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1 章 結不結婚

關燈
第 161 章 結不結婚

初五下午, 陳遠疆果然來了。

舒染剛把宿舍收拾完,爐子燒得正旺,就聽見敲門聲。拉開門, 陳遠疆站在門外,手裏提著個布袋子。

“我來早了?”他問。

“沒有, 正好。”舒染側身讓他進來,“我剛收拾完。”

陳遠疆進屋,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帶了點東西。有些是單位發的年貨, 我一個人吃不完,給你拿點。”

舒染打開袋子看了看——有花生、瓜子、糖果,還有一包紅棗,一包核桃。

“這麽多?”她驚訝道。

“不多。”陳遠疆說, “你留著慢慢吃。”

舒染沒推辭, 把東西收進櫃子裏。轉身時, 看見陳遠疆正打量她的宿舍。

“你這兒挺幹凈的。”他說。

“地方小, 好收拾。”舒染笑笑, “坐吧, 我給你倒水。”

舒染在他對面坐下,“晚上想吃什麽?在這吃還是出去吃?我這兒有面, 有雞蛋,還有棵白菜。”

陳遠疆略帶浮誇地思考了一下, “今天外面比較冷,而且你收拾東西也累了吧, 要不就不出去了吧。”說著他從樓道裏把一個大一點的布袋子提進來, “簡單點就行,我來做吧。”

舒染看他早有準備的樣子,笑道:“那怎麽行, 你是客人。”

“你坐著,我來。”陳遠疆起身,挽起袖子,“廚房在哪兒?”

“就這兒。”舒染指了指爐子上的小鍋,“我這兒就一個爐子,湊合著用。”

陳遠疆看了看,沒說什麽,從布袋裏又掏出個紙包:“我帶了點肉餡,咱們包餛飩吧。肉餡我昨天就調好了,還有一些紫菜和綠葉子菜,哦還有一瓶香油,和醋。”

舒染楞了:“你還帶了餡?”

“嗯。”陳遠疆耳根有點紅,“想著包餛飩快,吃著也暖和。”

舒染看著他,心想著:這人心思真是細得很。

“那好,咱們包餛飩。”她起身,“我去和點面。”

兩人在宿舍裏忙活起來。陳遠疆洗菜切菜,舒染和面。案板就放在桌子上,兩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搟皮切形狀,一個包。

“皮搟薄點。”舒染說。

“嗯。”

“餡兒放多點。”

“好。”

餛飩包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排滿了蓋簾。水燒開了,舒染把餛飩下進去。

“這是咱們第一次做餛飩。”陳遠疆站在爐子邊,看著鍋裏的餛飩。

“馬上就好。”舒染用笊籬輕輕攪動,把陳遠疆備好的綠葉菜放進水裏焯了一下,“你去拿碗筷。”

陳遠疆拿了兩個碗,兩雙筷子。舒染撕了點幹紫菜放進碗裏,把餛飩和菜葉撈出來盛在碗裏,又往碗裏倒上熱氣騰騰的湯,最後滴了些香油。

兩人坐在桌邊吃餛飩。餛飩看起來晶瑩剔透,一口咬下去鹹淡正好。

“好吃。”陳遠疆說,“這個湯調得好。”

“是你帶來的餡好。”舒染笑,“這肉餡肥瘦正好,不柴不膩。”

陳遠疆沒說話,埋頭吃餛飩。他吃完餛飩又去盛了一碗,才放下筷子。舒染吃得慢,但也吃了十來個。

吃完餛飩,渾身都暖了。兩人坐在爐子邊喝茶聊天。

“明天就上班了。”陳遠疆說,“你那邊忙嗎?”

“還好。”舒染說,“開年有幾個報告要寫,還要下基層調研。你呢?”

“我也差不多。”陳遠疆喝了口茶,“綜合治理辦公室剛成立,千頭萬緒,得一點點理順。”

“壓力大吧?”

陳遠疆笑著嘆了口氣:“說不大是假的。但你別擔心,我都習慣了。”

兩人又聊了聊工作上的事,邊疆發展的看法,還有各自單位裏的趣聞。聊著聊著,時間就晚了。

陳遠疆看了眼桌上的馬蹄鐘,已經十點多了。

“我該走了。”他起身,“你早點休息。”

“嗯。”舒染也站起來,“路上小心。”

陳遠疆穿上大衣,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舒染。”

“嗯?”

“這個年……”他頓了頓,“我過得很不一樣。”

舒染心裏一動,看著他:“我也是。”

陳遠疆嘴角彎了彎,點點頭:“那我走了。”

“好。”

陳遠疆推門出去了。舒染站在門後,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樓梯口。

她回到桌邊坐下,看著已經被收拾好的桌面發了會兒呆。

初六早上,舒染早早起床,收拾整齊去教育局上班。

年假剛過,局裏氣氛還比較松散。同事們互相拜年,聊著過年的趣事。

舒染推開辦公室的門,屋裏很幹凈,顯然是有人提前打掃過了。桌上放著一摞新送來的文件,還有幾封信。

她脫下大衣掛好,坐下開始看文件。大多是全疆各地報上來的掃盲工作總結和新年度計劃,還有幾份是基層教學點的匯報材料。她看得很快,用鉛筆在上面勾畫批註。

看到一半,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居然是林雪舟。

舒染“咦”了一聲,“林老師?”她放下筆站起身,“真是稀客。新年好啊!”

林雪舟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幾年不見,眉眼間那股子書卷氣還在,只是比在畜牧連時多了幾分沈穩。看見舒染的熱情,他先是一怔,隨即也笑起來,那點局促消散了不少。

“舒染同志,新年好。”林雪舟走進來,帶上門,“沒打擾你吧?”

“說什麽打擾。”舒染繞過桌子,指了指墻邊的暖壺,“快坐。喝茶嗎?我剛沏的。”

“不用麻煩……”林雪舟話還沒說完,舒染已經倒了杯茶放在他對面的桌上。

“坐呀,站著幹什麽。”她回到自己座位,仔細打量他,“你什麽時候到V城的?調過來了?”

林雪舟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去年年底調的。現在在教育研究室,做基礎教材的編審工作。”他擡眼看向舒染,眼神裏帶著幾分感慨,“沒想到吧?咱倆又成同事了。”

舒染恍然。林雪舟有林副政委那層關系,調到全疆教育局倒也不意外。

“確實沒想到。”舒染笑了,那笑容裏有些懷念,“不過挺好的。在畜牧連那會兒,你就對教材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現在做這個工作正合適。”

提到畜牧連,林雪舟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他低頭喝了口茶:“是啊,現在編教材,經常想起當年咱們為了該教什麽、怎麽教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

“你還說呢。”舒染挑眉,語氣帶著調侃,“那時候你可固執了,非要教《江南》,把孩子們聽得一頭霧水。”

林雪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候是我太理想化。後來慢慢明白了,教育得接地氣。”他看向舒染,眼神認真,“你在畜牧連做的一切,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舒染擺擺手:“都過去了。咱們都在成長。”她身體微微前傾,關切地問,“調過來還適應嗎?研究室的工作和基層不太一樣吧?”

“確實不一樣。”林雪舟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主要是審稿、編教材,不像在基層。有時候對著稿子改半天,心裏會想,這東西真的能幫到他們嗎?”

“肯定能的。”舒染語氣篤定,“好教材就像好種子,撒下去,總會發芽。你編的時候想著那些孩子,編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

這話說進了林雪舟心裏,他點點頭,沈默了片刻。辦公室裏的氣氛像是舊友重逢。

“對了,”林雪舟像是想起什麽,放下茶杯,“局裏安排我傳個話。初十左右,兵團宣傳部要下來個調研組,調研基層教育工作。周書記指定讓你陪同,主要是去幾個重點教學點看看。”

舒染心裏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調研組組長是?”

“鄭濤。”

舒染點點頭,端起茶杯慢慢喝著。鄭濤,那個在兵團會議上跟她有過交鋒的激進派。她擡眼看向林雪舟:“周書記還說什麽了?”

“讓提醒你準備好材料,把握好分寸。”林雪舟推了推眼鏡,遲疑了一下,還是補充道,“鄭組長這人……思想比較活躍,說話直。你跟他打交道,多留個心。”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舒染聽懂了裏面的關心。她笑了笑:“謝謝提醒。在畜牧連那會兒,我就學會怎麽跟不同風格的人打交道了。”

林雪舟也笑了:“那倒是。當年我那麽固執,你都能把我勸明白。”

兩人都笑起來,氣氛更輕松了。

“還有件事。”林雪舟翻開筆記本,“綜合治理辦公室那邊,可能要跟咱們局聯合搞個試點,把教育、保衛、民政幾個口子的資源整合起來,搞綜合服務站。這事還在醞釀,但估計很快會啟動。”

“綜合服務站?”舒染來了興趣,眼睛亮起來,“具體什麽形式?”

“就是在邊境團場選幾個點,建個站,裏面設掃盲班、衛生室、民兵值班室、還有生產技術服務點。”林雪舟詳細解釋著,“一站式解決群眾的基本需求。教育這塊,周書記的意思是由你牽頭設計。”

舒染快速在心裏盤算著。這是個重要的機會,不僅能做實事,還能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她看向林雪舟:“你參與嗎?”

“我協助你。”林雪舟合上筆記本,“周書記讓我先跟你通個氣,讓你有個準備。開春後應該就會啟動,到時候要成立工作小組。”

舒染點點頭,心裏有了數。她想了想,主動問起:“對了,林副政委最近還好嗎?好久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提到伯父,林雪舟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恢覆自然:“伯父他去年調到省裏了,分管文教衛工作。”

林副政委升級到省級領導了。這對林雪舟來說是更硬的靠山。她面上保持平靜,“那恭喜林副政委了。也恭喜你,有長輩在省裏,工作上能少走些彎路。”

這話說得客氣,但林雪舟聽出了玄外音。他搖搖頭,苦笑道:“舒染,咱們認識這麽久了,我就跟你直說吧。伯父是伯父,我是我。我調到局裏,確實是托了他的關系,但工作上的事,我不想靠這個。”

看向舒染的眼神很坦誠:“在畜牧連那段時間,我學到了很多。我敬佩你,是因為你靠自己的本事闖出了一片天。我也想這樣。”

舒染看著他,想起當年那個固執又純粹的年輕老師。時間改變了一些東西,但骨子裏的傲氣和追求還在。

她點點頭,語氣真誠:“我相信你。在畜牧連那會兒,你就是個認真做事的人,現在肯定也是。”

林雪舟松了口氣,表情輕松了些:“謝謝。其實能跟你再一起工作,我挺高興的。在局裏,我認識的人不多。”

這話說得有點落寞,舒染心裏一動。林雪舟骨子裏還是那個文人,不太擅長人情世故。她想了想,溫聲道:“慢慢來。局裏同志們都挺好相處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好。”林雪舟站起身,“那不耽誤你工作了。我先回去,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舒染也站起來送他。走到門口,林雪舟忽然回頭:“舒染。”

“嗯?”

“當年在畜牧連……有些事,我處理得不好。如果讓你為難了,我道歉。”

舒染笑了,“都過去了。那時候咱們都年輕,都有自己的堅持。現在想想,都是為了孩子們好。”

林雪舟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舒染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輕輕關上門。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慢慢喝著。

林雪舟這次來,姿態放得很低,甚至有些示好的意味。是因為林副政委升級了,他想修覆關系?還是真的只是想好好工作,找個能相互理解的舊識?

舒染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不管怎樣,林雪舟這個人,可以交際。他有能力,有背景,也有共同奮鬥過的情誼。只要把握好分寸,保持適當距離,將來或許能成為工作上的助力。

但要防著點。林副政委那層關系太敏感,走得太近,怕被當成林家的人;離得太遠,又怕得罪人。這個度,得好好把握。

舒染有些煩躁抓了抓頭發,應對這些事情果然還是耗神費力啊,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在人情世故裏周旋。

正想著,又有人敲門。這次是周書記的秘書小劉:“舒染同志,周書記請你過去一趟。”

“好,馬上來。”

舒染收拾了一下桌面,跟著小劉去了周書記辦公室。周書記正在看文件,見她進來,笑著招手:“小舒來了?坐。”

舒染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周書記放下文件,看著她:“年過得怎麽樣?”

“挺好的,謝謝書記關心。”

“嗯。”周書記點點頭,“今天找你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件,林雪舟同志去找過你了吧?”

“剛來過。”舒染說,“說了調研組和綜合服務站的事。”

“那就好。”周書記說,“林雪舟同志調來局裏,是組織上的安排。他伯父現在分管省裏文教衛工作,對咱們局的工作很關心。”

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舒染點頭:“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林雪舟同志有能力,也有熱情,就是有時候書生氣重些。你們在畜牧連共過事,彼此了解。工作上要多溝通,多配合。”

“是。”舒染說。

“調研組的事,你要重視。”周書記語氣嚴肅了些,“鄭濤這個人,風格你知道。展示成績可以,但不要跟他爭論理論。重點是實際成效。”

“第二件事,”周書記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綜合治理辦公室的試點方案,初稿出來了。你看看。”

舒染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方案很詳細,選了三個邊境團場做試點,每個試點建一個綜合服務站。服務站裏設四個板塊:文化教育、醫療衛生、治安保衛、生產服務。每個板塊都有具體的工作內容和考核指標。

“你覺得怎麽樣?”周書記問。

“方向很好。”舒染說,“但具體實施上,可能還有些細節需要推敲。比如文化教育這塊,掃盲和實用技術培訓怎麽結合,師資怎麽解決,都需要更具體的方案。”

“嗯,你跟我想的一樣。”周書記說,“所以,局裏決定成立一個試點工作小組,由你牽頭,負責教育板塊的設計和實施。另外三個板塊,也有專人負責。你們定期開會,協調推進。”

“我一定盡力。”舒染說。

“好。”周書記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另外,還有件事——陳遠疆同志在綜合治理辦公室負責治安保衛板塊,你們工作上會有很多交集。要好好配合。”

舒染耳根一熱,面上保持平靜:“是,我會的。”

從周書記辦公室出來,舒染回到自己辦公室。

綜合服務站試點,陳遠疆也會參與。

接下來的幾天,舒染忙得腳不沾地。

調研組要來的事,綜合服務站試點的事,還有日常的報告和材料,堆滿了她的辦公桌。她白天在局裏處理文件,下班後還得加班寫方案,經常熬到深夜。

陳遠疆那邊也忙。綜合治理辦公室剛成立,百事待興,他又是負責治安保衛板塊的一把手,經常要去調研,開會協調,有時候幾天都見不到人。

兩人偶爾碰上,匆匆打個招呼,說不上幾句話。

正月十五那天,局裏組織去看燈會。V城不大,燈會也簡單,就是在主街上掛了些紅燈籠,組織了些扭秧歌、踩高蹺的表演。但過年氣氛還沒散,街上人很多,熱熱鬧鬧的。

舒染跟幾個女同事一起去的。街上人擠人。她看了一會兒表演,覺得有點吵,就一個人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街角,看見陳遠疆站在那兒。他也一個人,穿著軍大衣,正擡頭看一盞燈。燈影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舒染走過去:“你也來看燈?”

陳遠疆轉頭看見她,眼裏閃過一絲驚喜:“嗯。單位組織的,我溜出來了。太吵了。”

“我也覺得吵。”舒染笑了,“這兒清靜。”

兩人並排站著,看那盞燈。

“真好看。”舒染說。

“嗯。”陳遠疆應了一聲,轉頭看她,“你吃飯了嗎?”

“吃了,在食堂吃的。”

“我還沒吃。”陳遠疆說,“那邊有個小館子在賣元宵,要不要一起去吃點?”

“好。”

兩人擠過人群,找到那個小店。店主是個老太太,正忙著煮元宵。

“兩碗元宵。”陳遠疆說。

“好嘞。”老太太麻利地盛了兩碗,撒上白糖,“同志,端好。”

兩人端著碗,找了個位置坐下吃吃。元宵是芝麻餡的,咬一口,香甜的餡料流出來,混著糯米很好吃。

“真甜。”舒染說。

“嗯。”陳遠疆埋頭吃,很快吃完了一碗,“你夠嗎?不夠再買。”

“夠了。”舒染也吃完了,“再吃就膩了。”

吃完元宵,兩人又在街上逛了一會兒。人還是很多。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陳遠疆忽然說:“去城墻那兒走走?那兒清靜。”

“現在?”

“嗯。不遠,走一會兒就到了。”

舒染想了想:“好。”

兩人離開主街,往城墻方向走。越走人越少,喧鬧聲漸漸遠去。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走到城墻下,陳遠疆先爬上去,轉身伸手拉她。舒染握著他的手,借力爬上去。他的掌心溫熱,握緊她時有種理所當然的熟稔。

城墻上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街上的燈火。

“真好看。”舒染輕聲說。

“嗯。”陳遠疆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遠處,“我也覺得。”

陳遠疆沒松開她的手。兩人並肩站著,手指在衣袖下交握,誰都沒有說話。

“舒染。”陳遠疆忽然開口。

“嗯?”

舒染轉頭看他。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長,眼神也很認真。

“有時候想想,真像做夢。”

陳遠疆轉過身面對她:“從見到你第一面,到現在這樣站在這裏。”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那時候你臉色蒼白,眼睛卻那麽亮。我提著你的箱子,心裏想,這個資本家小姐,怕是熬不過第一個冬天。”

舒染笑了:“然後呢?”

“然後你挨個巴掌,找我批條子要褥子,在食堂背三大紀律,一個人修工具棚。”陳遠疆的嘴角也彎起來,“我就想,這姑娘怎麽這麽特別。”

風卷起雪沫撲在臉上,涼絲絲的。舒染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後來你救李大壯,在渠上累得脫力,腰傷成那樣還要去挑水。”陳遠疆的聲音沈了沈,“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很不是滋味。我覺得那不是你應得的生活。”

他看著她,眼中的情緒似乎要溢出來,“舒染,我這個人,不太會說漂亮話。在部隊待久了,辦事只會直來直去。可我對你是真心的。”

他說得認真,舒染看著他泛紅的耳根,輕輕笑了。

“知道啦。”她故意拖長聲音,帶了點調侃,“陳大領導這話,我要拿本子記下來,以後寫回憶錄用。”

陳遠疆被她這麽一打趣,耳根更紅了,卻還強撐著嚴肅:“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舒染笑出聲,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我也沒說你是開玩笑啊。”

陳遠疆這才松了口氣,眼神柔和下來。他又望向遠方,沈默了半晌,才低聲說:“我就是有時候覺得不真實。你那麽好,我這樣的人……”

“你這樣的人怎麽了?陳大領導不會自卑了吧。”舒染笑著挑眉。

“我這個人,悶得很,不會說話,工作還危險,經常不著家。”陳遠疆說得很慢,像是在數自己的缺點,“除了會幹點保衛工作,別的……”

“別的還會做飯,會修房子,會幫我掃雪,會大老遠帶好吃的回來。”舒染接過話頭,語氣輕松,“陳遠疆同志,你這自我批評的力度,是不是有點過了?”

陳遠疆怔了怔,轉頭看她。舒染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

“我這不是自我批評。”他認真地說,“我是說真的。你能看上我,是我……”

“是你運氣好?”舒染歪著頭接話。

“是我……”陳遠疆卡住了,憋了半天,終於低聲說,“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這話他說得很輕,但舒染聽清了。

“陳遠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這個人啊,”舒染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笑意,“看著冷,其實心思比誰都細。正直,可靠,有擔當,會疼人。”她頓了頓,半開玩笑地說,“是個最佳結婚人選。”

她說這話時,帶著點玩笑的語氣,是想附和一下這表白的氣氛。但話一出口,她就看見陳遠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陳遠疆握著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緊了,“你是說……你願意?”

“我……”舒染剛想解釋這只是個玩笑,“我說你是個最佳結婚人選啊。”

她想抽出手拍拍他,“你確實很優秀啊,怎麽開個玩笑還當真——”

舒染卻抽不出來那只手。

“結婚需要手續,”他語速快起來,“你願意的話,我明天——不,今晚回去就寫申請。咱們倆的情況,政審可能需要點時間,但不會太長。住房……住房你不用擔心,我那院子你見過的,雖然不大,但夠住。你要是嫌小,或者想離你單位近點,我可以申請調換,或者咱們申請新的也行,就是得等……”

他越說越快,“婚禮看你喜歡,你要是喜歡熱鬧我們就辦的熱熱鬧鬧,你要是想從簡,我們就請幾個要好的朋友和同事。你要是想通知家裏,我陪你去信。要是暫時不想也行,以後再說。對了,居家用品得做新的,我存了些票,什麽票都夠……”

“等等!”舒染趕緊拉住他的胳膊,“陳遠疆,你等等!”

他眼裏的光還沒散去:“怎麽了?”

舒染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裏又暖又想笑。這個人平時那麽沈穩,聽到“結婚”兩個字,居然激動成這樣。

她不該開那個玩笑的。

“對不起。”她松開他的胳膊,聲音低了下去,“我剛才那是玩笑話。你別當真。”

陳遠疆眼裏的光黯了下去,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玩笑話?你……不想結婚?”

“不是不想。”舒染斟酌著措辭,“是我還沒做好準備。”

“是我太著急了。”陳遠疆想做出個笑的樣子,沒太成功,“嚇著你了吧?”

“不是你的問題。”舒染的聲音低了下去,“陳遠疆,我跟你坦白。我對婚姻,有點怕。”

陳遠疆靜靜地聽著,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口袋裏。

“怕結婚。”舒染轉過臉“怕的不是你,是這個時代的婚姻。”

她決定把話說開。有些話,早說比晚說好。

“女同志沒結婚的時候,個個都能幹,在崗位上幹得風生水起。可一結了婚,生了孩子,就被拴住了。家務、孩子、丈夫的衣食住行……所有的時間、精力都被這些東西分走了。再想回到事業上就難了。不是她們不想,是現實不允許。一天就二十四小時,顧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

她看著他認真地說:“我不想那樣。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走的路。但是婚姻裏往往默認犧牲的是女人。”

陳遠疆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還有孩子。”舒染的聲音更低了,“有了孩子,牽掛就更多了。我不是不喜歡孩子,我只是還沒準備好把自己的人生和另一個人、甚至幾個人綁得那麽緊。我怕到時候,舒染就不是舒染了,只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良久,陳遠疆開口:“舒染,這就是我欣賞你的一點,你很有想法,你很自由,你不會讓自己被任何事困住。”

舒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但我不想用結婚證綁住你,更不想讓你因為我放棄什麽。”

他在口袋裏捏了捏她的手:“你剛才說對不起,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太貪心了。”

“貪心?”

“嗯。”他點點頭,“你當初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其實,只要你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支持你,照顧你,我就滿足了。結婚不結婚,不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結婚證不過是一張紙。我要的從來不是那張紙。只要你能讓我在你身邊,我就很高興了。”

他看著她,眼神裏是坦然的堅定:“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們現在這樣,就很好。你想飛多高就飛多高。我別的不敢說,但替你守著後方,讓你沒有後顧之憂,這點事還做得到。”

舒染的鼻子一酸。他總是為她著想,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可以不要婚姻的保障,只要一個能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陳遠疆。”她輕聲說。

“嗯?”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理解我。”

陳遠疆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不用謝。我說過,我會一直支持你。”

“你呀,傻不傻?”

“遇見你之後,是有點。”

兩人在城墻邊又站了一會兒,手牽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最後,陳遠疆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回去吧,冷了。”

“好。”

下城墻時,陳遠疆忽然停下,“舒染。”

“嗯?”

他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剛才說的,都是真心話。你不用有壓力。無論到什麽時候,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結婚也好,不結婚也罷,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舒染的眼眶有點熱,她用力點頭:“嗯。”

陳遠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走吧,送你回去。”

-----------------------

作者有話說:關於婚姻的觀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