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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與童稚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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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書與童稚的糖

定魂髓的效果比虞祉年想象中好。

每日清晨一滴,清冽的靈氣化入四肢百骸,像一股溫和的泉水流過幹涸龜裂的土地。糾纏在意識深處的、屬於歲歲和花昳的那些尖銳情緒,被這股力量柔柔地包裹、撫平。雖然並未消失,但至少不再時刻喧囂,讓他得以喘息。

他能睡個整覺了,晨練時也不再因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而頭痛欲裂。顏昀看他氣色一日日好起來,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

生活似乎又恢覆了某種表面的寧靜。練功、看書、吃飯、在竹林散步。上官柳懨那晚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漣漪蕩開後,水面重歸平靜,只是水下多了些沈澱物,再也回不到從前。

這日午後,顏昀在書房處理一些竹海靈脈的日常梳理。虞祉年則趴在外間的窗臺邊,就著明亮的天光,小心翼翼地裁著紙。

“在做什麽?”顏昀擱下筆,走到他身後。

虞祉年嚇了一跳,手一抖,裁紙刀在指尖劃了道細細的口子。“嘶——”

“小心。”顏昀立刻握住他的手,指尖泛起微光,那道細小的傷口瞬間愈合。

“沒事,小口子。”虞祉年想抽回手,卻被顏昀輕輕握住不放。

“裁紙做什麽?”顏昀又問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疊裁得方方正正、邊緣卻有些毛糙的紙上。

“寫信。”虞祉年老實交代,“想給家裏……寫封信。雖然知道寄不出去,但就是想寫。”

顏昀松開了手,看著他:“想家了?”

“嗯。”虞祉年低頭,用指甲刮著紙上不平整的邊緣,“以前忙,總覺得時間還多,很少好好跟他們說話。現在……反而什麽都想說。”

顏昀沈默了片刻,轉身從書案筆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狼毫,又研了墨,將筆遞給他:“用這個吧。你之前那支筆太硬,不適合寫小字。”

虞祉年接過筆。筆桿溫潤,是上好的青竹,握在手裏分量恰好。他蘸了墨,卻對著潔白的信紙發了很久的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竟不知從何寫起。

最後,他落筆,只寫了最樸素的幾句話:

爸媽,小妹:

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吃得飽,穿得暖,有個……朋友很照顧我。

媽的風濕記得貼膏藥,別心疼錢。爸少抽點煙。小妹好好學習,別早戀。

我這邊的事有點覆雜,但我會處理好,盡快回家。你們保重身體,別擔心我。

——祉年

寫到最後“祉年”兩個字時,筆尖微微顫抖,留下一點小小的墨漬。他盯著那點墨漬,眼睛有些模糊。

一只手輕輕按在他肩膀上。顏昀不知何時又走了回來,就站在他身側。

“寫好了?”顏昀的聲音很溫和。

“嗯。”虞祉年趕緊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壓下去,“就是……沒什麽用。寄不出去。”

顏昀看著那封信,忽然說:“或許……有辦法能讓他們‘感應’到。”

“什麽辦法?”虞祉年猛地擡頭。

“不是跨界傳訊,那樣消耗太大。”顏昀解釋,“是一種更溫和的‘牽念’。將你的思念和這封信的氣息,附著一件與你血脈相連的舊物上,通過特殊的陣法儀式,有一定幾率能讓你家人的夢境產生模糊的感應。他們或許會做一個關於你的、安詳的夢,醒來後會覺得心安。”

這聽起來很玄,但虞祉年立刻抓住了重點:“需要我血脈相連的舊物?可我什麽都沒有……”

“有。”顏昀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素色的小布袋,倒出裏面的東西。

是一枚磨損得很厲害、卻擦得幹幹凈凈的銅鑰匙。上面還掛著一個迷你籃球的鑰匙扣,漆都快掉光了。

虞祉年眼睛瞬間睜大:“這、這是……我出租屋的鑰匙?!怎麽會在你這裏?!”

“你穿越時,它隨你一起過來了。”顏昀將鑰匙放在信紙上,“上面有你的氣息,是你與那個世界最直接的‘錨’。”

虞祉年顫抖著手拿起那枚鑰匙。冰涼的觸感,熟悉的磨損痕跡,甚至上面一道他去年不小心摔出的凹痕都還在。這確實是他掛在褲兜上三年、開了無數次門鎖的鑰匙。

“真的……可以嗎?”他聲音發顫。

“可以試試。”顏昀沒有把話說滿,“但即便成功,也只是一場夢,幾句模糊的感應。而且需要準備一些東西,耗時不短。”

“需要什麽?多久?我能做什麽?”虞祉年一連串地問。

“需要月圓之夜,靈氣最盛之時。需要引魂香、定星盤,還有……”顏昀頓了頓,“需要你一滴指尖血,混入墨中,重寫這封信。”

“我現在就寫!”虞祉年立刻就要動筆。

“不急。”顏昀按住他的手,“距離下次月圓還有七日。這七日,你需靜心凝神,將想說的話反覆斟酌,寫到信裏的每一字,都需是你的真心。如此,感應才能最強。”

七日。虞祉年握緊了鑰匙。他可以等。

“謝謝你,顏昀。”他由衷地說。

顏昀搖搖頭,目光落在那把舊鑰匙上,眼神有些悠遠:“我也有想見卻見不到的人。能理解。”

他也有?虞祉年想問,但看顏昀沒有多說的意思,便咽了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虞祉年真的靜下心來。他不再焦慮進度,不再惶恐殘魂,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煉和休息,大部分時間都在琢磨那封信。有時刪掉幾個字,有時添上一句,反反覆覆,直到那張草稿紙上寫滿了修改的痕跡。

顏昀則開始準備陣法所需的東西。引魂香需用竹心處的嫩葉混合月眠樹花粉來制,定星盤要調整到對應虞祉年原世界的星辰方位。他做得仔細而專註,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作品。

期間,虞祉年又用了一次定魂髓。玉瓶裏的液體少了些許,但效果依然顯著。他偶爾會想起上官柳懨,想起那個紅衣男人留下的、看似平和的交易邀請。但他決定,至少等這次“牽念”儀式之後再去考慮。

這天,顏昀去了鎮上采買一些輔料。虞祉年一個人留在宅子裏,終於將信件定稿,工工整整地謄抄在新的信紙上。用的是顏昀給的青竹小楷,字跡雖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

寫完後,他長舒一口氣,覺得心裏某個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滿了一點。

他走到後院,坐在池塘邊的石頭上看錦鯉。陽光很好,水面上金光粼粼。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有單純地、什麽也不想地發過呆了。

正出神間,院門處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不是顏昀,顏昀不會敲門。

虞祉年警惕地豎起耳朵,尾巴也微微繃緊:“誰?”

“歲歲哥哥,是我,小滿。”門外傳來一個細細的、怯生生的女孩聲音。

小滿?小蕓的妹妹?那個偷偷給他報信的孩子?

虞祉年松了口氣,走過去打開門。果然,門外站著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手裏緊緊攥著個小布包,正緊張地朝裏張望。

“小滿?你怎麽來了?快進來。”虞祉年側身讓她進來。

小滿卻搖搖頭,飛快地把手裏的布包塞進虞祉年手裏:“歲歲哥哥,這個給你!我、我走了!”說完,轉身就要跑。

“等等!”虞祉年叫住她,“這是什麽?你姐姐讓你來的嗎?”

小滿停下腳步,回頭,小臉跑得紅撲撲的:“不是姐姐,是我自己來的。這是……這是桂花糖,我攢了好久零花錢買的。上次……上次你給姐姐的布老虎,我好喜歡,姐姐說那是你套圈贏的,你好厲害!這個糖……謝謝你。”

她語速飛快地說完,又補充道:“顏昀哥哥不在家吧?我不打擾你們了!歲歲哥哥再見!”這次,她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溜煙跑進了竹林,轉眼就不見了。

虞祉年拿著那個還帶著孩子體溫的布包,站在門口,心裏五味雜陳。

他打開布包,裏面是幾塊用簡陋油紙包著的桂花糖,粗糙,但香氣撲鼻。底下還壓著一小把野花,用草莖捆著,已經有點蔫了,卻依然能看出采摘時的用心。

只是一個孩子笨拙的感謝和善意。

虞祉年卻覺得,這包糖比什麽都珍貴。

他回到院子裏,拆開一塊糖放進嘴裏。甜味化開,帶著粗糙的砂礫感,卻莫名讓人眼眶發熱。

他忽然很想顏昀快點回來。

想把糖分給他吃,想告訴他小滿來過,想跟他說,原來這個世界,也不全是算計和執念,還有這樣簡單幹凈的好。

夕陽西下時,顏昀回來了。手裏除了采購的東西,還提著一個食盒。

“王記出了新點心,路過就買了些。”他將食盒放在石桌上,看向虞祉年手裏的布包,“那是?”

虞祉年把下午的事說了,把布包推到他面前:“小滿送的桂花糖,嘗嘗?”

顏昀拿起一塊,端詳了片刻,放進嘴裏。他咀嚼得很慢,然後點了點頭:“很甜。”

“是吧?”虞祉年笑了,自己也又吃了一塊,“雖然糙,但甜得實在。”

顏昀看著他嘴角沾著的糖屑和眼裏細碎的光,忽然問:“信寫好了?”

“寫好了。”虞祉年用力點頭。

“那今晚好好休息。”顏昀說,“明日起,我教你靜心凝神的法訣,為儀式做準備。”

“好。”

晚飯後,虞祉年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很好,明天應該也是個晴天。他摸著枕邊那把舊鑰匙,心裏是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平靜與期待。

七天。七天後,或許爸媽和妹妹,能做一個有他的好夢。

這樣就夠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沈入睡眠。

這一次,沒有破碎的記憶,沒有糾纏的執念。

只有一片溫暖安寧的黑暗,和舌尖殘留的,那一點點粗糙而真實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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