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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年輕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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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年輕的愛人

周千悟從冰冷的嗡鳴聲中醒來,心電監測儀正發出不規律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每次呼吸都伴隨摩擦感,金屬腥氣殘存喉嚨。

他只模糊地記得一些事,唱了《鯨》,現場觀眾們很多,貝斯演奏沒有遺憾了,再後來,他感覺耳畔很吵,有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藍色卷簾晃動,他的視野中出現一個護士:“周千悟,你醒了?”

“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護士接著問。

周千悟搖頭,這才發現自己還戴著吸氧罩。

護士繞到病床尾,按了按心電檢測儀,設備終於不頻繁嗡鳴了,“你急性哮喘發作了,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走廊傳來熟悉的爭吵聲,不用問就知道是誰和誰,空氣裏充滿硝煙味。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又看向病床上的周千悟,有點欲言又止。

隔壁病床也躺著一個病人,癥狀比周千悟輕,可以自主活動,正坐在床邊刷抖音,盡管外放的聲音已經調小,聽起來依然清晰:“驚呆了我!昨日淩晨浪音之巔突然官宣中止比賽,疑似參賽團隊成員忽然昏厥,網傳氮氣有氧即將退賽……”

周千悟想找手機,護士見況提議:“要不要叫家屬?”

周千悟艱難地點頭。

過了一會兒,走廊終於恢覆安靜,飛奔進來的人是阿道和尹飛,見到周千悟睜著眼,阿道雙手直作揖,“祖宗欸,你可算醒了……”

“周老師——”尹飛撲在周千悟床邊。

周千悟笑了笑,又看向阿道,發出微弱的聲音:“手機……”

阿道下意識摸向口袋:“快別手機了,現在什麽都別想、什麽也別看!專心養身體!”

周千悟只好看向尹飛:“騫哥呢?”

尹飛擡起頭:“醫生說你不能再受刺激……”

說到這裏,阿道沒好氣地搶了一句:“我把那倆人轟走了!看著心煩!”

周千悟沈默地閉上眼,眉峰微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道嘆了口氣,“放心吧,騫哥在處理事情,忙完就來看你。”

聽見他這麽說,周千悟的眉眼才舒展開來,可他看向阿道的眼睛仍有水光。

阿道一下子就看懂了,他在問紀岑林:“甭替他操心了!真不是個東西——”

過了一會兒,隔壁床位的病人也來了家屬,顯得病房有點擁擠,阿道挪了挪椅子:“晚點換個病房,那邊安靜一點,”說著,阿道指了指朝南的方向,“那個人交代的。”

點滴靜靜地往下掉,周千悟數得有點困,又睡了過去。

隔天周千悟精神稍微好了點,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他換了個病房——在呼吸科住院部15樓,靠近走廊的位置。阿道把他的手機帶來了,放在床頭櫃上充電。

周千悟點開自己的微博賬號,這才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中要糟糕——

網上炸開了鍋,#浪音之巔中止#的標簽還掛在熱搜第一,#氮氣有氧退賽風波#緊跟其後,他的個人微博賬號私信直接爆到999+,最近的一條微博‘我沒有背叛理想’,下面跟了2.3W+評論,大多數都是關心他的粉絲,心疼他意外昏厥,也有一些吃瓜的網友。

超級話題下,粉絲卻是吵翻了天——

——早說了騫哥就該單飛,非要耗在氮氣有氧這麽個破樂隊!

——隊長保護隊友也有錯???某些人不要太冷血了好吧?

——@悟 幹脆別拖累團隊了,支持騫哥單飛!

……

#周千悟舞臺暈厥#的標簽熱度還在漲,繼續往下刷,網上不同角度的視頻都在告訴他一件事,#紀岑林蒲子騫醫院沖突#是真的,畫面拍得很模糊,也很搖晃,可那兩個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

當看到人群出現趔趄的畫面,周千悟突然按下暫停鍵,視頻停在紀岑林回擊的瞬間,再點播放,失真的現場聲傳來:你自己不去爭取!難道還要我送到你面前嗎?!

爭取……什麽?

視頻戛然而止,在周千悟心裏留下巨大的真空。

這句‘爭取’,像一把鑰匙,撬開了周千悟塵封六年的記憶……

六年前的某天,有臺風要來,氣壓很低,紀岑林臉上掛著潮熱,眼底情緒破碎,說了和蒲子騫爭吵的事,還提到2000萬。

周千悟聽見紀岑林近乎絕望地說:“樂隊要解散了。”

“不會的——”周千悟抱住紀岑林。如果紀岑林堅持退出,他會選擇支持,但樂隊也不至於解散。

紀岑林拂開他的手:“這不是兩全的問題,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你就得離開樂隊;如果你留在樂隊,我們必定會分手,沒有折中方案。”

“我沒有要分手。”周千悟冷靜下來,見況要沖去:“我去找他說明白——”

紀岑林按住他的肩膀,指節泛白:“你能不能不要那麽天真?”

“我怎麽天真了?”周千悟臉色蒼白。

紀岑林拽緊周千悟,神情痛楚而克制,搖頭道:“沒用的,他跟我一樣,他喜歡你……”

周千悟臉上閃過一陣錯愕,之前蒲子騫眼裏的情緒忽然得到了解釋。

周千悟似乎低估了紀岑林和蒲子騫爭吵背後帶來的決裂。

紀岑林沒能等到蒲子騫的答覆,只有不聞不問,形同陌路。

樂隊簽約不順,直到大四期末考試後的某天,紀岑林向周千悟發出最後警告:你再不做決定,我就走了。

他是要去找紀岑林的,結果家裏外墻不知被誰潑了油漆,紅色的、黑色,很難看,還有標黃加粗的警告:周千悟你沒有心,拋棄Clin。

原來是紀岑林發了一條宣布退出樂隊的微博,周千悟的手在抖,奶奶很擔憂,周千悟要把奶奶帶到客廳去,奶奶不肯,說要出門買菜,結果看到墻外的油漆印——以前家裏欠債,也是這樣到處被人寫字,老人急得昏了過去。

周千悟在醫院待了一整天,坐在醫院走廊,回覆紀岑林的消息:家裏有點事,我改天再來找你。

這些天以來的簽約壓力、奶奶意外昏厥,逐漸壓垮了周千悟最後一絲理智,他坐在冰冷的排椅上,蒲子騫按住他的肩,試圖安慰他。周千悟安靜地抽泣著,再擡起頭時發現走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紀岑林,身邊跟著阿道。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下一秒,紀岑林負氣地走了。周千悟沒有力氣去追。

好像就是從那以後,周千悟沒有情緒了。

他平靜地焊完電路板,卻在深夜調試時把12V電壓接到3V芯片上——炸裂的火星中他恍惚看見紀岑林眼裏的淚光。

隨著室友陸續搬離宿舍,大學時代徹底落幕,樂隊像浮木一樣重新出現在周千悟生命裏。

等他抓住浮木時才發現……木頭裏嵌滿紀岑林當年為他磨平棱角時落下的木屑。

氮氣有氧成了漏水的破船——蒲子騫寫歌總卡在副歌,可能是因為紀岑林之前總吐槽,這段旋律配不上他,非得他親自操刀重寫不可,而阿道敲斷鼓棒也湊不出下月房租。

當紀岑林的名字出現在國際音樂節評委席,周千悟或許正蹲在後臺修接觸不良的貝斯音箱。

那幾年的顛沛自不必多說,好在一切煎熬都是值得的——他們後來以獨立樂團的身份,在小巨蛋演出,那時候尹飛已經來了。謝幕的時候,周千悟跟歌迷們告別,他第一次鼓起勇氣說‘感謝’。

感謝所有的隊友,感謝Clin作曲。

他下意識回望左後方——以前紀岑林經常在的位置。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浸洇他的眼眶,已經沒有那個人了,再也沒有寸頭的紀岑林了。

淚水終於決堤。

難過不是因為分開,而是因為我們本來可以站在一起。

那天演出結束,周千悟在後臺醉得不省人事,他蹲坐一堆演出服裏面,在視線模糊中分辨出一個身影,個子很高,真的很像他……

他沒有勇氣繼續看了,害怕連那個影子都消失。

直到清晰的腳步聲停在他面前,一道因衣衫摩挲產生的氣流撞進他的鼻腔,周千悟終於像一只受驚的刺猬,立起渾身的刺,尖銳地指責他:“誰讓你換香水了?!”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當周千悟看到視頻中的紀岑林一拳打在蒲子騫臉上,他用手背抵住額頭,覺得那一拳該自己承受。

周千悟關了手機,屏幕黑屏映出他濕潤的眼睛,氧氣罩泛起白霧,心電儀發出輕微嗡鳴,像極了當年他們共享耳機裏播放的未完成demo,如今只剩刺耳雜音。

走廊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周千悟迅速將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呼吸機頓時白霧洶湧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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