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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為她,他願意推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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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為她,他願意推翻一切。……

裴驥的野心暫且不提。但說這日微風吹拂, 細雨蒙蒙,燕家一處議事的暗室外,燕榆狠擲茶盞在地, 語氣隱有急切:

“江南巡撫?好個江南巡撫!一來便辦了樁漂亮案子, 把那些個沒用的東西都誆住,險些把我等暴露出來!”

要說這燕榆的性情, 從前也並非如此急躁。

自打失了男人的尊嚴, 他漸漸陰郁,對錢財的掌控益發癡迷,好像有了錢, 他流失的一部分殘缺就能回來。

這些年習慣荷包進錢, 近來卻一再受阻, 反還要自掏不少去墊, 燕榆哪能不慪氣?

下首坐了個中年男人,慈眉善目, 體型圓潤,弓身把那碎開的瓷片撿一撿, 笑著寬慰道:“姐夫,不要為小錢動怒傷身嘛, 容易沈不住氣, 這可不值得。”

正是那管著遞運所的王弋,燕榆的妻弟。

王弋佛面蛇心, 噙笑往那椅上一靠, 陰天裏那抹不明顯的光束也打在他身上,細細的塵埃就在他說話時四下散開:

“餘騁既任巡撫,他要查,就讓他查好了, 他若起疑心,也只會去戶部核賬,咱們在戶部有人,賬面做得幹凈,即使有虧空,整個南直隸大大小小的官員那麽多,要輪到咱們身上,也還早著呢。”

燕榆陰沈著臉不說話。

王弋又道:“那些地主推出去就推出去了,在這應天府,您可是一把手,說句只手遮天也不為過,馬上就是夏稅,您還怕沒人想著孝敬您?那些賤民只有幾個錢在手裏而已,若想求庇護,還是會尋到您這兒來的。”

“從揚州府、蘇州府等地也有不少絲綢往上送,底下的官員一點點往上送,他們貪,咱們也貪,裴驥那頭的貨折算成銀子也是一大筆錢。”

“這餘騁在金陵難不成還能待上半年?他還得下去巡一巡呢!咱們就先忍一忍,面上做做樣子,等他一走,這些銀子不還是落入咱們的荷包裏?”

王弋把那碎瓷片在桌上輕敲,“姐夫,不要怕,不要急,咱們做事留痕不多,江南巡撫又如何?說起來是個人物,不過也是仗著家裏的勢,得皇上看重預備升他的官,這才派他來走一走過場罷了,往前數十幾年,您見過哪個巡撫像他這麽年輕的?”

“倘或皇上派了錦衣衛來,那班人若手起刀落,先斬後奏,咱們才是真的大禍臨頭了。”

讓王弋勸了勸,燕榆神情稍緩,道:“你說得對,是我急了,那些無用的地主留著性命也沒什麽用,今夜使人去滅口,切記,一個活口都不留。”

他又嘆一聲,“餘騁是不是個花架子暫且不論,他搖身一變成了巡撫,咱們還怎麽拉攏他?要我說,不如直接玩狠的。”

王弋呷著茶,隨口搭腔,“姐夫有什麽法子?”

燕榆瞟他一眼,腦子裏的陰私招數轉了幾圈,逐漸坐回案後,唯獨剩半張臉在光下,稍顯可怖,“少不得要給那錢映儀下點藥了!”

“不可!”

燕如衡坐在一旁始終緘默,聞言登時起身,神情驚愕,“爹,怎麽可以對她用這樣的法子?”

燕榆冷笑乜他,“我兒玉樹臨風,我不過是推進你二人的感情,怎麽,舍不得她受苦?”

“爹有沒有想過此事若失手,錢家發現咱們的計謀,該當如何?”

燕如衡眼色頭一回如此堅定,“我不同意,爹若強硬要使這樣的手段,我現在就削發為僧,公之於眾,沒了我,爹拿什麽去拉攏錢家,拿什麽去拉攏餘騁!”

“那就等著全家一起死!”燕榆倏然拂案,屋子裏叮呤咣啷砸碎一地東西,他厲聲道:“你舅舅的話雖說不假,但若那餘騁是個精的呢?你不提前下手,就等著一點點被查出來,咱們一齊被送下陰司!”

燕榆快步行至燕如衡身前,那雙與其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裏布滿威脅,“貪墨當誅,我與你娘,你姐姐,你姐夫一家,包括你舅舅,甚至是你在鳳陽的二叔二嬸,都得死。”

“我兒,”燕榆放輕了語調,在“二叔二嬸”上咬字極重,形容益發陰森可怖,“你舍得這麽多人一起去死嗎?”

見燕如衡霎時變了臉色,燕榆嗓音裏喧出一聲笑,拍一拍他的肩,“爹曉得,你喜歡她,但是男子漢大丈夫,還是莫要拘泥於情愛才是,有些話,爹只說一遍,你可明白?”

“只有緊緊綁在一處,就算事發,咱們的死活也有人管。”

燕如衡藏在袖管子裏的手逐漸握緊,手背青筋虬結,滿腔怒氣盡數被澆滅。

他自小飽讀詩書,成長路徑可謂順風順水。

可在此刻,他倏然發覺,他竟能一再因為親情被拿捏,竟能窩囊到這種地步。

大約是為了抗爭,為她,也是為他自己。

燕如衡眼風稍移,冷不防奪了王弋桌上的那塊碎片抵在喉間,冷道:“舍不得,但我的性命我能做主,爹,您自己看著辦。”

他手下使力,鮮血登時由亮鋥鋥的碎片往外滲。

王弋眼珠子來回一轉,見意見不合鬧成這樣,忙上前斡旋,“哎唷,好好的一對父子這是做哪樣?不下藥就不下藥,姐夫,我倒覺得三郎說得不錯,錢家那女孩子又不是普通小門戶出來的,你輕易下藥,人家真要查起來,保不準就查出點什麽,先消消氣。”

又去拽燕如衡,“三郎,你氣性是愈發大了,舅舅記得你小時候乖順得很,喲,疼不疼啊?快先撒手,先把傷口上些藥!”

燕如衡像堵硬墻似的立在原地,酂白色的袍子上已漸染血跡,只固執盯著燕榆。

燕榆被慪得一陣咳嗽,氣性沖腦,指著他正要說隨他死去!偏巧這時外頭響起陣腳步聲,燕榆順手拿了個杯盞就砸過去,“誰?滾遠點!”

半晌,門外響起燕文瑛的聲音,“爹,是我。”

聽及是長女,到底是親生的,燕榆神色漸緩,冷掃燕如衡一眼,“你給我撒手。”

變相等於妥協。

又沖門口道:“是瑛瑛啊,進來。”

稍刻,門被推開,露出燕文瑛有些憔悴的一張秀臉。

燕榆見狀漸漸擰眉,問,“怎麽回事?怎麽這時候回家了?藺玉湖又欺負你了?”

燕文瑛眼眶酸脹,立時上前撲進燕榆懷中,哭道:“爹!我要和離!”

怪哉,好好地,做什麽要和離呢?

原來這藺玉湖日日只顧玩樂,因燕如衡在行院那邊打過招呼,各家行院早已將藺玉湖拒之門外,藺玉湖消遣不得,又與燕文瑛相看兩生厭,幹脆就大著膽子與家裏幾個丫鬟廝混到一處。

不巧被燕文瑛身邊的奶媽媽發覺,燕文瑛近來將那些丫鬟都給處理了,發還回家的發還回家,趕出去的趕出去。

偏有一位起了要當姨娘的心思,引著藺玉湖去她那的次數最多,這一來二去,肚子裏就有了孩兒。

到底一條性命,燕文瑛打罵不得,便頻頻與藺玉湖爭吵。

藺玉湖起先躲著她,後來也許是想通了,總歸與她過不到一處去,漸漸地,也在爭吵時推她兩把,打她兩下。

燕文瑛的淚水像線珠子似的順著燕榆的衣裳往下掉,她道:“那黑心肝的畜牲!他竟敢打我,爹,他竟敢打我!”

這話使燕榆聽得慪火,也想把那藺玉湖好好教訓一頓。

想及自己與藺邊鴻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無法鬧翻臉,又只得一連疊順著燕文瑛的背脊輕拍,“好好好,爹回頭與你公爹說,定把那藺玉湖捉來打板子,那懷孕的丫鬟也由你公爹出面處理了!”

半句不提燕文瑛要求的和離一事。

燕文瑛猛然從他懷中退出,目色充滿不可置信,“爹!他打我!您聽明白了嗎?他敢對我動手了!”

人往往要涉及自身時,才能發覺旁人的動機與計謀。

燕文瑛亦是如此,盡管她先前在燕如衡面前斥他,此番輪到自己,也不由地要為自己忿言。

她環視三人一圈,目光在燕如衡的傷口上停了一瞬,倏然點點下頜,嘲諷評點道:“你們又在商量大計,是我誤闖了。”

說罷,她扭頭望向燕榆,大約是突然被燕如衡身上那抹鮮血刺痛,雙目飽含熱淚,“爹,為了您的謀算,我與弟弟都要葬送自身,成為您拉攏旁人的籌碼,看弟弟這模樣,是不大願意了。”

她聲音很輕,滿腔委屈化作憤意,“爹,我再問您一遍,能不能叫我與藺玉湖和離?這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我不願再在藺家當個明面風光實則窩囊的少奶奶。”

她自小要什麽有什麽,本也該有一樁美滿姻緣。

是爹說,藺玉湖是他看著長大的,還算本分,家世亦算匹配,且她還是下嫁,日後把藺玉湖拿捏在手心裏,日子別提有多圓滿。

可藺玉湖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無一不在下她的臉面,無一不在蔑視她的婚姻!

憑什麽?

燕榆與藺邊鴻既是姻親,又彼此知曉其貪墨之事,一根繩的螞蚱,哪能說斷就斷?

因此,燕榆陡然也心生煩躁,只覺一雙兒女都在壞事,一拂袖便道:“不許再說什麽和離之事,也不許再優柔寡斷為個女人傷及性命,若沒點本事,就不要再當我燕家兒女!都出去!”

言下之意便是糊弄過去了。

燕文瑛深深吸氣,點了點頭,拉著燕如衡一並沖了出去。

姐弟二人一路行至一處墻根下,燕文瑛才又忍不住掩面低泣。

燕如衡自己猶有些痛,窺她哭成這樣,也只能把她拍一拍,“...阿姐,我替你出氣。”

直至此刻,燕文瑛好似才看清他究竟是何底色,盯著他脖子上那抹傷,啞聲道:“爹要對錢映儀做什麽?讓你急成這樣。”

燕如衡輕垂眼皮,把燕榆的計劃言簡意賅說明。

燕文瑛諷笑,“原來如此,你做得對,這手段太過陰私,你當真喜歡錢映儀?”

燕如衡點頭應聲。

或許是身為女人,燕文瑛在藺家過得憋悶委屈,又或許是今番回家求爹做主,爹卻蒙頭給她一棒,燕文瑛竟對錢映儀生出艷羨,心腸也倏軟下來,“既喜歡她,就好好去她面前表現。”

燕如衡敏銳察覺她的話音,竟不覆從前,心思便打了幾個轉,下一刻,試探問,“阿姐...想不想脫離當下?”

他想,倘或他能找到法子迫使燕榆停手,或許阿姐也能順利和離,他也能坦然接近錢映儀,不必再懷揣心虛與自責。

他的將來,或許還能重見光明。

燕文瑛哪能沒聽懂?到底沒有血脈相連,她警惕把燕如衡窺一窺,疑心他要做些什麽。

可大約是心頭實在咽不下在藺玉湖那裏受的氣,俄延半晌,她只是摸出帕子把淚揩幹凈,又道:“先管好你自己,去請個郎中來替你包紮,血流幹了,可談不上什麽脫離不脫離的了。”

陡然狂風大作,停了片刻的細雨霎時變大,暴雨滂沱,燕如衡忙拉著燕文瑛去廊下躲雨。

不遠處一棵杏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樹上的杏果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顆,兩顆,跌落在地迸裂而開。

或許是在此刻,有什麽堅不可摧的東西正悄然被劃開一條口子,只待時機一到,便會盡數坍塌。

.

夜雨未停,秦離錚一面撐傘,一面踏著暴雨自淮河兩岸轉出來。

剛與褚之言交換過消息。

捉賊拿贓,凡事講究證據。經探查,裴驥果真留有後手,手中握有燕榆等人走私貪墨的賬本。

原來王弋向來瞧不起裴驥,被他哄著喝了酒,又捧上了天,一時得意就說漏了嘴。

只是裴驥狡猾至極,賬本藏匿至深,連錦衣衛都一時半會找不到藏匿點。

僅憑一冊賬本,證據還不太夠看,是以秦離錚又與褚之言交代一番,推測燕榆或許會滅口,屆時務必將那幾個地主給救下。

青年撐著一把油紙傘,獨自臨著商鋪行走,不防一輛馬車急匆匆駛過,濺起大半片水珠,盡數澆濕他的袍子。

秦離錚不惱,只是稍擡傘面,循聲去望。

瑞王府的馬車。

或許又是瑞王妃使人來外頭買些珍饈佳肴哄兒子高興。

半刻鐘前與褚之言的交談陡然浮現在耳側。

彼時他們剛談過正事,褚之言打趣秦離錚,“嗳,指揮,聽說瑞王世子在家日日鬧脾氣呢,你也是,打斷瑞王世子的腿,這樣要緊的事,就不在心上人面前表現表現?”

俞敏森一再得罪錢映儀,本該如此教訓一番。秦離錚不靠這種事討女人歡心,便把話岔開,問,“當年跟隨瑞王的那些幕僚,查得如何了?”

褚之言坐姿端正起來,沈聲道:“有些眉目了,當年瑞王為了脫責,回到金陵便對一眾幕僚痛下殺手,其中有個聰明的,提前服了假死藥,靠買通瑞王手下辦事之人逃出生天,只是逃往何處,還需耐心再去尋。”

沒死,就意味著兄長平反有希望。

秦離錚渾身的血液都活了過來,心情猶好,淺聊幾句,想及錢映儀怕狗,便把愛犬松松托付給褚之言。

褚之言不可置信瞪眼,“待回京師,把松松送來我這?你就想著與錢小姐談婚論嫁了?你倆八字還沒一撇呢!”

因忽下暴雨,沿街商鋪眼瞧做不了生意,便挨個把門給闔緊了。

秦離錚收回思緒,想到錢映儀,他勾唇笑一笑,繼而撐著傘獨行雨中。

待回錢宅,與餘騁撞到一處。

前些日子那狀告地主的案子,明面是巡撫斷案,實則背後是秦離錚在提建議,餘騁雖助他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務,但也依舊防著他。

大舅哥的囑咐,他可沒忘。

餘騁早已成婚,是過來人,這一眼望去,便知秦離錚與錢映儀之間有貓膩,他倒也是個實誠之人,倏然望一望檐外的瓢潑大雨,道:“秦指揮,你說,金陵是不是要變天了?”

秦離錚揮一揮袍角雨珠,淡道:“有話直說。”

此處只有他二人,餘騁幹脆敞亮說話:“那便恕我直言,指揮,你喜歡映儀,我與大哥早已看出,可你不適合待在映儀身邊,從前京師變天,岳丈岳母都避而遠之,你的身份,是個潛在的危險,映儀是家裏嬌慣愛護著長大的,她的身邊不該有危險,你覺得,倘或岳丈岳母知曉,會同意嗎?”

京師何時變過天?哦,恒王造反,是變過一次。

秦家正是在那次變天後被京師眾多門戶避得遠遠的。

餘騁言下之意便是:你秦家曾身陷泥潭,即使如今過得安穩,到底與“謀逆”沾邊,就算如今的皇上不在意,你秦離錚位高權重,坐到了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可誰能保證日後這樁舊案不被翻出來?對外宣稱斬斷親緣又如何呢?騙騙別人罷了。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秦離錚永遠是從前那個秦家二郎,映儀嫁與你,當真能順遂過一輩子?

彼此所求不同,立場不同,秦離錚聽出其意並未惱怒,只勾唇笑了笑,“若我說,是皇上賜婚呢?”

餘騁眸色微閃,也跟著笑,“那我勸指揮一句,最好別這麽做,屆時大家鬧得不愉快,難受的是妹妹。”

秦離錚默然不語,話不投機,自顧擦肩離去。

先回寢屋洗去一身潮濕,換了件幹凈的墨色圓領袍,秦離錚方去尋錢映儀。

豈知錢映儀不在雲滕閣。

沿著整座錢宅仔仔細細搜尋,總算在一處偏僻的三角亭內尋到她的蹤跡。

單薄的身影匍匐在石桌上,一動不動,輕輕走近才知是睡著了。

夜雨下的空氣潮濕,把她額前兩綹碎發洇得卷曲,立起來像在頭上長了兩只耳朵,實在可愛。秦離錚免不得暗自好笑,她獨自一人在此,黑漆漆的,連盞燈都沒點,就不怕?

他放輕動作撈起她,趁她還未醒,覆又忍不住把鼻尖在她腮畔多蹭一蹭。

錢映儀正發著夢,夢裏行至一處懸崖,後頭像是有什麽在追趕似的,她不防就踏空,身體霎時變得輕飄飄的。

一個猛子驚醒睜眼,才發覺竟是被人打橫抱著。

看清是誰,她忙急晃兩只腳,初醒的嗓音喧出一絲絲啞,“放我下來!”

秦離錚彎腰放她落地,噙著笑盯著她不說話。

錢映儀拍一拍胸脯,打轉回涼亭坐下,連喝兩盞涼茶壓驚,方掀眼去瞧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一路尋過來的,”秦離錚慢步行至她身前,往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擱在她跟前,“聽夏菱說你晚間沒吃飯,餓不餓?我往外頭去了一趟,茯苓糕,是你愛吃的,先墊一墊,我去廚房尋些吃食?”

錢映儀解開油紙包輕嗅,頓覺腹中空空,順勢埋首咬了一口。見他轉背要走,她忙道:“等等!”

秦離錚腳步頓停,回身望她,嗓音很輕很柔,“怎麽了?”

他把那黃紗燈籠撿一撿,“是怕?怕就與我一起去。”

錢映儀鼓著腮細嚼慢咽,待咽下,方垂下眼皮,小聲道:“...你留下,陪我再坐會兒。”

秦離錚驚詫片刻,不知她今日是為何“主動”起來,畢竟距二人約法三章已過去十來日,她一慣是躲著他。

他只好掀袍與她對坐,目光停在她的臉上,問,“我申時出去時,你還好好的,是發生了什麽事?”

說到此節,錢映儀不大高興,把茯苓糕擱在石桌上,道:“傍晚時候小玳瑁跑來與我說,他想挑個好日子娶春棠過門。”

她不高興時總愛把微嘟的唇癟一癟,恨不能渾身上下都寫滿“不高興”這三個字,拳頭輕輕握著,肩也跟著往下塌,這些特征在今夜猶顯。

秦離錚明白過來,在她眼前笑了下,“舍不得春棠?所以才獨自跑來這生悶氣?”

“不是說過嗎,不許生悶氣,”他把她癟下去的唇角往上推一推,半開玩笑似的逗她,“不然,我替你去打小玳瑁一頓?他身受重傷,就沒法迎娶春棠過門了。”

錢映儀猛然一捶桌面,忿忿道:“早知我就不那麽快促成他倆的好事!哪有這樣快的?前後才多久?”

秦離錚抖著肩笑,料想她氣得不輕,問,“春棠是什麽意思呢?”

錢映儀霎時洩氣,撲在石桌上,把臉貼在冰涼的桌面,模樣有些蔫,“正是因為這個我才不高興呢,我眼巴巴跑去問春棠,春棠朝我點頭,她朝我點頭!”

“夏菱雖然打小就跟著我,同我很親,可春棠也不差!她若嫁給小玳瑁,就不好再在我跟前待著了,我不是想要她接著伺候我,只是...只是...”

她把臉轉過去,拿後腦勺對著秦離錚。

雨勢到這時已然漸小,雨聲淅淅瀝瀝,亭外仍刮著“呼呼”作響的風,她的聲音雜糅在裏面,悶悶的,“只是我舍不得她,在我心裏,她和夏菱的份量是一樣的。”

秦離錚心中著實對小玳瑁即將成婚有些艷羨。

盯著眼前人的後腦勺,知她仍保留單純與天真,他擡起手輕掣她的腦袋,把溫熱的手掌墊在她的臉下,哄她,“可春棠與夏菱不能待在你身邊不嫁人,小玳瑁心性正直,幹起活來也不抱怨,又得春棠喜歡,他們喜結連理,你該高興才是,犯不著在這生悶氣。”

錢映儀稍怔,落在他掌心的半張臉頓時仿若火燒,她想躲一躲,又倏然覺得很是溫暖,便僵著身子沒動,只道:“我就是不高興,你懂什麽?”

說話時,她的唇肉輕輕在那布滿薄繭的掌心上蹭,像在吻他。她太不自在,便把話撇開:“你說嫁人有什麽好的,這一兩年,光是“嫁”這個字,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我才不要嫁...嘶!你做什麽?”

秦離錚勾著指尖輕戳了一把她的臉,把她發軟的臉頰戳得往上擠了擠,後頭那句“才不要嫁人”便說不出口了。

錢映儀撐起身來瞪他,像刻意要報覆他,便又接著道:“哦,我還想說呢,女人要嫁人,無非也是春心動,想與那個男人過一輩子,但女人總是太好騙,有些男人起先裝模作樣,後面就不裝了,要我說,男人這種東西,都是一樣的小氣!只為自己!”

秦離錚被她一席話說得益發想笑,想她閨閣小姐一個,與人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便把一張臉湊上前,在她眼前扯出個愈發肆意的笑,“拐著彎說我小氣?你能與我約法三章,就不許我捂你的嘴,避免你說些我不愛聽的話?你不是我,怎知我與那些男人是一樣的?”

自打那點愛慕的心思由他嘴裏說出來,錢映儀時常就不肯在他面前低下頭,此刻也是直直回望他,絲毫不肯占了下風。

眼瞧他眼神逐漸晦暗,臉也靠得近了,像要親她,回想起那夜那個令她頭暈目眩的吻,她陡然毫無緣由地起身,拉進了與他的距離。

秦離錚順勢仰臉看她。

錢映儀驀然狠狠一戳他束在頭頂的頭發,兇巴巴道:“你眼睛是長得歪了還是怎麽回事?屋子裏不是沒有鏡子,好歹也照一照,快些擺正它!”

“是嗎?”秦離錚一把攫住她的手,順勢把她拉到兩腿間站定,握著她的手往頭頂胡亂揉搓兩下,碎發便由此落下,他的語氣很遺憾,“很可惜,沒有梳篦,借你的手隨意拂了拂,可正了?”

錢映儀被嚇一跳,心虛朝四周瞟了幾眼,覆又轉臉回來瞪他。

沈默片刻,垂下視線看那有些亂糟糟的頭頂,她心頭益發地癢,卻仍緊握著拳,不肯替他順一順。

秦離錚便也只是握著她的手腕不松,一雙眼盯著她看。

兩方僵持,錢映儀猛地一閉眼,終於忍不了,把他烏黑發絲裏的一根銀簪抽出,一面擡手替他攏好每一根發絲,一面咬牙切齒咒罵他,“不要臉,小氣,還滿是心機,別以為我沒瞧出來,你就是故意的,你給我等著,待會我就去稟了二嬸嬸,把你趕出去!”

秦離錚垂眼忍笑,由她去罵。

果然,待替他綰好頭發,錢映儀立刻擎著那盞黃紗燈籠,旋裙往外跑。

不防被他使勁一拉,燈籠跌落在地,火星子劈啪綻響幾聲,周遭就陷進昏暗。

她的後臀欹在石桌邊緣,腰身也被他壓彎些許。

“那在趕我走之前,還請先讓我回報一下,”秦離錚歪著臉把她窺一窺,俯身往她臉上一親,“這一下,謝你替我綰發之舉。”

見她瞪大稍有震驚的眼,他的嗓音隱含蠱惑,“閉眼。”

一只手順勢覆在她輕顫的睫毛上。

錢映儀只聽得見他說,“這一下,便算作我離開前向你討要的東西。”

兩片溫熱的唇貼了上來,帶著他一慣有的薄荷香氣。沒有深入,只是輕柔緩慢地在她唇上廝磨。

與上一回不同,她沒有飽脹得快溢出來的怒氣,他也沒有要把她吞吃入腹的野心,只是純粹在她的唇上貼近,仿佛這樣,兩顆心也能在每一下的啄吻裏愈靠愈近。

細雨絲絲,風勢逼人,一些細微的雨珠斜斜吹在錢映儀肩頭,滑進她的衣襟裏。這令她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她也跟著變得潮濕了。

她拒不承認自己會因他落下的一個吻而悸動。

因此,心一狠,她便摟上了他的腰。

秦離錚身體稍僵,立時明白她在與他較勁。便把她往上一托,抱起她貼緊廊柱,用肩背為她抵擋細細密密的雨,也深入往裏探,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錢映儀推開他,別開臉氣籲籲喘氣。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倏然一笑,“還親嗎?”

錢映儀抿著發麻的唇不松口。

秦離錚便放她下來,臉懸在她的眼前,“不要忘了你與我的約定,在三月之期未到之前,你再說要趕我走,我還向你討要這個。”

他太了解她,心口不一,嘴硬心軟。

說得錢映儀把嘴一捂,另一只手狠狠把他一推,一言不發就旋裙離去,至於她臉上那抹紅和有些濕潤的眼,究竟是什麽,秦離錚不去細想。

他只是撿起那盞燈籠,覆又點燃裏頭的燭火,靜靜跟在她的身後。

因為她,他的心活了過來。渾身血液充沛得仿佛要將他拉回數年前,要與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重合。

餘騁並未說錯,他的身世背景與她不相配,她生來該活在幸福裏,他的一切都太沈重,他與她本就悲喜不通。

可兄長一事尚且有希望,這不妨礙他開始心有期盼。

為她,他願意推翻一切。讓兄長得以洗刷冤屈,讓爹娘能在有生之年再見他承歡膝下,讓他自己能再活一次,做回從前那個肆意張揚的秦離錚,再來與她相配。

他要排除萬難留在她身邊。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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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映儀:你耍無賴!![憤怒][憤怒][憤怒]

不會有下藥情節哈,請放心~我已經想把燕榆寫死了,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選擇忍。

對機關算盡又只顧利益的人來說,可能最致命的一擊來自身邊~

話說我每天的樂趣就是看你們的評論!!![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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