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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關於……個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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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關於……個人問題,……

晚上, 陳遠疆如約而至,手裏拎著一兜蘋果。

舒染把他讓進宿舍,關上門。

兩人相對而坐, 氣氛有些微妙。

舒染給他倒了杯水,推過去。

陳遠疆接過杯子, 沒喝,目光落在她臉上,率先打破了沈默:“下午……我態度不好。”他承認得幹脆, 聲音有些低。

舒染搖搖頭,表示壓根沒放在心上。

陳遠疆沒糾纏這個,直接切入主題:“信的事,你怎麽打算?”

他沒有糾結於廖承, 而是直接問她的打算, 這讓舒染松了口氣, 也意識到他下午的醋意或許只是一種情緒化的表象, 他更關心的是她面臨的困境。

“我能怎麽打算?”舒染苦笑一下, “信裏的意思很明白, 家裏怕我樹大招風,連累他們。那個廖承, 不過是他們穩妥的辦法,畢竟他們不知道你, 而且,對他們來說, 廖承現在在首都某部委任職, 根正苗紅的,也許能在……在可能的風雨波及前,保住他們。”她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陳遠疆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詞, 眉頭微蹙:“風雨波及?”

舒染暗道不好,趕緊打了個馬虎眼:“就是……也許未來總會有一些艱難的時候吧,我猜的,他們可能也是未雨綢繆。”

她說著,語氣帶上了一絲委屈,“我只是不明白,按理說,我在邊疆做出成績,政治上獲得認可,對家裏應該是好事,為什麽他們反而更害怕了?我走得越高,他們越恐慌。”

陳遠疆沈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他放下杯子,眼神變得沈靜,帶上了一種洞悉世事覆雜的透徹。

“舒染,你把事情想簡單了。你家裏的問題,不在於你做得不夠好,而在於你做得太好,而且太快了。”

舒染怔住:“什麽意思?”

“你想想,”陳遠疆身體微微前傾,耐心分析道,像是在給手下的兵分析敵情,“一個資本家家庭出身的子女,到了邊疆,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泯然眾人,或者稍有進步,那說明這種方式的脫離成分問題是有效果的,是穩妥的,符合預期的。但你呢?”

他看著她,目光如炬:“你創辦學校,掃盲成效顯著,得到連隊、師部甚至兵團的表彰,成了典型,被大領導點名。這意味著什麽?”

舒染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眉頭越皺越深。

“這意味著,你不再被輕易掌控了。”陳遠疆一針見血,“你擁有了超出他們預期的聲望和影響力。這對於你上海的家人來說,不是福音,反而是最大的不確定性。”

他進一步解釋道:“你越突出,盯著你的人就越多。你的家庭成分就像一顆地雷,平時埋著沒事,可你一旦站到太陽底下,就隨時可能被人挖出來踩響。他們怕的不是你平庸,而是你耀眼帶來的風險。任何一點關於你過去的成分問題,都可能被無限放大,不僅毀了你,更會牽連他們,讓他們的處境雪上加霜。”

舒染思索著。她來自後世,習慣了個人奮鬥就能改變命運的邏輯,卻低估了這個特殊年代成分問題如影隨形的殺傷力,以及連坐的殘酷性。她之前的順風順水,某種程度上是依靠了兵團的環境和她確實拿得出手的實績,但這層保護罩並不是堅不可摧的。

陳遠疆繼續分析著,語氣放緩了些,“你家裏的恐慌,未必全是怕你連累他們,也可能……是怕你脫離了他們的庇護。你在這裏成就越大,就離他們就越遠。那個廖承,也許是他們認知裏最安全的選擇——你回到他們熟悉的圈子,通過婚姻獲得庇護。而你現在走的路風險太大,他們不理解,也不敢賭。”

他最後總結道:“所以,他們不是不希望你好,而是不希望你以這種他們無法預料和控制的方式‘好’。他們想要的是穩妥,哪怕平庸;而不是風口浪尖上的輝煌。”

一番話剝絲抽繭,讓舒染醍醐灌頂。她看著他的眼睛,低聲說:“還是你考慮得深遠。我……我之前確實沒想這麽深。”

陳遠疆別開視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見得多了。現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她拿起一個蘋果遞給他,“吃個蘋果吧,看起來挺甜的。”

陳遠疆接過蘋果,在手裏掂了掂,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那個廖承……他見過戈壁灘上的星星嗎?”

舒染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拐彎抹角的醋意還沒完全消散,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概……沒有吧。”她笑著回答,眼波流轉,故意拖長了調子,“我們都好久沒見了,下次我幫你問問?”

陳遠疆捏著蘋果的手指微微收緊,“不用問。”

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賭氣意味,低頭又啃了一大口蘋果,咀嚼得有些用力,仿佛跟那蘋果有仇。

舒染看著他這別扭樣子,心裏那點促狹更盛。她湊近了一點,“怎麽不用問?說不定人家廖承同志,在國外留學的時候,用天文望遠鏡看過星雲呢。不比咱們這戈壁灘上的星星看得清楚?”

陳遠疆的眼神裏像是竄起了兩簇火苗,“望遠鏡看的,不一樣。”

他往前逼近一步,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一字一頓地說:“戈壁灘上的星星,得用眼睛看,用心看。得是……是像我們這樣看。”

舒染被他這認真的樣子弄得怔住了,臉上的笑意微微凝住。

陳遠疆看著她楞神的模樣,像是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氣勢瞬間矮了半截。他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耳根那點紅暈蔓延到了脖子,聲音也低了下去:“我的意思是……他沒見過,就算了。沒必要知道。”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舒染也拿起一個蘋果吃起來。

“那……我該怎麽回這封信?”舒染把話題拉回正軌,語氣裏帶著征詢。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將他視為了可以共同面對難題的人了。

陳遠疆思索了一下,說道:“回信要寫。報喜不報憂,說說你在師部的工作進展,受到的重視,強調組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語氣要積極,但要平淡,別提太多具體的榮譽,暫時不要提勞模和可能的上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於……個人問題,你可以提一句已有穩定對象,是根正苗紅的兵團幹部,正在接觸了解,讓家裏不必操心。但別提我名字和具體職務。”

舒染仔細聽著,點了點頭。這樣回信,既安撫了家裏,展現了她的對家裏來說是“穩妥”的,也隱晦地拒絕了家裏的安排,還順便……官宣了一下?她擡眼看他,他耳根似乎有點紅。

“至於以後,”陳遠疆的聲音嚴肅起來,“走一步看一步。你立身越正,工作越紮實,手裏的成績越多,就越安全。真到了那天……”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裏的堅定讓舒染明白,他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

“我知道。”舒染感覺心裏踏實了不少,“我會把工作做得更好,誰也挑不出錯處。”

蘋果吃完,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瑣事。陳遠疆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舒染送他到門口。他拉開門,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以後再有讓你為難的來信,可以拿給我看。”

舒染心裏一暖,嘴上卻故意道:“怎麽?陳副處長還要審查我的家信啊?”

陳遠疆被她噎了一下,瞪她一眼,沒好氣地說:“怕你犯傻,我走了!” 說完,不等舒染反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舒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關上門。家書帶來的陰霾被他的陪伴驅散了不少。她走到桌邊回起信來。

*

接下來的日子,舒染將家書的事暫且壓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孫處長看了舒染有關流動教學點的建議稿後,大為讚賞,便讓她準備在即將召開的全疆教育工作交流會上發言。

這消息一出,教育科裏幾位資歷更老的幹事臉色就有些微妙。

吳建國在茶水間碰到舒染,皮笑肉不笑地說:“小舒科長真是年輕有為啊,這速度,我們這些老家夥拍馬都趕不上。” 他把“小舒科長”四個字拎了出來。舒染現在只是幹事,離副科還差著級別。

舒染端著搪瓷缸子,不慌不忙地接熱水,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笑容:“吳幹事您過獎了,都是孫處長領導有方,還有科裏各位前輩之前的經驗打底,我不過是做了點歸納整理的活兒。到時候發言,還得請吳幹事您多提寶貴意見。”

她態度擺得低,話也說得漂亮,吳建國一拳打在棉花上,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舒染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門兒清。她升得太快,又得了這麽大露臉的機會,難免招人眼紅。這還只是開始,以後類似的明槍暗箭只怕不會少。

她抿了口水。不怕,只要工作不出錯,成績擺在那裏,這些閑言碎語傷不了根基。

交流會前一天下午,舒染正在辦公室最後核對發言稿,宣傳科的楊振華來了。他如今見到舒染,態度自然了不少,那份情愫似乎真的沈澱為了同事之誼。

“舒染,準備得怎麽樣了?”楊振華笑著問,“明天我給你特寫幾張,到時候發通訊稿用。”

“差不多了,謝謝楊幹事。”舒染擡頭笑笑。

楊振華壓低了些聲音:“聽說這次交流會,後勤處的李副處長也會來參加。”

舒染心裏一動。李副處長,就是上次在會上質疑她浪費物資的那位,之前是科長現在已經是副處長了。

“他來做什麽?”舒染不動聲色地問。

“不清楚,”楊振華搖搖頭,“可能是涉及後續推廣的物資保障吧?你明天發言的時候,註意點措辭,尤其是涉及經費和物資的部分,盡量說得……委婉些。”

這是善意的提醒。舒染領情地點點頭:“我明白,謝謝。”

楊振華走後,舒染看著稿子,沈思起來。李副處長上次沒占到便宜,這次又來,恐怕不是單純聽會那麽簡單。她拿起筆,在幾個關於物資需求的數據下面劃了線,心裏有了計較。

下班時,她在辦公樓門口遇到了顯然是特意等她的陳遠疆。

“明天開會?”他並肩和她往外走,低聲問。

“嗯。”舒染點頭,把楊振華提醒的話告訴了他。

陳遠疆聽完,點點頭:“知道了。你照常準備,該怎麽說就怎麽說。”

舒染側頭看他:“你不會又要在會上跟人拍桌子吧?”

陳遠疆斜她一眼:“我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人?”

舒染心想你講起道理來更嚇人,嘴上卻笑道:“陳副處長最講原則了。”

陳遠疆似乎被這話取悅了,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繃住。“吃飯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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