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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回來了 我會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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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回來了 我會忘了自己是誰

對俞雪來說, 最難受的是術後恢覆,麻藥勁兒過了以後,稍微動一下傷口都會疼半天, 連走路都會疼。

偏偏醫生說在走廊走一走有助於術後恢覆。

於是聞楓每天扶著俞雪在走廊走一圈。

走一步,緩十秒, 像是在受什麽酷刑。

俞雪扶著聞楓的手,一邊走, 一邊道:“我外婆的生日還有兩周就到了, 你幫我訂下機票吧。”

聞楓:“還去嗎?”

俞雪沒有及時答覆,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一直在兩個選項之間徘徊不定。即便是現在,她依然在糾結, 她想先買了機票,這樣自己就不得不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道:“去吧,如果不去的話,她又要在親戚面前丟臉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疼得喘氣,“反正就這一次,我已經五六年沒回過家了,這次如果不是外婆逼陳綰曦的話, 我估計陳綰曦不會打電話給我的。”

聞楓緊緊握住俞雪的手, 看她疼得泛淚花, 道:“要不要歇一會兒?”

俞雪:“沒事,早點走完回去躺著吧。”

俞雪害怕回陳綰曦老家。

其實她小時候是很喜歡回去的,因為八歲以前,外婆很疼她, 舅舅也很疼她,每年都給她好多壓歲錢,她喜歡吃什麽,外婆就給她買一屋子,還經常給她買衣服,送禮物。

從五歲那年開始,媽媽和爸爸每天在屋裏吵架,有一次,俞雪半夜被爭吵聲吵醒,打開房門,看到媽媽拿著一個鐵蒸鍋,非常用力地敲自己的頭,爸爸在旁邊看著。

聽到臥室開門的聲音,爸爸轉過頭來,看了俞雪一眼,然後說,“沒事,你媽媽瘋了,去睡覺吧。”

俞雪站在原地,嚇得動也不敢動。

爸爸上去,象征性地哄了下媽媽,把媽媽手裏的鍋搶走了,然後平靜地道:“別鬧了,快睡覺吧。”

俞雪看到媽媽頭上腫了很大一片,但爸爸好像沒有看到,他把鍋放到廚房,然後推著俞雪回到房間,柔聲說:“睡覺吧,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學。”

媽媽在外面制造各種響動,摔東西砸碗,爸爸捂著俞雪的耳朵,一直到清晨才出去。

那個時候,媽媽已經不在家了。

俞雪八歲那年,媽媽帶她出去旅游,但不是和爸爸一起,而是和一個不認識的叔叔一起。

媽媽囑咐她,“你回去就跟你爸說,媽媽是跟你,還有店裏的那個姐姐一起出來的,別說有你這個叔叔。”

俞雪問她“為什麽”。

媽媽有些不耐煩,隨口道:“你爸怕影響你學習。”

回家以後,俞雪說,她是和媽媽還有店裏的姐姐一起。

爸爸說:“俞雪,你跟爸爸說實話,爸爸給你買你上次特別想要的芭比娃娃。”

俞雪在“爸爸不批評她耽誤學習”和“芭比娃娃”之間斟酌了一下,最後選擇了芭比娃娃,然後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

後來,爸爸和媽媽離婚了,小時候的俞雪不知道為什麽。

直到有一天,她拿著自己做了好幾天的立體賀卡,到媽媽店裏去找她,當時她們已經快一個月沒見了,俞雪很想她。但她剛進門,媽媽就大聲喊著把她推了出去,拿著勾鐵門用的鐵鉤子要去打她,被店裏幾個阿姨拉住。

媽媽大聲喊道:“你知道她爸為啥跟我離婚不?就是因為這娃跟她爸說,我是跟著一個男的出去耍,胡說八道!我真出軌為啥要帶上她?我肯定悄悄去啊!”

她吼完,轉過頭來,要去踹俞雪,“你誠心想害你媽!你是不是看到咱們家這樣你就高興了!咱們家裏這樣,不都是你造的孽?!”

左鄰右舍全都出來看,看著摔在臺階下面的俞雪。她把不停流血的手掌藏在身後,回家的時候才發現,賀卡都被血染臟了,送不出去了,剪了好久的小兔子裝飾也不知道掉哪裏去了。

俞雪盯著幾近瘋狂的媽媽,看著她舉著棍子的手臂,她恐懼的眼神盯著她,就像過往八年一樣,她一直在用這樣恐懼又迷茫的眼神看她。

她總是不知道媽媽為什麽發火,為什麽打人。

在那段時間裏,她平靜的爸爸簡直就像是她的救世主。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俞雪在場,媽媽就指著俞雪,很大聲地跟她的親戚、朋友、顧客,訴說自己的悲慘,揭露俞雪的罪行。

俞雪不敢回外婆家,因為即使外婆表面對她依然如常,她也知道,外婆肯定在心裏罵她,在心裏恨她,是她害得父母離婚,是她害得外婆的女兒沒有好日子過。

長大以後,爸爸看她實在是痛苦,就實話告訴了她,“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媽出軌,我當時問你就是想讓你當個證人而已。我知道你啥都不懂,沒事,不是你的錯,過去了,別想了。”

俞雪當即崩潰,掃落了桌子上所有的東西,大聲質問她的父親,“為什麽陳綰曦造謠的時候你不站出來!”

爸爸看著她,平靜地回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現在跟你媽真是一模一樣。那爸爸怎麽知道她造謠呢對不對?你什麽都不跟爸爸說。”

此話一出,俞雪當即楞在原地,她在劇烈地發抖,氣息因為身體的抖動變得非常不平穩,她不知道是在生氣,還是在害怕。

爸爸繼續說道:“人要寬和一點,她畢竟是你媽媽。”

男人們真可憐,女人們好端端的,但是一沾上他們,突然就都瘋了。

俞雪家裏瘋了兩個女人,一個是她媽媽,一個是她。

俞雪終於走完了今天的路程,靠在床上,不停地喘息著,她分不清是心臟在疼,還是肺在疼。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湊巧看到,陳綰曦在圓桌上如何被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羞辱,只是因為離過兩次婚,她可能永遠都不想體諒她,那今天,她也就不會決定回外婆家了。

俞雪的傷口恢覆得很好,盡管她的肺被切除了一小部分。

一個多星期後,她就出院了。

在家沒躺多久,又要去趕飛機。

其實傷口已經不疼了,但她還是感覺好累,累得連咀嚼完食物都需要時間來休息,睡也睡不著,起也起不來。

聞楓安排好了一切,他在機場拉著俞雪的手,像是拉著一個神志不全的傀儡,除了跟著他,什麽也不會做。

俞雪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在機場遇到陳綰曦。

即使知道陳綰曦應該至少在前兩天就回去了,但俞雪還是忍不住擔心。

她怕遇到陳綰曦後,會被陳綰曦強迫著去她老家的房子睡。

下了飛機,聞楓打算先去酒店,然後發個信息通知陳綰曦一聲,明天派車去接她,兩撥人在外婆家門外匯合。這樣俞雪也可以少挨幾句訓。

他把安排告訴俞雪,俞雪道:“好,你發消息嗎?”

聞楓:“嗯,我發吧,別讓她知道你的新手機號。”

俞雪;“她平時不給你打電話嗎?”

聞楓:“我有兩個手機,另一個手機一直在秘書那裏,她打得多就會被屏蔽。”

俞雪“哦”了一聲。

聞楓親了親她的鼻梁,道,“走了,上車。”

這家酒店的晚飯不錯,有俞雪愛吃的菜,她多吃了幾口。

聞楓看她心情好點了,就問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俞雪猶豫片刻,應下來,道:“好,正好我們去買點東西,不能空手去。”

聞楓想說東西他都買好了,話都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他怕俞雪聽完以後就不出去了。

他問過醫生,得這種病,最好不要讓患者長時間一個人待著,你覺得她是在發呆,其實她是在做夢。最好是經常陪伴,不停地打擾她,打斷她的夢境,時間長了,她就會對“夢境”和“現實”有一個區分。

但必須是正向地打斷,比如逗她開心,找她吵架是堅決不行的,可能加重病情。

所以,出門散步,總好過在酒店靠著墻做夢。

聞楓把酒店定在了俞雪外婆家附近,俞雪對這條路非常熟悉,她知道哪裏有賣東西的,她走過兩條街,發現之前經常去的那家店還在。

她停在這家店門口,沒有進去,她看到店裏玩手機的阿姨,還是小時候的那個。

“怎麽了?”聞楓問她。

俞雪抿唇,笑出聲,道:“我就想起來,小時候,我們每年過年,陳綰曦都會帶著我來這邊的老房子住一段時間。我五歲那年,陳綰曦在屋裏看電視,她突然想吃薯片,我想吃餅幹,她就給了我九塊錢,讓我去買,順便可以給自己買個冰淇淋。”

她挽住聞楓的手臂,靠在聞楓的肩上,“我一路跑著,跑到店裏的時候,發現手裏的九塊錢變成了五塊錢,路上丟了四塊錢,我就只買了一包薯片,我特別特別害怕,回去的時候走得特別慢,一路上都在找理由,想著怎麽能讓陳綰曦不生氣。”

她:“我回家,一進門就說,‘媽媽,這是你的薯片,餅幹和冰淇淋被我在路上吃了’。她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你說什麽?’我戰戰兢兢地又重覆了一遍,她不知道從哪裏撈過來一個鐵棍子,有我三個指頭那麽粗,很長。她一邊大聲質問我五塊錢去哪裏了,一邊使勁打我。”

聞楓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摟住她的肩膀,用另一只手去拉俞雪的手。

俞雪:“我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她還在問我,我就實話跟她說,我說錢被我弄丟了,她不相信,我小時候一直不理解她為什麽不相信,我現在知道了,她是覺得我把那五塊錢貪了。我沒辦法,我覺得我快被打死了,呵……其實不至於,可能是因為太疼了,我就往出爬,爬到院子裏站起來,往小區外面跑。”

她笑了一下,一邊笑,一邊流淚,“有個我認識的小夥伴跑過來問我,說,俞雪你怎麽哭了。我還死要面子,硬著頭皮說,沒事,摔了一下,剛說完,我就聽見陳綰曦在後面大聲喊我,問我要去哪,我害怕我的小夥伴會回頭,但她還是回頭了,看到了穿著睡衣、蓬著頭發、拿著棍子的陳綰曦。”

聞楓側過身來,緊緊抱住她,“我們不去這家,我們換一家。”

“沒事——”俞雪在他的大衣上蹭幹凈眼淚,“都過去這麽久了,我早就沒事了……哎呀我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抹了一把臉,又補充道:“哎呀,也不是我了,是……另一個俞雪。”

她從聞楓懷裏出來,往前走,快要推開門的時候,她又停下。

聞楓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快要倒下了,想去扶她。

她轉過頭來,滿臉的淚,“聞楓,我覺得我有點分不清我和另一個俞雪了……是不是這個世界在篡改我的記憶?”

她努力咽下發顫的語氣,“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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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今天開始日更,感謝寶寶們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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