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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身份地位配不上,你這叫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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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身份地位配不上,你這叫肖……

蜂爭粉蕊蝶分香, 不似垂楊惜金縷。園子裏春色再好,礙著錢蘭亭午晌要歸家,燕文瑛也只得由許珺客客氣氣送到門口。

上了馬車, 待車軸輾轉過了兩條街, 她才淡下神色,道:“爹說過, 錢侍郎是個修煉成精的老狐貍, 別看他一副澹然之相,實則是個最明白不過的人,這事...要我說還是不要太著急。”

燕如衡久久緘默, 不曾吭聲。

西曬的太陽厲害得緊, 透過簾子縫隙撲在燕文瑛的臉上, 像道斑駁的珠光, 雖漂亮,卻有些灼人, “平日裏不少小姐借著由頭故意往你跟前湊,明知也是為了瞧你多光風霽月, 她們如何討好你,你就如何討好錢映儀, 還學不明白?”

燕如衡眼瞧著還算溫順, 只是低眸看著輕輕握拳的手,不知在想些什麽, “知道了。”

大約自小一塊長大, 瞧他如此,燕文瑛自知語氣重了,輕嘆一聲道:“清溪,我不是怪你, 也沒想利用你,我曉得,自打你發現自己不是爹娘親生,心裏就總不是滋味,總想回鳳陽去二叔二嬸身邊盡孝,是不是?”

燕如衡羽睫輕顫,深深吸氣,微抿著唇沈默。

俄延半日,才道:“爹娘養育之恩,我豈敢忘。”

知他在說燕榆與王采苓,燕文瑛堆出個笑,擡手拍了拍他的肩,“二叔二嬸與咱們雖沒什麽來往,每年卻還是來應天府與咱們一齊過年的,你就當多了一雙父母,有兩個爹兩個娘一齊疼你,還有我這個做姐姐的,日子豈不痛快?”

燕如衡眼裏含了一抹諷刺,面上不顯,只輕輕頷首。

他向來也不是什麽話多之人,長至二十歲時都未議親,彼時他不知這裏頭的真相,還暗自琢磨過一陣,為何爹娘不與他相看小姐?

後來在鳳陽遇上二叔醉酒,他才知曉二叔不是二叔,而是他的親爹。

在家中,他對內稱三郎,他也天真以為他前頭有個親生哥哥死了,豈知這所謂的“親哥”也只是堂哥,他本就不屬於這個家。

自打調任回金陵,他就覺得家中充滿了陰謀詭計。

連將他培養成如今這幅人人稱讚的模樣,也不過是叫他做一顆棋子,或一塊墊腳石,以成全這個家裏的富貴榮華。

愈是在家中久待,他愈發覺得身陷一片拔不住腳的沼澤地,朱門玉戶又如何?關起那扇門,裏頭都是吃人的怪物。

連面前這與他一齊長大的姐姐都...

“清溪,你姐夫自打從池子裏撈起來,就染了風寒,”燕文瑛倏然放松倚著車壁,腦袋貼在簾子上,蓋住了那束浮著塵灰的光,她闔著眼笑,“你說,是不是罰得輕了?我就說與他是前世的冤家,他生來就是克我的。”

千萬斤重的心事壓在燕如衡心頭,在這一刻也只得奮力擲開。

燕文瑛起初與藺玉湖也是相敬如賓,後來好過兩年,可藺玉湖生性頑劣,腳長在他身上,她也捆不住他。

漸漸地,少年夫妻鬧成如今這般,相看兩生厭,若非為了利益,兩方長輩又在中間斡旋,也許早已撕破臉。

即使他知道他們之間沒有血脈相連,可自小的情誼總會在某些時刻牽著他的心去心疼她。

燕如衡挑開簾子望向街市。

一行商隊自拐角出來,皆穿著幹練,一人耍寶,一行人笑,忽地河邊一戶人家開門潑水,正正潑在為首那人的腳下,他也只是稍怔,又扭頭大笑,瀟瀟灑灑離去。

燕如衡眼波裏流連出一絲艷羨,視線緊緊粘在那商隊的背影上,直至他們消失。

再撂下簾子時,燕如衡又是那副溫潤的笑,仿佛那盆水無形潑在了他身上,澆滅的,或許是他心底鉆出來的那絲頑抗不從。

“阿姐,他配不上你,是罰得輕了。”

“錢映儀那頭,我會再鉆研她的喜好。”

燕文瑛欣欣笑了,輕挑下巴,自眼梢裏露出一絲不屑,“我懶得管他,只要他不像昨日舞到我面前來,我也不與他計較了。”

至於後頭那句,她巧妙避開,不再作答。

秦淮兩岸熱鬧繁麗,或流杯聚飲,或畫舫玩樂,至於姐弟二人乘坐的馬車,早已隱沒在這一片風流萬千的世界裏。

順著河邊往西走一截路,有家樂館門戶大開,伶人倚欄輕笑,紗衫輕薄,由太陽曬著也不覺得冷,不時向行人晃一晃粉白的胳膊,臊得幾個書生悄瞥一眼,又匆匆離去。

樂館最裏頭一間暗室裏,秦離錚轉背過來,淡道:“原先的計劃取消,不等他們有動作,直接擾亂他們。”

因錢映儀有午憩的習慣,早在燕文瑛姐弟還在錢家時,秦離錚就已避走出來。

年輕斯文的樂館東家正喝著茶,聞言訝然回眸,“為何?”

“你只管照辦。”

褚之言古怪琢磨片刻,窺他面色好似遮掩,兩三下明白些什麽,“因為錢小姐?”

見秦離錚沈默,褚之言益發肯定心中猜測,樂得眉開眼笑,意味深長學著他先前說過的話,道:“我蟄伏在錢家小姐身邊,利用她出行之便,將一班貪墨的官員都摸清楚,屆時再一網打盡,待收網後就回京師。”

秦離錚身為錦衣衛指揮使,因眼眉鋒利,平日不說兇神惡煞,卻也冷得跟個冰柱子似的,褚之言最愛戲弄他,又點評:“懂了,不利用了,動春心了。”

他大笑,“那還回京師嗎?”

秦離錚瞟他一眼,一記杯子扔過去,“說正事。”

“嘖,”褚之言緊抓最後一刻油嘴滑舌,“真是鐵樹開花,心胸都開闊不少,我這樣調侃你都不生氣了,換作從前早已拔刀砍來。”

眼瞧秦離錚漸漸有了動作,褚之言須臾轉換神色,嚴肅道:“說正事,指揮,咱們從哪一處下手?”

秦離錚吐出一個人名:“陸覺。”

他道:“我記得,金陵有位守備太監,叫陸覺,你可知他祖上是做什麽的?”

褚之言斂神細細回想,半晌一拍腦袋,“泥瓦匠?”

秦離錚沈靜的面龐不變,拔腳坐向褚之言身側,替自己斟了杯茶,“這陸覺自幼接觸泥瓦,市井出身,十三歲入宮做了太監,一做就是二十年,後來年歲大了些,有一年吃核桃時卡住咽喉,是如今的皇上救了他一命,從此他對皇上忠心耿耿,這才自請調來金陵做守備太監。”

“不像常容,”想及那位遠在京師的秉筆太監,秦離錚冷笑一聲,“也是個貪心不足的。”

褚之言琢磨出味兒來,“陸覺不常出來走動,只在皇城裏,偶爾愛喝點酒,聽點小曲兒...”

說著,他睜大眼,“指揮的意思,是要我把他引去江寧?看那條正在修繕的路?”

秦離錚點點頭,“他自小耳濡目染,修繕用的泥是好是壞,一眼便能看出,密報指出燕榆時常討好他,咱們就借他之手,讓燕榆等人自亂陣腳。”

晴光搖晃,漸漸映進暗室裏,秦離錚輕叩桌面,噙出一抹笑,“三萬兩,對他們來說是不多,可利益熏心的人,哪怕是一個銅板未進荷包,也是要急的。”

“急了,自會露出破綻。”

聊過正事,二人對坐飲茶,褚之言起身松快一番,交疊兩條胳膊靠在窗邊,道:“話又繞回來,指揮,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他側臉淡瞟河岸的艷麗,聲音很輕,“我時常待在這些銷金窟裏,為花魁一片裙擺爭得頭破血流的男人我見得太多,那些暗使陰招的,我也不是沒見過,這世道,要毀了一個女人的名節,簡直輕而易舉,燕家想叫錢小姐進門做兒媳,卻屢不得勝,難保不會如此。”

秦離錚照著河岸脧一眼,目光逐漸凝成一點寒,嗤了一聲,“他們豈敢?”

話雖如此說,頂著艷陽出了樂館後,秦離錚還是腳步一轉,往兩條街外的銅鐵作坊行去。

一路走過,遂進了家打鐵鋪,迎面走來個夥計接待,“喲,官人看點什麽?銀鐲子,銀珥珰,是買給自家太太,還是...”

“叫你這鋪子裏的打鐵師傅出來。”秦離錚擡手攔停他,擱下一錠碎銀,“我與他說。”

夥計偷覷他一眼,見他收拾得幹幹凈凈,身上的衣裳也是好料子,面色為難,“您饒過小人,師傅忙著,數不清的東西要打,哪裏得空。”

秦離錚不與他費口舌,又摸了錠更大的丟給他。

夥計當即喜氣揚眉,捧著銀子連連點頭,轉身打簾往裏頭去,沒幾時引出個膀圓腰粗渾身硬.肉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姓何,何鐵匠脾氣不大好,正是口幹舌燥,灌了一壺涼茶,一屁股坐在椅上,斜著眼瞧秦離錚,“官人要打什麽?”

“匕首,女子用的那種。”

何鐵匠閉著眼歇氣,“要什麽樣式?”

“最普通的就行,只一點,要削鐵如泥。”

言罷,秦離錚又往懷裏摸出兩枚成色黯淡的銀戒,輕輕擱在何鐵匠面前,道:“煩請您幫我瞧一眼,這裏頭的刻字還能不能覆原。”

何鐵匠接過來,起身行去門口,斜在天光下看,戒身斑駁,刻字的那塊地方像是遭受過撞擊,凹了進去,也是個精細活,他道:“這有何難?融了重刻就行。”

秦離錚卻道:“我的要求是不融它,只覆原刻字,旁的一概不要動。”

何鐵匠乜他一眼,笑道:“你怎知我會這樣精細的功夫?”

秦離錚只將目光落在陳列的首飾上,“倘或我看不出,我便不會找您,這一帶的鋪子,只您細心些。”

這一對銀戒各自刻了他與兄長的乳名,這些年他視若珍寶,總貼身帶著,前些日子卻發現上頭的字已然模糊不清,今番正好一並修了。

何鐵匠扯出個笑,轉背往裏走,只道:“你倒會看人,五日後來取。”

日影正盛,秦離錚踅回錢宅時,錢映儀正午睡起來,攏著稍松的髻,瞇眼托著腮,坐在樹下發怔不說話。

他四下張望一眼,輕步上前,聲音放得較軟,仿佛怕驚擾了她餘韻未消的慵意,“夏菱她們人呢?”

錢映儀掀眼瞧他,正巧迎著光,刺得眼睛不大舒服,便又垂下頭,道:“往前頭領月錢去了,你做什麽去了?我睡前沒見著你。”

見他不答,她又道:“算了,不重要,你也快些去領月錢,我在這兒再坐會。”

“小姐餓不餓?”

錢映儀懶問一句:“什麽?”

秦離錚反剪在背後的手轉出來,擎著一個油紙包遞與她,“河邊買的。”

“你出去了?”錢映儀狐疑瞧他,接來油紙包打開,是雲片糕,不免又是一怔,“我午睡做夢,醒來正想吃這個,你正好買了,這麽巧?”

秦離錚順勢往樹幹上歪靠著,爍爍眼波只在她身上流連一瞬,很快又挪開,望向院門口,“做什麽夢了?”

總不至於又是什麽噩夢。

錢映儀輕咬兩口雲片糕,裏頭加了砂糖,甜滋滋的,入口即化,她卻輕哼一聲,癟著唇道:“說了你也不懂。”

“我又如何不懂?小姐說都沒說。”

也許是他替她贏來琉璃香瓶,錢映儀覺得二人之間少了些“作對”,多了些“平和”,左右一睇眼,瞧著沒人,便將雲片糕擱在膝頭,陰惻惻道:“我夢見錦衣衛了。”

“他們在一戶人家辦案,翻箱倒櫃,四處搜查,最後連人都給殺了,可怕得很。”

“你知道錦衣衛麽?”

秦離錚偏頭看她。

她說話時神情靈動,好似身臨其境一般,又穿著夕嵐色的比甲,上頭繡著花,幾只振翅的蜜蜂,並著她翕合的唇,傳出那細細聲線,益發顯得俏皮可愛。

他自唇縫牽出一抹笑,“知道。”

“哼,我就說錦衣衛不好,”鬢邊碎發垂落,有些癢,錢映儀擡手撓一撓,道:“我在京師時就見過錦衣衛抄家,雖沒有夢裏這樣可怕,卻也討厭,一個個兇神惡煞的,那時我娘牽著我回避,他們還將我新買的兔子燈踢得遠遠的。”

秦離錚眨眨眼,沒說話。

俄延半日,他忽地問了個偏離話鋒的問題,“小姐不喜歡血腥?”

錢映儀把眼瞠圓,“哎喲,你說的什麽話呢,你見過哪家大家閨秀喊打喊殺的?我漂漂亮亮一個人,你哪只眼睛見我能與血腥沾邊?”

大約想到自己扇俞敏森兩記耳光時,他應當是瞧見了,錢映儀又有些心虛,餘光偷瞥他,道:“我、我那日打人,是氣急了,我平時不打人的,外頭那些門戶裏的太太都說我斯斯文文呢。”

她說得口幹,見他還是不怎麽搭話,暗道與他解釋這麽多做什麽,遂欲回房沏茶,想及手裏拿著雲片糕,便打算先往石桌上放一放。

怎知突生變故,錢映儀垂眼時,自樹上掉下來條小蟲,“啪嗒”一聲,恰好落在雲片糕上!

待她看清是她最怕的軟蟲,那雙清透的瞳眸漸漸瞪大,“啊”地一聲尖叫出聲,雲片糕往半空一拋,裙擺一提,登時跑去了屋檐下。

把秦離錚駭得往前追了兩步,“怎麽了?”

錢映儀頭皮發麻,渾身打了個顫,擺著兩截袖子在身上四處攏,急得要哭,“有蟲!有蟲!從樹上掉下來了!”

秦離錚愕然環視一圈,才在雲片糕上尋到那條蟲,再去凝視錢映儀,在淺淺的廊下來回跺腳,就差沒跳起來,他從沒見過她這樣,一時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眼睜睜瞧著那小蟲掉下來,錢映儀此刻覺得或許身上也有幾條,她在樹下坐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震了片刻,不見有蟲落下,錢映儀心中益發是又急又煎熬,她顧不得旁的,高喊:“林錚,你過來!”

秦離錚快步趕過去,她近乎是眨眼間湊過來,朝他攤開手,兩片空蕩蕩的袖管子輕輕飄著,叫他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掀開它們,就能抱住她。

錢映儀變幻莫測的臉上有幾分扭捏,癟著唇道:“替我瞧瞧,我、我身上有沒有蟲。”

見他未動,她又催促,“快呀!”

秦離錚片刻醒過神,俯低腰身朝她逼近,一雙眼緊盯她的衣裳,“別動。”

錢映儀立時定在原地,由他的目光從肩頭往下,再環視一圈,極緩,極慢。有那麽一瞬,她覺得他不像是在找蟲。

說不出的古怪感在心頭蔓延,她仍不敢輕舉妄動,只把脖子崩得直直的,“有麽?還有背後。”

“轉過去。”

待轉過身,那股目光益發明顯,礙著怕有蟲,錢映儀不敢回頭,害怕這一動就讓某條蟲成為漏網之魚。

院墻上的紅杏密得像場紅雨,微風吹來時,送來一陣清香,忽然間,錢映儀發覺身後沒了聲音。

“...林錚。”她輕問:“你還在麽?有沒有?”

俄延半晌,傳來年輕人的聲音,沙沙的,“還在。”

說話時,噴出來的氣息清淺印在她的耳後與脖子上,這個被她覺得向來有些粗獷的男人好似驀然溫柔下來...

“沒有蟲,小姐放心。”

回身時,他已退離得遠了些。那道冒著熱氣的呼吸,好像只是一剎那的錯覺,像方才的那陣清風,轉瞬即逝。

她還是不大放心,垂頭環掃一圈,覆又問:“真沒有?”

豈知他眉頭輕結,又近前幾步,“別動。”

嚇得她一時手腳不知該如何放。

稍刻,他從她的肩頭撚下一樣東西,夾在指縫裏,錢映儀一眼瞥清,分明就是片樹葉!

她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只覺自己被戲弄,握拳哐哐往他的肩頭錘了幾下,“你敢騙我!叫你嚇我!”

再要教訓時,拳頭被劍鞘擋住。

秦離錚低窺她鼓起的腮肉,忍俊不禁,一時笑出聲來,“你力氣這樣大,還說自己斯文?”

錢映儀倏地收回手,臉漸漸漲紅了。

說來也巧,領過月錢的丫鬟們成堆地轉了回來,錢映儀眼色飛過去,好似一瞬間有了底氣,猛瞪他一眼,高揚著下頜就兀自朝那頭去了。

秦離錚遠遠目送她,回想方才卑劣地利用那短暫的時間來正大光明瞧她,斂住心思,明白她不大想再見到自己,也腳步一拐,出了雲滕閣。

月亮高懸枝頭,用罷晚飯後,錢映儀果真如秦離錚所料,連見他站在一旁都生氣,因此趕他遠遠站著。

旋即與夏菱、春棠兩個在屋子裏捉蟲,總覺得衣裳上仍有。

“夏菱!你看仔細些呀,我來來回回看了四五遍,眼瞧著是沒有,但那蟲生得惡心,掉下來蜷成一團,指不定哪一處刺繡或夾層裏盤著,你眼神好,哎唷,再瞧一眼囖!”

“......小姐,奴婢瞧了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了,眼睛都發酸了,真沒有。”

秦離錚靜靜聽著,不禁輕笑。

倏地“啪”的清脆一聲,像是什麽首飾落地。

不一時,春棠拉門出來,手裏拿著根簪子,欲往西廂那頭走。

秦離錚心念一動,忙快步行去攔下她。

春棠歪著臉瞧他,面色不解。

秦離錚沈默片刻,有些生澀擡起兩條胳膊向她比劃,問她發生何事。

春棠好半晌才看懂,料想他看不明白自己比劃的意思,遂旋裙往西廂去取了紙筆,寫下緣由與他。

看清上頭意思,秦離錚才明白這簪子因摔碎一片花瓣,錢映儀看著心頭不舒服,方令春棠收起來,待哪日找個時機一並將不完整的首飾都送去修補一番。

秦離錚往窗紗搖曳的影上多瞧了兩眼,驀然向春棠要來筆,寥寥幾字寫下,只說簪子交與他,他會修。

春棠訝然,不大相信。

秦離錚又點了點下頜。

碰巧這時小玳瑁不知打哪個拐角出來,見二人立在原地,狐疑把那紙奪過來一瞧,哪有不明白的?

連番向春棠保證,或說小姐近來心情不大好,修好發簪也使她高興高興,或說小姐往日戴這簪子戴得多,想來也是喜歡,不如早些修好。

一陣比劃下來,胳膊都有些累。

春棠總算放寬心,把簪子遞與秦離錚,覆又旋進屋子裏。

這回輪到小玳瑁不大高興了,板著張臉委屈,“你的忙我是幫了!我還沒與她多說幾句呢!”

秦離錚收好發簪,瞟他一眼,扯出半邊唇笑,“那我再幫幫你?”

“......算了,”小玳瑁懶洋洋往廊柱上靠,冷不丁問:“你真喜歡小姐?”

往正屋那頭覷了一眼,少年再望向秦離錚的目光裏有幾分憐憫,“身份地位配不上,你這叫肖想。”

秦離錚嗤嗤笑了,不與他爭辯,只說請他看著,自己再出去一趟。

小玳瑁在後頭追問:“這時候都天黑了,你往哪裏去?”

回答他的只是一道漸漸模糊的背影。

何家鐵鋪的夥計正預備落鑰關門,不防拐角匆匆走來一人攔停他的動作。

夥計定睛一瞧,竟是白日那出手大方的年輕官人,心中一咯噔,怕他是反悔,便忙道:“官人,咱們鋪子不做生意了。”

秦離錚又摸出個銀錠丟與他,自顧往鋪子裏去尋何鐵匠。

“你說要做什麽?暗器?”何鐵匠正盤腿在椅上,端著碗陽春面吃。

秦離錚面色不改,淡然指點一二,“是,白日那把匕首...不做了,煩請您將這簪身融了,打成空心的形狀,裏頭安裝機關,拉出一根細弦,另一頭連在這簪頭的一片花瓣上,再把這三串珍珠鑿空,擱進一些防蟲的香料,香料與細弦,我明日一並送來。”

“好精妙的機關,就是不知官人用來做什麽?”何鐵匠語氣隱含幾分防備,“倘或是做殺人的行當,那白日的銀子請官人拿回去,我不做這生意。”

“請放心,只是用作防身。”秦離錚一慣不愛說得太清楚,只將作用交代了。

何鐵匠定定看他半晌,覆又再三確認,這才叫他十日後來取。

待再回錢宅時,錢映儀已然歇下。

上半夜由小玳瑁值守,秦離錚現下得空,索性回了歇息的寢屋,摸出兩本冊子,一一翻頁閱覽。

正是下晌在書攤上買的書。

可愈是往後看,愈是眉心打結。

最後幹脆將冊子狠擲在案上。

什麽討女人歡心的妙招,分明就是油嘴滑舌騙女人。

嫌棄過後,是一字也不想再看,遂點燃個銀釭,擎去門外,找了處稍顯隱蔽又無人的地方,欲把那冊子一把火燎個幹凈。

火光搖搖晃晃,秦離錚垂眼頂著紙變灰塵,有些出神,不防想起那小半截白皙的脖子。她脖子上有兩條蜿蜒向下的青筋,不大明顯,細細的...

微弱的火苗“啪”地綻響一聲,秦離錚像被燙了一下,暗自沈氣,等了片刻把黑灰收拾幹凈,方轉背踅回那間暗暗的屋子。

摸出那本手劄,秦離錚慣性提筆,要寫些瑣碎事跡。

正要落筆時,手一頓,往前翻找了一陣,瞥見與錢映儀有關的開端,寫她嬌氣,難伺候,秦離錚暫且擱下筆,不禁彎唇笑笑,把那一頁頁緩慢撕下來,重新謄抄屬於自己的部分。

至於錢映儀那部分,他胡亂揉成團在手心,想取來銀釭再燒一回,方起身又伏腰坐了回去。

慢慢地,把那些紙張鋪開,看了半晌,大約是笑自己被她吃住,最終只是將那些紙張壓在了某個只有他知曉的角落裏。

接著寫:

——咋咋呼呼的一個人,竟怕蟲?她跳腳的模樣可愛,我心甚悅。今日穿的衣裳襯她,美。褚之言所言有幾分在理,我並非時刻在她身邊,既不喜血腥,那匕首也恐她傷及自己,作罷。

——鬢發覆廣額,雙耳似連璧。她叫我想及這句。

——倘或告知我亦是錦衣衛,她能否接納?

他絕不踢她的兔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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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錢映儀:好奇怪,怎麽會覺得他溫柔?

秦離錚:什麽討好女人的書,還不如我自己開竅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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