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江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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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五)

正月十九的晚上,雪不知為什麽下得特別大。

林遙把自己藏在被子裏,哈口白氣判斷現在有多冷。

這個房子,裏外冷熱沒差啊。他受不了了,起身去點爐火。

屋子東南角落的高處有個腦袋大的口子沒封起來,他爺說點柴火要留個窗子。

爺爺放心吧,這屋子倒也沒法密封起來——林遙看了一眼漏風的屋門。

他想起今天去找尚吉。

這是她雇他的最後一天了,她讓他等一等,她還在寫著回信。林遙閑著沒事在旁邊坐下,數桌上放的盒子裏有幾片白術幾塊茯苓。

尚吉說:“對了,明天我不來了。”

“癘遷所不是開到月底?”林遙楞了楞說。

“我有公務的嘛。”

“哦,對。”又得找個營生了,林遙覺得有點失落。

他繼續等待的時候,目光落到尚吉腰間的那串玉佩上。她在癘遷所時其實很少掛這些裝飾物來著,所以他好奇地盯了一會兒。

“這個是什麽玉?”

“和田玉。”尚吉將信封好。

“怎麽是紅的?”

“不多見吧,好看嗎?”尚吉挑挑眉,“我母親送來的,說保佑我平安,要我每天帶著。”

林遙盯著那價值不菲的玉佩發呆。他從未見過的珍寶,對她而言卻那麽稀松平常。

“這個不能給你。”

林遙氣得被口水嗆到:“誰說要……財不外露,你你你收好自己的東西吧,瞎顯擺!”

尚吉哈哈笑著把信給他,林遙就這麽帶著踏碎門檻的怒氣出去了。

*

第二天起床後,林遙拉開門,差點沒被雪給埋起來。

“也太誇張了。”他趕緊翻出自己最厚的一件衣裳穿上。

癘遷所後山的河倒是沒有冰凍起來,不過今天已經用不著洗衣服了,只需要逐間逐間屋子地收拾床鋪、最後打掃擦洗一遍。

忙完以後,主管的陶大夫把他們都叫來,發了工錢、說了幾番感謝的話後,便說可以離開了。

林遙感覺有點不真實,這麽幾個月就這樣結束了,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原來結束的時刻也來得這麽突然。

他站在小山包上往下望,頭回這樣俯視癘遷所。它確實挺大的,短短幾個月,救了很多人。

昨夜的雪覆蓋了整個山坡,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日光照耀下讓人有點恍惚。

那天他看著高大馬背上女孩兒伸出來的手,冬日的晴天極其刺眼,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到她紅色的發帶一下一下被吹起來,他伸手,感覺到握住他的那只手竟然是暖的。

回憶裏的人突然出現在坡下,林遙揉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

真的是尚吉,她擡頭看到林遙,歡快地沖他揮揮手。

“你怎麽來了?”林遙手攏在嘴邊喊。

“落了點東西,我來拿的!我上去找你!”

林遙看著雪地裏蜿蜒的一串腳印,動動嘴唇,又沒說什麽。

“你落了什麽?”他看著後面跑過來的人問。

“見到我很高興吧。”尚吉一蹦一跳笑瞇瞇的。她穿的是常服,淺橘色的衣裳,頸邊有一圈動物皮毛織就的毛領,整個人看起來仿佛什麽冬天裏出來覓食的小動物。

她一路往這邊跑來,像熱情得不知道停止的大狗狗,一下子撲到林遙身上。

“你別……哎你快停下!”

林遙沒站穩,兩個人一塊兒往山坡下滾,冰冰涼涼的雪和溫暖的擁抱都那麽鮮明。

好不容易停住了,林遙腦漿都要搖勻了。他暈乎乎地睜開眼,毫無防備地,尚吉的臉一下子映入眼前。

雪映著的臉頰,仿佛被一層朦朧的光籠罩。

她滾了滿身滿腦袋的雪,望向身下人的眼睛卻亮晶晶的。

林遙一瞬間睜大了眼,卻又立刻換回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無奈地挑起一邊眉毛:“你不怕冷也管管別人,我要凍死了。”

“我高興啊。”尚吉起身,拉林遙坐起來,“癘遷所關了,疫病告一段落了,瑞雪兆豐年,新的一年春城會過得越來越好。”

林遙低頭笑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一團雪球砸中下巴。

“……”

尚吉又團個大雪球往他肩上砸,砸完開懷大笑。

“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房是吧,”林遙把袖子卷高,也團起雪球,使勁兒往尚吉那邊扔,“給你看看哥的厲害!”

雪又開始下了,輕飄飄的雪像攪碎的雲一樣,慢慢落下,隨著雪地裏的打鬧聲忽大忽小、時高時低、由近及遠。

*

第二天早晨,依照前一天的約定,林遙會來刺史府找尚吉。

她很早就起來了,穿了件藍色的長袍。今天沒有再下雪了,她就沒穿那麽多。

打開門時,林遙已經站在那裏了,不知站了多久。

尚吉感覺他的臉色不太對,剛要說點什麽,他遞過來一個東西:“是你的嗎?昨天掉在那邊了。”

昨天的最後,林遙與尚吉約定第二天早上去找她之後,目送她離開了。

他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褪去,忽然在他們剛才滾落的地方發現了什麽。

“掉了嗎,她的東西?”他撿起來,拂去上面的雪。

一塊雕刻精美的牌子展現在他面前,刻著梅花和大大的“尚”字,下方還有一串漂亮的五彩纓子。

跟當年那個男人腰上掛著的別無二致。

尚吉接過東西:“是我的,昨天太晚了,我想著今天去找的。”她還以為落府裏了,找了一圈也沒有,想來是掉在雪地裏了。

“我先走了。”

尚吉一把扯住林遙的袖子:“怎麽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驚小怪,也沒有像最開始那樣不耐煩。他只是有點累。

昨天撿到這個牌子後,他站在那裏楞了好久好久。

他逃了二十多年,遠離跟那個皇宮有關的、改變他一生的人,做著最下賤最邊角最臟亂的活,可都沒法徹底躲過命運。

命運像一支箭,飛躍二十多年的時光,在這一刻穿過他的眉心。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低下眼眸。

“放過我吧。”

尚吉望著那雙疲憊的眼睛,慢慢松開了手。林遙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

昨天還下很大的雪,白茫茫像夢一樣,今晨卻連一片雪花都看不見了。

全都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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