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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二人世界(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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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二人世界(捉蟲)

第二天, 天還沒亮透。

舒染在陌生的床上醒來,有幾秒鐘的茫然。枕頭上是幹凈的被褥氣味,混著一點淡淡的肥皂香。

她翻了個身, 聽見隔壁堂屋傳來響動——是爐鉤子撥動煤塊的聲音,鐵器碰撞的輕響, 還有水壺放在爐子上的聲音。

她躺著沒動。外面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遙遠的雞鳴,襯得這個早晨格外安寧。

昨晚睡得很好, 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暖水袋一直溫到後半夜,被子厚實,火墻散熱均勻,整夜都沒覺得冷。也沒有認床, 這倒是稀奇。

或許是因為知道隔壁有一個讓她覺得安心的人。

她又在被窩裏蜷了一會兒才坐起身穿衣服。桌子上有鏡子和梳子, 她紮了個簡單的馬尾。暖水袋裏的水已經涼了, 她把它放在床頭櫃上, 起身疊被子。

剛疊好, 敲門聲響起很輕的兩下。

“醒了?”陳遠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嗯, 起了。”舒染應著,走過去拉開門。

陳遠疆站在門外, 頭發也有些濕,像是剛洗過臉, 手裏端著個搪瓷缸子,熱氣從缸口升起。

“洗臉水放在堂屋爐子邊上了, ”他說, “這個給你,先喝點熱水。”

舒染接過缸子小口喝著,看他轉身去堂屋提熱水。

爐子燒得很旺, 堂屋裏暖烘烘的。兩個搪瓷盆放在爐子邊的地上,一個裏面是熱水,冒著白汽,另一個是涼水。毛巾搭在爐邊的鐵絲上。

“你先洗。”陳遠疆把熱水盆往她這邊推了推,自己走到八仙桌旁,背對著她收拾桌上的茶壺茶杯。

舒染沒推辭,蹲下身開始洗漱。水溫正好,不燙手。她洗臉的動作很快,擰毛巾時水聲嘩啦。

“早飯想吃什麽?”陳遠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還在擦桌子,動作很慢,像是在找話說,“有昨天剩的餃子,可以煎一下。還有小米,能熬粥。白面也有,能做點餅子。”

“都行。”舒染擦幹臉,把毛巾搭回鐵絲上,“簡單點就好。”

“那就煎餃子,熬點粥?”他轉過身來,“我再攤兩個雞蛋。”

“好。”舒染把洗臉水倒進旁邊的桶裏,端著盆準備去院子裏倒掉。

“給我。”陳遠疆幾步走過來接過盆,“外頭冷,你別出去了。”

他端著盆推門出去,很快又回來,手裏空了,肩膀上落了幾片雪。

“下雪了?”舒染看向窗外。果然,灰蒙蒙的天空裏飄著雪。

“嗯,夜裏就開始下了。”陳遠疆拍了拍肩上的雪,“估計一會兒就停了。”

他去廚房忙活,舒染跟了過去。廚房裏也很暖和,竈臺的火已經生起來了,小鍋裏熬著小米粥。另一口平底鍋裏,昨天剩下的餃子正被煎得滋滋響。

陳遠疆在案板前打雞蛋,筷子攪動著蛋液。

“要我幫忙嗎?”舒染站在廚房門口問。

“不用,馬上就好。”他說著,往攪好的蛋液裏撒了點鹽,“你去堂屋坐著等,這兒油煙大。”

舒染沒走,就倚在門框上看他忙活。他個子高,站在竈臺前得微微弓著背。

很熟練。看得出來是常做飯的人。

“你經常自己做飯?”她問。

“嗯。”陳遠疆沒回頭,專註地盯著鍋裏的餃子,“在邊境那幾年,宿舍有爐子,就自己弄。後來去首都學習,住的地方也有小廚房。”

他把煎好的餃子盛到盤子裏,金黃油亮的一盤。又把攪好的蛋液倒進鍋裏,蛋液迅速膨脹起來,邊緣泛起焦黃的泡泡。他用鍋鏟輕輕一推,整張蛋餅翻了個面,另一面也煎得恰到好處。

“好了。”他把煎蛋鏟出來,切成四塊,和煎餃擺在一起。小米粥也熬好了。

兩人把飯菜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陳遠疆給舒染盛了滿滿一碗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煎餃的盤子:“多吃點。”

“你也吃。”舒染夾了個煎餃放到他碗裏。

屋裏很安靜,只有吃飯時的細微響聲。

“今天有什麽安排?”舒染喝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碗問。

陳遠疆正在收拾碗筷,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沒什麽特別安排。你想出去轉轉嗎?供銷社今天應該還開門,可以買點東西。或者就在家裏待著也行。”

他說“家裏”這個詞時,語氣很自然,像是順口而出。但說完後沈默了一下,低頭繼續收拾碗筷,沒看她。

舒染假裝沒註意到,想了想說:“下著雪呢,就不出去了吧。在家待著挺好。”

“好。”陳遠疆應得很快,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舒染跟過去幫忙。他洗碗,她就在旁邊擦幹。廚房窗戶上也蒙了一層水汽,外面的雪景變得模模糊糊的。

“你這邊書挺多的。”舒染擦著碗,隨口說,“昨天在書房看了一眼,好些書我都沒見過。”

“有些是從口裏帶回來的,有些是托人買的。”陳遠疆沖洗著碗筷上的泡沫,“你想看的話隨便拿。書房那個藤椅坐著舒服,爐子也通那邊,不冷。”

“那我待會兒去看看。”

洗完碗,陳遠疆去院子裏鏟煤。舒染擦幹手,走進書房。

書房比她昨晚匆匆一瞥時看到的更整齊。兩個大書架靠墻立著,上面的書分門別類擺得很清楚——思政著作、軍事理論、歷史地理、還有一些技術類書籍,機械、農業、畜牧什麽的。最下面一層塞滿了文件和筆記本。

書桌上只有一個筆筒,一個臺燈,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寫滿了字,舒染沒細看內容,只掃了一眼,字寫得很遒勁。

她在藤椅上坐下。椅子確實舒服,坐墊厚軟。爐子的熱氣透過火墻傳來,整個書房暖洋洋的。

她從書架上抽了本《邊疆地理》,翻開看了起來。是本舊書,但保存得很好。

看了沒幾頁,陳遠疆進來了。他提了個鐵皮暖壺,放在書桌旁的小幾上:“給你灌了熱水,渴了記得倒水喝。”

“謝謝。”舒染擡頭看他,“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嗯。”他在書桌前坐下,翻開那本筆記本,拿起鋼筆開始寫什麽。

書房裏安靜下來。

舒染看了會兒書,眼睛有些酸。她放下書,看向窗外,院裏的地面已經鋪了一層白。

“看累了就歇會兒。”陳遠疆沒擡頭,手裏的筆也沒停,但好像一直註意著她這邊的動靜。

“還好。”舒染說,“這書寫得挺有意思的。你看過嗎?”

“翻過。”陳遠疆這才擡起頭,看向她手裏的書,“有些數據過時了,但基本的地理概況還能參考。”

“你這些書裏,關於教育的多嗎?”

“有一些,不太多。”陳遠疆放下筆,起身走到書架前,在第二層翻了翻,抽出兩本遞給她,“這本是幾年前編的,內容有些舊,但裏面有些方法可以參考。這本是內部資料,講得比較實際。”

舒染接過翻了翻,果然比她手頭的資料更詳實。“能借我看看嗎?”

“你拿去看。”陳遠疆坐回書桌前,“書房裏的書,你隨便拿。”

“那我就不客氣了。”舒染把兩本書放在膝上,繼續看手裏那本地理書。

中午飯簡單,熱了熱昨天的剩菜,煮了鍋面條。飯後陳遠疆說要去單位值班室打個電話,問問這兩天有沒有什麽緊急通知。

“我跟你一起去?”舒染問。

“不用,”陳遠疆穿上大衣,“你在家待著,我很快回來。”

他出門後,舒染把堂屋的地掃了掃。雪還在下,院子裏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了會兒雪,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去廚房找了把掃帚,推門走到院子裏。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開始掃雪,從門口掃出一條小道,一直通到院門。掃到一半,身上就出汗了。

剛掃完院門口,陳遠疆回來了。他老遠就看見她在掃雪,腳步加快了些,走到院門口時,眉頭皺了起來:“怎麽出來了?多冷。”

“活動活動,不冷。”舒染拄著掃帚,喘著氣笑,“看,掃幹凈了。”

陳遠疆看著她凍得發紅的鼻尖沒說話,伸手接過掃帚:“進去吧,剩下的我來。”

“就差一點兒了。”舒染不肯松手,“一起掃完。”

陳遠疆看了她兩秒,妥協了,拿起一個掃帚和舒染並排掃雪,“那你掃這邊,我掃那邊。”

“電話打了嗎?”舒染問。

“打了,沒什麽事。”陳遠疆說,“值班人員說這兩天沒事,可以好好過年。”

“那就好。”

很快掃完了。陳遠疆把掃帚放回棚子下,轉身看見舒染在拍身上的雪,頭發上沾了好些雪花。

他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拍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收了回來。

“頭發上有雪。”他說。

“哦。”舒染自己擡手拍了拍,“好了嗎?”

“嗯。”陳遠疆把舒染的圍巾攏了攏,“進屋吧,外頭冷。”

下午兩人都在書房。陳遠疆繼續寫他的材料,舒染繼續看書,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她會低聲念出來,跟陳遠疆討論幾句。

“你看這裏,”她指著書上一段,“這個少數民族作者也說,牧區孩子入學率低,不只是因為路途遠,還因為家長覺得上學沒用,不如在家幫忙放羊。”

“嗯。”陳遠疆擡頭,“實際情況是這樣。我小時候,家裏也是這麽想的。”

“那後來你怎麽讀書的?”

“後來……”陳遠疆筆尖頓了頓,“後來父母不在了,老首長把我接走,送去學校。剛開始什麽都不會,連漢語都說不利索。”

他說得很簡單,但舒染能想象出來,一個失去父母的牧區孩子,突然進入完全陌生的環境該有多難。

“不容易。”她輕聲說。

“都過去了。”陳遠疆繼續低頭寫字,“現在想想,能讀書是運氣。”

舒染沒再問,低頭繼續看書,書房裏又安靜下來。

傍晚時分,雪停了。陳遠疆放下筆,揉了揉手腕:“晚上想吃什麽?”

舒染從書裏擡起頭,看了眼窗外:“隨便做點就好。要不我幫你做飯?”

“不用,你歇著。”陳遠疆站起身,“我去看看有什麽菜。”

他去了廚房,舒染也合上書,跟了過去。廚房裏,陳遠疆正從碗櫃裏往外拿東西——一塊牛肉,幾個土豆,一把幹豆角,還有兩個洋蔥。

“牛肉燉土豆?”他問。

“好。”舒染挽起袖子,“我來切菜。”

這次陳遠疆沒拒絕,把刀遞給她,自己去生火。舒染把土豆切成滾刀塊,牛肉切塊,洋蔥切絲。

陳遠疆往鍋裏倒了點油,油熱後把肉放進去炒。香味立刻飄出來,混著蔥姜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

“真香。”舒染吸了吸鼻子。

“餓了嗎?”陳遠疆回頭看她,眼裏帶著笑意,“馬上就好。”

等飯好的時間裏,兩人靠在廚房門框上閑聊。聊的都是瑣事,單位裏誰家孩子考上學了,誰家老人病了,供銷社新到了一批什麽貨。

很平常的對話,但舒染聽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在畜牧連時,她要拼命證明自己,要站穩腳跟。在師部、在V城,日子忙碌,要寫報告,要下基層,要應付各種關系和壓力。

像這樣沒有目的的閑談,幾乎沒有過。

“飯好了。”陳遠疆掀開鍋蓋,蒸汽騰起,香味更加濃郁。他用鍋鏟翻了翻,夾了一筷子嘗了嘗鹹淡,“可以了。”

兩人把飯菜端到堂屋。燉得軟爛,土豆吸飽了湯汁,豆角也燉得入味。就著米飯,吃得渾身舒坦。

吃完飯,陳遠疆照例不讓舒染洗碗。舒染也沒堅持,坐在堂屋裏泡了壺茶,等他洗好碗過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陳遠疆洗好碗過來,在舒染對面坐下。兩人喝著茶,誰也沒說話,就這麽安靜地坐著。

“陳遠疆。”舒染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她說,“這個年,我過得很高興。”

陳遠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我也很高興。”

兩人對視了幾秒,又都移開視線。

“明天,”陳遠疆頓了頓,“明天你還在這兒嗎?”

“初六就上班,”舒染想了想,“我該回宿舍了。得回去準備準備。”

“嗯。”陳遠疆應了一聲,聲音有點悶,“那我送你。”

“好。”

又是一陣沈默。

“要不……”陳遠疆忽然說,“明天我帶你出去轉轉?V城有幾處地方,還挺有意思的。”

“去哪兒?”

“有個老城墻,雖然破敗了,但上去能看到全城。還有個舊貨市場,過年這幾天也開著,能淘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陳遠疆說著,語氣裏帶了點期待,“你要是想去,咱們上午去,下午回來,不耽誤你收拾東西。”

舒染看著他眼裏的期待,心裏一軟,笑了:“好啊。那就去轉轉。”

陳遠疆嘴角彎了彎,低頭喝茶。但舒染能看出來他心情很好。

喝完茶,兩人又坐了會兒,各自洗漱休息。

舒染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堂屋的動靜。陳遠疆撥了撥火,又檢查了門窗,才回了自己房間。

腳步聲很輕,關門聲也很輕。

初二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

舒染醒來時,聽見廚房已經有動靜了。她起身穿衣,推開門,看見陳遠疆正在竈臺前忙活。爐子上坐著鍋,鍋裏煮著什麽,熱氣從鍋蓋邊緣溢出來。

“粥馬上好。”陳遠疆回頭看她,“我還烙了餅,在筐裏,你先吃。”

舒染走到竈臺邊,掀開鍋蓋看了看,是小米粥,熬得濃稠。旁邊盤子裏放著幾張烙餅,金黃油亮,還冒著熱氣。

“你起這麽早?”她問。

“習慣了。”陳遠疆把粥盛到碗裏,“去堂屋坐著吃,這兒油煙大。”

舒染端著粥和餅去了堂屋。餅是蔥花餅,外酥裏軟。

陳遠疆也盛了碗粥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人安靜地吃著早飯。

“今天天氣不錯。”舒染說,“正好出門。”

“嗯。”陳遠疆點點頭,“吃完咱們就走。上午去城墻,中午在外面吃,下午去舊貨市場轉轉,然後送你回宿舍。”

“好。”

吃完飯,陳遠疆載上舒染,雪地上軋出兩道車輪印。

街道上人不多,偶爾有走親訪友的人提著禮品走過。

二十多分鐘就到了城墻。說是城墻,其實只剩下一段土壘的殘垣。

陳遠疆把車停在路邊,帶著舒染沿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往上走。雪有點深,踩下去沒過腳踝。陳遠疆走在前頭,讓舒染跟著走。

“小心點,這兒滑。”他回頭說,伸手扶住她,“走這邊,這邊雪淺。”

舒染跟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爬到城墻頂上時,微微有些喘。陳遠疆已經站在那裏,等她上來。

“看。”他指著前方。

舒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整個V城盡收眼底,能看到更遠處綿延的戈壁和雪山。雪把一切都覆蓋了,白茫茫一片。

“真好看。”舒染輕聲說。

“看得遠,就想得開。”

舒染轉頭看他。他站在城墻邊上,眼神很平靜地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來過這兒?”她問。

“嗯。”陳遠疆說,“有時候站在這想想事,心裏會平靜很多。”

舒染沒說話,也看向遠方。視野開闊,心情也跟著開闊起來。

兩人在城墻上站了會兒,陳遠疆走到舒染面前,“下去吧,別凍著了。”

下城墻比上去難,雪滑。陳遠疆走在前頭,每一步都踩穩了,才回頭看她:“跟著我腳印走,慢點。”

舒染跟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一處陡坡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

陳遠疆反應極快,轉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力道太大,舒染撞進他懷裏,鼻子磕在他胸膛上,有點疼。

幾秒鐘後,陳遠疆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耳根有點紅:“沒事吧?”

“沒事。”舒染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多謝你了,不然我就要和大地親密接觸了。”

“這兒滑,你挽緊我。”陳遠疆說著把胳膊伸過來。

舒染挽住他的胳膊,陳遠疆走在前頭,她跟在後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到了城墻腳下,舒染松開手,陳遠疆也放下了胳膊。

“接下來去哪兒?”舒染問。

“去吃飯吧。”陳遠疆說,“我知道一家小館子,羊肉湯做得好。”

“好。”

那家小館子在一條小巷子裏,門臉不大,但很幹凈。老板是個中年漢子,認識陳遠疆,見他進來就笑:“陳幹部來了?喲,還帶了同志?裏邊請裏邊請!”

店裏就三四張桌子,兩人找了靠墻的桌子坐下,老板遞過來菜單,其實就是一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樣菜。

“羊肉湯兩碗,再來兩個饢。”陳遠疆點完,問舒染,“還要別的嗎?”

“夠了。”舒染說。

老板應了聲,去後廚忙活了。很快,兩大碗羊肉湯端上來,湯色奶白,上面飄著香菜和蔥花,羊肉切得薄薄的,堆得冒尖。饢也是灑滿了芝麻,散發著香氣。

“嘗嘗。”陳遠疆把筷子遞給她。

舒染夾了塊羊肉放進嘴裏,燉得軟爛,不膻不膩。湯也鮮,喝一口暖到心裏。舒染掰了一小塊饢泡進湯裏,吸飽了湯汁,吃起來格外香。

“好吃。”她說。

“嗯,這家我吃過,看來咱們口味一致。”陳遠疆也埋頭吃。

兩人吃得渾身冒汗。吃完結賬,從館子出來,已經下午三點多了。

“去舊貨市場?”陳遠疆問。

“好。”

舊貨市場裏什麽都有,舒染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攤主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看一本舊書。

“同志,隨便看。”老頭頭也不擡地說。

舒染蹲下身翻看。書大多破舊,有的缺頁,有的發黴,但種類挺多,有小說,有教材,還有些技術手冊。她翻了一會兒,挑出一本。

“這本多少錢?”

老頭擡眼看了看:“五分。”

舒染掏錢買了。又翻了一會兒,找到一本《邊疆民歌集》,手抄的,紙頁已經泛黃。她翻了翻,裏面記錄了不少少數民族的歌謠,有的還配了簡譜。

“這本呢?”

“一毛。”老頭說,“這可是好東西,我收來的時候可費勁了。”

舒染也買了。陳遠疆一直跟在她身後,看她挑書,沒說話。等她買完了,才問:“還要看別的嗎?”

“再轉轉。”

市場不大,很快就轉完了。舒染手裏多了幾樣本書。

“差不多了。”她說,“回去吧。”

“好。”

街道上人多了些,都是走親訪友回來的。

“今天高興嗎?”陳遠疆忽然問。

“高興。”舒染側頭看他,“謝謝你帶我出來。”

陳遠疆笑了笑沒說話。但舒染能看出來,他心情很好。

回到院子時,已經下午六點了。

“你先收拾東西,”陳遠疆停好自行車,“晚上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好。”

舒染回了客房,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窗外,陳遠疆正在院子忙活,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點不舍,有點留戀。

但她沒細想,起身去了堂屋。

陳遠疆已經進屋了,他把水壺坐上去,轉身看見她:“收拾好了?”

“嗯。”

“餓了嗎?晚上想吃什麽?”

“隨便做點就好。”舒染說,“我來幫忙。”

兩人一起做了晚飯——炒了個土豆絲,炒了個肉菜,煮了鍋面條。

吃完飯,陳遠疆洗碗,舒染把堂屋收拾了一下。等一切收拾停當,天已經黑透了。

“我送你回去。”陳遠疆穿上大衣。

“好。”

舒染拎著網兜,跟他一起出了門。

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教育局宿舍,陳遠疆和舒染一同下車。

“我上去了。”她說。

“初六上班?”

“嗯。”

“那……初五晚上,我來接你?”陳遠疆說,“咱們一起吃頓飯。”

舒染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陳遠疆站著沒動:“你的爐子滅了吧,我去把爐子生個火?”

舒染心裏一暖,點點頭。

宿舍裏冷清清的,爐子滅了,氣溫低得能呼出哈氣。

陳遠疆讓舒染在一邊休息著,自己提上鐵桶去大院的煤棚鏟了滿滿一桶煤,進屋後問道:“你平時怎麽弄煤進來的?”

舒染不以為然:“我能提半桶啊。”

陳遠疆拍了拍手上的灰,叮囑道:“這麽厲害,以後我過幾天就來把煤給你補上,你人不在的時候也別熄火,蓋上煤灰,回來再撥開添煤,這樣房子就不冷了。”

陳遠疆話說完,爐內的煤塊也被他點起來了,他像是想起什麽,“不用省著燒。”

舒染打趣道:“大領導三天兩頭給我題煤桶,面子上不太好看啊。”

陳遠疆白了她一眼,臉上卻帶著笑:“你呀,就別□□的心啦。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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