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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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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 告別

晨光斜斜切過宮闕飛檐, 在漫著潮氣的金磚地上,鋪開一片粼粼的光。

衛雎下朝歸來, 正沿著宮道慢慢行回禦書房。

她穿著春日朝會專用的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莊重沈肅。織金雲紋在行走間流淌著暗芒,寬袖垂落,袖緣用撚金線繡著細密的山龍華蟲紋樣。頭戴九龍銜珠金絲冠,冠額正中一顆鴿血紅的寶石,映著晨光,灼灼如心頭血。額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 隨著步履輕搖, 珠玉相擊, 泠泠有聲。

行至西六宮與乾清宮交界的拐角, 那株百年梨樹正開到極盛,滿枝堆雪, 風過處,便簌簌落下些清寒的香。

就在這片素白紛揚裏,一道深緋的身影自月洞門後轉出, 擋住了去路。

是季景和。

他亦是剛下朝會,身上穿正二品文官的朝服,緋色羅袍,質地挺括, 胸前繡著威風凜凜的錦雞補子。腰束玉帶, 懸金魚袋。官帽已除,捧在身側隨從手中,墨發用一根青玉簪整齊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過於多情迷人的桃花眼。

只是此刻,那眼裏慣有的三分慵懶笑意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緊緊攫住她珠旒後的面容。

空氣驟然一靜。

隨侍的宮人內侍皆屏息垂首。季景和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儀仗,旋即收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勢:

“退下。”

兩字吐出,四周噤若寒蟬。

衛雎隔著玉珠看向他,晨光在他緋色官袍上跳躍,那錦雞補子金線粲然,幾乎要灼傷人眼。

沈默在梨花的冷香裏蔓延,幾個心跳的時間後,她幾不可察地擡了擡手。

閑雜人盡去,只餘風穿庭樹,落花簌簌。

季景和一步步走近,官靴踏在金磚上,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聲響。他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這個距離,已能清晰看見她冠冕珠旒後的那雙清亮眸子。

衛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平靜:“季景和,註意分寸。”

“分寸?”季景和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帶著一絲荒謬的涼意,“臣若真懂得分寸,今日便不該站在這裏。”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卻如重錘,帶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滾燙情緒。

話音未落,他猝然出手——

不是君臣之禮,而是近乎冒犯的強硬攫取。左手握住她的手臂,右手已攬過她披著厚重龍袍的腰身,用力一帶!

衛雎猝不及防,整個人撞進他懷裏。玄色袞服與深緋羅袍緊密相貼,十二章紋的金線與他官服補子的繡紋硌在一起。冠冕上的珠旒猛地一陣激烈搖晃,撞擊作響,亂了章法。她身上清冷的龍涎香,與他朝服上熏染的沈香驟然交融。

“季景和!”她小聲低喝,珠旒後的眸子陡然冰冷如雪,想要掙紮卻被他鐵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錮。厚重的朝服限制了動作,帝王的威儀在此刻貼身相搏中顯得脆弱。

他非但不放,手臂收得更緊,下頜抵在她冰涼堅硬的冠冕側沿,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珠墜,聲音嘶啞得厲害:“陛下……請回答臣。”

衛雎渾身一震,掙紮的動作僵住。

“如果臣也病骨支離,藥石罔效……如果臣也命懸一線,朝不保夕……陛下可會像待他那樣……為臣懸心?為臣落淚?可會也盼著臣回來?”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要消散在梨花的冷香裏。

風更急了,卷起漫天飛雪似的落花,撲簌簌落在他們交疊的衣袍上,落在她搖曳的珠旒間,落在他緊繃的肩頭。

他擁著她,懷抱滾燙,身軀卻在微微戰栗,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權勢偽裝後,赤.裸.裸的索求。

衛雎被他勒得生疼,眼前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司馬徇跪在雪中那一頭刺目的白,高大頎長的背影,沈穩堅定的眼眸……

可耳畔是季景和急促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蘭香,腰間是他幾乎要嵌入骨血的手臂。

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一個她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的問題。

許久,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情緒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平靜,“不要說這些胡話。”

季景和擁著她的手臂,倏然收緊。

衛雎動了動唇,還想再說些什麽。

但尚未出口,已被他用唇封緘。

他的手捧住她的臉頰,指尖帶著薄繭,不容分說地將她的臉轉向自己。這個吻來得很急很深,卻奇異地包裹著一層灼燙的溫柔。

碾壓,廝磨,輾轉。

舌尖抵開她的唇縫,掃過她的上顎,引來她細微的戰栗,又溫柔地纏住她的舌,吮吸,糾纏,貪婪地攫取她所有的氣息和溫度。

捧著她臉頰的手,指腹極輕地一遍遍摩挲著她耳後的肌膚,帶著一種珍視的力度,與他攻城略地的唇舌形成奇異的反差。

這個吻裏有不容抗拒的強勢,有長久壓抑後爆發的瘋狂,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意。像灰燼裏未熄的火星,在此刻不管不顧地焚燒起來。

他抵著她,將她微微壓向身後冰涼的宮墻,用自己溫熱的胸膛為她隔開堅硬,另一只手從她臉頰滑下,緊緊環住她的腰背,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恨不得揉進骨血。

梨花瓣無聲飄落,沾在他們交纏的發間和衣上。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隅墻角,兩人抵死纏.綿的唇齒交濡,和那沈重而加快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季景和才緩緩退開些許。他的唇依舊離她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濕潤紅腫的唇瓣。

他睜開眼,眼底翻湧著未退的熾熱情.潮,還有更深的水光。他看著她,看著她迷蒙染了水汽的眼眸,看著她被吻得嫣紅欲滴的唇,看著她微微散亂的鬢發。

他擡手將她頰邊一縷被汗水濡濕的發絲輕柔別好,又仔細將她方才被他碰歪的冠冕扶正。向後退開一步、兩步……直至恢覆君臣該有的距離。

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溫柔,與方才激烈的親吻判若兩人。

做完這一切後,他撩袍,屈膝,深深跪伏下去,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

“臣,”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以下犯上,僭越無狀,罪該萬死……聽憑陛下處置。”

說罷,他維持著跪伏的姿勢,不再言語,也不再擡頭。仿佛已將性命、將一切都交予她手中。

衛雎背靠著微濕的宮墻,胸膛仍在起伏,唇上還殘留著他滾燙的觸感和氣息。

她看著他跪伏在落花之中的緋色身影,看著那寬闊的肩背在晨光裏微微起伏。

許久,她擡起手,指尖再次撫過自己有些微微刺痛的唇瓣,然後緩緩放下。

“你……”她的聲音有些啞,頓了頓,終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回去吧。”

沒有斥責,沒有降罪。

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季景和擡起頭,那雙眼眸緊盯著她,再次開口道:“你真的不想殺我嗎?”

衛雎動作一頓,輕斥道:“胡鬧!”

“那便罷了。”季景和緩緩直起身,深深再揖:“臣告退。”

他轉身,一步步離去。

緋色的背影在滿庭素白的梨花映襯下,艷裏透著蒼蒼的涼,莫名地讓衛雎感到一絲心慌。

風吹過,緋色的衫子也動了,衣袂緩緩飄起,仿佛要隨風而去。

衛雎以為季景和會回頭,但一直沒有,他一路走到底,直到消失在宮墻盡頭。

……

禦書房是暫時不能回去了。

衛雎站在梨樹旁,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下唇。那裏微微腫脹、微燙,殘留著鮮明的刺痛和另一種更為隱秘的酥麻觸感。唇齒間仿佛還縈繞著他身上淡而幽幽的蘭香氣息。

她甚至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刻自己這副模樣,是決計不能見人的。尤其是,不能去見此刻正在禦書房候著她的司馬徇。

春風穿過水榭,拂動她未褪的衣擺,也吹皺了眼前一池剛化凍的春水。

她屏退了隨侍,獨自在臨水的石凳上坐下。龍袍十二章紋的金線在透過花枝的疏落光線下,明明滅滅。

她需要一點時間,讓這荒唐的痕跡消退,也讓胸腔裏那股諸多覆雜的情緒,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慢慢平覆。

不多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最終在離她三步處停下。他輕聲開口,聲音裏帶著慣有的恭謹,又似乎更柔和幾分:“奴才見過陛下。”

“明重?”衛雎回頭,看見明重就站在她身後。

少年人膚色白皙,眸色黝黑,像盛著兩汪寂靜的深潭。一張幹凈俊秀的臉上,卻已隱約勾勒出清峻的輪廓。

靛藍色的袍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顯板滯,反而被那副修長的骨架襯出了幾分意外的飄逸,腰身收得極窄,袍角卻微微散開,走動時漾開紋路,顯得極為雅致。

搭在身前的手指修長分明,指甲修得圓潤幹凈,關節處泛著淡淡的粉,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緣的繡線。

衛雎有些疑惑,“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明重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囊。布料是尋常的素青緞子,並無紋飾。他上前一步,躬身,雙手將錦囊呈上,“奴才……補上新年賀禮。遲了許久,望陛下恕罪。”

新年賀禮?

衛雎微微一怔,再次擡眼看向他。

少年低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呈遞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件。

可衛雎卻忽然想起除夕那夜。

舞樂熱鬧了宮闕,卻也掩蓋了刺客淬毒的刀鋒。混亂之中,是明重毫不遲疑地撲過來,用尚且單薄的脊背替她擋住了致命一擊。猩紅的血瞬間浸透了他簇新的宮裝,然後順著刀尖落下。

太醫署忙亂了整夜,才從閻王手裏搶回他一條命。

其實,她早就收到他的新年禮了,那是最好的禮物。

見她頓住了,明重依舊保持著雙手奉上的姿勢,聲音更輕了些:“奴才手拙,雕廢了許多料子,直至昨日才算勉強得了一個能看的。不是什麽值錢東西,只是……一點心意。”

衛雎心頭微軟,伸手接過那素青錦囊。入手微沈,帶著玉質的涼意。她解開系帶,將裏面的物件倒在掌心。

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兔。

玉質算不得頂好,微有絮狀紋理,但通體溫潤。兔子雕得憨態可掬,蜷臥著,長耳貼背,似在安睡。

刀工明顯能看出稚嫩之處,耳朵與身體的銜接略有些生硬,細節也不夠精致。可正因這份稚拙,反而透出一種質樸的、小心翼翼的用心。兔子腹部,用極細的刀工刻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安”字。

她的指尖撫過那微涼的玉身,撫過那稚嫩的刻痕,最後停在那個“安”字上。

“多謝。”她低聲道,目光落在掌心那團溫潤的白上。

明重依舊垂著眼,輕聲道:“願陛下歲歲安康,長樂未央。”

衛雎笑了起來,眼眸彎成兩弧清淺的月牙,一片溫軟,仿佛裏面的光止不住地溢了出來。

她將玉兔重新收進錦囊,握在掌心,那玉質的涼意漸漸被體溫焐暖。

“傷口……可還疼?”她忽然問,目光落在少年依舊略顯清瘦的肩背。那裏,本該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明重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搖頭:“早已痊愈,陛下放心。”他頓了頓,擡起眼,目光飛快地掃過她的臉,又迅速垂下,聲音平穩如初,“陛下……可要奴才取些冰來?”

他看見了。

衛雎心中了然,卻沒有半分被窺破的惱怒,反而因他這份體貼的不追問,生出些許覆雜的慰藉。

“不必。”她站起身,將掌心的錦囊攏入袖中,“等會兒就消下了。”

“我先去一趟坤寧宮。”衛雎打算在那裏躲一躲司馬徇。

“好,奴才恭送陛下。”

明重的目光追隨著那道明黃色的身影,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微微曳地的袍擺,看著她穿過月洞門,走上那條長長的兩旁植著新柳的宮道。她的身影在曲折的宮墻和初生的綠意間時隱時現,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春風穿過庭院,吹落幾瓣潔白的梨花,無聲地飄旋落在他的身上。他恍若未覺。

這不是尋常的恭送。

這是一場只有他自己知曉的沈默告別。

天地間,只剩下風拂花樹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宮人低語。

他卻依舊站在那裏,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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