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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二初見[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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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二初見[VIP]

隆冬, 瀏陽城郊,寒風如刀。

一個約摸十一二歲的少年,蜷縮在破敗的墻角衣衫襤褸, 幾乎難以蔽體。

他臉上滿是汙穢, 嘴唇凍得青紫,唯有一雙眼睛黑得深沈, 帶著與年齡不符的隱忍和警惕。

這人正是年幼的盛非塵。

母親病逝之後, 他帶著母親留下的一枚漢玉小印流落江湖。

幾日前險被歹人奪去,好不容易僥幸逃脫之後已餓了數日。

身上錢財被搶奪一空,如今僅靠野果充饑。

此刻饑寒交迫, 瑟瑟發抖。

今日是瀏陽楚府楚夫人的生辰。

楚家是江湖正道名門向來樂善好施。今在府外設棚施粥。

施粥的隊伍中, 盛非塵擠在其中,瘦小的身子幾乎要被人群淹沒, 他緊緊攥著撿來的一個破碗,洗幹凈了,默不作聲地排在隊伍的後頭。

終於輪到他了。

熱騰騰的帶著米香的粥水舀入粗瓷碗中,那點溫暖幾乎要燙傷他凍僵的手指。

“謝謝!”謝了施粥的仆從之後,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碗走到了一邊, 輕輕吹了吹, 正要湊到嘴邊。

“哪來的小叫花子,滾開!”

一個粗魯的漢子晃身而過, 嫌他擋路, 不耐煩地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粗瓷碗脫手飛出。

那碗好不容易打來的粥潑灑在冰冷的雪地上,吱的一聲, 冒著熱氣。粗瓷碗更是摔得粉碎。

盛非塵被踹得踉蹌地撲倒在地, 手肘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擦出了一大片血痕, 鉆心的疼。

看著地上那灘迅速失去溫度的粥和碗的碎片,他擡頭看了看桀驁的粗魯漢子,眼睛黑得發亮。

那粗魯漢子被盯得發毛,色厲內荏地喊:“看什麽看,還不讓開!狗東西,擋朱大大爺的去路,是不想活了嗎?”

又是叫罵了一句,而後揚長而去。

盛非塵冷漠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撐著地面的手指節因太過用力而泛白。

深色的瞳孔裏更是黑沈了幾分。

他可以直接殺了這個人,但沒有必要。

母親說過在他不能保護自已前,必須隱姓埋名,不準輕易暴露他的武功,否則會引來殺身之禍。

“餵。”

一個清亮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盛非塵擡起了頭。

逆著光,他看見了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年。

那少年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錦袍,外罩銀狐裘。

面容精致如同玉琢一般,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帶著未經世事的純粹和好奇。他眼角下一粒細細的淚痣更為這張臉增了幾分艷色。

他手上拿著一個油紙包,正彎腰看著他,笑意粲然,仿佛能驅散這冬日裏所有的寒冷和陰霾。

此人正是偷溜出來玩兒的楚家小公子楚溫酒。

“你趴在地上幹嘛?不冷嗎?喏,給你吃。”

楚溫酒將油紙包遞到他面前,裏面是幾塊色澤誘人、散發著甜香的橘紅色糕點,“橘紅糕可好吃了,巴豆剛給我去買的。給你吃。”

盛非塵看著那遞到眼前的糕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臟汙不堪的雙手和破舊的衣衫。

一股從未有過的火辣辣的自慚形穢感猛然湧上心頭。

他一身臟汙,想著這應該是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快點呀,我舉著都累了。”楚溫酒說。

盛非塵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把自己藏起來,但腹中的饑餓和那糕點的香氣最終還是戰勝了羞恥。

他伸出凍得通紅,滿是臟汙的手,飛快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後接過糕點,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甚至來不及品嘗味道,只想盡快填補那蝕骨的饑餓。

楚溫酒看著他這吃相,皺了皺眉,帶著點小少爺的嬌憨語氣吐槽道:

“餵,你吃這東西怎麽像餓死鬼投胎一樣,連句謝謝都不會說的嗎?真沒禮貌。”

盛非塵的動作猛地一頓,糕點噎在喉嚨裏,臉漲得有些紅。

他艱難地咽下,垂下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清晰:“多謝。”

楚溫酒這才滿意地笑了笑,又把油紙包往他面前送了送:

“喏,都是你的了,我回去了,不然娘親該著急了。”

說完他站了起來,像只快樂的小蝴蝶,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留下盛非塵捧著那包珍貴的糕點,站在原地望著那消失在街角的明亮的,幾乎有些不真實的背影,久久都沒有動彈。

夜幕降臨,夜裏的風雪更大了。

盛非塵無處可去,只能躲進城外一座廢棄的破廟裏。

廟宇殘破,四面漏風,和露宿荒郊好不了多少。

他窩在一個墻角,蜷縮在一堆幹草上,凍得牙齒都在打顫。

又抱來一些柴火,卻恍然間發現他身上根本沒有火折子。

突然之間幾聲低沈的犬吠聲由遠及近,幾只被饑餓驅使的野狗嗅到了生人的氣息。

寒冬臘月,野畜本就難以捕食,如今有口糧送上門來,更是不會放手。

那幾只野狗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流著涎水低吼著逼近。

盛非塵心中警鈴大作,強撐著站起身來,撿起地上的那根破木柴,眼神兇狠地瞪著它們。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地方沒有人,那麽就算是用了武功,也必是不會被人看到。

但此時他又冷又餓,加上此前大病一場,打傷一條野狗之後,根本體力不支。

面對幾只齜牙咧嘴圍攻的惡犬,形勢愈發危急。

“該死的野狗,竟然還會圍攻!”

清越的呵斥聲響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靈巧的燕子般落入破廟中。

他手上拿著一柄利劍,翻身而下,身姿利落,幾點寒芒閃過,一只野狗被刺中。

另外幾只看到這只慘狀,知道來者不善,也立刻夾著尾巴倉皇逃竄。

盛非塵定睛一看來人,竟是白天那個給他糕點的華服少年楚溫酒。

他此刻依舊是一身錦衣,在這破敗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你沒事吧?”

楚溫酒收劍入鞘,走到盛非塵面前,借著雪夜的月光打量他,皺了皺眉頭,“你怎麽睡在這種地方?你沒有家嗎?你冷不冷?”

他說罷看著盛非塵的穿著,明白過來,仿若立刻意識到自己問的話有些不妥當。

有家、有親人,怎會到這地方?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和他一樣,是偷偷溜出來的。

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他自顧自地說道:“我叫楚溫酒,喏,剛才那招叫做挽碧華,這是第三式,是我家傳的功夫,厲害吧。”

見盛非塵神情有些不好,楚溫酒走過去整理地上角落裏的破幹草,堆在一起,又從手上掏出了火折子。

“你幹什麽?”盛非塵問。

“你不冷嗎?我都快凍死了。”

楚溫酒指著盛非塵撿來的那堆柴火問,“這些不是你撿的嗎?你不燒起來肯定是因為沒有火折子呀。”

他繼續說道:“我呢,是偷偷溜出來的,都怪我爹,罰我跪祠堂。”

他語氣裏帶著一點叛逆:“我準備偷偷溜出來在這兒住一晚,讓他們著急去。”

盛非塵看著他明亮狡黠的眼睛和理所當然的語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這小狐貍一樣的小公子,是他這些年來從未遇到過的。

那一晚,破廟裏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楚溫酒把自己的銀狐裘脫了下來,強硬地塞給了瑟瑟發抖的盛非塵:

“你穿的這麽少,別凍著了,放心吧,我不嫌棄你。”楚溫酒笑盈盈的,眼裏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自己穿著單薄的錦袍,靠在火堆旁,沒過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均勻,面容在火光下恬靜美好。火光照得他漂亮的臉蛋暖融融的,像是多了一層淡淡的光。

盛非塵抱著那件帶有清雅淡香的溫暖狐裘,看著跳躍的火苗,又看著身旁熟睡的楚溫酒,一夜無眠。

他將狐裘的大部分都蓋在了楚溫酒身上,自己只蜷縮在角落,靠著那點微弱的火苗和心底一絲奇異的暖意,抵禦外面的鵝毛大雪。

直到天快蒙蒙亮時,他才支撐不住昏沈地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之時,身旁早已經空無一人了。燃了一夜的火堆早已熄滅,只剩下幾根沒燃盡的黑柴。

那件昂貴的狐裘整整齊齊地蓋在了他的身上,地上還放著一小袋銀子。

楚溫酒不見了,就像他出現時一樣突然,只留下了這極其短暫的溫暖和饋贈。

雪已經停了,天地一片潔白。

盛非塵沈默地走出了破廟。

他並沒有在瀏陽待多久,娘親不準他去京都,天大地大,總有他的容身之處。

不久之後,因為一次性命之危,他被迫用了武功,再之後不久,他就遇上了清虛道長。

而後,又被皇甫家認了回去。

他拜入了昆侖,刻苦練功,天賦逐漸顯露。

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眉眼漂亮的小少爺,他想去見他,但是,他卻總覺得,他還不夠強,還不到時間。

一次下山歷練中,他結交了藥王谷的醫女蘇懷夕。

後來,應邀去藥王谷做客,在藥王谷待的日子裏,他無意中聽見了谷中弟子議論一樁數月前發生的慘案。

據說,瀏陽楚氏不知被何勢力一夜之間滅了滿門,七十四口無一生還,就連楚榮元的獨子楚溫酒,亦在其中。

正在擦拭流光劍的盛非塵動作猛然僵住。

流光劍咚的一聲脆響墜在地上。

他恍惚間收劍入鞘,怔怔地站在原地。

窗外是藥王谷溫暖的春日,他卻感覺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瀏陽城的寒冬。

風雪瞬間灌滿了胸膛,冰冷刺骨。

那個在雪夜裏遞給他糕點、笑容燦然的少年,那個在破廟裏分享火光、分享狐裘給予他溫暖的少年,那個有些驕縱但無比善良的少年,原來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悄無聲息湮滅在過去的歲月裏,消失不見。

已經,來不及了……

“怎麽了?”

少女蘇懷夕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盛非塵,驀地,有些恍然發怔。

她認識盛非塵這麽久,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

盛非塵伸手摸了摸,這才察覺,臉上是淚。

心中那片剛剛萌芽,甚至自己都還未清晰察覺的朦朧而微小的星火,還未曾真正燃燒起來,便已經被命運的寒風徹底吹熄,只留下了一點冰冷的灰燼,沈甸甸地壓在心底的最深處。

他這滴淚,是為一個叫楚溫酒的少年而留。

是為那段雪夜裏短暫卻溫暖的相遇而落,也為他那段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的念想而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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