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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他怎麽能騙她騙得這樣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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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他怎麽能騙她騙得這樣狠。

疏疏雨聲, 同風聲一起響徹在耳畔,蕪雜得使人心生躁意。這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像極了錢映儀的心。

她盯著秦離錚的臉, 有些盼望他說出實情,想及過往種種, 又驀然有些怕他說出來。

四目相對, 相顧無言。錢映儀眼眶浮著淡淡一抹紅,她沒忍住催促了一聲,“說話。”

秦離錚知曉她十分聰敏, 今日自爆身份時便已猜想到此時境況。

錢映儀的這聲催促好似往他心裏重重一敲, 他霎時無措往前半步, 嗓音沙沙的, “不要哭,你聽我解釋。”

這話勾出錢映儀眼底的濕潤, 他前進半步,她也跟著後退半步, 絲毫不錯眼地望向他,半晌擠出一抹笑, “你向來果斷直白, 怎的,輪到我問你, 一時半刻竟答不出來了?那便叫我來猜猜。”

她垂下眼, 遮蔽了眼底的情緒,細細回想起過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努力維持著平靜開口:“你身手十分好,去藺家赴春宴那日, 我同俞敏森起了爭執,其他的少爺小姐尚且都避著此事,恨不能叫自己躲得遠遠的,我早該想到的,倘或你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侍衛,為何對瑞王府的暗衛、對瑞王府沒有一絲畏懼?”

“這話我曾經問過你,以你的身手何至於受傷?何至於在你我初見那日倒在大雨裏?你那個爛賭的弟弟呢?你在我身邊待了這麽久,我一次也未聽你提起過。”

錢映儀聽見他的腳步聲,驀然拔高嗓音,“不要過來!”

她凝視著腳下模糊的地磚,倏然覺得有點冷,周遭也變得晦暗不明,像墜進了一個黑漆漆的冰窟裏,“你從不提起你的父母,不提你在京師的家...”

說到此處,她話音頓停,像是抓住了什麽要緊的東西,好半晌都陷入默然,沒有說話。

剎那間,許多事在這一刻兜兜轉轉轉進她的心裏,心底有了一個膽戰心驚的答案,她倏然又笑了笑。

“那日,你同我說你想當錦衣衛,是我聽錯了。你是京師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門世家避如蛇蠍的錦衣衛指揮使,是不是?”

不久前的一個午後,她帶著羞怯怯的心思與姐姐、嫂嫂閑談,嫂嫂的話仿佛在此刻鉆進她的耳朵裏。

錢映儀渾身有些發疼地閉了閉眼,“哥哥同你鬧過不愉快,哥哥認得你,姐夫也認得你,那如此推敲說來,姐夫把你從我身邊調走那幾日,也是因知曉你是誰,刻意防著不叫你離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對京師的許多東西都陌生至極,你的身份叫我猜出來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頭仔細想了想,道:“你既是錦衣衛指揮使,自然不必懼怕瑞王,可你那日對付那些暗衛時,更像在洩憤...你因何要洩憤?”

“是了,其實我早該發覺你的不對勁,”錢映儀兀自點點頭,“早在某一個夜裏,你便開始對我言聽計從,一轉先前剛到我身邊時的不耐性子。”

她深深吸氣,終於掀眼望向他,眼眶裏飽脹著淚水,“與其說是對我言聽計從,我叫你打墻你便打墻,不如說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長說了話。”

“二叔同我說逆王案時,你在外面聽見了,是嗎?”

“秦家長子因瑞王的誣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聽說與家中鬧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時,好似是進了錦衣衛,”錢映儀眨了眨眼,怔然的臉上滑落一串淚珠,“這便是你不懼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

她往後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鋥鋥的光束下,由昏暗籠住她在此刻顯得過分單薄的半副肩,“林錚不是你的名字,你長兄名喚秦離然,你呢?”

她有了答案,帶著生硬細細咀嚼著他的名字,“秦離錚。”

被蒙騙至今,一切都被揭開,錢映儀扯出個嘲諷的笑,一連疊點頭,“你騙我,你騙我。”

“你還有哪件事沒有騙我?”

“倘或那日我撿你回家是個誤會,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邊不走?皇上交代你來金陵做什麽?”

俄延半晌,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聲,哽咽起來,“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即使秦離錚早知有這麽一天,在面對她的討伐時,也無法努力讓自己維持平靜,先前想解釋的種種在她的推斷下碎成了渣。

他不顧一切往前把她拉進懷裏,不顧她的掙紮,要徹底把她揉進骨血裏,好用來覆蓋心頭的慌亂,“映儀,映儀,你聽我說,我什麽都告訴你。”

“皇上命我來金陵查貪官汙吏,我原是想被藺邊鴻撿回去,一場誤會才陰差陽錯來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靜,說起話來也有些語無倫次,“最開始我是想過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這些門戶,不...我沒想要利用你,喜歡是真的,愛也是真的,一直瞞著不告訴你,是不想你知曉那些陰謀詭計,他們一個個都想著接近你...”

“這不是你騙我的理由!”錢映儀驀然在他懷裏尖叫掙紮,胡亂拍打著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鎮靜盡數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們回金陵,你明明有機會能告訴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點,我何至於被你們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裏這麽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騙我!”

推不動他,她幹脆擡起那張悲戚的臉,叫他看著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當作什麽?虧得我先前還在擔憂爺爺與爹不滿意你,替你想了許許多多的借口...”

“我擔心你被哥哥打,我擔心你的侍衛身份不被家裏認同,”她的嗓音一聲比一聲尖銳,“倘或我今日沒察覺,你還想瞞我到幾時!”

大約是哭聲太大,引著幾個小丫鬟探出一雙關切的眼來偷瞧,沒幾時又被夏菱給拽了回去。

她眼睛裏的濕意仿佛糅進秦離錚的心裏,一霎就無措起來,連先前在心中預演過無數回的理由都統統被推翻。他曉得,她說得對,沒有哪一條是汙蔑了他,因此,身為犯下大錯的那個人,他連解釋都變得無力。

哭過一陣,錢映儀漸漸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從他懷裏退出來,再也不擡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洇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滿腔憤意無處宣洩,低垂在兩側的手緩緩擡起,冷不丁把腕上那個銀牡丹手鐲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擲。

剎那間,連哭聲都被這動靜掩蓋,“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統統是假的,什麽喜結連理,什麽莊重虔誠的愛,我都不要!我不要!”

旋即一頭沖回正屋,把秦離錚曾送給自己的東西一並狠砸在地,正拿著那鳳凰冠時,餘光瞥到他欲追進來的身影,錢映儀驀然閉眼往他身上扔,連哭喊都變得嘶厲,“你滾,你滾!我不要再見到你,滾!”

這一幕把秦離錚狠狠紮了下,他心頭牽出無限的恐慌,實則拖著這麽久不告知她實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撿起鳳凰冠,連帶著那些被她狠擲在地的首飾,一並擱在桌上,旋即再度攬緊她,無論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罵我,拿劍往我身上捅出幾個窟窿都沒關系,只要你能出氣,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只這一點,你說不要再見到我,我做不到,對你,我絕無放手的可能!”

他照著從前情濃時的那樣俯身親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淚,一下一下安撫她暴起的情緒,手下力道卻沒松,生怕一個錯手她又離開,“你現下不想見我,我可以暫時不出現你面前,可要我從此以後都同你沒有任何關系,不妨你現在就一刀殺了我來得痛快,別哭,別哭,都是我的錯...”

錢映儀被他抱得喘不上氣,頭暈目眩起來雙腿發軟,她側臉躲開他的吻,眼睛裏的濕意益發濃重,雙手抵著他的胳膊,“你走,我現在不想見到你。”

秦離錚反手攫緊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著她,連語氣都變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現在走了,再也見不到你呢?”

“你現在不走,我便當從未與你認識過,”錢映儀回避他的目光,垂著眼抽噎,“我不再說第三遍。”

別無他法,秦離錚心底雖慌神,只得先依著她。漸漸地,他松了手,下意識撫上她的額發,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淚,察覺她躲閃的動作,心頭又是一疼。

半晌,他收回手,頹然笑了笑,把下頜輕點,“好,我等你冷靜下來。”

錢映儀倏然轉背,向來倔強的兩片肩頭深深往下墜,不再如從前那般凝視著他,直至聽見他出去,才閉了閉眼,又細細啜泣起來。

夏菱同春棠這時候悄然進來,替她揩拭爬滿整張臉的淚,錢映儀終於忍不住,回抱住兩個丫鬟,變冷的淚霎時又滾燙起來,一句接一句地嗚咽呢喃,“他怎麽能這樣騙我...怎麽能這樣騙我...”

雨勢漸大,她過分赤忱的愛意一霎遭受到沖擊,此刻便連同著悲憤的哭聲一並掩進了這場冰冷的雨裏。

雨後秦淮河面又浮起煙雲,這場雨把夏末的暑氣盡數隔絕,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總透著絲絲寒冷。

可令人如墜冰窟的事情一樁樁迎頭砸下來,竟叫金陵整個官場都跟著蕩了蕩。

先是秉筆太監常容下獄一事被傳至藺邊鴻的耳朵裏。

那時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蕓道:“我聽過這位秦指揮的名頭,他這幾年替皇上殺了不少官員,你說,無端端地,他怎的會來金陵?”

荀蕓遲遲尋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樣已不比從前,眼梢飛出幾道皺紋,聞言撇了撇嘴,嘶啞的嗓音自喉間飄出來:

“你只管如往常一樣便是,搞不清他來金陵做什麽,火沒燒到咱們身上,咱們就只當不知。就一點,你往南直隸戶部打點那麽多,手腳做得幹凈,還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講究一個證據,再說了,退一萬步講,即使他聽了什麽風聲,要查你,有幹爹在,他敢動手?”

“話是這麽說不錯,”藺邊鴻總覺不安,把手搓一搓,小聲道:“可是,如今咱們與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從前了,未雨綢繆總是好的,倘或知道這秦指揮要做什麽,咱們也好先防範起來,不至於迎面一棒打得蒙頭打轉嘛...”

誰知一語成讖,藺邊鴻的心腹管家跌跌撞撞沖進來,叫門檻絆得匍匐在地,帶著點驚恐,磕磕巴巴道:“老爺!太太!大事不好,京師來信,常...常公公被皇上下獄了!”

藺邊鴻大驚,支著腦袋的手霎時發軟,忙從榻上爬下來,一連疊追問,“好好地,幹爹怎麽會下獄?他犯了何事?”

荀蕓也變了臉色,一記杯盞砸向地面,厲聲道:“仔仔細細說來!”

管家喘了兩口氣,斂神細想,道:“信上沒說得太詳細,只說這回蘇州府上貢了一批緞子,皇上本來高興著呢,還賞了常公公,可不知怎地,好端端地,變成了常公公私藏龍袍,皇上大怒,一句話就叫常公公下獄待查...”

私藏龍袍?那可變相等同謀逆!藺邊鴻眼前一黑,身子在原地晃了晃,跌坐回榻上半晌沒回過神,“這樣大的事,幹爹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條命,怎會私藏龍袍呢?”

他細細想了想,猛然像被迎頭打了一記,扭頭盯著荀蕓,目色透露著駭然,“秦指揮早在三月時便來過咱們家,錢家映儀帶他來赴春宴,還同瑞王世子的暗衛過了招,你還記不記得這回事?”

荀蕓也驚住了,很快回過神來,“你是說,那時他就盯上了咱們家,幹爹下獄,或許是他的手筆?”

“不是或許!”藺邊鴻倏然連嗓音都在打顫,“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他竟敢對幹爹動手,足以證明他找著了證據,”藺邊鴻忍不住縮起肥厚的肩,肥手不停往胳膊上來回搓著,“你說,他究竟抓住了我什麽把柄?他因何遲遲不動手?在等什麽?”

這時他又記起燕榆的好,忍不住打個哆嗦,道:“倘或同燕榆還在一條船上,這時還能一起尋個辦法出來。”

可惜,燕榆這頭亦是自顧不暇。次日天色晴朗,燕榆照常往府署上值,府署門外仍堵了些討伐溫家的百姓,他眼梢裏飛出一抹蔑視,收了眼,徑自踏進大門。

沒走兩步撞見餘騁,便露出個諂媚的笑,“喲,餘大人,今兒挺早。”

餘騁啟唇應聲,“燕大人也早。”

三言兩語交談一番,燕榆想及餘騁不久後便要往下頭的州府去,屆時沒了餘騁在,燕文瑛的案子或許便能叫自己給壓下來,他再要著手貪點什麽,也方便許多。

對於拉攏餘騁這回事,燕榆漸漸消了心思,那錢映儀不好接近,他便暫且先放一放,來日方長。

燕榆的心早已在無形中化作硬邦邦的白銀,貪得久了,他已不曉得一個“怕”字如何寫,這幾日金陵官場炸開了鍋,他即便知曉秦離錚來了金陵,也暫且還沒當回事。

沒有證據,他能拿自己如何?

燕榆便扯出個益發和煦的笑,不去想沒有的事,問起餘騁的打算,“餘大人接下來是預備往蘇州府去,還是...”

餘騁垂眼掃量他補服上的補子,唇畔也跟著噙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燕大人與其關心我,不妨先想想自己。”

“...餘大人這是何意?”燕榆本能地察覺出一絲不對勁,漸漸地,這才把臉擡起往四周瞧。

昔日與自己不對付的那些個府署官員正稀稀散散站在角落裏,神情都有些幸災樂禍。

燕榆面色一變,顧不得再與餘騁說話,忙擦著他的肩頭過,一徑穿過大堂與二堂,氣籲籲靠近自己那張公案,待看清案上靜躺的劄付時,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劄付向來只有一份,除了一種情況——卸任換人頂替。這時候京師吏部便會起草兩份劄付,以便告知兩方。

燕榆木怔怔拿起來細看,掃量到上頭言明他停職待辦時,心神一慌,一個沒留神,劄付就從手中脫落。

這種恐慌一直到他夜裏六神無主歸家,迎面撞上燕如衡,才稍稍收斂了點。

燕榆盯著他,道:“皇上的旨意,我的府尹之職被停,換京師都察院的魏明過來擔任新的府尹。”

燕如衡一驚,下意識問,“怎的這麽突然?”

很快他又把額心擰成個結,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是秦離錚在背後搞鬼?”

自打秦離錚身份暴露,燕如衡就回過神來。他早早就覺得錢映儀身邊的這個侍衛不太對勁,又說不出來,原來他是皇上的人...

初初震驚過後,他又無端端生出兩分竊喜與擔憂。

竊喜的是錢映儀瞧著不像知道此事,倘或知道秦離錚一直在騙自己,必定有一通鬧,難過的是,若鬧來鬧去,心裏頭不舒服的也是錢映儀。

他如今只盼著她好好的。

擺一擺頭甩開這些,燕如衡在此刻深覺自己的性命與燕榆是綁在一處的,便稍整神色,問,“爹打算怎麽辦?”

秦離錚既在金陵蟄伏這麽久,定然是在搜查什麽,他可是查到了什麽證據遞交給皇上?因此,皇上才卸了爹的官。

顯然,燕榆也往這上頭想了。貪了這麽多年,與其說他貪得無厭成性,不如說是拿銀兩填補他因自身隱疾而逐漸畸形的心。

他立在廊下來回踱步,半晌,狠咬牙關,稍有些瘋魔地與燕如衡道:“你去把範大人請來咱們家,避著人,咱們再幹最後一票,管他有沒有證據,他遲遲不動手,想必在等什麽。”

“幹完這一票,咱們一家就起一場火,來個假死脫身,好過被擒了人頭落地!”

燕如衡一怔,不讚同道:“這種關頭,您這樣做,與送死有什麽區別?”

“我的烏紗帽都好端端地憑空沒了!”燕榆恨道:“你懂什麽,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還有你長姐遲遲找不到,藺邊鴻若曉得我被停職待辦,他豈會不向咱們家施壓?屆時人人都能往咱們家踩上一腳,我絕不允許此事發生!”

“溫澗舟進了詔獄,他那繼子犯下那樣的事,他還能不能出詔獄都兩說,範大人這頭壓著咱們的救命之恩,不會不幫咱們家的,你速速去辦,聽爹的,幹完這一票,咱們一家子都遠走高飛。”

“屆時隱姓埋名,天高皇帝遠,咱們照樣能活得好好的。”

燕如衡沈默著,忖度片刻,目中泛著悲苦的涼,他尚存人性,看著燕榆道:“範大人執掌都水清吏司,我思來想去不過就是那十艘新造的貨船,貨船已在收尾,您還想貪什麽?有哪樣還值得您豁出性命去貪?”

“若船出了意外,屆時運幾千萬石糧食上京師,船身受損而導致沈船,上千名船工被追責,一個不慎引起百姓自發起義,還有皇上的追查,您有幾顆腦袋夠賠的?”

他閉了閉眼,勸道:“爹,收手吧,皇上只是命您停職待辦,並未說要將您下獄,也並非是知曉您貪墨之事,別自己嚇自己,若要舉家逃命,您老老實實在家待著,趁秦離錚不註意,咱們或許也能逃。”

燕榆冷笑,“我不是非要貪,是要把範大人拉下水,他是都水清吏司的執掌官,屆時即便要追查,也會先查他。”

“當初因範寶珠在他跟前哭自己被小姐們嫌棄,他這才答應我使銀子替他治病,因範寶珠愛慕你的緣故,他會留給範寶珠一個完整的夫婿,完整的婆家。”

“他愛女心切,會一並把此事兜攬在他自己頭上,有他在前頭擋著,咱們才有大好的機會逃命,你懂不懂?”

燕榆浮起一抹陰氣森森的笑,“至於你說的什麽沈船、百姓起義,那不是咱們該考慮的事,我曉得,你先前想拿我貪墨的證據來要挾我,如今咱們又回到從前了,不也證明你是我燕榆的好兒子?”

“三郎,去辦吧,你長姐失蹤,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爹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一席話像迷霧籠罩著燕如衡,他有股說不出的冷竄上心頭。

燕榆早已掐準他的命脈,原來燕榆明白他的良善,明白他的痛苦糾結,也明白他的反抗。燕榆什麽也沒做,只在一旁泠然旁觀著他反覆掙紮。

旋即又在他身上織就了牢不可破的一張網,燕榆像長在他身上的倀鬼,甩不掉,尖利的爪子緊緊鎖住網,把他兜在身邊,即便他在此刻有心逃竄,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只一瞬間,他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化作一具只知聽命於人的活屍,無聲點了點頭。

光陰轉瞬,離八月十五的中秋愈來愈近。錢家花園裏栽種的桂花飄灑著清冷幽香,明月如晝,任郁青的院子裏充斥著歡聲笑語。

許珺笑著抱起團姐兒逗弄,道:“哎呀,瞧瞧這小臉蛋,長得同青青真像,只眉毛稍微有那麽丁點兒像她爹。”

說話時,悄悄用餘光偷瞥任郁青。

錢林野早在數日前就急匆匆趕了回來,進門時因太著急摔了個大跟頭,見任郁青與團姐兒都平安無事,心頭便生出無限的愧疚。

自知因那勞什子公務而未盡責任,便搶來錢玉幸的軟鞭自揮三十鞭,旋即每夜長跪門外一個時辰,任郁青不命他起身,他絕不起來。

任郁青自然也知他是在懲罰自己,本有些心軟,但想及自己懷著團姐兒時的艱辛,時常沒有他的身影在眼前,心頭也莫名有幾分委屈,便也隨他去。

這廂聞聽許珺說話,她笑一笑,對錢林野不管不顧,只道:“團姐兒是女娃娃,像我才好呢。”

錢玉幸也跟著輕輕戳一戳團姐兒的手掌,目光瞥向坐在一旁發怔的錢映儀,吭吭咳了兩聲。

屋子裏的幾人倏然沈默下來,那夜錢映儀的哭聲太大,她們都聽見了。家裏的侍衛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指揮使,悄無聲息蟄伏在家裏,照往前來說,她們該沖去一並討伐秦離錚。

可秦離錚才剛救過任郁青與團姐兒,如此一來,一個遲疑的功夫,錢映儀已然把人給趕了出去。

對於錢映儀的這樁情事,她們是有心無力。

上有爹娘與兄姐疼愛,錢映儀十九年的人生裏,可謂順風順水,身處這樣一個環境裏,她喜歡一個人又如何能不赤忱、不純粹?

驀然知曉自己的心上人夥同親近的家人一直欺瞞自己,要說不傷心不難過,不宣洩一場,都是假話。

初初知曉此事時,便連錢玉幸都一連好幾日沒同餘騁說話。

更何況是錢映儀。

頓了頓,錢玉幸望向妹妹,嗓音放得很輕,“你晚飯時沒吃什麽東西,我瞧著你一張小臉都掉肉了,嫂嫂的小廚房燉了雞湯,姐姐去盛一碗來,你喝兩口?”

錢映儀眨眨眼,抿了抿唇,擠出個不算好看的笑,起身把團姐兒望一眼,道:“我不餓。”

錢玉幸擰緊額心,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麽,卻見錢映儀理一理褶皺的裙邊,輕聲道:“我累了,嬸嬸,姐姐,嫂嫂,我先回去了。”

旋即扭頭往外走。

錢玉幸當即要去追,臨門一腳卻又止住,半晌低嘆一聲,把秦離錚提出來罵了兩句,“查貪官就查貪官,好端端地,扮什麽侍衛?別叫我再見到他,否則我下手定然不留情面。”

這廂錢映儀提著兔兒燈走出正屋的門,錢林野正跪在一旁的空地上,見了妹妹,也心知自己做得不對,立即扯出個討好的笑。

誰知錢映儀卻看也不看他,一徑行過他身邊便往雲滕閣去。明明隔得不算遠,錢映儀卻走了將近半炷香的時間。

甫一進了正屋,瞥見桌上一堆錦盒,並著一封信,錢映儀平靜喚來夏菱,“我不是說過,這些東西再送過來,就直接扔了麽?”

夏菱夠眼一瞧,面色為難,“怎麽又送來了?奴婢方才同翠翠說話去了,沒瞧見。”

這些時日,秦離錚雖未出現在錢映儀眼前,卻依舊照著從前的習慣,每日送些她愛吃的、愛喝的,每日一封信件送來認錯,錦盒裏頭...也正是錢映儀最最喜歡的金子。

奈何錢映儀每回都使人把這些東西原封不動地丟出去。

秦離錚也不洩氣,依舊如此。倒像是在害怕日覆一日下來,錢映儀是冷靜了,也把他給忘了。

錢映儀垂眼盯著桌上的東西,揮一揮手叫夏菱出去時把門闔緊,待屋子裏徹底靜下來,便點了銀釭裏的火,本意是想燒了信件,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給拆開了。

盯著信上熟悉的字跡,錢映儀仿佛能透過這些字想到他說話時的語氣與神態。

他不是講她已融進他的骨頭、血液裏?他怎麽能騙她騙得這樣狠。

錢映儀拿著信不自覺踱步,片刻行至鏡前坐下,把信擱在一旁,歪著臉匍匐在妝臺上,不發一言。

等他離去,她睡過一覺便冷靜了不少。

那日他說是擔憂自己陷進陰謀詭計,她細細忖度過,雖不知有哪些人在盯著自己,卻明白姐夫餘騁在這其中的關鍵性。

如此一來,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為了與自己結親,好拉攏姐夫。

他是為著查貪官汙吏來金陵,卻陰差陽錯被她撿回家,她曉得,或許她也不該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氣他為何遲遲不說,哥哥姐姐回來時他沒說,情濃時也沒說,哪怕央著她,要她嫁給他時,也沒說。

“秦...離錚...”錢映儀雙唇輕翕,生澀低喚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許多年前她還在京師時,隔著車簾的匆匆一瞥。

彼時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樣,她也還小,若非這一切都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又豈能信這世上竟有如此糾葛的事?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從前在京師連正兒八經的面也沒見過,卻能兜兜轉轉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開後,所以事情都益發地明晰,包括他肩頭背負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處,錢映儀的心底就泛起尖銳的疼,使她又恨恨想——查貪官汙吏,為長兄報仇,他有這樣那樣的事要辦,那就去辦好了,憑什麽還來招惹她?

錢映儀忿然呆了片刻,把臉輕轉到另一頭,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積在妝臺的那些首飾。

這些東西自打她狠擲過一次後就一直被堆在角落裏。她沈默凝視著那頂鳳凰冠,一個錯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鐲上。

錢映儀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鐲子拾過來,垂著視線盯著它,指尖往一道細小的缺口處摳了摳。

下一瞬,她心頭像是被什麽堵住,稍稍喘了口氣,驀然喊道:“夏菱,取把刀來——”

這話給夏菱嚇一跳,忙不疊推門進來,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錢映儀握著鐲子的指骨都漸漸突出,重覆道:“去取來。”

見她神色冷靜,夏菱再三遲疑,只得一步三回頭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錢映儀一言不發握著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鐲子上刮,刮完鐲子又胡亂去刮那些耳墜與項圈,待指尖沾上細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視線倏然模糊,淚水稀裏嘩啦往下流,錢映儀好似產生一種錯覺,她的面前仿佛出現了兩個秦離錚,一個欺瞞她,壞到極致,壞到她扭頭就要走,一個卻又竭盡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對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

兩方拉扯,錢映儀猛然橫袖擦淚,心裏淤著一團始終無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飾,一徑沖出正屋,喊,“小玳瑁!”

小玳瑁本就在不遠處,聽見動靜便是一驚,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備車,去詔獄。”

小玳瑁訝然,“這時候?小姐不妨明日...”

錢映儀驀然厲聲掐斷他的話,“你不去備車,我便自己去馬廄牽馬!”

小玳瑁楞了楞神,只好照辦。

明月高懸,秦淮兩岸風吹管弦,皓彩當空,繁鬧依舊。臨近中秋,許多百姓都與家人團圓,一路上熱熱鬧鬧,雖已入夜,兩岸卻益發喧闐吵嚷。

皇城外的錦衣衛詔獄裏卻岑寂得可怕,秦離錚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

溫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雖說他有權先斬後奏,可百姓聯合起來在官署鬧事討伐,後續究竟如何,還得上報朝廷,由皇上來定奪。

來回一耽擱便是數十日。

這些日子他只審訊了溫澗舟同溫太太、溫辛妍,溫卓南是幾時染上這樣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擄走任郁青,這一切得有個交代。

至於溫寧嵐,秦離錚只稍稍盤問了兩句,便以她是前頭溫太太所生、與溫卓南等沒有親緣關系為由,放回了溫家。

溫澗舟當真不知溫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緒的癥狀,秦離錚便把目光投向溫太太,一番審問下來才得知全貌。

這時候腳步聲漸起,秦離錚掀開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顯低啞,“皇上的旨意下來了?”

褚之言風塵仆仆進來,快步行至秦離錚身側,把下頜輕點,“皇上的意思,溫卓南的屍首就丟棄山野,飛禽啄,走獸咬,不必再管,至於溫家...官匪勾結的名頭在這裏,溫澗舟受三十杖,革職永不再用,繼而流放千裏,家中妻兒亦同往。”

“如此也算給怒不可遏的百姓們一個交代。”

褚之言說這話時並未避著人,關押溫澗舟的牢獄離得不遠。

聞聽自己丟了烏紗帽還要被流放,溫澗舟立時大駭,眼珠子四下亂轉,忙嚷道:“指揮,秦指揮!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

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還埋著燕榆賄賂我替燕如衡調任回金陵的銀子!我盡數繳納,救救我,秦指揮,您救救我!”

褚之言冷笑,“都到了這裏,溫大人想必是沒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於貪墨...你當我們不知?”

溫澗舟霎時楞住,意識到自己後半輩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過,心頭生出無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嚇得暈厥過去的溫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秦離錚淡瞥他一眼,擡手擰了擰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

同褚之言一徑行出詔獄,秦離錚擡眼掃過頭頂的明月,輕問,“她怎麽樣?”

其實每個夜裏秦離錚都會潛進錢家看一看錢映儀,只敢悄悄趁她睡著了沒防備時貪婪地盯著多看幾眼,因此,白日裏錢映儀是什麽情況,他只能憑猜。

趕巧這幾日任郁青時常命丫鬟往詔獄這頭送些瓜果點心與謝禮,一並謝謝他們兩個,褚之言便也順勢同丫鬟打探一兩句錢映儀的近況。

褚之言扯出一縷嘆息,拍一拍秦離錚的肩,實話實說:“錢少奶奶的丫鬟說,她很安靜,經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說話,有時去看團姐兒,笑起來比哭還要難看。”

“我早勸你與她坦白,你顧著這個顧著那個,這下好了?人家幹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遠處隱隱響起馬蹄聲,雜糅著車軸滾動的吱呀聲,秦離錚漸漸睜大眼,反剪在背後的手不自覺握緊,連呼吸都有剎那的窒息。

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著馬車越駛越近。

馬車甫一停穩,錢映儀就跌跌撞撞沖下車,驀然一抽小玳瑁腰間的佩劍,奮力往秦離錚的方向跑,跑得鬢發微散,氣喘不已。

秦離錚望著她益發離得近的容顏,扯出個笑,“還在生氣,是不是?”

旋即目光往下移,看著她打顫握著劍的手,把眼輕輕闔上,“你只管出氣,我不會躲。”

錢映儀急喘著一口氣,凝視他因勞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劍身落地,繼而鉚足了全身的勁,當著褚之言同一些錦衣衛的面,狠狠一記耳光扇向他——

“秦離錚,你把我當什麽?”她一開口,滾燙的淚砸落在地,“你憑什麽自以為是的瞞著我?憑什麽說是為了我好,什麽都不讓我知道?我是心軟,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來對待這件事,可曾問過我半句?我錢映儀是活在溫室裏,可不代表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陰謀詭計,要算計就讓他們算計好了,我根本就沒在怕!你憑什麽如此輕視我?!”

她一口氣說完,又猛然咳嗽一陣,環視一圈整個詔獄,繼而又道:“你這個人,起初同這詔獄一樣,冷得像塊冰,是因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為我,你的改變有我參與,憑什麽到了這件事面前,我就該什麽都被蒙在鼓裏,什麽都該不曉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為是,也不要你默默無聞的愛,”她向從前那樣仰臉瞪著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曉一切的權利!你既做不到,當初又為何要來撩撥!”

“我打你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給我記住,我沒你想的那麽嬌弱,也沒你想的那麽不堪一擊!”她哭道:“你在我身邊當個侍衛,處處護著我,不叫旁人帶著陰謀詭計接近我,算什麽本事?”

她眼裏的情緒倏然變得幹凈簡單,狠狠把他一推,“你說叫我開春後一定要嫁給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訴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離錚的身份娶我,徹底隔絕其他人的盤算!帶著最純粹、最真實的自己來愛我!”

字字句句,都帶著使人震撼的情感。便連褚之言都睜大了眼,未料她竟有如此敢愛敢恨。

說到最後,錢映儀一下接一下橫袖擦淚,聲音漸漸低下來,“我不許你輕視我...你怎麽能這樣自以為是...”

秦離錚隔著小半截距離望著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認識了一遍的感覺。

她一席話鏗鏘有力,言語化作利劍,好似要把他渾身都戳滿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慚愧與自責。

她說得對,他一再重新認識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麽能夠那樣自以為是的認為她什麽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沖上前攬緊她,把她的臉摁在那一小塊心房,低啞的嗓音隱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淺薄,是我太自以為是,一切都怪我...”

錢映儀悶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劍殺了你,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變了主意,憑什麽最後是我做惡人!”

她擡起臉,舉著通紅的雙目盯著他,“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可曾後悔?”

褚之言一聽,哪能不明白?他樂得轉過身,順手擡了擡,命那些錦衣衛也跟著轉身。

秦離錚的指尖撫過她稍顯消瘦的臉,啞聲道:“我後悔得恨不能死過一回重來。”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從未分開過這麽久。久到秦離錚覺得仿佛跨過了數年光陰,他無比虔誠地掬著她的臉,如她所言,帶著最真實的自己去愛她,“從今往後,是秦離錚在愛錢映儀,愛錢映儀的赤忱,愛錢映儀的純粹,愛錢映儀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什麽自以為是的欺瞞。”

旋即一擡她的下頜,帶著瘋漲的思念重重吻下,吻的感覺,徹底推翻了所有沈重,只剩簡單的情與愛,他們之間,亦只剩最真實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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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遠在天邊的秦離然聽見秦離錚說不如一劍殺了自己來得痛快時,有些無語:“弟啊,弟妹生氣,你緊著哄是應該的,也別忘了還要替哥報仇。[求求你了]”

OK,小虐一章,之後又都是甜。

錢映儀崩潰是必然的,她的愛實在太赤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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