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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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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君子

陸觀宴等了三天,這三天裏有多心急,看見蕭別鶴醒時就有多欣喜,蕭別鶴一開口說話,聽著清冷溫柔的嗓音,卻恍惚了一下,一瞬間只知道抓緊蕭別鶴的手,不讓他從身邊跑了,千般念想都忘得一幹二凈。

被自己仍放不下的親人傷成這樣,毀掉了唯一擁有的東西,陸觀宴以為他會悲痛欲絕。

沒想過卻是這樣的平靜。

只是,蕭別鶴表現得越是無所謂,陸觀宴看得就越心疼,像是一個裝在匣子裏的珍貴玉瓷作品,摔了一下,外面看來無礙,其實內裏早已經碎掉。

陸觀宴松開美人的手,今晚的藥也煎好了,陸觀宴站起來端藥,跟誰賭氣般,一言不發將藥勺遞過來。

蕭別鶴想自己喝,試圖地擡了擡手,發現擡不起來,只能放棄,被送進嘴裏的藥勺分開嘴巴,由對方餵地喝了藥。

“抱歉。”

蕭別鶴喝藥很安靜,也很順從,陸觀宴很小心,一碗藥半滴沒灑出來,喝完了後,陸觀宴去放藥碗,蕭別鶴道。

說完,又道了聲:“謝謝。”

陸觀宴步子慢了半拍,馬上恢覆正常。

心底原本又急又氣的一股無名火,此時也氣不起來了,只怨恨自己不該聽他的,那晚就應該不顧蕭別鶴意願直接帶他走。

陸觀宴放完藥碗,賭氣地重重轉過來,道:“那晚為什麽不殺我,殺了我,你就不會被罰成這樣了,說不定還能立功!”

重話說出口,陸觀宴站在遠處不動,眼睛卻誠實地又落到蕭別鶴臉上,忍不住幻想那一絲不可能。

蕭別鶴身體狀況實在有點超負荷了,雖然醒過來,此時說話都十分吃力。虛弱又輕柔的聲音強撐著道:“你救我性命,我也不找你麻煩。”

不找他麻煩?

陸觀宴還幻想地以為,蕭別鶴是不是也稍微有一點點的、對他生出過一點點不一樣的想法。

也是,怎麽可能。

他就是一個卑鄙又歹毒的惡人,一輩子都要藏在黑暗裏。竟然也敢妄想!

他與蕭別鶴一切的觸碰都是他強迫來的,是他逼迫的蕭別鶴,蕭別鶴只會惡心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才對。

但蕭別鶴是君子,他恰巧救了蕭別鶴的命,以此作為“要挾”,讓心中道德標桿極高的君子不能真動手殺他,他這個惡人也因此更肆無忌憚地對美人為所欲為。

陸觀宴自嘲地冷笑一聲,“我救你,只是為了睡你而已,等你這次傷好了,我就會睡了你。”

“你現在就可以。”蕭別鶴道,“不用等。”

蕭別鶴嗓音很輕,既無氣也無力的。因為發著燒,剛喝了藥,臉色看起來倒沒那麽毫無血色的蒼白了,輕微帶著點淡紅。

陸觀宴本以為蕭別鶴會羞惱,罵他,或者幹脆蹙眉不說話,聽見蕭別鶴說什麽時,楞住了。

然後陸觀宴無恥地發現,他竟然真生出了沖動,在聽見蕭別鶴的話之後。

美人身受重傷又生病剛醒過來,根本沒一點餘力反抗他。

但是,他做了,蕭別鶴很大可能就真再醒不過來了。

陸觀宴還是有一點理智的。

從第一次見到蕭別鶴開始,這個念頭他已經想了很久,每一次都忍住了。

陸觀宴欲蓋彌彰地用袖子遮了遮,重新朝蕭別鶴走過去。

陸觀宴輕輕單膝跪下,抓住了蕭別鶴垂在床側的手指,半笑不笑的勾了下嘴角,露出那兩顆個人特點很明顯的獠牙尖。

陸觀宴惱:“認真的?”

蕭別鶴輕聲:“嗯。”

陸觀宴:“那樣做了,你就死了,連死之前還要被我弄臟,你真願意?”

蕭別鶴沒反駁他說的話,費力地將視線往上挪看著他的眼睛,氣若游絲輕道:“不是你說的敵人嗎,我死不死,對你又不重要。”

陸觀宴這次真被他氣到了,偏偏火無處發,閉緊嘴將自己的唇咬出血。

怎麽就不重要了?

最重要了。

陸觀宴就是為他來的,沒有他陸觀宴根本不會出現在梁國。

沒有蕭別鶴,陸觀宴根本活不到現在。

陸觀宴這一條命,天下各個國家都想要,被整個天下一致叫瘋子的人可不是什麽惜命的。沒有蕭別鶴,陸觀宴早就死了。

若沒有蕭別鶴,又或許,早在十年前山崖下,被野獸當成晚餐的無數個日夜裏,他就已經死了。

美人哥哥可能已經不記得,陸觀宴卻永遠忘不了。

可是陸觀宴發現,他好像恩將仇報了。蕭別鶴救他,讓他這些年有了信念活下去,他卻只想睡蕭別鶴,甚至活著的信念就是有朝一日得到蕭別鶴。

陸觀宴回憶自己何時說過恨,想起來那日美人被乞丐包圍沖上來的情景,意外蕭別鶴竟然聽見了,還記到現在。

早知便不說了。

陸觀宴理智清醒了點,意識到剛才情緒又太過激了,下意識看向蕭別鶴,還好美人好像並沒有因為他的樣子被嚇到。

陸觀宴松開被他重新抓住的美人的手,擡起袖子擦了擦唇上咬出來的血,俯身朝蕭別鶴而去,那雙幽藍瞳眸裏一閃而過的慌張愧疚,還是將唇落在蕭別鶴的唇上。

這次沒有過多的溫存和掠奪,輕輕的,停了一小片刻就離開。

蕭別鶴身體發著熱燒,連帶著唇也有些溫熱,倒比以往多了點粉紅的顏色。

一時間相對無言,陸觀宴不知道美人有沒有慌張、或者惱怒,如今與他心裏最在意的人說了這麽多這樣的話,陸觀宴自己卻慌得不行,再看蕭別鶴那雙幹凈清冽的眼睛時都帶著心虛。

陸觀宴心想,還好,蕭別鶴不記得他。這樣就不會知道他忘恩負義了。

蕭別鶴被吻後神情很平靜,或者說身體太虛弱,沒力氣做出多的反應,淡粉的唇瓣還保持著被吻時的輕微分啟,連眼皮都沒有力氣擡一下。

過了有一會兒,淡粉的漂亮薄唇才動了一下,輕輕發出聲音道:“我累了,再睡一會兒。”

那雙清眸視線還停在少年臉上,蕭別鶴說完,輕緩地閉上眼睛,眼前少年的模樣一點點被黑暗遮蓋。

蕭別鶴是真的疲憊極了,身體也痛極了,此刻只想貪戀這一點溫暖,將一切與他有關的無關的都拋到腦後。

陸觀宴瞳孔一縮,跪立床前搖蕭別鶴的肩膀,“哥哥!蕭別鶴!不準睡,醒醒!”

床上人沒有回應他,呼吸清淺均勻。

陸觀宴慌張過後意識到,大概真的只是太累了要休息,松開自己的手。

陸觀宴喃喃自語:“不能睡太久,哥哥,明天早上,一定要醒過來。”

客棧外,四處熱火朝天,皇帝下令滿梁國在通緝兩個人——陸觀宴和蕭別鶴。

將軍府鎮國將軍和將軍夫人、二公子、三公子、滿府的親屬仆人在內,全部因少將軍與敵國勾連後不知所蹤入獄,滿城風雨閑話。

第四日清早。

蕭別鶴意識不那麽昏沈了,被身上痛醒時,看見跪在床頭地上、一只手撐著頭在床邊睡著的陸觀宴。

蕭別鶴覺得好笑,竟然還會有人自願的跪在他面前。

而且這不是蕭別鶴看見的第一次了。

以往從小到大跪著的,一般都是蕭別鶴。

蕭別鶴擡手,碰了下睡著的少年的手背。

陸觀宴馬上睜眼,看見觸碰自己的是蕭別鶴時,陰沈防備的神色倏地一喜,反握住蕭別鶴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哥哥,你醒了!太好了!哥哥叫我什麽事?”

蕭別鶴清眸輕微動了下,道:“你來床上睡。”

陸觀宴受寵若驚,從沒想過,也不敢肖想,搖頭道:“不,這張床是哥哥的,我不會占哥哥的床。”

以蕭別鶴這段時間對陸觀宴的了解,知道陸觀宴大概不會願意離開這間房間,說道:“沒關系,你上來一起睡吧。”

陸觀宴還是受寵若驚。

除此之外,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像不是真實的。

陸觀宴:“真的?”

蕭別鶴:“嗯。”

陸觀宴帶著滿心的驚喜,充滿忐忑的,小心翼翼上了床,找到一塊空出的位置,小心翼翼躺好,收好手和腳,不敢有一分逾越。

緊張起來,呼吸都加重了。

陸觀宴又開始羨慕美人維持冷靜的能力,他此時一點都冷靜不了,仿佛身下躺的不是床,而是千軍萬馬、刀林劍雨在他耳邊戰鬥。

又仿佛……是一片巖漿火海,陸觀宴快要被燒化了。

陸觀宴又開始擔心自己身上臭不臭。

他沐浴過的,只是又流了點血,他的血肯定是臭的,蕭別鶴會嫌棄他……

床燙人一般,陸觀宴整個人滾掉在地上,從地上爬起來,“我不睡了,天亮了,我去給哥哥帶點吃的。”

蕭別鶴看著少年落荒而逃,有點想笑,不知為何,心情又有些覆雜。

少年出去了,蕭別鶴試著想從床上坐起來,雖然已經有力氣給他動彈手指,想坐起來卻還有些吃力,蕭別鶴試了好會兒都沒能成功。

蕭別鶴這時才真正打量起自己。

滿身都是清香和甘苦的藥味,身上衣裳是新換的。

蕭別鶴心想,他的身體一定很難看。

少年走了一會兒,從外面帶來甜粥和其他一些易食的清淡吃食,幾乎都是甜的。

陸觀宴將吃食都放在離床近的小案幾上,去床邊扶起蕭別鶴,主動解釋:“哥哥,你吃點東西,生病了嘴巴苦,吃點甜的會心情好些。”

“嗯。”蕭別鶴很淺的笑了下,陸觀宴餵來什麽吃什麽。

好像確實能心情變好。

蕭別鶴想不出上一次這樣平淡靜好是什麽時候,似乎從他記事以後,從來沒有。

蕭別鶴隱約記得,四歲之前他有個奶娘對他很好,經常會給他買糖吃。

後來奶娘過世,將軍府裏就再沒人關心過他,直到蕭別鶴後來去到軍營積得一些名聲後。將軍府裏的下人看他的眼色變了,但依舊十分疏離,從以前的蔑視瞧不起變得好像有點害怕他了。

蕭別鶴吃好了,飽腹的感覺仿佛能抵禦掉身上的痛,也睡夠了,倚坐在床頭。

陸觀宴給他掖好包裹住半身的被子,又給他準備了新的書解悶。

蕭別鶴看著手上的一本《妖志錄》,問他:“怎麽不是我和你的那種話本了?”

陸觀宴心跳一停,接著,撲通猛跳。

怎麽這兩日的哥哥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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