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喜歡你（39）
關燈
小
中
大
開始喜歡你（39）
森瀾商場以後，這群準高三生正式開始補課。
先前說好的暑假學習又變成了之前的周末之約。陳一訴內心頗感無奈，但他已經比其他同學都輕松了，也不好再搞什麽特權。
距離生日還有一個半月。
他不定時發消息詢問手鏈圖稿的進程，實在是很想在七夕當天贈與心上人。
喜歡或許就是如此沒有邏輯。
在找到愛的理由前，行為先做出反應。
＊
補課開啟後的第一個周六下了小雨。
來時，淅瀝瀝的雨打在透明的雨傘上，擡眼便可見到透明的雨珠滑落，與朦朧灰色的天空。
雨幕裏人影綽綽，往來皆混著忙碌，濕漉漉的雨水味一聞見，黎惗就覺得好生舒坦。
雨天就是很好品。
霧水蒙在傘面上，承不住水珠的重量，從而從頂上滑落下來，滴答一聲掉進塵土裏。
他甚至覺得，這是夏天的另一種旋律。
潮濕的雨天伴隨綿綿雨聲，於人群中喧囂，於角落裏靜謐。
素有歲月靜好之意。
他坐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裏，支著下巴望向外面模糊的綠化帶，怎麽看怎麽不滿，終於起身，伸手抹了一把玻璃。
這下圖書館外的景象清晰了。
“陳一訴。”他叫了聲一遍做題的準高三生，“雨好像變大了。”
深埋物理的陳一訴思路斷了一瞬，蹙了下眉，再沒耐心書寫過程，刷刷留下答案便擡起頭來，好整以暇地看了過去。
“哎呀，雨怎麽變大了。”
“這下不好了。”
“怎麽了？”黎惗走到他對面坐下。
陳一訴合上習題冊，裝成憂愁的樣子：“我家離這邊近，我是走過來的，雨要是一直這麽大，我的傘就擋不住了。”
“這樣。”黎惗懂了。他沒思考很久，問：“那要搭車嗎？”
“嗯？”
“就是，江伯會來接我，可以帶你回家的。”
“哦？”陳一訴挑挑眉，“謝謝惗惗的好心，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嗯……”黎惗點頭，給平板開鎖。
他又聽了一遍，這首要送給陳一訴的曲目，它現在有名字了。
《上弦月》。
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的是上弦月，第一次的科普是上弦月，眼下，即將共度的第一個生日，也會是上弦月。
這個月相，會是好多個第一次的背景。
還有比這更貼切的嗎？
沒有了。
到時候導入電腦，再放進U盤，這就是凝聚了他八年念想的最終情感。小時候輕而易舉說出口的喜歡，他藏在曲子裏了。
假若，你聽懂我的弦外之音？
……
算了，不要聽懂。
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好了。
陳一訴做了太久的物理題，正好休息一會，催催設計稿進度。
打開手機一看，設計師發了四版手鏈設計來，還吐槽說這周熬夜熬得變成熊貓，總體意思就是：甲方，你的要求我已達到，還有什麽要更改的嗎？
加錢就是好，一個星期四版設計都能催出來。
陳一訴的目光停留在第四版設計圖稿，那細銀鏈條點綴深得他心，洋桔梗與薄荷的元素疊在一起，意外般配。
他敲定了最終版本，又讓劉管家進行下一步的加錢買命。
總之在七夕之前，他要見到這條手鏈。
說到七夕，陳一訴不免想起奚詞提起的廟會。
非落雨，每年七夕的廟會從未間斷，每次都是四天，這一次是從八月二十八開始，一直到八月三十一號。
廟會傳統，是每晚八點的盛大煙火。
盡管這麽多年，煙花的樣式沒怎麽更改過，也不妨礙成為廟會錨點。
“惗惗，那到時候，去南溪大道看煙花嗎？”他問。
“南溪大道？”黎惗擡起頭來，迷茫地眨了眨眼。隨後他突然想起了廟會的傳統，反應過來：“你想去廟會嗎？”
“你願意陪我去嗎？”
廟會為七夕而舉辦，倘若說意味，離生日是不是有點偏？但不可否置的是，他確實出生在一個普遍代表愛情的節日。
“好啊。”
反正只是陪他過生日，沒人規定生日要給無節假日的節日讓步。
黎惗：“那我什麽時候到？”
陳一訴思索：“五點就開了，那晚六點？那個時候會好看點，彩燈會開。”
黎惗點點頭。
耳機裏播放的樂曲已到尾聲。
＊
盡管天氣預報說明，晚間可能有落雨，八月二十九號的廟會也依舊按時舉辦了。
傍晚六點的天空是深藍色，半輪明月隱於雲霧，恍惚可見其華。
絢爛多彩的彩燈纏在樹冠上，枝條也掛上了流光溢彩的蝴蝶裝飾。路燈以散發粉紅色微光星星裝飾串聯一起，盡管天色未暗，月光未洩，一望過去腦海中亦有畫面感。
銀河落點星，此情長久時。
黎惗在南溪大道之始撥通了陳一訴的電話。
“嘟，嘟，嘟……”電話響了幾秒。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聲：“餵？”
“你在哪裏？怎麽沒看到。”
“嗯……”陳一訴拖長了語調，淺笑一聲，“你看一下路燈？”
“我沒數錯的話，是十七盞。”
“我在第十七盞燈等你。”
黎惗沒有把電話掛斷，陳一訴也沒有行動，就這樣空掛著。
依稀可以聽見電話裏傳來的模糊人聲，還有陳一訴平穩的呼吸聲。
廟會開放的時間選的真好。
饒是夏天，傍晚的溫度也遠比白日溫涼，晚風拂過發梢，吹動了繩子上系起來的粉色星星。
星星碰撞的細微聲響，在一人的行程中格外明顯。
不，不是一個人。 他數了十三盞燈，終於看見了一連串星星後，駐足於暖黃路燈下的身影。
沒由來地，他想起了第一個並肩而行的晚自習——他從燈光下到他身邊，走了十六步。
燈下那人回過頭來，隔著四盞燈，對著他笑呢。
他忽得停在了這盞燈下，對上那雙向來潭水般沈穩的雙眼。
風吹亂了燈下人的黑發，有些遮住眉眼，可他的眼睛為何比燈光更加明亮？
粉色的星星好像把他們連在一起了。
黎惗捏緊手裏的U盤，整顆心跳得厲害。
電話裏的聲音含著笑：“怎麽不過來？我等你好久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怔怔地看著。
……心動與情動，是相同的嗎？
＊
從十七盞燈開始，是廟會地點，各色小攤擺成一長串，每個小攤都掛著一盞花燈，多是紅色。
周圍的情侶數不勝數，不出一步都能看見手牽手，十指相扣的小情侶打打鬧鬧。
二人並肩走在廟會場地裏，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靜默到格格不入。
黎惗感覺還有點暈乎乎的，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正常了，有那麽一瞬間，他好想抱抱他。
不，不只是擁抱這麽簡單。他有些羞恥地想。
他想親他。
很沒道理的，他想親他。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黎惗進入了一種無名的慌張狀態，只是和陳一訴走在一起都惶惶不安。
這還是喜歡嗎？還是說，是他對喜歡的定義一直出了錯呢？
心動和情動是一樣的嗎？
喜歡和愛，又完全相同嗎？
陣陣心跳愈發沈悶，他沈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中，連身邊人停了腳步都沒有察覺。
“惗惗。”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連忙回頭。
陳一訴並沒有離得很遠，甚至沒有一步距離，這一回頭，差點便撞進少年薄荷味的懷裏。
“想不想吃雞翅包飯？”
“啊……”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單音節，目光久久無法直視alpha的眼睛，一直往旁邊看。
這才看到了一個小攤的招牌上，寫了雞翅包飯。
他逼迫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反問：“你想吃雞翅包飯嗎？”
接著又問：“為什麽問我想不想吃雞翅包飯啊？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喜歡吃雞翅包飯吧？”
話語間的緊張隱藏的不算好。
“可是我們第一次在圖書館的時候。”陳一訴說，“你不是說，森瀾大學小吃街，有一家雞翅包飯很好吃嗎？”
黎惗難以置信：“這麽久了還記得？”
“我沒有在你面前吃過啊，就是提過。”
“好吧好吧。”陳一訴摸摸他的腦袋，“那現在呢，想吃雞翅包飯嗎？”
“可以吧。”他含糊道，別開視線，遠遠看見一個飲品攤子，“那我去買杯飲料，你去買雞翅包飯吧。”
“你要喝什麽？”
陳一訴：“和你一樣就好。”
“嗯，那我走了。”黎惗胡亂點頭，急不可耐，小跑著去了飲品攤。
陳一訴看著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頗有疑慮，原先和顏悅色的神情忽得冷下來，被寒霜覆蓋。
從來時就不對勁，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看，不知道的還以為做了什麽虧心事不敢讓自己知道。
怎麽的，現在不僅手不讓牽了，看都不敢看？
他走到小攤前，和老板說道：“老板，兩份雞翅包飯多少錢？”
吃食的攤子到底沒有玩樂的攤子前人多，來廟會的情侶大多都是先吃了晚飯，到了廟會基本只能零星嘗試幾種小吃，更多的還是選擇了飲品，奶茶果茶之類的才更暢銷。
眼下這個雞翅包飯小攤還算得上清閑。
老板一見來人了，熱情地迎了上去：“十六塊，八塊一個，等幾分鐘馬上就好。”
說著，夾子夾起先前制作完成了雞翅包飯，放到架子上烤。
“好的。”陳一訴掃了攤前的二維碼。
機械女聲播報道：“微信到賬十六元。”
＊
黎惗逃也似的奔到飲品攤前，點了兩杯水果茶。
付完錢後，他坐在一旁的綠化帶邊緣，拍了拍臉。
“怎麽回事……”他很疑惑。
他喜歡陳一訴好久好久，從八歲那年夏天開始就喜歡他，嚴格來說都暗戀了人家八年了。
八年來，他就沒有過要和對方有什麽親密行為的想法，頂多是久別重逢後有點尷尬害羞。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奢求對方的愛憐，更不一定要真的和對方在一起，甚至接吻。他想象中的喜歡和愛，與情之一字似乎都相差甚遠。
那一瞬的欲念讓他迷茫了。
他是喜歡他，但曾經是真的對於愛戀的喜歡嗎？他之前……只是喜歡他，僅此而已。
那現在呢，他問自己。
現在是哪一種喜歡？是一如曾經，還是說，在不知不覺中產生轉變了？
……他可以接受一個喜歡的童年玩伴和自己牽手，從小便如此，在對方有伴侶前，他想他不會因為長大而拒絕邀請。
可如果從喜歡的哥哥變成了愛呢？
他假設。
如果不僅僅是喜歡，是愛呢？
黎惗不知道了。
如果是愛的話，那為什麽愛呢？他不知道了。
有那麽一瞬他告訴過自己，只是喜歡他而已，僅此而已，自己喜歡他和他沒有關系。
可如果，是愛呢？
就這一個字，就好像要把人壓倒了，沈重如山，深似碧海。
愛如果不是相互的。他想：那他遲早會被自己的愛壓死的，他遲早會因此而死的。
……
媽媽是這樣身體力行告訴他的不是嗎？
愛比什麽都要重要，沒有愛會死，有愛也會死，會為了愛去死。
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或許池僅看見他就覺得悲哀是對的，覺得他和黎女士過分相像也是對的。
黎女士逝去後的很長一段一時間，他每晚都會夢見那個天空寂靜無雲的明月夜。
美麗的omega接過一通電話後，淚流滿面崩潰大哭，她的聲音顫抖的好厲害，聽著悲痛非常。
“愛比自由重要吧……”她的身體一直在抖，神神叨叨著，“自由，比愛重要吧……”
而後，就在這個明月夜，她長眠於深海，再也不回來。
他真真是和黎女士學了個百分百相像的，學她對“愛”的見解，學了個百分像。
如果是愛……？
如果是愛。
陳一訴，千萬不要真的喜歡我。
心中驀然感覺苦澀，一時間有種要落淚的沖動。
千萬不要真的喜歡我，我害怕……我已經見過結局了。
“惗惗？”
“怎麽坐在這裏？”
陳一訴順著方向尋過來，一眼就看見omega坐在綠化帶邊上發呆。
“人有點多，還要等。”黎惗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坦然對上對方的眼睛。
“我現在去看看吧，應該差不多了。”黎惗站起來，“在這裏等我。”
“嗯，好哦。”陳一訴就在他剛坐下的位置坐下了。
＊
兩杯青提養樂多。
剝了皮碾成泥的青提果肉壓底，灌以雪碧沒過，最後上一瓶養樂多。
做法簡單至極，要價十塊一杯，倒也算得物美價廉。
酸甜的養樂多搭配清涼的雪碧，混著青提的果香，味道居然意外不錯。
攝入糖分終於讓黎惗的心情好起來了。
二人走著走著就又回到了路燈下。場地是從第十七盞燈開始，那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第二十一盞與第二十二盞之間。
“心情好了？”陳一訴遞給他一份塑料袋裝著的雞翅包飯。
奧爾良風味的香味都溢出來了。
黎惗打開包裝，正要下口，被這麽一問，狀似無辜地望向他：“我看起來心情不好嗎？”
“有點。”陳一訴說。他彎起嘴角，壞笑道：“不過現在看起來還好，看來有小甜水喝真的很開心了。”
黎惗聽出他話語間的調侃意味，別過頭去啃了一口雞翅包飯，懶得回話。
軟糯的糯米混合香脆的雞皮，一口下去還濺了點油，嚇得他一個大退步。好在沒有粘在手上，不然他剛被青提養樂多拯救的心情又要壞了。
黎惗：“煙花還有多久？”
要說不期待，那也不盡然。
他的夏天深居簡出，唯一的出還是去上鋼琴課和偶爾的奚詞邀請，南溪上空的絢爛煙火，他從未見過。
“三分鐘。”陳一訴把雞翅包飯包進塑料袋，連飲品一起放在了圍欄的臺面上。
他眨眨眼，笑問：“惗惗以前看過廟會的煙花嗎？”
黎惗搖頭，也把東西放在臺面上：“沒有。”他摸進口袋，攥緊了U盤。
“你呢？”
“我啊，看過一回。”陳一訴從褲子裏掏出一個白色小盒子，放在飲料邊上，還紮了粉紅色絲帶。
星星燈光雖然微弱，卻還是撒下一道不規則的粉色光帶，在白色盒子上格外顯眼。
“去年七夕的時候。”他看著身邊人的側臉，“不過是我一個人，過於無聊了，就想出來逛逛，隔好遠就看見了煙花。”
“我那個時候，對煙花許了一個願望。”
“並不是不是生日願望，只是一個單純的願望。”
黎惗好奇：“什麽願望？”
他轉頭，不知第幾次對上這雙要他沈淪的深邃眼眸。
眼眸的主人輕輕開口：“我向煙花許願。”
“願誰，為我譜寫盛夏樂章。”
黎惗僵硬地轉過頭，望著一覽無餘的天空，一時間楞住了。
周遭的人聲忽然變多，幾乎都向著溪邊趕來。
“哎呀老公快過來！”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還有二十秒！”
“我來了老婆！”
周圍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倒計時。
“十！”
願誰，為他譜寫盛夏樂章？
“九！”
是不是太過巧合了？
“八！”
陳一訴上手拆了白盒子的絲帶，看著那條主體銀色，點綴了薄荷綠與白色的手鏈，卻未取出。
“七！”
黎惗沒空給邊上人多餘的心思，極速處理這這一條對他來說當頭一棒的消息。
盛夏樂章？
巧合一詞他甚至騙不過自己。
“三！”
好吧，我就當你會預言。他心說。
“二！”
晚風再起，星星燈細碎的響聲猶在耳畔，粉紅色光暈都搖擺。
“一！”
恭喜你，陳一訴。
“七夕節快樂！”
你去年的願望在今年將得到實現。
煙花騰空的聲音巨大，在天際撕裂了一道口子，金色的焰火點燃夜空，萬千星火與於夜色中綻開，化為留有餘光的灰燼。
疑是打翻了星盤，點點星芒傾瀉而下，火樹銀花，璀璨奪目。
黎惗恍惚間瞧見了繁星背後那半輪清潤的月。
上弦月。
他在心裏輕輕念著。
那個夏天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細細看過懸於空中的月亮了。
一如既往，月如霜華。
“生日快樂，陳一訴。”他遞過了U盤，卻直直望著天際。
“好巧，你怎麽知道我要送給你一首曲子？”
“我不知道啊。”陳一訴好笑道，“謝謝惗惗。”
煙火不同色彩的光暈照在心上人的臉龐。他在看煙火，他在看他。
其實他沒說全。
他確實是無意看見了去年的煙花，但當時的願望，非常突然。
當真是突如其來，他非覺得有誰答應了為他寫一首曲子，非覺得，那首曲子合該寫了夏天。
看見煙火的那一瞬，就好似心底被封存的記憶松動片刻後，就偏要他記著。
偏要他記著，與誰人的約定。
“惗惗，看過來。”
他取出了那條手鏈，自顧自，不容掙脫地拉過他的左手。
黎惗被碰到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離，可那力道瞬間就讓他無法動彈。
他聽話地看過去。
“生日快樂。”
腕上觸及冰涼，很輕的東西戴在了手腕上。
陳一訴松了手。
看著那條鏈子落在細白的手腕上，無比滿意。
“你的名字這麽好聽，一見到就知道是為愛而生，你的生日怎麽會不重要呢？”
“生日快樂，黎惗。”
黎惗有一瞬失神，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著，唯有眼前一人，在夜風中被吹模糊了輪廓，不給予全部註意就無法看清。
為愛而生。
……
是啊，他本就是為愛而生。
我還是喜歡你，陳一訴，我從八年前就喜歡你。
但從今天起，我愛你。
謝謝你。
回來我的十六歲，來到我的十七歲。
—第一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森瀾商場以後，這群準高三生正式開始補課。
先前說好的暑假學習又變成了之前的周末之約。陳一訴內心頗感無奈，但他已經比其他同學都輕松了，也不好再搞什麽特權。
距離生日還有一個半月。
他不定時發消息詢問手鏈圖稿的進程，實在是很想在七夕當天贈與心上人。
喜歡或許就是如此沒有邏輯。
在找到愛的理由前，行為先做出反應。
＊
補課開啟後的第一個周六下了小雨。
來時，淅瀝瀝的雨打在透明的雨傘上，擡眼便可見到透明的雨珠滑落，與朦朧灰色的天空。
雨幕裏人影綽綽，往來皆混著忙碌，濕漉漉的雨水味一聞見，黎惗就覺得好生舒坦。
雨天就是很好品。
霧水蒙在傘面上，承不住水珠的重量，從而從頂上滑落下來，滴答一聲掉進塵土裏。
他甚至覺得，這是夏天的另一種旋律。
潮濕的雨天伴隨綿綿雨聲，於人群中喧囂，於角落裏靜謐。
素有歲月靜好之意。
他坐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裏，支著下巴望向外面模糊的綠化帶，怎麽看怎麽不滿，終於起身，伸手抹了一把玻璃。
這下圖書館外的景象清晰了。
“陳一訴。”他叫了聲一遍做題的準高三生，“雨好像變大了。”
深埋物理的陳一訴思路斷了一瞬，蹙了下眉，再沒耐心書寫過程，刷刷留下答案便擡起頭來，好整以暇地看了過去。
“哎呀，雨怎麽變大了。”
“這下不好了。”
“怎麽了？”黎惗走到他對面坐下。
陳一訴合上習題冊，裝成憂愁的樣子：“我家離這邊近，我是走過來的，雨要是一直這麽大，我的傘就擋不住了。”
“這樣。”黎惗懂了。他沒思考很久，問：“那要搭車嗎？”
“嗯？”
“就是，江伯會來接我，可以帶你回家的。”
“哦？”陳一訴挑挑眉，“謝謝惗惗的好心，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嗯……”黎惗點頭，給平板開鎖。
他又聽了一遍，這首要送給陳一訴的曲目，它現在有名字了。
《上弦月》。
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的是上弦月，第一次的科普是上弦月，眼下，即將共度的第一個生日，也會是上弦月。
這個月相，會是好多個第一次的背景。
還有比這更貼切的嗎？
沒有了。
到時候導入電腦，再放進U盤，這就是凝聚了他八年念想的最終情感。小時候輕而易舉說出口的喜歡，他藏在曲子裏了。
假若，你聽懂我的弦外之音？
……
算了，不要聽懂。
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好了。
陳一訴做了太久的物理題，正好休息一會，催催設計稿進度。
打開手機一看，設計師發了四版手鏈設計來，還吐槽說這周熬夜熬得變成熊貓，總體意思就是：甲方，你的要求我已達到，還有什麽要更改的嗎？
加錢就是好，一個星期四版設計都能催出來。
陳一訴的目光停留在第四版設計圖稿，那細銀鏈條點綴深得他心，洋桔梗與薄荷的元素疊在一起，意外般配。
他敲定了最終版本，又讓劉管家進行下一步的加錢買命。
總之在七夕之前，他要見到這條手鏈。
說到七夕，陳一訴不免想起奚詞提起的廟會。
非落雨，每年七夕的廟會從未間斷，每次都是四天，這一次是從八月二十八開始，一直到八月三十一號。
廟會傳統，是每晚八點的盛大煙火。
盡管這麽多年，煙花的樣式沒怎麽更改過，也不妨礙成為廟會錨點。
“惗惗，那到時候，去南溪大道看煙花嗎？”他問。
“南溪大道？”黎惗擡起頭來，迷茫地眨了眨眼。隨後他突然想起了廟會的傳統，反應過來：“你想去廟會嗎？”
“你願意陪我去嗎？”
廟會為七夕而舉辦，倘若說意味，離生日是不是有點偏？但不可否置的是，他確實出生在一個普遍代表愛情的節日。
“好啊。”
反正只是陪他過生日，沒人規定生日要給無節假日的節日讓步。
黎惗：“那我什麽時候到？”
陳一訴思索：“五點就開了，那晚六點？那個時候會好看點，彩燈會開。”
黎惗點點頭。
耳機裏播放的樂曲已到尾聲。
＊
盡管天氣預報說明，晚間可能有落雨，八月二十九號的廟會也依舊按時舉辦了。
傍晚六點的天空是深藍色，半輪明月隱於雲霧，恍惚可見其華。
絢爛多彩的彩燈纏在樹冠上，枝條也掛上了流光溢彩的蝴蝶裝飾。路燈以散發粉紅色微光星星裝飾串聯一起，盡管天色未暗，月光未洩，一望過去腦海中亦有畫面感。
銀河落點星，此情長久時。
黎惗在南溪大道之始撥通了陳一訴的電話。
“嘟，嘟，嘟……”電話響了幾秒。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一聲：“餵？”
“你在哪裏？怎麽沒看到。”
“嗯……”陳一訴拖長了語調，淺笑一聲，“你看一下路燈？”
“我沒數錯的話，是十七盞。”
“我在第十七盞燈等你。”
黎惗沒有把電話掛斷，陳一訴也沒有行動，就這樣空掛著。
依稀可以聽見電話裏傳來的模糊人聲，還有陳一訴平穩的呼吸聲。
廟會開放的時間選的真好。
饒是夏天，傍晚的溫度也遠比白日溫涼，晚風拂過發梢，吹動了繩子上系起來的粉色星星。
星星碰撞的細微聲響，在一人的行程中格外明顯。
不，不是一個人。 他數了十三盞燈，終於看見了一連串星星後，駐足於暖黃路燈下的身影。
沒由來地，他想起了第一個並肩而行的晚自習——他從燈光下到他身邊，走了十六步。
燈下那人回過頭來，隔著四盞燈，對著他笑呢。
他忽得停在了這盞燈下，對上那雙向來潭水般沈穩的雙眼。
風吹亂了燈下人的黑發，有些遮住眉眼，可他的眼睛為何比燈光更加明亮？
粉色的星星好像把他們連在一起了。
黎惗捏緊手裏的U盤，整顆心跳得厲害。
電話裏的聲音含著笑：“怎麽不過來？我等你好久了。”
他沒有回應，只是怔怔地看著。
……心動與情動，是相同的嗎？
＊
從十七盞燈開始，是廟會地點，各色小攤擺成一長串，每個小攤都掛著一盞花燈，多是紅色。
周圍的情侶數不勝數，不出一步都能看見手牽手，十指相扣的小情侶打打鬧鬧。
二人並肩走在廟會場地裏，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靜默到格格不入。
黎惗感覺還有點暈乎乎的，他總覺得自己好像有點不正常了，有那麽一瞬間，他好想抱抱他。
不，不只是擁抱這麽簡單。他有些羞恥地想。
他想親他。
很沒道理的，他想親他。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黎惗進入了一種無名的慌張狀態，只是和陳一訴走在一起都惶惶不安。
這還是喜歡嗎？還是說，是他對喜歡的定義一直出了錯呢？
心動和情動是一樣的嗎？
喜歡和愛，又完全相同嗎？
陣陣心跳愈發沈悶，他沈浸在自己混亂的思緒中，連身邊人停了腳步都沒有察覺。
“惗惗。”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連忙回頭。
陳一訴並沒有離得很遠，甚至沒有一步距離，這一回頭，差點便撞進少年薄荷味的懷裏。
“想不想吃雞翅包飯？”
“啊……”他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單音節，目光久久無法直視alpha的眼睛，一直往旁邊看。
這才看到了一個小攤的招牌上，寫了雞翅包飯。
他逼迫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反問：“你想吃雞翅包飯嗎？”
接著又問：“為什麽問我想不想吃雞翅包飯啊？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喜歡吃雞翅包飯吧？”
話語間的緊張隱藏的不算好。
“可是我們第一次在圖書館的時候。”陳一訴說，“你不是說，森瀾大學小吃街，有一家雞翅包飯很好吃嗎？”
黎惗難以置信：“這麽久了還記得？”
“我沒有在你面前吃過啊，就是提過。”
“好吧好吧。”陳一訴摸摸他的腦袋，“那現在呢，想吃雞翅包飯嗎？”
“可以吧。”他含糊道，別開視線，遠遠看見一個飲品攤子，“那我去買杯飲料，你去買雞翅包飯吧。”
“你要喝什麽？”
陳一訴：“和你一樣就好。”
“嗯，那我走了。”黎惗胡亂點頭，急不可耐，小跑著去了飲品攤。
陳一訴看著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頗有疑慮，原先和顏悅色的神情忽得冷下來，被寒霜覆蓋。
從來時就不對勁，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看，不知道的還以為做了什麽虧心事不敢讓自己知道。
怎麽的，現在不僅手不讓牽了，看都不敢看？
他走到小攤前，和老板說道：“老板，兩份雞翅包飯多少錢？”
吃食的攤子到底沒有玩樂的攤子前人多，來廟會的情侶大多都是先吃了晚飯，到了廟會基本只能零星嘗試幾種小吃，更多的還是選擇了飲品，奶茶果茶之類的才更暢銷。
眼下這個雞翅包飯小攤還算得上清閑。
老板一見來人了，熱情地迎了上去：“十六塊，八塊一個，等幾分鐘馬上就好。”
說著，夾子夾起先前制作完成了雞翅包飯，放到架子上烤。
“好的。”陳一訴掃了攤前的二維碼。
機械女聲播報道：“微信到賬十六元。”
＊
黎惗逃也似的奔到飲品攤前，點了兩杯水果茶。
付完錢後，他坐在一旁的綠化帶邊緣，拍了拍臉。
“怎麽回事……”他很疑惑。
他喜歡陳一訴好久好久，從八歲那年夏天開始就喜歡他，嚴格來說都暗戀了人家八年了。
八年來，他就沒有過要和對方有什麽親密行為的想法，頂多是久別重逢後有點尷尬害羞。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奢求對方的愛憐，更不一定要真的和對方在一起，甚至接吻。他想象中的喜歡和愛，與情之一字似乎都相差甚遠。
那一瞬的欲念讓他迷茫了。
他是喜歡他，但曾經是真的對於愛戀的喜歡嗎？他之前……只是喜歡他，僅此而已。
那現在呢，他問自己。
現在是哪一種喜歡？是一如曾經，還是說，在不知不覺中產生轉變了？
……他可以接受一個喜歡的童年玩伴和自己牽手，從小便如此，在對方有伴侶前，他想他不會因為長大而拒絕邀請。
可如果從喜歡的哥哥變成了愛呢？
他假設。
如果不僅僅是喜歡，是愛呢？
黎惗不知道了。
如果是愛的話，那為什麽愛呢？他不知道了。
有那麽一瞬他告訴過自己，只是喜歡他而已，僅此而已，自己喜歡他和他沒有關系。
可如果，是愛呢？
就這一個字，就好像要把人壓倒了，沈重如山，深似碧海。
愛如果不是相互的。他想：那他遲早會被自己的愛壓死的，他遲早會因此而死的。
……
媽媽是這樣身體力行告訴他的不是嗎？
愛比什麽都要重要，沒有愛會死，有愛也會死，會為了愛去死。
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
或許池僅看見他就覺得悲哀是對的，覺得他和黎女士過分相像也是對的。
黎女士逝去後的很長一段一時間，他每晚都會夢見那個天空寂靜無雲的明月夜。
美麗的omega接過一通電話後，淚流滿面崩潰大哭，她的聲音顫抖的好厲害，聽著悲痛非常。
“愛比自由重要吧……”她的身體一直在抖，神神叨叨著，“自由，比愛重要吧……”
而後，就在這個明月夜，她長眠於深海，再也不回來。
他真真是和黎女士學了個百分百相像的，學她對“愛”的見解，學了個百分像。
如果是愛……？
如果是愛。
陳一訴，千萬不要真的喜歡我。
心中驀然感覺苦澀，一時間有種要落淚的沖動。
千萬不要真的喜歡我，我害怕……我已經見過結局了。
“惗惗？”
“怎麽坐在這裏？”
陳一訴順著方向尋過來，一眼就看見omega坐在綠化帶邊上發呆。
“人有點多，還要等。”黎惗已經想得差不多了，坦然對上對方的眼睛。
“我現在去看看吧，應該差不多了。”黎惗站起來，“在這裏等我。”
“嗯，好哦。”陳一訴就在他剛坐下的位置坐下了。
＊
兩杯青提養樂多。
剝了皮碾成泥的青提果肉壓底，灌以雪碧沒過，最後上一瓶養樂多。
做法簡單至極，要價十塊一杯，倒也算得物美價廉。
酸甜的養樂多搭配清涼的雪碧，混著青提的果香，味道居然意外不錯。
攝入糖分終於讓黎惗的心情好起來了。
二人走著走著就又回到了路燈下。場地是從第十七盞燈開始，那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第二十一盞與第二十二盞之間。
“心情好了？”陳一訴遞給他一份塑料袋裝著的雞翅包飯。
奧爾良風味的香味都溢出來了。
黎惗打開包裝，正要下口，被這麽一問，狀似無辜地望向他：“我看起來心情不好嗎？”
“有點。”陳一訴說。他彎起嘴角，壞笑道：“不過現在看起來還好，看來有小甜水喝真的很開心了。”
黎惗聽出他話語間的調侃意味，別過頭去啃了一口雞翅包飯，懶得回話。
軟糯的糯米混合香脆的雞皮，一口下去還濺了點油，嚇得他一個大退步。好在沒有粘在手上，不然他剛被青提養樂多拯救的心情又要壞了。
黎惗：“煙花還有多久？”
要說不期待，那也不盡然。
他的夏天深居簡出，唯一的出還是去上鋼琴課和偶爾的奚詞邀請，南溪上空的絢爛煙火，他從未見過。
“三分鐘。”陳一訴把雞翅包飯包進塑料袋，連飲品一起放在了圍欄的臺面上。
他眨眨眼，笑問：“惗惗以前看過廟會的煙花嗎？”
黎惗搖頭，也把東西放在臺面上：“沒有。”他摸進口袋，攥緊了U盤。
“你呢？”
“我啊，看過一回。”陳一訴從褲子裏掏出一個白色小盒子，放在飲料邊上，還紮了粉紅色絲帶。
星星燈光雖然微弱，卻還是撒下一道不規則的粉色光帶，在白色盒子上格外顯眼。
“去年七夕的時候。”他看著身邊人的側臉，“不過是我一個人，過於無聊了，就想出來逛逛，隔好遠就看見了煙花。”
“我那個時候，對煙花許了一個願望。”
“並不是不是生日願望，只是一個單純的願望。”
黎惗好奇：“什麽願望？”
他轉頭，不知第幾次對上這雙要他沈淪的深邃眼眸。
眼眸的主人輕輕開口：“我向煙花許願。”
“願誰，為我譜寫盛夏樂章。”
黎惗僵硬地轉過頭，望著一覽無餘的天空，一時間楞住了。
周遭的人聲忽然變多，幾乎都向著溪邊趕來。
“哎呀老公快過來！”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還有二十秒！”
“我來了老婆！”
周圍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倒計時。
“十！”
願誰，為他譜寫盛夏樂章？
“九！”
是不是太過巧合了？
“八！”
陳一訴上手拆了白盒子的絲帶，看著那條主體銀色，點綴了薄荷綠與白色的手鏈，卻未取出。
“七！”
黎惗沒空給邊上人多餘的心思，極速處理這這一條對他來說當頭一棒的消息。
盛夏樂章？
巧合一詞他甚至騙不過自己。
“三！”
好吧，我就當你會預言。他心說。
“二！”
晚風再起，星星燈細碎的響聲猶在耳畔，粉紅色光暈都搖擺。
“一！”
恭喜你，陳一訴。
“七夕節快樂！”
你去年的願望在今年將得到實現。
煙花騰空的聲音巨大，在天際撕裂了一道口子，金色的焰火點燃夜空，萬千星火與於夜色中綻開，化為留有餘光的灰燼。
疑是打翻了星盤，點點星芒傾瀉而下，火樹銀花，璀璨奪目。
黎惗恍惚間瞧見了繁星背後那半輪清潤的月。
上弦月。
他在心裏輕輕念著。
那個夏天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細細看過懸於空中的月亮了。
一如既往，月如霜華。
“生日快樂，陳一訴。”他遞過了U盤，卻直直望著天際。
“好巧，你怎麽知道我要送給你一首曲子？”
“我不知道啊。”陳一訴好笑道，“謝謝惗惗。”
煙火不同色彩的光暈照在心上人的臉龐。他在看煙火，他在看他。
其實他沒說全。
他確實是無意看見了去年的煙花，但當時的願望，非常突然。
當真是突如其來，他非覺得有誰答應了為他寫一首曲子，非覺得，那首曲子合該寫了夏天。
看見煙火的那一瞬，就好似心底被封存的記憶松動片刻後，就偏要他記著。
偏要他記著，與誰人的約定。
“惗惗，看過來。”
他取出了那條手鏈，自顧自，不容掙脫地拉過他的左手。
黎惗被碰到的第一反應就是逃離，可那力道瞬間就讓他無法動彈。
他聽話地看過去。
“生日快樂。”
腕上觸及冰涼，很輕的東西戴在了手腕上。
陳一訴松了手。
看著那條鏈子落在細白的手腕上，無比滿意。
“你的名字這麽好聽，一見到就知道是為愛而生，你的生日怎麽會不重要呢？”
“生日快樂，黎惗。”
黎惗有一瞬失神，什麽都聽不見，看不著，唯有眼前一人，在夜風中被吹模糊了輪廓，不給予全部註意就無法看清。
為愛而生。
……
是啊，他本就是為愛而生。
我還是喜歡你，陳一訴，我從八年前就喜歡你。
但從今天起，我愛你。
謝謝你。
回來我的十六歲，來到我的十七歲。
—第一卷·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