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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與靈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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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與靈魂真相

桂花糕是甜的,心裏是暖的,虞祉年的尾巴從下山到回山,一直在身後愉快地擺動——直到踏進院子,看見石桌上那壇酒。

酒壇是粗陶的,紅紙封口,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字:桃花釀。

字跡狂放,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子囂張勁兒。

虞祉年腳步一頓,耳朵警覺地豎起:“這酒……是你買的?”

顏昀看著那壇酒,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不是。”

“那是誰……”

話音未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屋頂傳來:“我。”

虞祉年猛地擡頭,看見一個紅衣男子斜躺在屋檐上,一條腿曲起,一條腿隨意垂著,手裏還拎著個小酒壺。那人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長發未束,散亂地披在肩頭,眉眼生得極艷,眼尾上挑,唇角噙著抹玩味的笑,一副浪蕩公子哥的模樣。

但虞祉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危險——不是青雲劍派那種外放的殺氣,而是一種內斂的、仿佛蟄伏在平靜水面下的深淵。

“上官柳懨。”顏昀往前一步,將虞祉年擋在身後,聲音冷了下來,“誰允許你進我的竹海?”

上官柳懨?落霞谷主?!

虞祉年心臟一跳,下意識抓緊了顏昀的衣袖。

紅衣男子——上官柳懨嗤笑一聲,從屋頂翻身躍下,落地無聲,動作輕巧得像片葉子。他走到石桌邊,隨手拍開酒壇封泥,濃郁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三百年不見,你還是這麽不近人情。”上官柳懨自顧自倒了碗酒,仰頭喝下,喉結滾動,“我帶了酒,算是……賠罪?”

“賠什麽罪?”顏昀不為所動。

“三百年前那場架啊。”上官柳懨放下酒碗,目光越過顏昀,落在虞祉年身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打壞了你三根竹子,我記到現在。”

他話是對顏昀說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虞祉年,那目光帶著穿透性的審視,仿佛要將他這具皮囊下的一切都剝離出來,找到那個他真正想見的身影。

虞祉年被看得渾身發毛,尾巴毛都炸開了,耳朵警惕地向前豎起。

“你看夠了沒有?”顏昀的聲音更冷,指尖青光已現。

“急什麽。”上官柳懨收回目光,懶懶地靠在石桌邊,“我今天來,不是打架的。”

“那你想幹什麽?”

“談筆交易。”上官柳懨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隨手扔在桌上。

那東西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輕響。

是一塊巴掌大的玉牌,通體血紅,玉質溫潤,卻在光線下隱隱透出一絲不祥。正面陰刻著一朵盛放的昳麗花,花瓣層疊,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活過來。背面是極其繁覆古老的符文,流轉著暗淡的血色微光。

玉牌出現的瞬間,虞祉年就感覺鎖骨下的契約印記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仿佛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

“呃!”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歲歲!”顏昀立刻扶住他,渡來一股清涼的靈氣,同時目光冰冷地射向上官柳懨,“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做。”上官柳懨把玩著酒碗,語氣淡漠,“是‘命牌’在感應。它感應到了……同源的氣息。”

他看向虞祉年,眼神幽深得可怕:“這是花昳的‘命牌’。當年他化形前夕,我取了他一滴心頭血,混著我的本源精血煉制而成。只要他的殘魂還存在於這世間任何角落,無論多麽微弱,無論被藏在多深的封印裏……這塊命牌都能找到他,喚醒他,甚至……召回他。”

他每說一句,虞祉年的心就往下沈一分。

心頭血?本源精血?召回?

“現在,它在你身上反應如此劇烈。”上官柳懨站直身體,一步步逼近,目光鎖死在虞祉年蒼白的臉上,“告訴我,小貓咪……你把我的花昳,藏到哪裏去了?或者說……”

他停在虞祉年面前一步之遙,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溫柔:

“顏昀把他那寶貝殘魂……藏在你身體裏了,對嗎?”

虞祉年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後退,腳卻像釘在地上。上官柳懨的目光像實質的冰錐,刺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他能感覺到,懷裏那片來自落霞谷的碎玉正在瘋狂發燙,與桌上的命牌產生著強烈的共鳴!

是他! 這玉牌和碎玉絕對出自同一人之手!這三百年的怨念、痛苦、扭曲的執念……此刻正通過這詭異的共鳴,絲絲縷縷地試圖鉆進他的意識!

【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執念共鳴!】

【“花昳殘魂”受到強烈牽引!活躍度急劇上升!】

【當前融合度:63%→68%!】

【宿主自我認知穩定性:41%→35%!危險!】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虞祉年眼前發黑,耳中嗡鳴,那些屬於花昳的記憶碎片——被豢養的期待、發現真相的絕望、逃離時的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沖擊著他的意識壁壘!

“啊——!”他痛得蜷縮起來,死死抱住頭。

“歲歲!”顏昀立刻將他緊緊護在懷中,磅礴清涼的靈力毫無保留地湧入他體內,強行鎮壓那暴動的殘魂,同時擡手布下一道青色結界,厲聲道:“上官柳懨!立刻收起命牌!你想讓他魂飛魄散嗎?!”

上官柳懨看著虞祉年痛苦扭曲的臉龐和顏昀焦急驚怒的神情,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覆雜的神色——像是懊悔,又像是更深的偏執。

他手指一勾,桌上的血色命牌飛回他手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共鳴感和牽引力驟然減弱。

虞祉年脫力般靠在顏昀懷裏,大口喘息,冷汗浸濕了鬢發,尾巴無力地垂落,耳朵也軟軟地耷拉著,琥珀色的貓瞳裏滿是驚悸後的茫然與痛苦。

“他受不住這個。”上官柳懨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捏著命牌,指節有些發白,“顏昀,你把他當什麽了?溫養花昳的器皿?你可知道,兩個獨立的靈魂強行共處一室,尤其是其中一個還帶著如此深重的怨念,對宿主而言是何等酷刑?!”

他看向虞祉年的眼神,罕見地褪去了攻擊性,流露出一種近乎悲憫的覆雜情緒:“這小貓妖……快被‘撐破’了。”

顏昀緊緊抱著虞祉年,下頜線繃緊,沒有反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虞祉年正在承受什麽。

“我的交易依然有效。”上官柳懨將命牌收回袖中,語氣恢覆了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把花昳的殘魂交給我。我有落霞谷的靈脈和上古秘法,能讓他更平穩地蘇醒,甚至重塑靈體。至於青雲劍派那些蒼蠅……我替你解決幹凈。”

“不可能。”顏昀斬釘截鐵地拒絕,將虞祉年護得更緊,“花昳的殘魂離不開他的溫養。而且……我信不過你。”

“信不過我?”上官柳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顏昀,捫心自問,三百年前,是誰把他從我身邊搶走,才導致他重傷瀕死,魂魄離散?是誰將他殘魂封入竹節,茍延殘喘三百年不得解脫?又是誰,如今找來個無辜的小妖,讓他承受這魂魄撕裂之苦?!”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積壓了三百年的怨憤:“是我養大了他!是我等了他三百年!而你……你只是個半路殺出、奪人所愛的強盜!一個連保護他都做不到的廢物!”

“那你呢?!”顏昀猛地擡頭,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焰,“一個從一開始就把他當作煉丹藥材來豢養的主人?一個讓他直到化形前夕才看清殘酷真相的騙子?上官柳懨,你的‘養育’和‘等待’,從一開始就沾滿了算計和利用!你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質問我?!”

兩個男人劍拔弩張,積壓了三百年的恩怨在此刻爆發,恐怖的靈壓和怨念在小小的院子裏碰撞,竹葉無風自動,沙沙作響,仿佛整片竹海都在嗚咽。

被護在中間的虞祉年,意識在劇痛和兩大強者的威壓夾縫中浮沈。他聽清了他們的每一句爭吵,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他的心上。

藥材、算計、利用、溫養、容器……

原來,無論是在顏昀那裏,還是在上官柳懨眼中,花昳從來都沒有被真正當作一個獨立的、有尊嚴的生命來愛過。

一個是需要破境的“藥引”,一個是需要溫養的“殘魂”。

那他自己呢?虞祉年又是什麽?

一個更倒黴的、被系統和命運選中,用來容納這場三百年荒唐糾葛的“皮囊”和“工具”?

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混合著荒謬絕倫的諷刺感,從他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竟然奇異地壓過了□□的痛苦。

他輕輕推開了顏昀攙扶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穩了。

“說夠了嗎?”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顏昀和上官柳懨同時停住,看向他。

虞祉年擡起頭,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貓瞳裏的驚悸和茫然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清明。他先看向上官柳懨:“上官谷主,你看清楚了。我是虞祉年,不是什麽花昳。你找錯人了,也求錯人了。花昳的殘魂或許在我體內,但‘我’不是他。你的桃花釀,他不在這裏,喝不到。”

他又轉向顏昀,眼神更覆雜:“還有你,顏昀。你需要我溫養花昳的殘魂,我為了回家,可以繼續這場交易。但請你們記住了——”

他擡手,指了指自己心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住在這裏的,是虞祉年。”

“一個想回家,想媽媽,想妹妹,熬夜趕稿會猝死的普通人。”

“不是你們等了三百年的那個‘誰’。”

“別再透過我,看他了。”

說完,他不再看兩個神情驟變的男人,轉身,步伐虛浮卻堅定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需要靜一靜。別打擾我。”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也隔絕了那兩道死死盯著房門、情緒翻湧的視線。

顏昀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我不是透過你看他”堵在喉嚨裏,澀得發疼。上官柳懨則看著緊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中黯淡下去的命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外的神色。

院子裏,只剩下那壇未喝完的桃花釀,沈默地散發著寂寞的香氣。

而那扇門後,虞祉年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沒有哭。

就是覺得累。

累得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分辨,不想再扮演。

他只是虞祉年。

一個想回家的、普通的倒黴蛋。

僅此而已。

窗外的夕陽,將竹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仿佛在預告,一場更加漫長而艱難的跋涉,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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