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19章 好似她的心裏也忽然多了個不……

關燈
第19章 第19章 好似她的心裏也忽然多了個不……

幾番光陰就在這樣隱晦的心事下流轉。亂花漸欲迷人眼, 淺草才能沒馬蹄。錢映儀這日晨起高興,想及陳老板那頭時常催自己要紙稿,因此孤坐大半個時辰, 欲寫個新的志怪故事。

寫了半日有些疲累, 旋即伏在案上歇一歇。

正逢夏菱走窗前過,便向她招一招手, “好夏菱, 你過來,我交代你去辦件事。”

夏菱含笑靠近,才知她此時想聽一出《琵琶記》。

錢映儀道:“上回咱們在河邊那戲樓裏見過的青衣, 叫什麽來著?瓔娘, 你使個丫鬟去河邊走一趟, 把她那戲班子請來, 今日天氣好,順道再請秋雁與嵐嵐一並過來, 大家一起耍一耍。”

夏菱忙應聲,想及要熱鬧起來, 喜滋滋就出去喚人了。

話說那名喚瓔娘的戲子自打上回與錢小姐說過話後,再接待些少爺小姐就覺得他們依舊是自持清高。

加之近來幹娘總問那錢小姐何時請他們這一班戲子上門, 瓔娘心中不免又惘然, 暗揣或許當時也只是一席場面話。

是以錢家的小丫鬟來請時,不止幹娘喜笑顏開, 連瓔娘心中也對錢小姐又多了幾分好感。

這廂利索收拾好箱籠, 一班戲子就與小丫鬟一並前往琵琶巷。

往前他們不是沒在門戶裏唱過,可大多是些商戶,頭一回進官員宅邸,還是南直隸工部的侍郎, 戲子們一路笑沒了眼。

只想這富貴人家手指縫裏露點什麽出來,叫他們撿了去,也能跟旁人炫耀許久。

瓔娘亦是如此,自打進了琵琶巷,她就總悄瞥這排列的金屋。

不防快走到錢家時,隔壁門戶大開,往裏頭走出位年輕官人,生的是目若朗星,文質彬彬,端的是長身玉立,儀表堂堂。

瓔娘一時看呆,直至那年輕官人似有所感往一班戲子裏頭瞧,目光精準往她身上落,她方受驚似的收回羞赧的臉。

引路那小丫鬟也是頭一回見到隔壁這新鄰居,瞧他是個男人,也不好招呼寒暄,只老老實實斂神往自家門前去。

豈知那年輕官人身旁的小廝卻快步行來,攔下她就笑嘻嘻道:“姐姐是隔壁家的?我家官人姓裴,單名一個驥,從前在淮安府做絲綢生意,新搬來這琵琶巷不久,也沒什麽機會與鄰裏說上話...”

小丫鬟是個機靈的,眼風飛去那大宅子,暗道這絲綢生意想必做得極大,只是自古商戶總要討好官員,便明白這小廝用意,客客氣氣向那裴驥福身後,才與小廝道:“曉得了。”

不至於太生疏,也不至於太親近。

小丫鬟還謹記夏菱姐姐的交代,忙朝後頭招一招手,兀自領著戲班子進了錢宅。

唯餘瓔娘落後幾步,紅唇磨一磨,低道:“裴驥...他叫裴驥...”

沒幾時一行人進了錢宅,不敢多瞧,又恨不能把雙眼睛盯死在這富貴裏。

丫鬟引他們去了大花園的一處空地,叫他們預備著。

稍刻,自西邊拐出三道靚麗的身影,或桃腮粉面,或嫣然巧笑,打扮上來瞧,想必是這家中的小姐與客人。

錢映儀遠遠望見瓔娘,愛聽她那一把好嗓,心內愈發喜歡,忙不疊過來,笑道:“你來啦,我午晌時正想聽你唱戲,還怕你不得空過來呢,看來是真有緣哩。”

“不敢當,”瓔娘在外頭還自在些,進了這門戶裏,受寵若驚下愈發惶恐,“小姐請咱們來唱戲,是咱們得了小姐賞賜的福氣。”

晏秋雁與溫寧嵐兩個早早就乘馬車過來,見這瓔娘也仿佛有些好感,晏秋雁便一攬錢映儀的臂彎,“好嘛,叫我來聽戲,就不要把我和嵐嵐撇在一邊,我也好奇呢,不知她唱得如何?”

錢映儀拿眼睛乜她,“噗嗤”一聲笑了,客客氣氣請瓔娘帶戲班子開唱。

瓔娘來時得了幹娘囑咐,務必要攀好這高枝,因此也唱得賣力,眼波橫流,欲語還休,把周遭一幹小丫鬟都吸引來,止住了手中的活,就靜靜立在原地聽她唱。

唱到第六出時,不防有個小戲子太過緊張,“嘭”的一聲與另一個撞到一處,鑼鼓聲登時停了片刻。

那小戲子頭一回進這樣的門戶,膽子又小,犯了大忌,當即匍匐在地,一連疊向三位小姐磕頭。

把錢映儀怔得半晌沒動,回過神來才忙道:“我不怪你,你這是做什麽?快些起來。”

瓔娘面色發白,恐這大好的機會溜走。

好在錢映儀本就沒想遷怒,揮揮帕子讓戲班子就此作罷,招來瓔娘問:“不必害怕,我今日請你們來,本就是排解無聊,你們這戲班子唱得好,我日後還請你們。”

又喜滋滋道:“只是沒戲聽了,能否與我們也講一講外頭有什麽趣事?”

機靈的戲子不少,有個扮書生的少年趕忙上前,輕問:“不知小姐想聽些什麽?”

他料想這些小姐常居門戶,對外頭的事跡想必十分好奇。

錢映儀剔眉輕笑,“哦?看樣子你知道不少?”

少年殷切切跟著笑,“常在河邊賣唱,多少也知道些。”

“那你隨意撿一件來說。”

“得嘞!”少年暗自在心中琢磨,想及都是閨閣小姐,大約愛聽些情情愛愛的事跡,便說了一樁才發生不久的事與她們。

話說大報恩寺後頭的街巷裏,住著一戶商戶,那商戶姓胡,家中有個小姐養得嬌滴滴的,已至十九歲,卻遲遲不肯嫁人。

前幾日傳了些風言風語,竟說胡小姐要與人私奔。

晏秋雁一驚,“喲,私奔?好端端地,私奔做什麽?這胡小姐早已心有所屬?她爹不同意?”

少年道:“小姐聰慧,那胡小姐拖著不嫁人,便是為了心尖上的官人,那官人姓白,白家與胡家對門而居,兩家從前也時常走動,那白官人的爹娘早年生意繁忙,便將白官人托付在胡家,想來二人在那時就已生情...”

溫寧嵐絞著帕子聽得認真,“青梅竹馬?也是一樁良緣,那為何要不同意呢?”

“小姐聽我細細說來,”少年接著道:“聽人說,那時白、胡兩家是有結親的意思,時常在私下以親家相稱,只是後來胡家生意漸漸如日中天,那白家卻有些慘淡。”

少年笑得沒臉沒皮,“這世道,誰手裏握的銀子多,誰的眼睛就長得比旁人高一些,胡家看不上白家,又怎會同意,從那之後,兩家漸漸冷淡下來,連守門的小廝遠遠見著,都不打一聲招呼了。”

“後來,那胡老爺替胡小姐擇了門親事,對方也是商賈之家,可就在當夜,胡小姐不知哪來的膽子,竟命身邊的丫鬟送信與白官人,約他一並逃離家中,另去一方天地。”

少年手一攤,“只是還未逃出幾裏地,就被胡老爺親自捉了回去,聽聞那白官人被胡老爺的小廝打斷了一截腿骨,胡小姐淚灑衣襟,跪地求胡老爺放過白官人,這才草草收場。”

晏秋雁唏噓,“真是一對可憐人。”

溫寧嵐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時也令人嘆然。”

湊巧這時隔壁又搭臺唱戲,晏秋雁好奇豎起耳朵聽了片刻,扭頭問錢映儀:“你家隔壁不是沒人住?幾時搬了新鄰居?”

錢映儀擺擺腦袋,“我也不知是何人,前些日子搬來的,戲倒是日日唱。”

這話叫瓔娘聽進心裏,想及那驚鴻一瞥,又暗道那句“不可為”,心中暗自檢算一番,還是上前笑道:“說來巧哩,咱們這一班人進巷子裏時,正遇上隔壁開門,是個年輕官人,還與您家的丫鬟說了兩句話,聽說是姓裴。”

錢映儀沒放在心上,唇畔牽出一抹笑,看天色尚早,想與兩個手帕交再逛逛園子,便使夏菱給戲班子一些賞錢,又與瓔娘道:“今日辛苦,改日再來吧。”

得了準話,瓔娘心中竊竊高興著,又暗瞟墻的另一頭,旋即問:“下回小姐想聽什麽呢?我們幾時上門呢?”

“把今日這《琵琶記》繼續唱完便是,至於何時來...約莫隔個十來日。”

瓔娘樂呵笑了,忙招呼戲班子如何來就如何走,沒幾時園子裏就只剩三位小姐手拉手曬太陽。

三人並排走在花從裏,因有些曬,幾晌就走出汗來,晏秋雁還把自己沈浸在那故事裏,胳膊肘一拐錢映儀,問道:“嗳,你方才怎的不說話?”

錢映儀癟癟唇,“又不是什麽悲天泣地的故事,我說什麽?”

她道:“胡小姐暫且不論,那白官人大有問題。”

溫寧嵐歪臉窺她,等她繼續往下說。

錢映儀由太陽曬得瞇了眼,順勢往涼亭裏坐,將一壺茶挨個倒進杯盞裏,倒得整整齊齊,“明知不可為,就不要再去勉強,那白官人一經撩撥就與胡小姐跑了,他是個男人,可有想過,二人可以拋卻世俗罵名去廝守一生,但二人自小過的都是不節衣縮食的好日子,屆時一無功名在身,二沒有掙錢的本事,吃不飽飯時,轟轟烈烈的愛又往哪擱?”

“喲,你還懂挺多呢,”晏秋雁奪來一杯茶淡呷,倏然問了個突兀的問題,“那你可知燕三郎對你有意?”

溫寧嵐也笑瞇瞇不語。

三人再說了些什麽,秦離錚不願再聽,把臉側去一旁,悶不吭聲。

小玳瑁在一旁陰仄仄笑,“聽明白沒?明知不可為,就不要再去勉強。”

不提倒還好,這話不知如何激了秦離錚一下,他本意是不想在錢映儀口中聽到燕如衡的名字,只稍頓片刻,就往另一頭行去。

旋即越過春棠,將簪子遞與夏菱,薄唇輕啟說了句話,夏菱登時古怪瞧他一眼,沒說什麽,抿唇往錢映儀那頭去了。

這廂仍在說,錢映儀下頜揚得高高的,欣欣而笑,“對我有意的人多了去了,怎地,我是瞧他臉生得漂亮,但不代表我就要嫁他。”

“我說過,要嫁,我就嫁最好的。”

餘下兩個捂著帕子偷笑,附和道:“是是是,我們都曉得,你是要回京師嫁人的。”

說到此節,夏菱輕步近前來,悄悄將發簪擱在錢映儀手心裏。

錢映儀訝然望她,“這簪子何時送去修過了?”

“林錚說,他向春棠要去修的。”

“他?”錢映儀不由地起身,行至涼亭外,橫袖把刺眼的陽光遮一遮,細細在附近搜撿他的身影,在一處廊柱後頭發現了他,高高的肩骨欹在廊柱上,姿態散漫與小玳瑁說著話,她聲音不自覺輕了些,“怎麽不告訴我?”

手裏的發簪不防被晏秋雁奪了去,“你這侍衛還能替你修簪子呢,我瞧瞧。”

“咦?這是什麽味道?”

夏菱跟在錢映儀後頭緊抿著唇,半晌附耳貼去輕語,“林錚說,有他在,小姐日後不必再怕蟲了。”

日頭正盛,這話像刺了錢映儀一下,叫她霎時回到十日前那個慵懶下午,彼時,雲滕閣只有他與她。

她往後退了半步,神情古怪盯著那道離得遠遠的背影。

她問:“簪子呢?”

簪子呢?夏菱驚覺小姐出神,杏目圓瞠,轉臉去瞧晏秋雁手上那發簪。

簪子方才就被晏小姐奪去瞧了,小姐這就不記得了?

夏菱忙往晏秋雁手裏取來簪子,重新遞與錢映儀。

錢映儀垂眼盯著手裏的發簪,還是從前那海棠花的樣式,只是多了些不一般的味道。

她把簪子斜在天光下瞧,終於在裏頭窺見絲絲暗色。

耳邊有溫寧嵐在低呼,“我說什麽味道呢,想起來了,我原先被蟲咬,也是怕得厲害,我奶媽媽就想了個法子,往我的手鐲裏塞滿了防蟲的香料,自那以後我就沒見過蟲了。”

“就是這股味,我猶記得。”

晏秋雁笑,“你還被蟲咬過?我怎麽不曉得?好啊!你竟還背著我有秘密!”

錢映儀心底像有什麽撞了撞,她晃一晃那簪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飛向那道身影,那個午後,她被蟲驚得止不住地跳腳,礙於下人們都不在,她被迫只能求助於他。

他那時戲弄她,真的很討厭。可他又暗地裏替自己的簪子裏加了些防蟲的香料...

“嗳,出什麽神呢?”晏秋雁冷不丁湊過來拍一拍她。

錢映儀驚了一跳,閃避的眼四下亂轉,好似她的心裏也忽然多了個不可言說的秘密,只她與他知曉,生怕被旁人窺探了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