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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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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那一夜,蘇棠幾乎未曾合眼。疤面黑暗中靜默凝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懸在她的感知邊緣。她僵硬地側臥在冰冷的石臺上,緊閉雙眼,連呼吸都刻意放得綿長均勻,每一個毛孔卻都在極力捕捉著來自那個方向的任何細微動靜。鼾聲、風雪聲、炭火偶爾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在清醒與假寐的夾縫裏。

她不知道疤面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最後是否真的睡著。直到洞穴外混沌的天光透過堵門石頭的縫隙,將內部昏暗染上一層慘淡的灰白,那如同芒刺在背的註視感才仿佛隨著光線的侵入而悄然消散。蘇棠小心翼翼地睜開一道眼縫,疤面已經背對著她側躺,呼吸平穩悠長,似乎陷入了沈睡。

她暗暗松了口氣,僵硬的四肢百骸這才傳來遲滯的酸麻和深入骨髓的寒冷。這一夜的精神緊繃,比幹一天重活還要累人。

白天的工作照舊。疤面醒來後,並沒有對蘇棠或那塊地面表現出任何異常。他檢查了“燧手”的傷勢(恢覆緩慢但穩定),和礫母低聲商量了幾句(大概是關於食物儲備,那只雪兔只夠塞牙縫),然後開始整理他那套打獵工具,將投矛、石刀、皮繩囊一一擺開,仔細檢查、調整、捆綁,動作一絲不茍,充滿了臨戰前的肅殺感。

他今天似乎不打算外出。或許是因為人手不足,或許是在等待“燧手”恢覆更多,或許……是在觀察什麽。

蘇棠盡量讓自己沈浸在重覆的勞作中。她開始處理那張小小的雪兔皮,用石刃匕首小心地刮去殘留的脂肪和筋膜,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些許。兔皮很薄,處理起來需要格外耐心,稍不註意就會劃破。這枯燥細致的工作,反而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下來。

但平靜只是表面。

她能感覺到,疤面的目光,時不時地,會狀似無意地掃過她,掃過她工作的區域,甚至……掃過她附近的地面。那目光不再像夜晚那樣直接和具有壓迫感,而是更加隱蔽,更加難以捉摸,如同冰原上潛行的掠食者,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蘇棠後背的寒毛時不時會豎起來。她強迫自己不去回應那目光,只是將頭埋得更低,專註於手中的皮子和匕首。

她之前畫下的那些淺痕,早已被她自己或其他人無意的走動抹平,消失無蹤。仿佛那場笨拙的試探從未發生過。但蘇棠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無法再當作不存在。

午間(大概)短暫的休息和進食後,疤面忽然起身,拿起他那根主投矛,走到洞口。他沒有立刻推開堵門石,而是站在那裏,側耳傾聽了很久。洞外的風雪聲似乎比前幾日小了一些,但風聲依舊尖利。

他回頭,目光在洞穴內逡巡,最後落在“骨針”少年身上。他說了幾個音節,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投矛,然後指向洞口。

“骨針”臉上掠過一絲緊張,但立刻挺直了背,用力點了點頭,抓起自己那根較短的木棍(兼手杖和武器),走到了疤面身邊。

疤面是要帶“骨針”出去。可能是短距離的巡視,也可能是傳授一些基礎的狩獵或偵察技巧。在這種減員的情況下,培養“骨針”盡快具備戰鬥力,是必然的選擇。

礫母走到洞口協助,疤面低聲對她囑咐了幾句。礫母點頭,然後疤面便和“骨針”一前一後,小心地推開堵門石,側身鉆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光線和卷起的雪沫中。

堵門石被礫母重新推好,洞穴內再次剩下四個“老弱病殘”:礫母、傷員“燧手”、幼兒、以及蘇棠。

礫母似乎沒有因為疤面的離開而放松警惕。她先是檢查了火種,添加了極少量的燃料,確保它不會熄滅但也絕不會浪費。然後,她走到“燧手”身邊,查看了他的傷口,又給他喝了一點水。最後,她坐回了靠近火堆和孩子的位置,拿起那些永遠搓不完的皮繩和草莖,繼續她無聲的、仿佛永無止境的內務工作。

但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的耳朵始終豎著,不時會停頓手中的動作,凝神傾聽洞外的動靜。她的目光也會時不時地掃過洞口,掃過“燧手”,最後,也會掃過蘇棠。

那目光不像疤面那樣帶著深沈的思量和評估,而是更加直白,帶著一種原始的、母獸護崽般的警惕,以及對“外來者”本能的不完全信任。

蘇棠感到了一種新的、來自不同方向的壓力。如果說疤面的註視是冷硬的、充滿計算意味的冰,那麽礫母的警惕就是更加綿密、無處不在的網。

她只能更加努力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安靜,無害,有用。

雪兔皮處理得差不多了,雖然邊緣有些毛糙,但整體還算完整。她將其放在一邊,又拿起疤面之前指定要加工的一根較粗的硬木棍。這根木棍似乎是要作為某種工具的握柄,需要修整得格外結實趁手。

她開始工作。石刃匕首與硬木摩擦,發出沈悶而持續的“嚓嚓”聲。

就在她全神貫註地對付一個頑固的木疤時,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勞作聲掩蓋的異響,忽然鉆入了她的耳朵。

不是洞外的風聲。

不是“燧手”的呼吸或偶爾挪動身體的聲音。

也不是礫母搓撚皮繩的聲音。

那聲音……來自她側後方,靠近洞穴深處堆放雜物和備用工具的角落。

非常輕,像是……爪子輕輕抓撓巖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間隔不規則,但持續存在。

蘇棠的動作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倒流。

什麽東西?老鼠?冰原上還有能活動的小型嚙齒動物?還是……別的什麽?

她不敢立刻回頭,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切削的動作,但耳朵的註意力已經全部集中到了那個方向。

抓撓聲還在繼續,很輕微,但在一片相對寂靜中(礫母也停下了搓撚的動作,顯然也聽到了),顯得格外清晰。

礫母已經站了起來,手裏緊握著那根短棍,目光銳利地投向角落。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警戒狀態。

“燧手”也掙紮著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手摸向身邊一塊可以充當武器的石塊。

蘇棠深吸一口氣,慢慢、慢慢地轉過頭,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角落堆放的幹草、獸皮、零星石器半掩著一個天然的巖壁凹陷,那裏通常用來存放一些不太常用的東西,光線昏暗。

她瞇起眼睛,努力分辨。

起初什麽也看不清。但隨著她的凝視,似乎……在那堆雜物的陰影邊緣,靠近巖壁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灰褐色的、幾乎和巖石顏色融為一體的輪廓,在極其緩慢地移動。

那東西不大,比雪兔還小一圈,身體蜷縮著,看不清頭尾。但那種抓撓巖石的動作,確實是從它那裏傳來的。

礫母握著短棍,一步一步,極其謹慎地向角落靠近。她的腳步很輕,幾乎無聲。

蘇棠也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石刃匕首,站了起來,但沒敢靠太近。

就在礫母距離角落還有兩三步遠的時候,那灰褐色的小東西似乎察覺到了威脅,抓撓聲驟然停止。

緊接著,它猛地從陰影裏竄了出來!

速度極快,像一道灰色的閃電,直奔洞口方向!

但它似乎慌不擇路,或者被洞內突然多出來的人影(礫母和蘇棠)嚇到了,並沒有沖向被石頭堵住的洞口,反而在洞穴中央空地上打了個轉,一頭撞向了靠近蘇棠工作區域的巖壁,發出“噗”一聲悶響,然後摔在地上,四腳朝天,短暫地暈頭轉向。

這下,蘇棠看清了。

那是一只長得……頗為古怪的小動物。體型像放大版的老鼠,但耳朵更短圓,尾巴粗短,渾身覆蓋著濃密而粗糙的灰褐色短毛,最奇特的是它的前肢,爪子異常粗大鋒利,適合挖掘。它的眼睛很小,透著驚慌。

這似乎是……冰原鼴鼠?或者某種適應極寒的掘地生物?蘇棠不確定。但這東西顯然不是具有直接攻擊性的猛獸。

礫母顯然也認出了這東西。她緊繃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依舊警惕。她沒有立刻攻擊,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只暈頭轉向的小動物掙紮著翻過身,抖了抖毛,然後再次驚慌失措地試圖尋找出口,在洞穴裏無頭蒼蠅般亂竄。

“燧手”看到是這麽個小東西,也松了口氣,重新靠回巖壁,但目光還是跟著那只小動物移動。

那小東西幾次試圖沖向洞口,都被堵門的石頭擋住。它又開始用爪子瘋狂刨抓巖壁和地面,發出刺耳的“刺啦”聲,顯然嚇壞了。

礫母皺了皺眉。這東西雖然沒什麽威脅,但在洞穴裏亂竄,破壞東西(比如珍貴的火種或儲備食物),或者帶來不幹凈的東西,也是麻煩。

她舉起了短棍,準備將其打死或驅趕出去(如果能打開洞口的話,但這會帶入大量風雪和寒氣)。

就在礫母準備動手的瞬間,蘇棠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之前處理雪兔皮時,註意到冰原動物的毛皮異常濃密,保暖性極佳。這只小動物的毛皮雖然小,但看起來也很厚實。而且,這種掘地動物……會不會知道一些關於地下洞穴、食物儲藏(比如植物根莖)的信息?雖然它不可能溝通,但它的出現本身,是否意味著附近有它賴以生存的食物源?

“等等!”蘇棠脫口而出,用的是自己的語言。她知道礫母聽不懂,但情急之下還是喊了出來,同時向前邁了一小步,做出一個“暫停”的手勢。

礫母的動作頓住了,疑惑地看向蘇棠,眼神裏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一絲被打斷的不悅。

蘇棠顧不上解釋(也無法解釋),她飛快地掃視地面,看到自己腳邊有一小塊之前切下來、沒來得及清理的雪兔脂肪邊角料(顏色發白,帶著油腥味)。她立刻蹲下身,撿起那塊小小的脂肪,用匕首尖挑起,然後小心翼翼地,朝著那只還在瘋狂刨抓巖壁的小動物,遠遠地扔了過去。

脂肪塊落在小動物附近的地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那小東西猛地停下動作,警惕地豎起耳朵,小鼻子急速聳動。脂肪的氣味顯然吸引了它。饑餓(或許)和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在它的小腦袋裏鬥爭。

猶豫了幾秒鐘,對食物的本能最終壓過了恐懼。它慢慢地、一步一頓地靠近那塊脂肪,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後迅速叼起,轉身就朝著它之前竄出來的那個角落巖壁凹陷處跑去,眨眼間就消失在雜物的陰影裏,只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它鉆回某個縫隙或小洞的聲音。

洞穴裏重新恢覆了安靜。

礫母舉著短棍,站在原地,看了看角落,又看了看蘇棠,眉頭緊鎖,眼神裏的疑惑更濃了。她似乎不明白蘇棠為什麽阻止她,還浪費了一塊可以食用(雖然很小)的脂肪去“餵”那只無用的、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小東西。

蘇棠無法解釋。她只能對著礫母,努力做出一個“無害”、“解決了”的表情,然後又指了指角落,做了一個“它走了,不會再打擾”的手勢。

礫母盯著她看了幾秒鐘,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緩緩放下了短棍。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拿起皮繩,但目光依舊時不時地瞥向那個角落,也瞥向蘇棠。

一場小小的風波,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平息了。

但蘇棠知道,自己在礫母眼中的“怪異”程度,恐怕又加深了一層。

她坐回原位,撿起那根硬木棍,繼續工作。但思緒卻飄遠了。那只冰原小獸的出現,提醒她這個洞穴並非完全封閉,可能還有其他隱蔽的縫隙或小型生物通道。這也意味著,他們這個“家”,其實並不那麽安全。

還有,洞外的風雪雖然似乎小了些,但她敏銳地感覺到,洞穴內的溫度,似乎比前幾天更低了。

這不是錯覺。火堆提供的熱量有限,洞外滲入的寒氣卻仿佛更加刺骨。她呼出的白氣更加濃重,握著石刃匕首的手指凍得發麻,幾乎要失去知覺。

她擡起頭,看向洞口那塊堵門的石頭。縫隙處,隱約可見外面灰白的光,但那光,似乎也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溫度,在驟降。

更嚴峻的考驗,或許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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