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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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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2章 獵手

季景和坐在書房中, 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寒意。

桌上攤開的是新式水車工坊與附設河道清淤司。近三個月以來, 匠作人數穩定小幅增長,水車仿制與改良進展順利,甚至有兩個悟性頗佳的匠戶子弟已開始接觸簡易的力學測算與河道圖繪制。

司內吏員兢兢業業,地方商賈允諾的物料支應也大抵按時到位。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季景和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沈重的無力感。

這“成果”,被嚴格限定在了京畿兩縣試行的範圍之內。

他數次上書, 懇請工部將新式水車圖樣與清淤章程整理成冊, 咨發天下河工之所, 哪怕只是作為“備覽”, 也石沈大海。

工部的回覆永遠是“京畿重地,試行之策, 當觀其長效,不可輕忽推廣”。

他想在更多淤塞嚴重的河段設立清淤分司,招募流民以工代賑, 或添設如測水深淺、河堤巡檢等更緊要的職事,所需的額外錢糧與匠戶調派,工部與戶部相互推諉,最終不了了之。

若換作是他曾短暫協理過的邊鎮軍屯事宜, 情形或許更為棘手。兵部與戶部定會有一番“先固邊防還是先實倉廩”的爭論, 最終多半懸而不決。

又或若是他眼下執掌的刑部獄訟清簡之策。刑部內部便有老成持重者憂心“更張舊例,恐生淆亂”,而戶部亦會以“各省刑名自有常例開支,豈可另增冗費”為由,輕輕擋回。

炭火“劈啪”一聲, 爆出幾點星子,旋即黯淡下去。

季景和的目光從案牘上移開,投向窗外被夜幕籠罩的皇城輪廓。

他所推動的每一件事,無論關乎民生、邊防還是刑律,一旦越出那小小的“試點”藩籬,便會撞上這堵名為“成例”、“部議”與“聖慮周祥”的高墻,悄無聲息地湮沒其中,

如同冬時漫天大雪,看似覆蓋一切,實則落下便化,留不下多少痕跡。

他緩緩合上奏報,指尖冰涼。

更令他感到焦躁的是,他在朝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都察院內,他能調動的資源有限,幾個原本志同道合的年輕禦史,要麽被外放,要麽被各種瑣碎事務纏身,難以形成合力。

他知道這是司馬徇的手筆。

這位太上皇,以他高超的政治手腕,正用一種近乎“冷處理”的方式,將他邊緣化。既不貶斥,也不重用,只是讓他停留在“清流言官”的原有位置上,卻抽空了他腳下的基石,讓他空有抱負,無處著力。

那麽他必須重新調整策略,開始尋找突破口。

……

明重逐漸意識到自己被隔絕在了衛雎的生活之外,她周圍的一切,像被一層無形柔韌的膜包裹了起來,不容任何人窺伺。

他送去的用度清單,李順會親自核對,甚至偶爾會詢問某些物品的具體來源和市價對比。

衛雎慣用的筆墨紙硯,如今由內書房專供,采買流程獨立,他插不進手。

就連她每日的飲食單子,也由小廚房直接呈報李順或她身邊的大宮女,不再經他匯總。

這種被無形繩索緩慢捆縛的感覺,比直接的刀劍相加更令人窒息。

明重不得不將所有的野心與惡念深深埋藏,表現得比以往更加恭順、勤勉、寡言。

他仔細處理著手中仍被允許經辦的庶務,力求完美,不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同時,他開始更加隱秘地經營自己在內廷其他不那麽引人註目的角落的人脈,收集各種零碎的信息,像一只蟄伏在黑暗中的蜘蛛,耐心地重新編織著自己的情報網絡,試圖找到那層“膜”的縫隙,或是司馬徇監控的盲點。

……

衛雎並未完全沈浸在被圍護的安然之中。

司馬徇的歸來,確實讓她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些許,處理事務也越發從容。但她並非遲鈍之人。

她漸漸察覺到身邊一些細微的變化。李順似乎比以前更常出現在她左右,過問一些以往可能由明重直接處理的事情。

一些遞送到她手中的文書或消息,路徑似乎更直接,減少了中間環節。

明重依舊恭謹勤勉,但她能感覺到,他出現在自己面前請示或匯報的頻率降低了,即便出現,所涉事務也多是不那麽緊要的庶務,且李順往往在場。

起初,她以為是李順年事已高,皇帝體恤,讓其更多陪伴聖駕,而將部分瑣事交托給了更年輕可靠的明重,同時為了確保無誤,加強了直接溝通。

但時間久了,那種被精心“過濾”和“保護”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她沒有去問司馬徇。

她知道,若他想說,自然會告訴她。若不說,便是認為無需她為此煩心,或是時機未到。

她選擇相信他的安排。

同時,也開始更留心地觀察身邊的人與事,包括明重偶爾流露的細微神態,以及李順與其他宮人之間,偶爾透露出來的不易察覺的訊號。

……

禦書房暖閣,地龍無聲地散發著熱量。司馬徇披著一件墨色大氅,立於懸掛的巨幅北境輿圖前,指尖緩緩劃過幾個被朱筆圈出的邊鎮位置。

李順侍立一旁,低聲稟報:“……季景和近日連上三折,皆言邊事,彈劾兵部侍郎延誤軍機、戶部郎中克扣糧餉,證據頗為詳實,已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動。陛下命都察院協查後,他更是親自走訪了一些從北境卸任回京的低級武官和糧商,似在深挖線索。”

“跳得倒是歡。”司馬徇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倒是會挑時候。邊患日亟,我需要有人去撕開那些膿瘡。他這把刀,用在此處,倒也鋒利。”

“聖人英明。只是……他似有意借此重新串聯人心,尤其與幾位同樣關切邊事的少壯派將領和言官過從漸密。”李順提醒道。

“由他去吧。”司馬徇轉身,坐回椅中,“水至清則無魚。他若真能揪出幾條蛀蟲,整頓邊務,便是功勞。至於串聯……只要不出格,朕容得下。但要盯緊,莫讓這‘憂國憂民’變成了結黨營私、妄議朝綱。”

“老奴明白。”李順頓了頓,又道,“明重那邊,辦事依舊規矩,未曾發現與宮外可疑之人接觸,但老奴安插的人發現,他似乎在通過一些極隱蔽的渠道,打聽南方某些藥材市價和偏方傳聞。”

司馬徇聽著,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輕輕叩擊,神色淡漠,“他既然喜歡打聽偏方藥材……”

司馬徇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便讓他打聽著。派人盯緊他所有的渠道,看他究竟想尋什麽,又想用在何處。記住,不必打草驚蛇。我要看的,是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老奴遵命。”李順心中了然,皇帝這是要放長線,釣大魚,或者說,是要讓明重自己將罪證一點點暴露出來。

“她那邊……”司馬徇語氣放緩了些,“近日如何?”

“陛下一切安好,處理事務愈發沈穩。對內書房女官們的課業抓得很緊,對前幾日那份關於江北河道疏浚款項的覆核,也看出了幾處含糊之處,已命人重新勘核。”

李順回稟著,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娘娘似乎……對身邊人事變化,也有所察覺,但並未多問。”

司馬徇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沈默片刻,低聲道,“她聰慧,遲早會明白。”

半晌後,司馬徇揮了揮手,李順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司馬徇獨自坐著,雪白的長發在燈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他布下的網正在緩緩收攏,對季景和的限制,對明重的監控,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他像一位最耐心的獵手,不急於收網,而是要等到獵物徹底暴露所有行跡,再無翻身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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