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對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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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對酌
上官柳懨最終沒有離開。
他在竹林邊緣選了塊空地，揮手間，一座精巧的竹亭拔地而起。亭中只有一案一席，一爐一壺。他盤膝坐在席上，對著月色，自斟自飲那壇桃花釀。
顏昀站在主屋廊下，遠遠看著那抹孤絕的紅影，眉頭緊鎖。
“他打算待到什麽時候？”虞祉年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平靜了許多。他換上了自己那件素白長袍——不是顏昀喜歡的清冷款式，而是更舒適柔軟的棉麻質地，尾巴和耳朵都放松地垂著，不再刻意模仿任何人的姿態。
“不知道。”顏昀收回目光，看向他時眼神柔和下來，“身體感覺如何？”
“還好。”虞祉年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竹林中的上官柳懨，“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你想象中是什麽樣？”
“更瘋，更偏執，更……面目可憎。”虞祉年實話實說，“但現在看起來，像個丟了重要東西，卻不知道該去哪裏找的……可憐人。”
“可憐？”顏昀苦笑，“他若可憐，這世上便沒有可恨之人了。”
“那你呢？”虞祉年忽然問。
顏昀一怔。
“你覺得自己可恨嗎？”
這個問題，讓顏昀沈默了許久。
夜風吹過，竹濤陣陣。
“恨。”最終，顏昀輕聲說，“恨自己當年太過自負，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恨自己明明動了心，卻不敢承認，直到失去才後悔莫及。更恨自己……三百年後，竟又重蹈覆轍。”
他的目光落在虞祉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痛苦與愧疚。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不信我，是應該的。”
虞祉年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竹亭中那個獨飲的身影。
月光灑在上官柳懨身上，給他艷麗的紅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他喝酒的姿勢很隨意，甚至有些慵懶，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在對抗著什麽無形的重壓。
“我想去跟他聊聊。”虞祉年忽然說。
顏昀猛地看向他：“不行，太危險。他現在的狀態……”
“他不會傷害我。”虞祉年打斷他，“至少現在不會。”
“你怎麽知道？”
“直覺。”虞祉年指了指自己心口，“花昳的殘魂告訴我的。”
他說的是實話。當上官柳懨收起命牌，收斂威壓後，體內那股屬於花昳的殘魂波動，竟然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傳遞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連虞祉年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眷戀與悲傷。
仿佛那個沈睡了三百年的靈魂，隔著時光與生死，依然認得這個曾經養育他、又傷害他的主人。
顏昀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最終妥協了：“我陪你去。”
“不用。”虞祉年搖頭，“有些話，只能兩個人說。”
他走出廊下，踏入竹林。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虞祉年赤腳踩在微涼的青石小徑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竹亭裏，上官柳懨早就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卻沒有回頭，只是又倒了一碗酒。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虞祉年走進亭子，在他對面坐下。石案上除了酒壺酒碗，還有一個小小的錦盒——正是他在落霞谷竹樓裏見過的那個，裝著幹枯花枝和頭發。
“不怕我？”上官柳懨擡眼看他，眸中映著月色，幽深難測。
“怕。”虞祉年誠實地說，“但有些事，必須問清楚。”
“問。”
“花昳……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上官柳懨倒酒的手頓了頓。
“愛笑。”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喜歡甜食，尤其愛吃我做的桂花糕——不是鎮上買的那種，是我親手做的，要加落霞谷特有的晨露。”
“他怕黑，晚上一定要點著燈才能睡著。喜歡聽故事，尤其是人間的才子佳人話本，每次聽到結局都會哭，說我騙他，故事裏都是假的。”
“他很聰明，學什麽都快。三百年，從一株懵懂的花苗，到能化形、能言、能修煉……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像養一個孩子。”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但虞祉年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深不見底的情感。
“既然這麽在意他，為什麽還要拿他煉丹？”虞祉年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
上官柳懨沈默了。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唇角滑落，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眼淚。
“因為貪心。”他放下碗，聲音沙啞，“我想要他永遠陪著我，又想要突破瓶頸，飛升上界。我以為……我能兩全其美。”
“怎麽兩全？”
“花魄融魂丹，古籍記載，服之可融合花靈魂魄，補全自身，破境飛升。”上官柳懨看著手中的空碗，“我想，若我與花昳魂魄相融，他便能永遠活在我身體裏，與我同生共死，共登大道。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虞祉年聽得渾身發冷。
這邏輯何其扭曲，又何其……可悲。
“你問過他嗎？”虞祉年輕聲問，“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上官柳懨笑了，笑容淒然：“沒有。我不敢問。我怕聽到答案，怕他拒絕，怕我三百年的謀劃……成空。”
所以他就瞞著，騙著，用溫柔織成網，將那個全心全意依賴他的花靈，困在謊言裏，直到最後一刻。
“他發現了丹方，逃走了。”上官柳懨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追到青嵐山，和顏昀打了一架。我輸了，重傷而歸。等我養好傷，再去青嵐山時……已經找不到他了。”
“顏昀說，他墜崖了，魂飛魄散。”
“我不信。我找了三百年。九州四海，凡有靈氣之地，我都尋遍了。直到半年前，命牌忽然有了反應——指向青嵐山。”
他擡眼，看向虞祉年：“然後，我看到了你。”
“你身上有他的氣息，很淡，但很純。像一顆種子，剛剛發芽，需要精心呵護，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虞祉年明白了。
上官柳懨把他當成了花昳的“種子”，認為只要好好溫養，就能讓花昳重新“長”出來。
“我不是種子。”虞祉年說，“我是另一個人。花昳的殘魂在我體內，但我們……是兩個獨立的靈魂。”
“我知道。”上官柳懨點頭，“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他。你的眼神，你的氣息，你的靈魂底色……都和他不一樣。”
“那你為什麽……”
“因為這是唯一的希望。”上官柳懨打斷他，眼中終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瘋狂，“三百年來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要等下一個三百年……我也必須抓住。”
他伸手，輕輕打開那個錦盒。
枯萎的花枝，泛黃的發絲。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上官柳懨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留著它，提醒自己，我失去了什麽。”
虞祉年看著盒中的遺物，心裏五味雜陳。
恨嗎？當然恨。上官柳懨的偏執和欺騙，毀了花昳。
可悲嗎？也可悲。三百年的尋找和等待，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懲罰？
“如果……”虞祉年遲疑著問，“如果花昳真的醒了，但他恨你，不願原諒你，你會怎麽辦？”
上官柳懨沈默了。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或許……會放他走吧。”
“真的？”
“假的。”上官柳懨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大概……還是會把他關起來，用盡一切辦法，讓他留在我身邊。哪怕他恨我，怨我，想殺我……也好過再也見不到他。”
他說得坦誠，坦誠到殘忍。
這就是上官柳懨。
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錯了，卻依然無法改正的，偏執的瘋子。
“你呢？”上官柳懨反問，“你打算怎麽辦？繼續當顏昀的容器，溫養花昳的殘魂，直到被他吞噬？”
虞祉年搖頭：“我不想被吞噬。我想回家。”
“然後呢？把花昳的殘魂留在這裏？”
“我……”虞祉年語塞。
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小貓咪。”上官柳懨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麽交易？”
“我幫你穩住魂魄，不讓花昳的殘魂吞噬你。你幫我……喚醒他。”
虞祉年警惕地看著他：“喚醒之後呢？你又想把他煉成丹？”
“不。”上官柳懨搖頭，“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虞祉年幾乎要相信了。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信。
一個等了三百年的瘋子，怎麽可能只滿足於說一句“對不起”？
“我考慮一下。”虞祉年沒有立刻拒絕。
“好。”上官柳懨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又倒了碗酒，“慢慢考慮。我有的是時間。”
虞祉年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亭邊時，上官柳懨忽然叫住他：
“餵。”
虞祉年回頭。
“謝謝你。”上官柳懨舉了舉酒碗，“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願意聽我說這些。”
月光下，這個囂張偏執的落霞谷主，臉上竟有一絲難得的，屬於“人”的脆弱。
虞祉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回到宅子時，顏昀還在廊下等他。
“聊完了？”顏昀問。
“嗯。”虞祉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沒那麽可怕。”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他發瘋的樣子。”顏昀沈聲說，“三百年前，他為了找花昳，差點血洗了三個凡人村落。”
虞祉年心中一寒。
“但他現在……好像變了。”他低聲說，“至少，對我沒惡意。”
“那是因為你體內有花昳的殘魂。”顏昀看著他，眼神覆雜，“他對花昳的執念太深，深到連帶著……對你也無法真正狠下心。”
是這樣嗎？
虞祉年不確定。
但他能感覺到，上官柳懨看他的眼神，和顏昀最初看他的眼神，是不同的。
顏昀是通過他看花昳。
而上官柳懨……是試圖在他身上，找到花昳的影子。
兩者都很糟糕，但後者，至少承認了他“虞祉年”的存在。
“我有點累。”虞祉年揉了揉太陽穴，“想睡了。”
“好。”顏昀起身，“我送你回房。”
走到房門口時，虞祉年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等我化去耳尾，就能用那支發簪……”
顏昀腳步一頓。
“現在……還能用嗎？”虞祉年問，耳朵微微發燙。
顏昀看著他，良久，才輕聲說：“能。只要你願意。”
“……我願意。”
顏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從袖中取出那支青玉竹節發簪，小心翼翼地，戴在虞祉年發間。
發簪溫潤，竹節栩栩如生。
“很好看。”顏昀說。
虞祉年摸了摸發簪，尾巴輕輕擺動：“謝謝。”
“不用謝。”顏昀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來，“早點休息。”
“嗯。”
虞祉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擡手摸了摸發簪，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但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他踉蹌兩步，扶住桌子，眼前陣陣發黑。
【警告！警告！】
【“花昳殘魂”受到不明牽引，活躍度急劇飆升！】
【當前融合度：68%→75%！】
【宿主自我認知穩定性：35%→28%！瀕臨崩潰！】
是上官柳懨的命牌？還是那壇桃花釀？還是……他自己？
虞祉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意識正在飛速流逝。
“顏……”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一眼，他看見鏡子裏，那個戴著青玉發簪的貓耳少年，對他露出了一個……陌生的，悲傷的微笑。
那不是他的表情。
是花昳的。
然後，黑暗降臨。
門外，顏昀正要離開，忽然感應到屋內靈氣劇烈波動。
他臉色驟變，猛地推開門——看見虞祉年倒在桌邊，臉色慘白如紙，唇角滲血，而那支青玉發簪，正散發著詭異的，淡紅色的光。
“歲歲——！！！”
而竹林深處，竹亭內。
上官柳懨猛地站起身，手中命牌光芒大盛，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他擡頭，看向宅子的方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恐慌。
“花昳……是你嗎……”
“你真的……要醒了嗎……”
夜，還很長。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
已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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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昀站在主屋廊下，遠遠看著那抹孤絕的紅影，眉頭緊鎖。
“他打算待到什麽時候？”虞祉年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平靜了許多。他換上了自己那件素白長袍——不是顏昀喜歡的清冷款式，而是更舒適柔軟的棉麻質地，尾巴和耳朵都放松地垂著，不再刻意模仿任何人的姿態。
“不知道。”顏昀收回目光，看向他時眼神柔和下來，“身體感覺如何？”
“還好。”虞祉年走到他身邊，也看向竹林中的上官柳懨，“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你想象中是什麽樣？”
“更瘋，更偏執，更……面目可憎。”虞祉年實話實說，“但現在看起來，像個丟了重要東西，卻不知道該去哪裏找的……可憐人。”
“可憐？”顏昀苦笑，“他若可憐，這世上便沒有可恨之人了。”
“那你呢？”虞祉年忽然問。
顏昀一怔。
“你覺得自己可恨嗎？”
這個問題，讓顏昀沈默了許久。
夜風吹過，竹濤陣陣。
“恨。”最終，顏昀輕聲說，“恨自己當年太過自負，以為一切盡在掌握。恨自己明明動了心，卻不敢承認，直到失去才後悔莫及。更恨自己……三百年後，竟又重蹈覆轍。”
他的目光落在虞祉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痛苦與愧疚。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不信我，是應該的。”
虞祉年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竹亭中那個獨飲的身影。
月光灑在上官柳懨身上，給他艷麗的紅衣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他喝酒的姿勢很隨意，甚至有些慵懶，但脊背卻挺得筆直，仿佛在對抗著什麽無形的重壓。
“我想去跟他聊聊。”虞祉年忽然說。
顏昀猛地看向他：“不行，太危險。他現在的狀態……”
“他不會傷害我。”虞祉年打斷他，“至少現在不會。”
“你怎麽知道？”
“直覺。”虞祉年指了指自己心口，“花昳的殘魂告訴我的。”
他說的是實話。當上官柳懨收起命牌，收斂威壓後，體內那股屬於花昳的殘魂波動，竟然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傳遞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連虞祉年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眷戀與悲傷。
仿佛那個沈睡了三百年的靈魂，隔著時光與生死，依然認得這個曾經養育他、又傷害他的主人。
顏昀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最終妥協了：“我陪你去。”
“不用。”虞祉年搖頭，“有些話，只能兩個人說。”
他走出廊下，踏入竹林。
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虞祉年赤腳踩在微涼的青石小徑上，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竹亭裏，上官柳懨早就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卻沒有回頭，只是又倒了一碗酒。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虞祉年走進亭子，在他對面坐下。石案上除了酒壺酒碗，還有一個小小的錦盒——正是他在落霞谷竹樓裏見過的那個，裝著幹枯花枝和頭發。
“不怕我？”上官柳懨擡眼看他，眸中映著月色，幽深難測。
“怕。”虞祉年誠實地說，“但有些事，必須問清楚。”
“問。”
“花昳……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上官柳懨倒酒的手頓了頓。
“愛笑。”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喜歡甜食，尤其愛吃我做的桂花糕——不是鎮上買的那種，是我親手做的，要加落霞谷特有的晨露。”
“他怕黑，晚上一定要點著燈才能睡著。喜歡聽故事，尤其是人間的才子佳人話本，每次聽到結局都會哭，說我騙他，故事裏都是假的。”
“他很聰明，學什麽都快。三百年，從一株懵懂的花苗，到能化形、能言、能修煉……我看著他一點點長大，像養一個孩子。”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但虞祉年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深不見底的情感。
“既然這麽在意他，為什麽還要拿他煉丹？”虞祉年問出了最殘忍的問題。
上官柳懨沈默了。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唇角滑落，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眼淚。
“因為貪心。”他放下碗，聲音沙啞，“我想要他永遠陪著我，又想要突破瓶頸，飛升上界。我以為……我能兩全其美。”
“怎麽兩全？”
“花魄融魂丹，古籍記載，服之可融合花靈魂魄，補全自身，破境飛升。”上官柳懨看著手中的空碗，“我想，若我與花昳魂魄相融，他便能永遠活在我身體裏，與我同生共死，共登大道。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虞祉年聽得渾身發冷。
這邏輯何其扭曲，又何其……可悲。
“你問過他嗎？”虞祉年輕聲問，“問過他願不願意嗎？”
上官柳懨笑了，笑容淒然：“沒有。我不敢問。我怕聽到答案，怕他拒絕，怕我三百年的謀劃……成空。”
所以他就瞞著，騙著，用溫柔織成網，將那個全心全意依賴他的花靈，困在謊言裏，直到最後一刻。
“他發現了丹方，逃走了。”上官柳懨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追到青嵐山，和顏昀打了一架。我輸了，重傷而歸。等我養好傷，再去青嵐山時……已經找不到他了。”
“顏昀說，他墜崖了，魂飛魄散。”
“我不信。我找了三百年。九州四海，凡有靈氣之地，我都尋遍了。直到半年前，命牌忽然有了反應——指向青嵐山。”
他擡眼，看向虞祉年：“然後，我看到了你。”
“你身上有他的氣息，很淡，但很純。像一顆種子，剛剛發芽，需要精心呵護，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虞祉年明白了。
上官柳懨把他當成了花昳的“種子”，認為只要好好溫養，就能讓花昳重新“長”出來。
“我不是種子。”虞祉年說，“我是另一個人。花昳的殘魂在我體內，但我們……是兩個獨立的靈魂。”
“我知道。”上官柳懨點頭，“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他。你的眼神，你的氣息，你的靈魂底色……都和他不一樣。”
“那你為什麽……”
“因為這是唯一的希望。”上官柳懨打斷他，眼中終於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瘋狂，“三百年來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要等下一個三百年……我也必須抓住。”
他伸手，輕輕打開那個錦盒。
枯萎的花枝，泛黃的發絲。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上官柳懨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留著它，提醒自己，我失去了什麽。”
虞祉年看著盒中的遺物，心裏五味雜陳。
恨嗎？當然恨。上官柳懨的偏執和欺騙，毀了花昳。
可悲嗎？也可悲。三百年的尋找和等待，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懲罰？
“如果……”虞祉年遲疑著問，“如果花昳真的醒了，但他恨你，不願原諒你，你會怎麽辦？”
上官柳懨沈默了。
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神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或許……會放他走吧。”
“真的？”
“假的。”上官柳懨扯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大概……還是會把他關起來，用盡一切辦法，讓他留在我身邊。哪怕他恨我，怨我，想殺我……也好過再也見不到他。”
他說得坦誠，坦誠到殘忍。
這就是上官柳懨。
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錯了，卻依然無法改正的，偏執的瘋子。
“你呢？”上官柳懨反問，“你打算怎麽辦？繼續當顏昀的容器，溫養花昳的殘魂，直到被他吞噬？”
虞祉年搖頭：“我不想被吞噬。我想回家。”
“然後呢？把花昳的殘魂留在這裏？”
“我……”虞祉年語塞。
他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小貓咪。”上官柳懨忽然湊近，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麽交易？”
“我幫你穩住魂魄，不讓花昳的殘魂吞噬你。你幫我……喚醒他。”
虞祉年警惕地看著他：“喚醒之後呢？你又想把他煉成丹？”
“不。”上官柳懨搖頭，“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起。”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虞祉年幾乎要相信了。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信。
一個等了三百年的瘋子，怎麽可能只滿足於說一句“對不起”？
“我考慮一下。”虞祉年沒有立刻拒絕。
“好。”上官柳懨也不逼他，重新靠回椅背，又倒了碗酒，“慢慢考慮。我有的是時間。”
虞祉年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亭邊時，上官柳懨忽然叫住他：
“餵。”
虞祉年回頭。
“謝謝你。”上官柳懨舉了舉酒碗，“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願意聽我說這些。”
月光下，這個囂張偏執的落霞谷主，臉上竟有一絲難得的，屬於“人”的脆弱。
虞祉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回到宅子時，顏昀還在廊下等他。
“聊完了？”顏昀問。
“嗯。”虞祉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他……沒那麽可怕。”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他發瘋的樣子。”顏昀沈聲說，“三百年前，他為了找花昳，差點血洗了三個凡人村落。”
虞祉年心中一寒。
“但他現在……好像變了。”他低聲說，“至少，對我沒惡意。”
“那是因為你體內有花昳的殘魂。”顏昀看著他，眼神覆雜，“他對花昳的執念太深，深到連帶著……對你也無法真正狠下心。”
是這樣嗎？
虞祉年不確定。
但他能感覺到，上官柳懨看他的眼神，和顏昀最初看他的眼神，是不同的。
顏昀是通過他看花昳。
而上官柳懨……是試圖在他身上，找到花昳的影子。
兩者都很糟糕，但後者，至少承認了他“虞祉年”的存在。
“我有點累。”虞祉年揉了揉太陽穴，“想睡了。”
“好。”顏昀起身，“我送你回房。”
走到房門口時，虞祉年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之前說，等我化去耳尾，就能用那支發簪……”
顏昀腳步一頓。
“現在……還能用嗎？”虞祉年問，耳朵微微發燙。
顏昀看著他，良久，才輕聲說：“能。只要你願意。”
“……我願意。”
顏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從袖中取出那支青玉竹節發簪，小心翼翼地，戴在虞祉年發間。
發簪溫潤，竹節栩栩如生。
“很好看。”顏昀說。
虞祉年摸了摸發簪，尾巴輕輕擺動：“謝謝。”
“不用謝。”顏昀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來，“早點休息。”
“嗯。”
虞祉年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擡手摸了摸發簪，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但下一秒，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他踉蹌兩步，扶住桌子，眼前陣陣發黑。
【警告！警告！】
【“花昳殘魂”受到不明牽引，活躍度急劇飆升！】
【當前融合度：68%→75%！】
【宿主自我認知穩定性：35%→28%！瀕臨崩潰！】
是上官柳懨的命牌？還是那壇桃花釀？還是……他自己？
虞祉年不知道。
他只知道，意識正在飛速流逝。
“顏……”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一眼，他看見鏡子裏，那個戴著青玉發簪的貓耳少年，對他露出了一個……陌生的，悲傷的微笑。
那不是他的表情。
是花昳的。
然後，黑暗降臨。
門外，顏昀正要離開，忽然感應到屋內靈氣劇烈波動。
他臉色驟變，猛地推開門——看見虞祉年倒在桌邊，臉色慘白如紙，唇角滲血，而那支青玉發簪，正散發著詭異的，淡紅色的光。
“歲歲——！！！”
而竹林深處，竹亭內。
上官柳懨猛地站起身，手中命牌光芒大盛，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他擡頭，看向宅子的方向，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恐慌。
“花昳……是你嗎……”
“你真的……要醒了嗎……”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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