褚之言將任郁青平放在軟褥上,落了條膝跪在她身側。

他的指尖再度探向她的脈搏,嗓音刻意緩了緩,“錢少奶奶,我是男子,有些穩婆能辦的事,考慮到你的情況,我不能辦,待會我背對著你,錢小姐她們會在一旁守著你,你放心,孩兒暫且沒事,倘或生產順利,我亦會盡全力保住你的性命,最要緊的是你不能慌亂,你能明白嗎?”

“...明白,”任郁青努力讓亂糟糟的一顆心漸漸平穩,忍著腹痛深深吸氣,眼神裏的堅韌之色盡顯,“無論如何,我要活著。”

褚之言向來十分碎嘴,這時候也正經起來,招來錢映儀二人去門外,嗓音用力往下墜,三言兩語把要緊之事交代給她們,“婦人生產如過鬼門關,我方才那樣說,是為著定她心神,待會我將接生訣竅一並教授與你們,你們時刻同我說她的情況,也不能慌神,聽懂了嗎?”

錢映儀喘著氣點頭,正要低聲答話,那頭任郁青又是一陣痛呼,褚之言面色一變,“正是現在,你二人一並圍著她!”

兩人忙跌爬去任郁青身側,顫著手撩起她的裙擺,褪下裏袴。錢玉幸摸了一手的血,忙用另一只幹凈的手去寬慰任郁青,“嫂嫂,不怕,咱們只當是在家裏,先前不是提前預演過?就按那時候的來!”

褚之言道:“錢少奶奶忍著點痛,不要大喘氣,吸氣時蓄力,呼氣時緩緩把力往下沈,莫要急。”

任郁青雙腿打著顫,額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短短數息的功夫,身下的軟褥已濕了一大片。

錢映儀不斷搓著她益發冰涼的手指,心頭有無盡的惶恐,卻仍把下頜重重點著“嫂嫂,我替你打氣,團姐兒在你肚子裏鬧了這麽久,待她出來我好好收拾她,你可暖和些了?”

“好疼...”任郁青猛然胡亂抓緊錢映儀的手,力度之大仿佛要擰斷腕骨,這時候突然呼吸變得急促,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嘶聲哭罵道:“錢林野你個臭混不吝,王八蛋!我快死了!”

錢映儀粘連成一簇簇的睫毛又洇潤起來,跟著一起罵,“錢林野就是個王八蛋,待他歸家,咱們一齊打他個落花流水!”

褚之言聽出任郁青益發急促的呼吸,緊張之下手也不由地握成拳頭,“少奶奶!再蓄兩回力,孩兒想是要出來了!”

錢玉幸弓身盯著她的裙下,打顫的嗓音裏透著一絲慶幸,“看見頭了!”

任郁青倏地閉眼,氣息變換兩個來回,神情陡變!

旋即渾身脫力跌躺在軟褥上,雙眼失神,發怔起來半闔著眼,手上的溫度卻漸漸往回湧,呼吸也逐漸平緩。

錢映儀握著任郁青的手來回揉搓,呼吸卻有剎那窒息,一直未能聽見啼哭聲,她眨眨慌亂的眼,哭問,“為何沒有動靜了?”

錢玉幸哆嗦著抱出嬰兒,面露絕望,喃喃道:“不可能...”

褚之言心中咯噔兩下,忙問,“孩兒是何癥狀?”

大約是被巨大的悲戚創進心頭,錢玉幸的兩條胳膊一直在抖。

錢映儀見狀也雙腿發軟無力,一屁股跌坐回草堆裏。

只稍刻的功夫,她猛然給自己掌摑一耳光,這一下打醒了發蒙的自己,她連哭帶爬行至錢玉幸那頭,小心翼翼接過團姐兒,道:“姐姐,你去看顧嫂嫂,我來。”

她垂著視線緊緊盯著臂彎裏的瘦小身影,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檢視一圈,道:“全身發紫,軟綿綿的,連眼睛都睜不開,呼吸十分弱,幾乎沒有...”

說到此節,她話語頓停,屏氣湊近團姐兒,細聽片刻,漸漸瞪圓了眼,道:“還有呼吸!”

褚之言這才松了口氣,嗓音緩和許多,“錢小姐也莫要慌,孩兒口鼻裏稍有些東西待清理。”

他掏出把匕首拋去,道:“事出緊急,沒有剪子,只能將就用這個,拿到火上反覆烤,先把孩兒的臍帶斷了,有結實一些的繩子或線,切記先拿線綁緊了再斷臍帶,把孩兒抱來交與我,再同你姐姐去照顧少奶奶去吧。”

錢映儀瞳眸裏浮起濕潤,曉得沒什麽大礙,高懸的心終於竄下去,抱著團姐兒覆又把身子俯低,轉而令錢玉幸取下自己腦袋上的簪子,扯出那根細細的弦,兩人一並斷了臍帶。

接到團姐兒前,褚之言就已褪下外裳,一把將她給裹得嚴實,清理過她口鼻裏的殘存物後,又使她小小的身子躺在胳膊上,維持頭低腳高的姿勢,動作稍輕稍快地拍打她的腳心。

下一瞬,一聲嘹亮的哭聲響徹破廟——

任郁青發怔的神情漸漸有了變化,眼底的光一點點凝聚在一起,眼角的淚砸落進鬢角裏,“我和團姐兒都活下來了...”

錢玉幸喜極而泣,忙不疊去取秦離錚先前擱置在廟外的水,洩出去的力氣霎時回流,一面燒水,一面嘀咕道:“我就曉得定能母女平安,我曉得的。”

待仔仔細細替任郁青擦拭過一番,廟外漸起腳步聲,還有秦離錚同人說話的聲音。

數息的功夫,兩個穩婆火急火燎沖進來,見孩兒已然生出來,不由地也是微張著嘴。

好在錢玉幸忙喊二人,二人才把任郁青裏裏外外都檢查一遍,嘆道:“這位奶奶真是命大,沒什麽大礙,待回家裏養一養就好了。”

秦離錚使喚去城裏叫人的手下也已趕回,帶著錢家的幾個丫鬟,幾人合力將任郁青一並送進圍得密不透風的馬車,錢玉幸便也抱著團姐兒一並跟著坐了進去。

錢映儀落在最後,她的情緒大起大落,到底有些支撐不住,恍惚行至秦離錚身前時,手上尚且粘著點血,一雙眼睛因哭得太久,眼眶裏浮著刺眼的紅。

“阿錚,”她癟著唇,先前那股害怕的餘韻盡數沖擊著她,“我...”

話音未落,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闔眼前依稀記得秦離錚那張神情陡變的臉在向自己靠近。

夜來風急,淮河兩岸炸開了鍋。

溫卓南圈禁幼童以供自行發洩的事只消半日就在整個金陵城傳遍,整個溫家門前都擠滿了人頭,包括應天府署門前亦是如此。

百姓們齊心協力要上報朝廷,要令溫家不許替溫卓南收屍,養不教父之過,百姓們可不信什麽親父繼父,一並將溫澗舟也給推上了風口浪尖。

令整個應天府官員急躁不已的卻並非是怒不可遏的百姓,而是在他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錦衣衛指揮使竟已神不知鬼不覺蟄伏在錢家小姐身邊。

這期間長達大半年之久,他可有收集到什麽與自己有關的把柄?皇上命他來金陵究竟是做什麽?皇上想對他們這班官員如何?

這些官員關起門來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見人的東西,有些人苦熬數年,好容易才調任至應天府做官,自然不想丟了烏紗帽,也不想丟了命。

聽聞這位指揮使在詔獄裏處理溫卓南的案子,忙不疊就趕了過去,試圖三言兩語先將自己給摘幹凈。

可惜到了冷冰冰的詔獄前,一班人又被那幫錦衣衛給唬得有些站不住腳。

再三思忖起來,最終還是勸彼此莫要一時心急嚇壞了自己,方才急洶洶地來,這會子又弱依依地回去。

亥時末方至,微雨飄灑在錢宅屋檐上,雨珠凝聚成一個水球倏然往下落,“滴答”一聲落在小小的水窪裏,驚醒了錢映儀。

她猛然自帳子裏坐起身,發蒙掃一眼閨房,兩三下就踩鞋下榻,一面往身上套著衣裳,一面喊,“夏菱!嫂嫂呢!嫂嫂呢!”

夏菱與春棠的身影轉瞬從廊下奔來,一把扶住險些給門檻絆住腳的錢映儀,夏菱稍放輕了嗓音勸道:“莫急莫急,小姐莫急,少奶奶如今睡著了,請來的大夫診治過了,一切平安,小小姐也睡著,太太同二小姐正在一旁守著。”

“發生了這樣的事,太爺、姑爺被嚇得臉都白了,忙寫了書信送去揚州,命大少爺無論如何都要緊著回來,小姐,您睡了半日,現下可有什麽不適?”

聞聽都無大礙,錢映儀緊提的心漸松,把下頜輕點,“我去瞧瞧嫂嫂與團姐兒,我靜靜的,不說話。”

夏菱把她拉回廡廊下,笑勸道:“哎唷,小姐,先顧著您自己吧,少奶奶那頭好著呢,明日、後日,往後小姐想何時見就何時見,不急這麽一小會兒。”

她覆又追問,“小姐,您這會究竟還有沒有不適?您回來時,奴婢同春棠都嚇壞了。”

錢映儀一聽這話,方憶起自己是驚嚇過度暈厥倒地,思及闔眼前的那張臉,她扭頭望向夏菱,嗓音很輕,“他人呢?”

夏菱一怔,顯然明白她在問誰,張了張嘴,正要答話,不防外頭響起腳步聲,有人頂著潮濕的雨踏進了雲滕閣。

“夏菱,同春棠下去吧。”

“...是。”

今夜因下雨的緣故,半空黑漆漆的,又因白日經歷這樣一場事,錢映儀挪眼盯著輕晃的黃紗燈籠,覺得這些燈籠在廊下頓顯淒麗。

微雨蒙蒙,她稍顯混沌的思緒在此刻漸漸明晰。白日她因太過擔憂嫂嫂,有些東西聽在耳朵裏,尚且來不及細想。

褚之言因何莫名出現在聚寶山,二三十來號江湖人士因何轉瞬被殺了,溫卓南前一刻還欲要她們的性命,後來為何沒了動靜...記憶稍顯模糊,溫大人好似曾怒吼質問,為何要殺了他兒。

錢映儀遙望青年步步向自己走來的身影,目光逐一掃過他的臉,落向他的肩,胳膊,腰身。雨聲逐漸淅淅瀝瀝,由涼風一並送進錢映儀的耳朵裏,她依稀又記起,仿佛也是一個雨天,她把他撿回了家。

片刻,熟悉的面容益發逼近,錢映儀驀然出聲,“站住。”

秦離錚猛地停步,默然望著她。

兩人本就站在彼此的另一端,眼下只隔著兩三盞燈籠的距離,在此刻卻顯得益發遠,仿佛隔了條無法再跨越的河。

“你能掏出腰牌令守城門的府兵立刻放你出城,能一刀殺了溫卓南,我聽褚之言稱你指揮。”

錢映儀隔著燈火緊緊盯著秦離錚,目色漸顯陌生,語調輕到近乎無聲,“你究竟是誰?”

“為何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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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人的馬甲被扒開了

[好的]不存在虐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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