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31章 “阿錚!救我!”

關燈
第31章 第31章 “阿錚!救我!”

淅淅瀝瀝的雨一直在下, 錢映儀裹著薄薄的被衾輾轉反側。很奇怪,這四角軟枕向來是她用習慣的,臉枕在上頭怎麽熱烘烘的?她跌宕起伏的一顆心左思右想, 才發覺原來熱的不是枕頭, 而是她的臉。

她今日膽子真大呀。怎麽敢摟他的腰與他親得“難舍難分”?

呸!什麽難舍難分,她那是不想落了下風。女孩子翻了個身, 嗅著屋子裏慣用的那抹零陵香, 總覺得身上、手臂、嘴唇上都是那股薄荷氣。

因落雨,五月末的天氣益發爽心清涼。錢映儀躲在被衾裏竊竊伸手撫唇,唇畔漸漸輕彎, 忽然覺得那抹薄荷氣也沒那麽討厭了。

俄延至三更時, 連軸轉的少女心事得以暫歇, 錢映儀帶著不自覺的那抹笑輕輕闔眼, 陷入了夢鄉。

次日雨過天晴,錢映儀用罷早膳, 神清氣爽往園子裏轉了兩圈,再折返回來時, 在雲滕閣四面脧尋一眼,便喊道:“小玳瑁!”

少年驀然趕來, 仿佛是正等著她。

錢映儀捉著他仔細審視, 倏問:“真想娶春棠?”

小玳瑁點頭如啄米。

“那我問你,你爹娘可同意?你家中是幾進的宅子?倘或春棠嫁給你, 她聽不見, 和你爹娘說不上話,這世道又重孝,你爹娘若嫌她,你如何在中間斡旋?”

小玳瑁偷瞥站在錢映儀身後的春棠, 臉上笑意難掩,逐個答道:“小姐,我爹娘早知我喜歡春棠,對這樁事是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您也知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爹娘做些香料生意,宅子算不得大,但我已經在托牙人看宅子!”

“成、成婚後我與春棠另尋宅子住!至於我爹娘與她說話的問題...”

小玳瑁笑意更甚,“我已教了我爹娘不少,他們與春棠正常說話沒問題。”

錢映儀默了片刻,眼眶突然酸脹起來,“想娶她,你得與旁人一樣,三媒六聘,風風光光迎她進門。”

夏菱與春棠更是親密無間,也知曉她若嫁了人,就離開小姐身邊,不再與她們作伴了,因此也悄悄別過臉把濕潤的眼角擦一擦。

小玳瑁再三點著下頜保證,必將對春棠珍視呵護,錢映儀方不情不願松口,“春棠沒有親人,我與爺爺當年在外頭撿了她,算她娘家人,你下晌把你爹娘請來,我先見一見你的爹娘。”

“是!”小玳瑁高興得腰身都挺得直直的,忙不疊就拔腳往外奔,只留下一句,“春棠,等著我蔣漁帶爹娘來見你!”

即使聽不見,見他這般高興,春棠也跟著抿出一個羞澀的笑。剩錢映儀與夏菱兩個互相睇眼,彼此只剩不高興與不舍。

少年辦事利落,下晌方至,便領著一雙爹娘進了錢宅。

蔣父蔣母知他在門戶裏當侍衛,他也只說是官宦人家,時至今日,才知是南直隸工部左侍郎這樣大的官!

他們不過平民百姓,怎見過這樣的富貴?甫一邁進錢宅,就不敢東張西望,生怕不懂這門戶裏的規矩而引出麻煩。

夫妻倆也免不得想,像錢小姐這樣的人物出身矜貴,春棠又在人家跟前做一等丫鬟,只怕是比尋常小門小戶的小姐過得都要滋潤。

因此心中愈發小心謹慎,輕垂著眼跟隨兒子的步伐行至待客的小花廳。

“小姐,這是我爹,這是我娘。”

蔣父蔣母謹慎擡眼,這一窺視就見個俏麗精致的女子歪著臉盯著自己瞧,也不說話,面上無甚神情。

二人這時才想起要行禮,礙著沒在門戶走動過,動起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好在錢映儀暗自審視過便放下姿態,沖二老一笑,“您二位不必向我行禮,小玳瑁與我家簽的是活契,又沒將自己賣進我家,您二位是長輩,合該我向您二位問好才是。”

蔣母心中暗道大戶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般,她經營一家香料鋪子,也不是沒見過小姐們,眼前這位實在是太好說話,心中便稍緩,忍不住那份好奇,壯著膽子去打量未過門的兒媳來。

這一看,覆又頓住。

兩個丫鬟都貌美若仙,究竟哪個才是兒子的心上人哩?

春棠腮畔浮起一抹紅,不緊不慢往前站兩步,端端正正向二人福身,模樣乖順惹人心生憐愛,蔣母眼前一亮,登時暗自在心中誇兒子有福氣!

兩方一來二去說了些話,錢映儀少不得要再盤問清楚些,於是接近日暮四合時,小玳瑁的一雙父母才高高興興離去。

春棠與小玳瑁之間的喜事也這般先定了下來。

只是那黃道吉日需得細看,因此夜裏一家人坐在桌前用晚膳時,錢映儀便先把此事與眾人說了說。

家裏的丫鬟要嫁人,本也不是件多稀奇的事。可春棠到底不同,倘或沒有她,錢映儀剛到金陵的那幾年便少了些陪伴,故而一家人陡然聽聞此事也很是高興。

尤其是錢蘭亭,待用罷晚膳便悄摸把錢映儀喚來跟前。

他低聲道:“當年是你與爺爺一起在街上遇見春棠的,她受了不少苦,這些年跟著你乖順又本分,屆時準備嫁妝時,你來尋爺爺一趟,爺爺私下替她添點,此事只此一次,別的丫鬟都沒有,你不許胡亂聲張!”

錢映儀一連抱著爺爺不撒手,此舉引得她十分高興,覺得與爺爺親昵更甚,忙笑嘻嘻點頭應下。

大事落定,小玳瑁益發心急,當夜就尋到錢映儀說了幾個好日子,使得錢映儀連連笑話他,最終把成婚之日定在十一月初十。

春棠要嫁人,整個雲滕閣都十分熱鬧,止不住地小丫鬟上前來恭喜她。

其中有個小丫鬟笑著問錢映儀,“小姐,春棠姐姐要從咱們這出嫁,我們這些個妹妹們能不能替春棠姐姐繡一件嫁衣?”

引得夏菱抖著肩笑罵,“去去去,打個絡子都要讓我教上半日,誰敢將這樣的活計交給你們吶?只怕屆時到春棠出嫁那日,連刺繡都還沒上哩!”

眾人笑作一團,好不歡樂。

先前那死了遠房親戚的丫鬟垂著腦袋沈思半晌,倏舉起腕子道:“小姐!奴婢那日與太太告假往城外親戚家吊唁,正知道同村有個嬸娘繡的衣裳極好哩!聽說她先前是在江寧織造局做繡娘!”

不過片刻,她又訕笑兩聲,“只是人家年紀大了,從織造局辭任後便不再碰這些了,奴婢說了像是沒說,嘿嘿。”

錢映儀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倒把這小丫鬟說的話放在心裏細細琢磨,次日晨起便四處尋侍衛的身影。

秦離錚正在園子裏擦劍,聞聲掀眼瞧她,唇隱在劍身後面輕揚,“你要去尋那位繡娘?”

“哎唷,你問這個做什麽。”錢映儀執扇輕揺,見他穿著玄色箭袖直裰,半幅身子都在陽光下,照得石磚地上拉出長長一條影,她便去踩他的影子,把細細的塵埃也一並踩在腳下。

“春棠到底跟了我這麽多年,人家想給她一個驚喜嘛!那可是在織造局待過的繡娘,專給宮裏的貴人們繡東西呢,我私下悄悄去尋她,保不齊她就同意我的請求囖!”

見他不吭聲,她便一跺腳,力氣震在他的影子上,忍不住催促道:“說話呀!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差使小玳瑁了。”

秦離錚瞥她神秘兮兮的神情,問,“繡娘在哪?”

錢映儀立時笑了,興興向他靠攏,道:“翠翠說,先出儀鳳門,再往南駛十裏地,見著靜寧村的路引牌子,往裏走到第五戶人家,便能尋到那位繡娘。”

秦離錚濃眉重疊,“儀鳳門?太遠了。”

“你怎麽回事!”錢映儀小臉一板,離他霎時三丈遠,“從前我差使你城東城西的跑,也沒見你說遠,我不管,我就要去!”

秦離錚把眉輕挑,盯著她不說話。

錢映儀正避著他暗暗翻眼皮,不防在腦子裏琢磨出味兒,猛然一扭頭望向他,目色稍顯狐疑,“你能去的,是不是?你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秦離錚笑,“太聰明了,這都叫你猜準。”

這時候尚早,園子裏的丫鬟小廝正躲著懶打盹,無人窺瞧二人這頭,他起身凝視她的臉,伸手輕掐她的腮肉,“忘了與你說,在這三月之期裏,我也有兩個要求。”

錢映儀防備往後退,“......好啊,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你說!”

她就曉得他這人不老實!

錢映儀心陡地提起來,原想他大約會提一些過分的要求,不防他只是輕輕吐出兩句話。

“其一,往後外出,只能單獨與我一起。”

“其二,叫我阿錚。”

她免不得歪著臉去瞧他,不大相信,“沒了?”

秦離錚點點下頜。

錢映儀不以為意“嘁”了聲,旋裙欲離去,“行,我答應你,快些跟上,我現在就要出去。”

秦離錚立在原地沒動,靜靜盯著她。

“......”錢映儀未聽見那道熟悉的腳步聲,扭頭茫然望他,待看清他唇畔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時,她方反應過來,臉頰漸染紅暈,不自在的嗓音猶低,“跟上,阿錚。”

先與夏菱打過招呼,只說是去外頭辦事,又使門房牽來馬車,二人便頂著黃燦燦的太陽駛離琵琶巷。

從前有兩個丫鬟跟著,錢映儀坐在馬車裏不覺無聊。今番也沒個人說話,她只好輕挪屁股往前坐,指尖把車簾掀起個細細的縫隙,與秦離錚沒話找話聊。

從幼時跟在兄姐屁股後頭跑聊到念書,再聊到初來金陵時水土不服,病了好幾日。

連她自己都尚未察覺,那條縫隙越來越寬,她離他也越來越近。

輾轉近兩個時辰,終於遠遠瞧見那路引牌子,錢映儀很是高興,手由車簾內往外伸,一連疊去拍他的肩,“再快些!我看到了!”

沒幾時,趕至路引牌前。豈知突生阻礙,因昨日滂沱大雨的緣故,吹得樹倒了好幾棵,不遠處那進村的木橋也叫雨淋歪,底下是寬寬的一條溪,瞧著有些危險。

好在有個漢子砍柴經過,好奇把二人偷瞥一眼,上前搭話,“您二位是來這兒尋人的?”

秦離錚稍稍頷首,與陌生人說話一慣是那副淡漠神情,“請問,還有沒有別的路能進村?”

漢子也是個粗人,怎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忙抻手一指他身後,道:“那兒有片林子,有條小徑能繞進村子裏,嗐,您沒來過吧?也不怪您不知道,村頭這橋不大嚴實,我們在這住慣了的人一般不走這兒,都習慣繞路進村。”

言訖,這好心的漢子便擺一擺手,背著一筐柴自顧離去了。

錢映儀聽得明白,知曉是條小徑,便幹脆打簾下車,與秦離錚一並走進去。

方行至那林子入口,見滿地濕漉漉的,四處都有些泥濘,她便停步不走了,只把眼風往秦離錚身上送一送,兩片唇肉動了動,一副要講不講的樣子。

秦離錚也假意看不明白,站在原地不說話。

錢映儀覺得他有些過分,故意逗貓逗狗似的在逗她。可凝視著他的笑,心底更多的是一股羞惱之意,只想把他的嘴狠狠咬上一口,才算解氣。

她站在原地不肯拔腳,拖了半日,到底忍不住開了口:“哎呀,你是木頭腦袋麽!這裏臟,我不想走上去!”

秦離錚恍然,“那你在此處等我?”

錢映儀瞪著他,不大好意思再講話。

盯著她遮遮掩掩的神情,秦離錚忍俊不禁,俯身靠近她,呼吸噴在她的額心,“你想怎樣?說來我聽一聽。”

他真是個陰險狡詐的人呀!錢映儀止不住在心頭暗罵他。

僵在這不是個法子,她大老遠跑來也不是為了在外頭等他,扭扭捏捏把手指絞一絞,最終還是小聲道:“你...能不能背我?”

秦離錚倏然朗笑幾聲,在她把雙眼稍稍睜圓的間隙轉背彎腰,自顧反撈她的腿彎離地。

錢映儀往前撲在他的背上,聽他道:“有些話,也沒那麽難說出口,是不是?”

“你故意的,”錢映儀咬牙切齒,伸手往他胳膊底下暗擰,聽他悶哼一聲,她心頭才爽利痛快,兩條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松松軟軟往下垂,心安理得享受著他伺候自己,“你走快些,這林子裏也沒個太陽,怪冷的。”

正午晌時,總算進了村。秦離錚把錢映儀放下,二人一前一後尋至第五間小院,錢映儀便站在籬笆外夠眼往裏瞧,輕喚,“敢問是花繡娘家麽?”

不一時,窗內探出個腦袋,竟是先前見過的那砍柴漢子。

他也稍有怔楞,身影立時消失在窗後,眨眨眼的功夫就趕出來開門,“您二位?”

話音甫出,他便醒過神來,笑道:“是來尋我家娘子的?巧哩,她本是要出趟遠門做客,昨日下大雨就給耽擱住了,今日正在家中無事,快些請進!”

錢映儀跟在秦離錚身後進去,由漢子引進西屋,沒幾時,門下那扇竹簾被掀起,走進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她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花繡娘在江寧織造局待了那麽多年,只消一眼便知她是高門大戶裏的小姐,因此,也朝她回一回禮。開口卻是趕人:

“這位小姐,倘或是要尋我替您縫制衣裳,還請回。”

錢映儀稍怔,細細思忖一番,暗道或許是她從江寧織造局出來,在十裏八鄉名聲噪起,尋她裁制衣裳的人太多,便忙擺手道:“您誤會了,我不是替自己來的。”

她抿出個和善的笑,“我也只是來碰一碰運氣,家裏親人出嫁,我心有不舍,聽聞您刺繡功夫極好,便想請您制一件嫁衣。”

不是為自己?花繡娘掀眼把她暗窺,正想出言婉拒。

那漢子在外頭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倏道:“哎唷,你在家也煩悶,不是老想往外頭找些活幹?嫁衣,你不是最擅長的嘛,我方才見他們坐馬車來的哩,人家大老遠來,你就應下得了。”

花繡娘回身打簾,暗自把漢子輕啐,趕他往外頭去,半晌覆又進西屋,不防就對上一雙期期艾艾的眼。

花繡娘輕嘆,輕掣一張圓杌坐下,“這位小姐,不瞞你說,你既曉得我是江寧織造局出來的,也該曉得做我們這行的,向來是不把本事繡給外人看,我辭任回家,與鄰裏關系尚可,礙著情面,有些人衣裳破了洞,裂了條口子,我都幫著補一補,我不曉得你往哪裏打聽到的我,還請回吧。”

錢映儀今番本就是來碰一碰運氣,花繡娘婉拒自己也在預料之中,因此,她也不好強求,只能抿一抿唇,起身告辭。

她雖是個小姐,卻並無跋扈囂張、仗勢欺人之意。

大約是這股和善細微打動了花繡娘,花繡娘在她離去時便多嘴問了一句:“我瞧你穿著打扮不俗,身邊還跟著侍衛,想必出自高門。金陵城裏好的繡娘多的是,一件值千金的嫁衣也不是沒有,何苦非要大老遠尋到我家來?”

錢映儀難掩心中那一抹小小的失落,遂如實告之。

花繡娘訝然,不料她竟是為了身邊的丫鬟。

於是,左思右想片刻,花繡娘還是松了口,“且慢,我答應你。”

錢映儀立時高興起來,恨不能沖到她跟前去,“真的?”

花繡娘笑點下頜,“為主子求人的丫鬟我見過不少,為丫鬟求人的主子我倒是頭一回見,這嫁衣的活計我接下了,為著你這份心。”

“只是有一點,不許往外說。”

錢映儀忙不疊地點頭,再三保證絕不往外多說一個字。

一驚一乍後帶來的高興餘韻猶長,直至二人原路折回時,錢映儀仍趴在秦離錚的背上竊竊笑著。

秦離錚穩穩托著她的腿彎,跟著笑,“昨日還舍不得春棠嫁人,今日就眼巴巴跑來替她求人,再沒哪個小姐能有你這樣好了。”

錢映儀聽他話音,一時想岔,唇畔笑意頓停,問,“被我撿回家前,你還伺候過哪個小姐?”

“你在想些什麽?”

錢映儀嗤道:“你方才那話不就是這意思,你伺候過不少小姐。”

秦離錚有些失語,他只是在替皇上辦事時,因公務要求去盯著那些大臣之家,少不得在其中見過人家的女兒而已,他連她們的長相都記不得。

暗道說漏嘴,稍刻,他才道:“沒有,從過去到現在都只有你。”

錢映儀嫌棄撇嘴,“花言巧語。”

她話雖如此說,攀著他脖子的手卻悄然緊了緊,在這林子裏有些發冷,便也悄悄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暖一暖。

竊竊的,動作很輕,唯恐被他發覺。

其實由他背著的感覺...好像還挺不錯。

漸漸地,她被背出這片陰冷的林子,二人行至馬車前,她便仰起臉,由暖陽撲在身上照一照,舒服得連眼睛都輕輕闔上了。

秦離錚忍不住撫一撫她額前的一綹碎發,笑意也由這束暖陽帶得溫柔,“餓不餓?”

出來時,花繡娘也曾款留二人用過午膳再走,錢映儀哪能再麻煩人家?忙說不必。此刻叫他一問,倒真有些餓了,便把下頜輕輕點了點。

此處沒人認識他們,秦離錚幹脆牽起她的手放在掌心,引她往那條溪邊走,“趕回去要兩個時辰,帶來的點心就那麽點,怕你填不飽肚子,看看有沒有魚,我生火烤給你吃。”

錢映儀不防被他嚇一跳,手便使力往外抽。怪哉,大約是沒吃飯,軟綿綿的,沒什麽勁。

抽不動,就由他去了。

她由他拉著行至溪邊,湊巧一眼瞧見兩條魚,忙興興去晃他,“那兒!”

秦離錚弓腰撿了根樹枝,正要起身,臉色倏然一變!

下一刻,在錢映儀尚未能回過神的間隙,他一把撈起她,暗自運用內力,飛快躍上一棵樹幹,把她穩當放下,“坐穩!”

錢映儀有些發蒙,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發生何事。見他飛身下去,正要罵兩句,陡地在看見四周情形後,飛快捂住了嘴。

四面八方不知何時出現十來個蒙面人,均手持長刀,露在外頭一雙眼睛兇神惡煞,一眨眼的功夫,已將秦離錚團團圍住。

秦離錚反手拔劍,倏然冷笑,“怎麽,對面給你們多少銀子買我的命?”

裴驥擲重金買他一條命,這事他早已知情,且前一陣子已經解決過一批江湖來的所謂的高手。

不想這裴驥殺心不改。

為首那江湖人士不與他費口舌,橫刀一甩就向秦離錚擲來!

“老子只認錢!”

秦離錚心中記掛著錢映儀,足尖輕點,霎時躲開那柄長刀,旋即引這波人往另一頭去。

這十來號人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取秦離錚的性命,下起手來格外陰狠,秦離錚劍法靈活,極快翻身躲開迎頭劈來的刀刃,繼而回身兇悍斬斷持刀之人的胳膊。

一剎那,飛揚裏的塵埃裏卷進鮮血。

那人吃痛慘嚎,見他身手迅猛,眼睛四下脧尋,倏然用剩下的那只手指向一棵樹,憤然喊道:“兄弟們!那女人是他的軟肋!先把她拿下!”

這幫人混跡江湖,時常在刀尖舔血,也夠講義氣。

眼見同伴被斬斷一截手臂,忙撤二人去圍錢映儀,餘下幾人則擺陣纏住秦離錚!

錢映儀心中一緊,已從驚駭中回神,眼見那兇神惡煞的二人毫不留情朝自己跑來,再恐慌,也咬著嘴唇逼迫自己冷靜。

陡生事端,情況險急,她已被人盯住。

幸得這是棵果樹,她顧不得害怕,兩三下就摘下硬邦邦的果子攫在手心,拿出哥哥教的步射本事,一手扶穩樹幹不叫自己落下去,一手高高擡起,往其中一人的眼睛上狠擲過去!

那人吃痛捂眼,另一人見狀立時加快速度,不一時,就快接近樹身。

錢映儀深深吸氣,又用相同的招數打在這人的太陽穴,打得他一時吃痛發蒙。

滔天的求生欲已逼得錢映儀不得不拋棄禮義廉恥,她今日正戴了那精巧發簪,盯著樹下逐漸緩過神的二人,她眼色閃過狠厲,捉起裙邊,握著簪身往裙擺狠狠一劃——

一截料子被她纏在手心,旋即利用二人還沒回過神的間隙,迅速折斷樹枝給自己搭了個簡易彈弓。

接下來,這二人只消靠近一些,她便彈無虛發尋著他們最致命的地方打!

那簪子雖藏有機關,可簪身小,她又從未使過,還需近身才能用,不如她制的彈弓方便。

她在高處,他們在底下。

她要穩住自己,撐到他解決掉那邊的人。

可錢映儀再取巧,也比不過刀尖舔血的窮兇極惡之徒。

這二人接連被她擊中,頓覺被戲耍。買主只交代要秦離錚性命,並未交代別的,一人幹脆往懷裏取出把短弩,面色猙獰喊道:“喜歡玩兒?老子這就送你下陰司,你與陰司老爺玩兒去吧!”

“咻——”

弩箭疾速朝錢映儀射去,錢映儀心中一緊,呼吸一窒,求生本能便使她的身子躲開危險。

一閉眼,就錯開那記寒光往樹下跳!

弩箭擦著她的頭頂而過,滿頭發絲登時四散落下。

錢映儀跌落在地,忙連滾帶爬站起來把二人往溪邊那有些歪的木橋上引!

她記得!

她記得那木橋是歪的,她是女子,身量較輕,那木橋可承受不住這二人的身形!

她只顧著往前跑,不敢回頭,不敢去細想被抓住了會發生什麽,身後是愈發近的腳步聲,駭得她眼眶裏的眼淚都不敢往外流,只能喧嗓喊道:“阿錚!救我!”

眼見快跑至木橋,錢映儀陡然往後一跌倒,頭發猛然被一只手拽住,她來不及思考,不管不顧抓起地上一捧灰反手一揚!

一人捂眼,一人長刀已高舉。

她駭目圓睜片刻,瞳眸裏映出那人兇神惡煞的神情,旋即在刀刃劈下的瞬間猛然閉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錢映儀等了半晌,哆嗦把臉擡起,二人也駭目圓瞪看著她。

下一刻,二人的身體歪軟倒地,旋即露出秦離錚那張浸染鮮血的臉。

錢映儀呆怔在原地,大難不死之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秦離錚今番已是大開殺戒,早在那二人毫不留情去捉錢映儀時,他便已沒想過還要這些人活著。

解決一幫人前後不過半刻鐘,令他心驚的是她竟能憑借自身本事拖著這兩個人。

殺了所有人後,秦離錚的手是稍有顫抖的。說不清是殺人時過分使勁,還是險些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秦離錚臉色變了變,把劍扔在地上,半跪在地去伸手撈她,“不要怕,不要怕。”

錢映儀忍不住透過他的肩遙視前方,那些人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已無聲息,無一活口。

她顫聲問,“這些人...是你的仇家嗎?”

秦離錚閉了閉眼,有口難言。無法告訴她這些人是裴驥買兇來殺他,繼而才好接近她的手段。

若她知曉自己被各方覬覦,還怎能安穩入睡?還怎能過順心如意的日子?不該如此。

良久,秦離錚的嗓音幹澀響起,“嗯,是仇家。”

錢映儀使力把他推開,看他滿面是血,忙去捋他的袖管,“你是不是受傷了?”

左捋右捋,袖管子就是捋不上去。他玄色的衣裳逐漸模糊,錢映儀跌坐在地上,怔楞片刻,倏然捏緊拳頭就狠打他。

憋了半日的淚也揮灑在塵埃裏,或許是為自己哭,也或許是為他,她不去分辨,只是由哽咽變成嚎啕大哭,“我長這麽大沒遇見過這樣的事!你要嚇死我是不是!我、我差點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這裏了!”

一席痛訴把秦離錚說得連骨頭都隱隱泛疼,他一把攬緊她,千言萬語在此刻只匯成一句反覆念出口的話,“是我不好,是我該死,日後不會再有了。”

錢映儀匍匐在他肩頭哭,“你有仇家你早說呀!你與我說呀!我錢家是沒有本事替你解決麻煩還是怎的!你知不知道,我起先以為你打得過他們,後來你遲遲不來救我,我還想...我還想你是不是死了!”

“你死了,留我在這裏,我怎麽辦!”

秦離錚一連疊順著她的背輕撫,待她哭訴過恐慌後,忙去掀她的裙擺,“讓我看看你的腳,有沒有扭傷?”

很奇怪,劫後餘生又哭過一場,錢映儀竟還曉得禮義廉恥了,她把腳往裙擺裏頭縮,說話猶帶著鼻音,“我、我沒事。”

秦離錚態度卻異常強硬,“那麽高的樹上摔下來,怎會沒事?”

他一把攫住她的腳腕,把鞋襪褪去,左右細細檢查,掌心握著她的腳背來回輕擺,問,“疼嗎?”

錢映儀淚涔涔的眼輕眨兩下,如實答道:“不疼,我運氣好,沒扭到腳,也沒摔傷自己,倒是你,你究竟有沒有哪裏受傷?”

聽她說沒事,秦離錚暫且放心,替她穿好鞋襪,撈起她往馬車那頭走,大約為了哄她放松,便刻意學她,“我也運氣好,沒被砍到手,也沒被砍到腳。”

錢映儀稍緩心神,回到馬車裏後,她免不得去問,“那、那些屍體怎麽辦?”

臨了,她又有些後怕,“咱們方才鬧這麽大的動靜,有沒有被人瞧見?”

秦離錚撫一撫她的腦袋,沈聲道:“待在馬車裏別出來,我去處理。”

錢映儀只好壓下忐忑的一顆心,待車簾落下,她渾身氣力便盡數往外洩,整個人都歪倒在車壁上。

......當真是驚心動魄。

錢映儀輕輕闔上眼,忍不住在心裏回想方才的驚險,又忍不住去想,什麽樣的深仇大恨,能引十來號人不要命的殺他?

約莫一個時辰的功夫,秦離錚折返回來,面上血汙已洗凈。幹脆鉆進馬車裏,遞了張濕帕子與她擦拭,見她披散發絲,遂順手替她編了條斜斜垂下的辮子。

錢映儀挑簾去望,那地面不見一具屍體,她默然片刻,握著那辮子來回摩挲,忍不住問,“你是如何處理的?”

秦離錚輕垂眼皮,低聲道:“埋了。”

他為自己又扯出一個“善意的謊”而發訕。北鎮撫司的詔獄裏,什麽都有,處理十來具屍體,根本無需費勁挖坑掩埋。

為安撫她,他又攬緊她輕拍肩背,道:“放心,村子離得遠,方才的動靜不過片刻,無人發覺此處發生過什麽。外頭又陰沈沈的,馬上又要落雨,那些血跡...很快便會沖刷幹凈。”

錢映儀越聽越覺得不大對勁,又暫且說不清個緣由來。見自己又歪在他懷裏,忙把他一推,“那些看著都是江湖人士,你還有什麽仇家,你去外頭解決幹凈!不許再有今日的情況出現!我、我要回家去,你還不出去!”

緊趕慢趕,二人總算趕在暴雨落下前回了琵琶巷,只是已然天黑。

錢映儀今日過得尤其膽戰心驚,碰上這樣的事,她沒想在家裏說,一進宅子便拔腳往雲滕閣去,要把渾身的臟汙都給洗凈。

給夏菱嚇一跳,一連疊追問她去了何處。

她也只是找了個借口敷衍過去。

而秦離錚這頭,目視著她進了雲滕閣,臉色倏冷,徑自翻墻進了隔壁的宅子。

裴驥正聽過一場戲,心情猶好。聽小廝稱備好水,遂轉身往浴房行去。

甫一將門掩好,雙膝便傳來劇痛!

他面色發白跪在地上,垂眼往下掃視,這才發覺有兩顆鐵釘釘在了他的膝蓋上!

他駭然扭頭張望,那架重金購置的山水大插屏後轉出個高大身影,冷冰冰盯著自己,旋即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裴驥心中大驚,暗道第二波江湖高手定然已失手!忙不疊就扭頭要喊人。

可惜,他的速度沒有秦離錚快。

秦離錚封住他的口,順手把他提起,驀然洩憤似的狠踹他雙膝前的鐵釘。

“哢嚓——”

滿室寂靜,骨頭裂開的聲音猶顯。

秦離錚的手掐緊裴驥的脖子,逐寸收緊,平靜道:“我是不是叫人給你帶過話,再舞到她面前,我就折了你兩條腿。”

-----------------------

作者有話說:

潛在的危險就這樣意外出現在映儀身邊,聰明映儀迎來生涯裏的第一道難關,成功攻克[攤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