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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相信你 能不能帶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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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相信你 能不能帶個套

早上要先做穿刺, 三個小時後做手術。

聞楓一晚上都沒睡著,早上起來又陪著俞雪沒吃早飯,在手術室外, 不停地轉來轉去,站一會兒, 坐一會兒,走一會兒, 停一會兒。他不停地看表,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好慢。

他想做點什麽來打發時間,讓時間過得快一點,但什麽都不往腦子裏去,他打開電子書看了一會兒, 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擡頭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俞雪。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他起身的時候碰掉了旁邊人的手機,顧不上撿起來,連對不起都忘了說,直奔病床旁邊。

俞雪躺在床上,整張臉都是慘白的, 她側著臉, 瑟瑟發抖, 一睜眼,眼淚就不停地往下掉,她視線模糊,什麽也看不清楚, 幹脆閉上眼睛,什麽也不看。

穿刺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肋骨被剖開,連吸氣呼氣都是痛的,她說好痛,說自己喘不上來氣。醫生給她接上儀器,跟她說:“指標一切正常,沒事。”

她聽到了這句話,但還是感覺自己好像要死了,她試圖睜開眼睛,讓自己最後看一眼世界,但是看到的,只有一群人來來回回的身影

她被推出來,再睜開眼,以為能看到天空,但視線模糊,試了好久都無法清晰。

她好痛,動不了,也說不了話,只能繼續閉上眼睛,動也不動。

聞楓看向護士:“她怎麽了?”

護士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睡著了。”

聞楓:“不是暈過去了嗎?”

護士:“她指標一切正常,家屬放心吧。”

聞楓還是不放心,又麻煩護士給她做了一下檢查。

迷迷糊糊間,俞雪感覺自己站起來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去,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的,她沒有意識,朦朧間,她看到一扇門,門的後面還是門,一扇連著一扇,它們面對面,又背對背。

她困於其中,不知道往哪裏走,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一點也不想要退縮,她就這麽提起腳步,向前走去,跨越面前的門。

她剛跨過門檻,面前的景象就變了。

她看到初中的教室,初中的操場,初中的圍欄,她往前走,穿過下一個門,來到了能容納全年級的多功能教室,十二歲的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要比同齡人小一個頭,被安排坐在班級的最前排。

後面的男生從座椅間的縫隙,悄咪咪伸出一把尺子,一直戳她,戳她的背,戳她的頭,戳她的腰。

她轉身看向站著維持紀律的班長,大聲喊道:“班長,他騷擾我。”

班長先是一怔,隨後笑起來,玩笑道:“性騷擾嗎?”

周圍爆出一片嬉笑聲,後面的男生又洋洋得意地用尺子繼續戳她。她氣得發抖,要去搶他的尺子。

老師走過來,大聲喊道:“俞雪!再說話你就出去!”

小俞雪小聲嘀咕一句,轉過來,無奈地繼續忍受著。

成年的俞雪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無意識地看著,面部的肌肉幾乎麻木,只有眼睛在流淚。

她繼續走向下一個門。

她回到十二歲的歷史課堂。

一張紙條通過層層傳遞,到了她手裏。

她打開,上面寫著三個字,她認識,但並不理解:大溝子。

她隨手把紙條揉碎,塞到桌兜裏。

下課後,她去接水,班裏的幾個女生,拉著隔壁班的女生,堵在樓梯口,沖著她你一聲我一聲地喊“大溝子”。

小俞雪莫名,轉過頭來,看到最前面的女生,對著她拍了下屁股,小俞雪瞬間明白過來,她呆楞在原地,被人撞了一下,手裏的保溫杯掉在地上,摔壞了,一時間,她不知道是要先逃跑,還是先去撿杯子。

她記得那次以後,她就不穿秋衣秋褲了,天冷的時候,她也盡量穿著單件的校服,讓校服盡量寬松,不要勾勒出身形,後來,她在網上了解了一個叫束胸的東西,初中期間幾乎每天都穿著,盡量不讓自己顯露出發育的跡象。

二十四歲的俞雪擡腳繼續往前走。

這是她九歲時的房間,她沒什麽朋友,很少出去玩,幸好爸爸從不吝嗇對她花錢,除了零花錢,平時學習、吃食和穿衣上,基本都在平均水平,還有幾件名牌衣服。小學的時候,她就擁有了自己的電腦,小學班裏同學還在學著怎麽用鍵盤的時候,她已經掌握PPT裏的基礎功能了。

那臺電腦,也是這場暴力的源頭。

她喜歡在網上結識網友,通過郵箱漂流瓶,認識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他們有的已經工作了,有的已經上大學了,他們總是跟俞雪說大學怎麽怎麽美好。

有一天,俞雪收到了一個寫著“如果收到這個漂流瓶,就答應做我女朋友吧”的紙條,紙條上的字體很漂亮,是只有會員才能使用的字體。

她加上了對面人的聯系方式。

俞雪:啊……可是我才9歲鴨,我看你主頁都21歲啦,你會不會嫌棄我啊[委屈][委屈]

秋言:當然不會啦,我怎麽會因為這個嫌棄你呢。

後來,兩個人經常在網上談天說地的,俞雪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都跟他講,他一邊安慰俞雪,一邊給俞雪發十幾塊錢,讓她出去買薯片吃。

俞雪特別喜歡這個擁有好多錢的大哥哥。

她問過大哥哥:你家裏是不是很有錢鴨?

秋言:當然鴨,我家裏有好幾個億呢。

俞雪:真的嘛?那如果我嫁給你的話,你會給我買手機嘛?

秋言:肯定的鴨,哥哥不僅給你買手機,還給你買好多東西。

俞雪在班裏受欺負了,她也跟這個無所不能的大哥哥說,大哥哥說他家裏很有勢力,以後結婚了,誰打他老婆,他就十倍奉還。

俞雪感覺自己好像網絡小說裏的女主角,踩著雲朵飄飄然了,她要學著那些小說女主一樣,善良、謙讓、理解。

她會給她21歲的男朋友唱搖籃曲,會在男朋友被迫和長輩喝完酒後跟他聊天,給他錄跳舞視頻。

男朋友會誇她可愛。

她第一次聽到□□的話題,也是這個21歲的男朋友提起的。

上了初中,她活潑開朗,結交了好多好朋友。

她就跟她的好朋友們炫耀自己的男朋友,說他特別有錢,家裏有好幾個億,說他對自己特別好,經常給自己發紅包,如果有誰欺負她了,她男朋友會立刻把那個人打成碎片的。

24歲的俞雪站在旁邊,看著電腦上的聊天記錄,差一點嘔出來。

她看著遠處那個沈浸在“愛情”裏無法自拔的小俞雪,想去提醒她,但是她動不了,她只能站在那裏,看著她。

剛上初一還不到一個月,她的大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因為每次男朋友約她到外省來玩,爸爸都管著她,堅決不讓她去。

她虛榮,她臉皮薄,她不敢跟班裏同學說,她被她的富豪男友甩了,她只能在其他同學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抿嘴一笑,不說話。

一學期還沒過完,這件事情就被揭穿了,她成了人人喊打的撒謊精。

她試圖向她的好姐妹們解釋這件事,但是沒人相信她。

大家都遠離她,嘲諷她,說她不知羞恥,說她□□,還有人說她有心理問題,是個精神病。

以前她說過的話,被傳來傳去,她沒有說過的話,也被傳來傳去,整個年級都把這件事當成笑談,甚至高中部的高年級同學都開始討論這件事情。

大規模的暴力,起因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識人不清,她辨別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就在她初一下學期被揪著頭發,堵在樓梯口被眾人盯著問詢的時候,她還低著頭,在心裏想著那個因為她過於軟弱而喪失的愛情。

如果她再勇敢一點,勇敢地邁出那一步,說不定,她現在已經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了。

直到初二,她才終於意識到,她的愛情真的結束了,初三的時候,她終於意識到,九歲時聽到的那些話,可能除了年齡,沒有一句是真的,她連她男朋友的姓名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這三年多的傷害,究竟是她那個男朋友造成的?還是那些同學造成的?還是她自己造成的?

出了初中,她再也沒有跟任何人提過“秋言”,還有那些侮辱性的詞匯,光是提起,她就覺得無地自容。她怎麽能說出那麽令人羞恥的話!

如果,現在,讓她和曾經霸淩她的人對簿公堂,她覺得,她一定會否認自己曾經說過“秋言”這個人。

即使這會讓證據鏈不完整,即使這會讓霸淩者逃之夭夭,即使這會讓她背上攪亂公堂的罪名,她也不希望因為曾經的那些蠢話,背上更多更厲害的霸淩了。

因為言語的尖刀,大多數情況下,捅得都是受害者。

她太清楚了。

誰讓她是受害者,她活該。

她的思緒在原地打了好久的轉,才終於邁向下一扇門。

她回到了十二歲的體育課,她手裏抱著地圖冊,在幾顆樹之間來回打轉,一邊打轉,一邊背著地圖冊上的內容。

她沒有朋友,這就是體育課解散後她唯一能做的。

她背不進去,她只是在做一個沈浸式背書的表演。

因為,她很清晰地聽到身後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聲、嘲諷聲。

她知道,這個時候一轉身,肯定能對上很多張笑到猙獰的面孔。

她背對著她們,一直慢悠悠地往前走,假裝沒聽見,假裝背得入神,她不敢轉頭,不敢對上她們的眼睛,不敢聽見他們的笑聲,每天,她都像是在模仿一個盲人。

二十四歲的俞雪站在幾棵樹之間,她也像十二歲的俞雪一樣,背對著她們,不敢把頭往旁邊側一點點。

她聽到一個人朝著這邊跑過來,似乎是刻意地要來撞她。

她假裝不經意地側了下身體,往旁邊挪了挪。

但還是被撞到了,地圖冊掉在地上。

她假裝沒有感受到,像是一個盲人自己撞到了樹上那樣。她毫不猶豫地、機械地撿起地上的地圖冊,嘴裏念念有詞地背著地理知識。

她聽到有人說:“哎呦——快給人家賠,人家一個書皮肯定都幾百萬呢。”

生硬又懦弱的妥協讓笑聲越來越大,讓玩鬧越來越過分,但她沒有辦法,她只能盡量避開她們的目光,圍著幾棵樹打轉,像保齡球一樣被她們撞來撞去。

爸爸總說,“為什麽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呢?”

爸爸說的沒錯,選中她確實是有原因,因為她被一個男人騙了。

原來,被一個人騙了,要付出這麽慘痛的代價。

有時候,她自己的腦子都有點轉不過來彎兒,“為什麽我被騙了,受傷的是我,為什麽因為我受傷了,他們就要欺負我?”

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被欺騙了嗎?因為他們覺得她曾經說的那些話都是謊言嗎?

哦,原來撒謊,是要用半條命去還的,即使撒謊的不是她,也要用半條命去還。

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常常感覺心臟都在疼,疼痛蔓延到呼吸道,連呼吸都是疼的。

她跟爸爸說她心臟疼,爸爸嚇壞了,帶她去醫院查心電圖,醫生說除了心律不齊沒有什麽問題,她還小,心律不齊也不是什麽大事。

她跟爸爸說,她總是想要深呼吸,好像氣短,爸爸帶她去查了呼吸科,非常健康,肺活量也很好。

除了一樓最顯眼的心理科,他們幾乎把醫院的科室逛了個遍,最後得出的結論:俞雪很健康,她只是不想上課,在矯情。

疼痛又來了,不容拒絕的威壓感遍布全身,她站在那裏,好像要倒下去了。

好在她已經習慣了,過一會兒就好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俞雪擡腳,踏進下一扇門。

其實她已經走累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還在走,她停不下來了。

幸好,時間也一直在往前走,無論這段路有多長,時間一定會帶著她走完的。

又是十二歲的體育課,體育老師讓他們排著隊,做高擡腿。帶頭欺負她的女生,因為一直在隊伍裏說話,被老師叫到前面去,面對著班裏的同學,監督大家。

她正好站在俞雪的前面。

她盯著俞雪的胸,等著俞雪開始跳。

俞雪一跳,她就開始笑,笑得繞著隊伍跑起來。

幾個同學自發要求站到前面來,面對著俞雪,齊齊盯著她的胸,一邊看一邊笑。

俞雪停下了,動也不動了。

帶頭的女生用胳膊肘碰她,“你跳啊,老師讓大家都跳。”

有人應和:“你快跳啊,你一直不跳老師就不讓我們休息了。”

“對啊對啊,你快跳啊。”

俞雪還是沒動。

那個女生突然繞著隊伍跑,去找在隊伍中間巡視的體育老師,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老師,俞雪不跳!俞雪不跳!”

二十四歲的俞雪繼續往前走,跨過門檻。

十三歲的俞雪,有段時間突然打扮起來了,她看班裏的同學半紮半披著頭發,老師並不會說什麽,有些人還在額前留兩縷絮絮,老師也從來不管。

俞雪也想那麽紮,但是又怕被嘲笑。

反正不管怎麽樣都會被嘲笑的,那就紮吧。

她鼓起勇氣紮了,在廁所磨磨蹭蹭地紮了十五分鐘才開始洗漱,差點遲到。

那天,她收獲的不止是嘲笑,還有閃光燈。

她餘光看到有同學拿著手機對準她,下課的時候,手機攝像頭都快貼到臉上了。

她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掉了那個人的手機。

都說,你懦弱就活該被欺負,只要你站起來一次,把那個人打怕了,打服了,以後就沒人再敢欺負你。

十三歲的俞雪下了好大的決心,舉起凳子,掄到了那個同學的背上。

但結局是,俞雪的爸爸賠了兩千塊錢醫藥費和一千八的手機錢,在班裏當著那麽多老師和同學的面給了俞雪兩個巴掌,沒忍心打在臉上,打在背上了,俞雪又感受到臺下的閃光燈了。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錯覺。

她不知道,她也沒辦法知道,她的腦子一團亂麻,嗡嗡作響,她看著自己的腳尖,不停深呼吸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她沒辦法擡頭看看那個閃光燈是不是真的。

長大了以後,她曾匿名在網上問過:為什麽校園霸淩者拍照要開閃光燈呢?為什麽不偷偷摸摸地拍。

高讚回答是:就怕你看不見唄,人家就是想欺負你,你越生氣,越有反應,那群人才越高興。不過你沒反應他們也高興,反正只要你鬥不過他們,你就算是呼吸,在他們眼裏都好玩。

從那以後,俞雪就繼續懦弱了。

即便是被拍屁股、被摸胸,她也只是靜靜躲開。

她坐下的時候會下意識掃一下凳子,確定沒有水或者奇怪的東西,不敢在學校上廁所,不敢喝學校的水,不敢在人最多的時候出校門,也不敢留到最後一個走。

二十四歲的俞雪站在最後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繼續裝她的盲人。

她繼續往前走,跨過下一個門檻。

十三歲的俞雪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低著頭,認真看著腳下的路。

突然,一個巴掌打在屁股上,她嚇得躲開,回頭,看到了一個男生搞怪的背影。

她轉過頭來,繼續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很快,又挨了一個巴掌,這次是個女生。

她默默把書包往下拉了一點,遮住屁股,盡量跑得快一點。

她註意到面前來了個女生,她努力側過身,想要躲她,她不喜歡被摸胸口,即便是女生也不喜歡。

那個女生擡起手來,俞雪知道自己要被摸了,但是想象中的異樣感沒有傳來。

她不敢擡頭,想繼續往前走,可能已經躲過去了吧,可是她慌慌張張的,撞到了人,“呃……”

“小心。”聞楓扯了她一把。

十八歲的聞楓看上去還有些青澀,但比這群十三四歲的孩子可是高大多了,他站在孩子中間,抓住了那個女孩兒的手,“幹什麽!”

他轉過頭去,看向遠處的幾個男生,厲聲喊道:“還有你們!幹什麽!這叫性騷擾知不知道!”

“你幹這種事情多久了?”聞楓捏著她的手,暗自發力,不讓她收回去,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你家長呢?說電話號碼。”

有幾個老師上來勸阻,“哎呀,小孩子胡鬧嘛……”

“男孩都上手摸女孩屁股了!這叫胡鬧嗎?”聞楓怒不可遏,他幾乎沒有發過這麽大的脾氣,“你們學校的校風是縱容性騷擾嗎?”

周圍的孩子圍著俞雪開始笑,根本沒有幾個害怕的。

性騷擾這種程度的罪名,根本不能拿未成年怎麽樣。

“哥哥……”俞雪抓著他的另一只手,想把他拉走,“哥哥,我們回家吧好不好,哥哥,哥哥……”

俞雪的聲音從顫抖到激動,到帶著哭腔。

聞楓無法忽視。

他松開了那個女孩兒的手,轉過頭來,蹲下來,從口袋裏拿出紙巾給俞雪擦眼淚,“怎麽回事?他們欺負你了是不是?欺負多久了?跟哥哥說,好不好?”

俞雪搖頭,不停地往後縮,焦灼地扯著聞楓的袖子,想拉著他逃離這個地方。

那些笑聲都在笑她,好像在笑她放蕩。

“先這樣,我明天還會過來。”聞楓看了一眼勸阻的老師,說道,“如果學校不處理,那我們家長就自己處理。”

回家以後,聞楓拉著俞雪到房間,她不停地哭,眼淚就像血一樣怎麽止都止不住,但是她除了搖頭,什麽都不說。

聞楓問了一個小時,除了一桌子擦過眼淚的衛生紙,沒什麽進展。

聞楓抓住她的手,學著媽媽的樣子,道:“雪雪寶貝,你相信哥哥好不好?明天讓柳阿姨帶著你去學校處理好不好?你看,反正咱們都已經受欺負受到這份兒上了,就算柳阿姨沒成功,咱們也慘不到哪裏去了。”

“但是如果成功了,就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聞楓扒拉著她的掌心,“好不好,雪雪?讓我們大人試試好不好?”

兩三分鐘後,聞楓看到俞雪好像點頭了,他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情感,開心又帶著許多刺痛。

在聞家住的這段時間,俞雪好像真的擁有了一個哥哥,還有愛她的媽媽爸爸。

“誒呀,不哭了,不哭了。”聞楓給她沾了沾意猶未盡的眼淚,“想吃什麽?你不是說那天的牛排好吃嗎?讓廚師給你做好不好?再加一份土豆泥?再要一個冰淇淋?好不好?”

俞雪連連點頭。

聞楓站起來,“那我現在就去跟廚師說,你別哭咯。要是不想寫作業的話,看會兒電視吧,明天給你請假,作業不著急。”

俞雪:“哥哥說了算嗎?”

聞楓:“肯定算的,要是不算話的話,給你一百塊錢。”

聞楓說話確實算話,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俞雪還是在枕頭底下發現了一百塊錢。

她沒敢拿走,怕是誰藏在這兒的。

她一直壓著,每晚都確認一下在不在。

最後,等俞雪回家了,保姆收拾房間的時候,才從枕頭底下拿出來。

吃完牛排的當天晚上,俞雪聽到對面房間隱約傳來柳欣的暴怒聲。

柳欣:“這家人怎麽看孩子的!”

柳欣:“不會當爸媽能不能帶個套!”

柳欣:“這孩子是廚餘垃圾桶嗎?生出來往裏面倒剩飯就行了!”

她聽到柳欣走到房間門口了,結果被聞爸爸勸回去了。

聞爸爸:“你現在幹什麽去?”

柳欣:“你說我幹什麽,我去看看孩子。”

聞爸爸:“現在都十點多了,孩子說不定早就睡了。你冷靜點,你現在去看孩子能幹嘛。”

柳欣放小了聲音,後面說的話俞雪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聞楓陪她玩了一天的芭比娃娃。

二十四歲的俞雪知道,那些苦難,從住進聞家的這一刻,就都消散了。

所以她長大了,也極力想要住進聞家,她喜歡那裏,那裏是她的家,是她的避風港。

她往前,跨過最後一道門,看到一個女人背對著她,這個背影太熟悉了,曾經在她夢裏出現過許多次的背影。

她擁有著和陳綰曦高度相仿的背影,但是當她轉過身來,卻有著和柳欣幾乎一般無二的面龐。

那是俞雪真正的媽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媽媽。

她撲上去,緊緊抱住她。

她還記得小時候躺在媽媽懷裏的溫暖,但是現在,她長高了,已經有一米六五了,她已經不能完全蜷縮在媽媽的身體裏了,媽媽老了,臉上多了好多皺紋,她抱著俞雪的時候,也在依靠著俞雪。

俞雪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媽媽的,她只是太害怕死亡了,她對自己下不去手,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卻被打斷了,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定第二次決心。

但是她感覺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在拋棄媽媽。

“媽媽……”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媽媽撫摸她的背,像撫摸一只貓一樣上下呼嚕著,“寶貝,如果你不想回來,就不回來了,媽媽不介意的。”

俞雪:“不是的媽媽,我想回去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她平和的聲音環繞著俞雪,安撫著她,“媽媽知道,寶貝從來沒想過要拋棄爸爸媽媽,還有你的那些好朋友們。但是媽媽知道,死亡太痛苦了,需要下定很大的決心才能做到。媽媽不想你那麽痛苦,媽媽就希望你,快快樂樂地過完這一生。”

俞雪:“媽媽……現在是在做夢嗎?”

她無數次懷疑過,另一個世界的媽媽是不是真的出現在她眼前了?感覺像是一場夢,媽媽肯定待在她的世界好好的啊,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界,陪著她受苦。

但無論是不是夢,這都是她的媽媽。

她的媽媽,即使在夢裏,都事事以她為先,媽媽把愛刻在骨子裏了,就算讓俞雪想象媽媽不愛她的樣子是什麽樣的,俞雪也想象不出來。

媽媽:“不是,媽媽真的在,寶貝,媽媽在呢。”

俞雪抱著她,沒有大聲痛哭,只是不停地流淚,就像她從小到大一直做的那樣。

很多話堵在胸口,熟悉的心痛感再次襲來,但她的喉嚨被堵住了,她依然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媽媽不見了。

她再次往前,跨過了最後一道門。

她睜開眼,夢醒了。

她眼前一片漆黑,身上不疼了,感覺很舒服,好像回家了。

她的眼睛眨啊眨的,捂在她眼睛上的手拿開了,她挪了挪眼珠,看到了一臉擔心的聞楓。

聞楓道:“醫生在給你紮針,我怕你醒了,就把你眼睛捂上。”

醫生擡頭,沖著俞雪道:“麻藥勁兒還沒過啊,等會兒過了可能會有點疼,別動啊。”

“麻藥?”俞雪艱難地從嗓子眼發出幾個字,“不是,沒打嗎?”

醫生:“那是穿刺,手術肯定打麻藥了。”

聞楓連忙接話道:“手術已經做完了,別害怕了,別害怕,沒事。”

聞楓去抓她空閑的那只手,“只要術後恢覆得好,就算痊愈了,沒事了,俞雪,你活過來了。”

醫生走了,病房裏又只剩下俞雪和聞楓兩個人。

聞楓:“雪雪,趁著麻藥勁兒沒過,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萬一晚上疼得睡不著怎麽辦?”

俞雪道:“我做了個夢。”

聞楓把她冰冷的手塞到口袋裏,“夢到什麽了?”

俞雪:“我夢到……我媽媽了。”

她感受到聞楓的動作有瞬間的呆滯,忙道:“你放心,她沒催我回去,她就是告訴我,如果我真的很害怕死亡的話,就不要回去找她了。”

聞楓正要開口,又聽俞雪說道:“但是我又覺得,我不能辜負她。”

俞雪側過頭來,看著聞楓的肩膀,“其實我在夢裏還看到了很多關於……另一個俞雪小時候的事情,我看到了她,我還看到了你。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很愛她的,對不對?我也不想占著她的身體,替她享受你的愛。”

“不是。”聞楓連忙道,“我、我……”

他吞吞吐吐,半晌,道:“我把小時候的俞雪當妹妹,我把現在的俞雪當妻子。俞雪,留下來吧,你是我的妻子,我娶你,是真心實意地喜歡你,從來不是因為什麽催婚,你走了,我會很傷心的。”

他懇求道:“留下來吧,好不好,俞雪。”

俞雪目光上移,對上他的眼睛,“我想再多看看你,我希望我留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天,都能看見你。”

俞雪:“我知道有些話應該當事人自己來跟你說清楚,但是……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告訴你。”

俞雪:“另一個俞雪……另一個俞雪她騙了你好多事情,她被校園霸淩的真正原因她從來沒有說過,她根本不是一個純潔無瑕的人……我、我,對不起,我不是想破壞你們的關系,我不知道我怎麽了,我好想說,我好像不說出來就會死。”

聞楓俯身,讓她的手貼近自己的心臟,輕輕地,親吻她的額頭,“人不需要純潔無瑕,人都會犯錯的,這沒什麽。”

聞楓:“你沒有挑撥我們的關系,從前的那個小俞雪,她是我的妹妹,無論是妹妹,還是妻子,都是人,都不是純潔無瑕的,從認識你們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從來沒想過誰是純潔無瑕的。”

俞雪:“那你為什麽不問我她被霸淩的真正原因是什麽?你是不是害怕?害怕會聽到一些讓你感到惡心至極的答案。”

聞楓:“無論是什麽原因,都不應該遭受那種程度的折磨。我們反對網暴,是因為網暴沒有度,說錯一句話,付出的代價可能是一條性命,校園霸淩也是一樣的,我了解俞雪,她不是一個壞孩子,她有自己的界線,在這個界線內,無論她犯下怎樣的錯誤,都不應該受到這樣殘酷的折磨。”

聞楓:“這種程度的惡意,不止是在試圖殺死一個孩子,更是在試圖殺死一個靈魂。”

聞楓再次俯身,親吻她的眼睛、她的鼻梁,“雪雪,寶貝,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很願意聽,我非常想幫你走出來。但如果你不願意說,也沒關系,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俞雪:“我說這樣的話,難道你不生氣嗎?”

聞楓幫她撫開眼前的頭發,“我知道,你懷揣著她的記憶,也很辛苦,這些記憶,不管是痛苦的還是美好的,總是冷不丁冒出來,攪亂你的思緒,你控制不好它們,你也很累,你想說話,你想發洩,我知道,我都知道。”

聞楓的聲音很柔和,分不清是安慰更多,還是心疼更多,“寶貝,如果你有話說,或者你想發洩,我一直在。”

嗚嗚咽咽的哭聲響起,聞楓半跪下來,一手拉著她,另一只胳膊環住她的肩膀,盡力讓她感受到自己在被環抱。

俞雪抓在他虎口的地方:“聞楓,我相信你會一輩子對我好。”

聞楓半擡起頭,玩笑似的道:“那你信對了,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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