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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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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建設

地基溝挖了快十天, 才勉強有了個雛形。鹽堿地的土,有砂石的地方很一鎬頭下去只能刨個白點,有的沙土地又松浮得不成型。

雖然有幾個懂點泥瓦活的老職工, 再加上圖爾迪和另一個牧民漢子,每天下了工過來掄上幾個小時, 但是進度還是慢得讓舒染心焦。

因為這段時間,舒染幾乎沒有什麽精力和時間給孩子們上課,課程一點點被耽誤下去。

舒染看著那淺坑, 心裏明白,照這個速度,等冬天上凍了地基都挖不好。更別提後面還有更耗力氣的打土坯。光靠這幾個熱心腸的人肯定不行。

她揣上筆記本,又去了連部。

馬連長正對著張報表發愁, 看見她就揉太陽穴:“舒老師, 又咋了?地基挖不動?我就說嘛……”

“連長, 地基能挖, 就是慢。”舒染把本子攤開, 上面是她估算的土方量和需要的人工, “照現在這幾個人,一天幹倆鐘頭, 得挖到猴年馬月去。我想申請,能不能讓連裏給來幫忙蓋教室的人算點工分?不用多, 一天哪怕一兩個工分,也是個意思, 大家幹勁也足點。”

“工分?”馬連長聲音拔高了, “哪來的額外工分?生產任務完不成,全連都得扣工分!為你這事,已經算是破例了!”

“連長, 這不是為我個人,是為學校。”舒染堅持道,“而且,支部會都原則同意了,總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吃草吧?哪怕不給工分,給張獎狀也行啊,年底評勞模、評先進的時候,能算個依據,讓大家知道組織記著這份功勞呢?”

馬連長嘬著牙花子,沒立刻反駁。評先進勞模這個由頭,倒是有點吸引力。

這時,門簾一掀,陳遠疆拿著個文件走進來,正好聽見最後幾句。他目光掃過舒染的本子,對馬連長開口:“師長上次開會強調,基層連隊要重視教育投入,包括必要的人力物力。特殊事項,可以申請折算部分義務工或者獎勵工分,額度不大,但有政策依據。”

他話說得平淡,然後把文件遞給馬連長:“這是師部剛下的關於加強秋冬季思想工作的通知,裏面提到了要鼓勵各種形式的勞動競賽和奉獻精神,適當給予精神與物質獎勵。”

馬連長接過文件,低頭翻看,眉頭依然皺著,但口氣松了點:“就算有政策……這額度也有限啊……”

舒染立刻接話:“有一點就行!主要是讓大家覺得沒白幹,組織心裏有數!”

馬連長看看陳遠疆,又看看舒染,最終嘆了口氣:“行吧行吧,我跟劉書記再碰一下。工分呢,最多一天一個半,還得看具體幹了多少活,由負責的人記清楚了。獎狀嘛,等教室蓋好了,可以考慮給表現突出的發一張。就這樣了!”

“謝謝連長!謝謝陳幹事!”舒染心裏一喜,知道這已經是重大進展了。她利落地收起本子,轉身出去,腳步都輕快了些。

陳遠疆在她出去後,對馬連長補充了一句:“施工安全要註意,尤其地基深度和土坯質量,我讓機修組過去個人幫忙看看工具。”

馬連長揮揮手:“行行行,你看著安排吧。”

舒染沒直接回工地,先拐去了供銷社。

她用一點零碎糧票和錢,稱了兩斤硬水果糖,又買了幾包香煙。看著櫃臺裏新到的、印著紅字的搪瓷缸子,她猶豫了一下,沒舍得買。

抱著這點東西,她先去了張桂芬家。張桂芬正在納鞋底,看見她來,忙起身。

“桂芬嫂子,跟你商量個事。”舒染把糖和煙放在炕桌上,“連裏松口了,來幫忙蓋教室的,能給算點工分,幹得好的還能評獎狀。我想請你在家屬裏面多動員動員,讓嫂子們閑了也去搭把手,和和泥、遞遞東西、燒點水都行,也回家跟自家男人說道說道這好處。我這點東西,給幹活的人甜甜嘴、解解乏。”

張桂芬一看那糖和煙,眼睛亮了亮,隨即拍著胸脯:“舒老師你放心!這是好事!工分獎狀都是實在的!我這就去跟她們說!那幫老娘們兒,聽說有這好處,準保積極!自家男人也能使上勁!”

從張桂芬家出來,舒染又去了王翠花和其他幾家相熟的家屬那裏,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消息很快在家屬區傳開。

第二天下午,工地上明顯熱鬧了不少。

除了原來的幾個男職工和牧民,又多了七八個婦女。有的幫忙用鐵鍬翻土和泥,有的幫著把挖出來的土運到一邊。

王大姐指揮著兩個婦女,用三塊土坯支起個簡易竈,上面坐著一口大鍋燒水。

舒染收集來的那些舊農具也派上了用場。

那斷把的鎬頭重新綁了木棍,雖然別扭但也能用;破鐵皮桶用來盛水;銹鐮刀磨了磨,用來砍斷蘆葦;那半截麻繩用來拉線定位。雖然都是湊合,但總算不像最開始那樣捉襟見肘。

舒染又去了食堂,找到胖師傅,塞給他一小包水果糖和一包煙:“師傅,天熱,大家幹活辛苦,我想燒點綠豆湯給大家解暑,你看食堂能不能……”

胖師傅掂掂糖,完全沒有了第一次見面那樣蠻橫的樣子,臉上笑開了花:“哎呀,舒老師你太客氣了!綠豆湯好說!還有點陳年綠豆,我這就給你熬上兩大桶!保證熬得沙沙的!”

下午日頭最毒的時候,李秀蘭帶著兩個半大小夥子,用扁擔擡著兩大桶綠豆湯顫巍巍地來了。她額頭上都是汗,臉蛋紅撲撲的。

“舒老師,綠豆湯來了!胖師傅還給加了一小把糖呢!”李秀蘭聲音裏帶著點小興奮。

“太好了!秀蘭,快招呼大家歇會兒,喝口湯!”舒染趕緊迎上去。

幹活的人們紛紛圍過來,拿著各式各樣的碗盅。

舒染給大家分著綠豆湯,又給每個男勞力發了支煙。糖則主要分給了婦女和跑來跑去的小孩子們。

氣氛一下子熱烈起來。大家喝著甜絲絲、沙糯糯的綠豆湯,抽著煙,說著笑話,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李秀蘭沒閑著,她拿出那個登記本,湊到每個人跟前:“叔,嬸子,你們今天都幹了啥,幹了多久,跟我說一下,我記下來,好算工分……”

她問得仔細,記得認真。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年輕小夥正好也在旁邊喝水,他是連部的文書,叫張建軍,被派來幫忙記錄土方量。

他看著李秀蘭一絲不茍的樣子,忍不住搭話:“李秀蘭同志,你這記得真仔細。”

李秀蘭擡頭,臉更紅了,“舒老師交代的,不能記錯了,虧了大家。”

張建軍推推眼鏡:“是啊,臺賬清楚很重要。你這格式可以再優化一下,我幫你畫個表格吧,更清楚。”他說著,就拿出自己的本子和鉛筆,三兩下畫了個簡單的表格,標註出姓名、工種、工時、備註。

李秀蘭湊過去看,眼睛一亮:“哎呀,這樣真好!一目了然!張文書你真厲害!”

張建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沒什麽,就是順手。”

舒染和王大姐交換了一個眼神。王大姐低聲說:“這小張文書人挺實在,老家山東的,父母都是農民,沒那麽多彎彎繞。”

舒染點點頭,心裏有了計較。過後,她特意找了些需要謄寫的教學計劃、物資清單之類的活兒,以“自己忙不過來,秀蘭字好又心細”為由,讓李秀蘭去連部找張建軍對接或者請教格式問題。一來二去,兩人接觸自然就多了起來。

李秀蘭臉上笑容多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對著周文彬時怯懦又帶著濾鏡的崇拜,她現在眼睛裏都是某種被認可、被平等對待的明媚。她依舊忙著豆腐坊的活,但一下工就往工地跑,登記、幫忙,有時還會和張建軍討論幾句怎麽記賬更清楚。

周文彬那件事帶來的陰影,似乎在忙碌和這種健康的接觸中,漸漸淡去了。

地基在增加了人手後,進度快了不少。但接下來的打土坯,才是真正考驗力氣和耐心的活兒。

打土坯的場子選在了西頭澇壩邊那塊平地上。錢師傅又被舒染請來當總指導。

“土要好土!堿大的不行!得去那邊紅柳溝底下挖那黃黏土!”錢師傅叉著腰指揮,“水要適量!多了爛,少了散!和泥的時候要把鍘碎的麥草節子均勻攪進去!不然幹了就裂!”

幾個年輕的小夥子被派去挖土挑土。婦女和半大孩子們負責把麥草鍘碎。和泥是個力氣技術活,由錢師傅帶著兩個老職工幹。

土坯模子是木頭做的,像個沒底的長方形盒子。需要把和好的濕泥用力摔進去,抹平,再猛地扣出來,一塊土坯的雛形就成了。這活需要極大的臂力和巧勁。

最初幾天,進度慢得可憐。不是泥和稀了扣不成型,就是幹了裂口子。男人們輪番上陣,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也打不出多少合格的坯子。晾坯場地上,歪歪扭扭的土坯排得稀稀拉拉。

舒染看著心急,也挽起袖子想上手試試。她用力端起一鐵鍬泥,摔進模子裏,手忙腳亂地抹平,一扣——泥灘了一地,根本不成型。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錢師傅搖頭:“舒老師,這活不是女人家幹的,吃勁得很!”

舒染不服輸,又試了幾次,不是扣散了就是形狀難看。最終她選擇放棄,手上身上都沾滿了泥點。她笑著說光有熱情不行,還得靠經驗和力氣。

趙衛東偶爾背著手過來溜達一圈,看著那可憐的產出,沒再說什麽風涼話。反而有一次,看幾個男人用的鐵鍬都快散架了,扭頭對跟在後面的馬技術員說:“去,把庫房裏那幾把報廢的鐵鍬頭,安上結實點的木把,給他們用。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工具改善了,熟練度也慢慢上來了,打坯的速度終於快了一些。晾坯場上,一排排土坯延伸開去,整整齊齊的。

這幾天的天氣也很好,連續的烈日暴曬,土坯幹得很快。但新的問題又來了——翻坯。

土坯半幹的時候需要小心地翻立起來,讓側面也能曬到,這樣才能幹得透,硬度均勻。這活不算重,但極其繁瑣,需要耐心。彎腰,起身,再彎腰,成千上萬次。

舒染動員了所有能動員的孩子和婦女。孩子們力氣小的,就兩人擡一塊。婦女們邊幹邊嘮家常,倒也熱鬧。

阿迪力帶著巴彥、賽達爾也來了。他們一開始不得要領,手勁沒輕沒重,摔壞了兩塊坯。石頭趕緊過去教他們:“要輕拿輕放,這樣,手托底下……”

阿迪力學得認真,雖然動作笨拙,但再沒失手。巴彥和賽達爾也跟著學。牧區的孩子幹慣了活,一旦掌握了竅門,效率就上來了。

李秀蘭和張建軍負責記錄晾曬的數量和批次。順帶著幹幹翻土坯的活。兩人一個報數,一個記錄,配合默契。張建軍偶爾還會幫李秀蘭把歪掉的坯子扶正。

許君君也耐不住一個人在衛生室呆著,一閑下來就趕緊背著藥箱過來,來來回回地巡視,給磨破手的婦女孩子抹紅藥水,提醒大家戴草帽註意防曬,熬了淡鹽水讓大家補充鹽分。

整個工地雖然效率緩慢,但總的來說還是在持續地運轉著。

舒染看著這一切,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她走到堆放舊料的地方,看著那些油氈和椽子,又看向眼前初具規模的坯場,仿佛已經看到了教室立起來的樣子。

傍晚收工時,她特意找到錢師傅:“錢師傅,您看這坯子,還得曬多久才能用?”

錢師傅拿起一塊,用手指敲了敲,又掰了掰角落:“嗯,硬度差不多了。再曬個三五天,保險點。接下來,就該準備上梁的大事嘍!那才是關鍵!”

舒染點點頭,心裏又開始盤算下一步。木材、上梁、砌墻、鋪頂……每一關都不好過。

但她看著夕陽下那些忙碌後說笑著散去的人們,心裏又充滿了幹勁。

路還長,但一步一步,總能走下去。

陳遠疆的身影偶爾會在極遠處出現。有時是騎著馬在遠處巡邏,有時是靜靜立在某個土坡上,看著這邊忙碌的景象。

他從不過來說話,但工地上總會莫名其妙多出點東西:一小捆新的麻繩,兩把鋒利的抹泥刀,甚至有一小桶難得的幹凈油漆,也不知道他用什麽理由從哪兒搞來的,桶蓋上用粉筆寫著“刷門窗”。

最讓舒染驚喜的是牧區來的幫助。

圖爾迪送來了那幾張厚厚的鞣制羊皮,順帶著又帶了了好幾樣工具。阿迪力更是幾乎長在了工地上,他力氣在娃娃裏算大的,又不惜力,挖土和泥搶著幹,而且他的漢語水平已經能和連裏的人們流暢地交流了。他帶來的另一個牧民小夥□□,也是個悶頭幹活的好手。

這天下午,放學的孩子們都沒走,圍在工地旁邊看熱鬧。地基溝裏已經開始用石塊和泥漿砌基礎了。錢師傅大聲指揮著,男人們喊著號子,把一塊塊大石頭挪到位。

舒染正幫著擡一筐拌好的泥漿,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她擡頭一看,竟是老阿肯騎著馬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牧區的老人。

老人們下了馬,圍著工地慢慢走了一圈,看著已經砌出地面一尺高的石頭基礎,看著旁邊碼放整齊的土坯,看著那些忙碌的漢族和牧民面孔,互相低聲交談著,點著頭。

老阿肯走到舒染面前,花白的胡子動了動:“樣子嘛,終於有了。”

舒染用手背擦了下額頭的汗,笑了:“您看,這才剛起步呢。等墻砌起來,上了梁,鋪了頂子,才像個房子。”

老阿肯沈默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舒染。舒染打開一看,是幾塊亮晶晶的、帶花紋的石頭,還有一小卷彩色的毛線。

“壓墻角。圖個吉利。”老阿肯言簡意賅,“毛線,綁梁上。”

這是牧區的祝福和習俗。舒染心裏一暖,鄭重地收下:“謝謝阿肯!等上梁的時候,一定用上!”

老阿肯沒再多說,沖其他幾個老人揮揮手,一行人又騎上馬走了,就像他們來時一樣突然。

舒染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片喧囂忙碌的工地。王大姐正吆喝著讓大家喝綠豆湯,李秀蘭和張建軍在低頭記賬,阿迪力和虎子為了搶一把鐵鍬笑鬧著,錢師傅在罵一個漢子泥漿和的太稀……

她忽然覺得,這不再僅僅是一間教室了。

它好像把連隊的、牧區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孩子們的力量,都一點點吸引過來,然後凝聚在了一起。

她彎腰拿起鐵鍬,重新插進泥漿堆裏,用力攪拌起來。

墻總要一塊一塊地壘日子,也得一天一天地過。但好在終於不是她一個人了。

*

土坯晾曬得差不多了,舒染心裏惦記著上梁需要的木材和鋪頂缺的油氈。

光靠從團部倉庫淘換來的那點舊料肯定不夠。她跟連裏打了報告,想再去一趟團部,看看能不能在團部勻一輛馬車。因為跑團部的拖拉機也不是每天都能來,而且鬥子上還坐著其他人,放建材也不方便。

馬連長批條子的時候皺著眉頭,走到窗戶前看看天氣:“舒老師,這老風口的天像娃娃臉說變就變。這季節尤其邪性,你們非得趕這時候去?”

“連長,天已經涼了,得上凍前把屋頂鋪個大概,不然一冬雨雪,坯墻都得泡酥了。”舒染解釋,“我們快去快回,挑天氣好的時候走。”

最終,馬連長還是批了條子,又叮囑了一句:“多帶兩個人,路上有個照應。真要遇上變天,趕緊找地方躲,保人最要緊!”

舒染叫上了圖爾迪和另一個經驗豐富的牧民大叔葉爾波力,套了一輛連裏最結實的馬車。許君君塞給她一個小急救包,李秀蘭偷偷往她兜裏塞了兩塊幹饢。

一路去團部還算順利。在張幹事的再次關照下,舒染和老姜頭磨了半天,又用攢下的幾張工業券買通了一下,總算又弄到幾根粗點的椽子和兩大卷用草繩捆著的舊油氈,雖然依舊破舊,但比之前的成色好些。

她還咬牙用這個月的工資稱了幾斤鹽塊和一包莫合煙,準備回去給幫忙的牧民和職工們分分。

回程時,天色看著還好。圖爾迪和葉爾波力看了看天,覺得問題不大,揮鞭趕車。

馬車吱吱呀呀地走在戈壁路上,眼看再繞過前面那個風蝕的雅丹地貌區域,就是老風口地界,過去了離連隊就不遠了。

突然,葉爾波力猛地勒住了馬,側耳聽著什麽,臉色驟變:“這風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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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寶]今天更晚了,評論區掉落作者君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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