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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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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三)

太子生辰照例是很熱鬧的。

禦花園裏桂花開得正好,少府令禦膳房做了百花宴應景,所有菜式和點心都做成花朵的形狀、用花朵點綴,層層疊疊、五顏六色,美麗得很。

太子今年及冠,連續三日的生日宴格外隆重,尚吉又一次找到了那種熱鬧得可以瘋狂玩耍的感覺。

第一天晚上,眾人在禦花園的太虛湖游船,帝後、大臣們會在岸上設宴觀賞歌舞、河燈,而太子會與各位受邀貴女一同乘坐畫舫,沒有受邀上大畫舫的女孩兒會分別在別的幾艘小船同游。

尚吉特地把霍凱桓帶進宮,參加這次宴會。她已經把他當做親信培養,常帶在身邊能讓他多認識朝廷中人,快速成長。

她今天穿了自己那套新定做的衣服,胸前花團錦簇,裙擺在燈光下流光璀璨,她滿意得很。

霍凱桓跟在她身後,他原本沒有參加宮宴的衣服,尚吉特地找人給他量了尺寸、做了一套武官袍,束袖、肩甲、腰帶顯得很有精神。

游船開始了,尚吉讓霍凱桓自己在座位上呆著,她要上畫舫了。

“可是……”

“好啦就這樣吧,畫舫上不許帶男性,你想坐船下次帶你去!”尚吉沖身後的人擠了擠眼。

*

酉時已過,夜幕降臨,王琬坐在船上,沒有看外面五光十色的景象,而是垂下簾子,隔開外面的喧鬧聲,靜靜看書。

母親同她一起來的,現在正在宮宴中,她也一直沒說什麽話,淡淡地應對其他夫人的寒暄,絲毫不在意此次請她們來的那個緣由。

那麽王琬自己呢?她也並不向往什麽錦衣玉食一呼百應的生活,所以才對這事毫不上心,只當做是來都城游玩的機會。

可現在,她發現了自己人生近二十年所認識的最有趣的人,有趣得,想要跟他呆久一些,再繼續了解。

她從小就很聰明,所以才早就玩膩了小孩子喜歡的東西,跟同齡人也沒什麽話題。她又不喜歡要花體力的游戲,所以只能不停看書,把父親書房裏的書看完了,把伯父書房裏的書看完了……然後偶然看到丫鬟的話本,覺得有意思,就自己來寫,寫她感興趣的東西。

在衡城,在她身邊,當然也有真正有才華的公子,但多數只是附庸風雅之輩,看過一兩本詩集就覺得與有榮焉,甚至反過來要教她如何讀書習作,如何為人處世。與之相比,她更願意與自己筆下的人相處。

聰明是好事,但人生是難得糊塗。

她只能將自己心裏真正欽羨的特質賦予書中人,溫和、明亮、克制、純潔、謙遜、仁慈……那個人在哪呢?

想到此刻在最華麗的畫舫中的太子和其他姑娘,她的手在書頁上游移,輕輕用指甲在上面打圈。

不用打聽她也能猜到,那是雅集中太子殿下感興趣的姑娘,基本上都身份高貴、花容月貌。

這時簾子被什麽打了一下,發出“嚓”的聲音。王琬和桃桃往右邊簾子看去,不一會兒,又一個石子樣的東西打過來,桃桃便掀開簾子查看。

原來,她們旁邊的是尚吉的船,尚吉撐著腦袋在船舷旁坐著,頭上的珠翠反射著湖岸的燈光,一閃一閃像神話中水底的女仙。

王琬先開口問候:“南陽君,怎麽一個人在外面坐著,還敲民女的窗?”

兩艘船再近,中間也隔著一些距離,尚吉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什麽,然後包著石子扔到王琬的船上。

王琬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寫著幾個大字:你喜歡太子嗎?

明明沒喝水,王琬卻有種被噎到的感覺。這南陽君做事向來如此直接大膽麽。

她寫道:太子殿下待人親切,深受大家敬佩。

尚吉看了她扔回來的紙團,暴躁得直搖頭,拿筆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王琬便幹脆喊她:“南陽君,你忘了,民女是衡城王家人士,家中並無人在朝廷為官,對皇宮的事都不甚了解。”

尚吉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王姑娘,我從前聽說你的鼎鼎大名時還曾想過,要是能為天下人發揮你的才能就好了,你自己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嗎?”

王琬楞住了,她轉過身去:“民女從前並無這種心思,家中長輩父母也絕不會答應。”

尚吉在她身後道:“王姑娘與老師辯論時舌燦蓮花,以千金才女的口才,說服自己的父母長輩想必也沒那麽困難。”

“南陽君高看我了。”王琬從沒想過自己能改變那群叔伯兄長。

“有的事,你願意就可以做到,不是嗎?”

王琬緊緊捏住簾子。終於,她回過頭去,看著尚吉問:“我只不過是百花宴中不起眼的一朵小花,為什麽南陽君執著於作弄我?”

明明不在同一艘船上,又為什麽要不斷找她?

尚吉沒有回答,她的船加快速度向前,她只笑著揮手說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須由合適的人親口告訴你。

*

過了一刻鐘,尚吉的船靠近了太子的船,她從船尾處跳上去,讓侍衛悄悄去報太子。過了一會兒,陳啟與她便在畫舫內靠近船尾的小房間見面。

“怎麽樣,今晚玩兒得不錯吧?”尚吉往窗外看去。

太子的船就是不一樣,尤其氣派。船的一層有三個房間,靠近船頭的是一間長九丈、寬四丈九尺的房間,兩側開長窗,適合宴會觀景,這會兒坐了十餘位姑娘和她們的侍女,而陳啟坐在最裏頭,用屏風和紗簾將人遮住了。往裏走,中間有一小房可做茶室,比較清凈。從過道走到最末的這間房,空間又稍大一些,有床榻、方桌和擺放了鏡臺的長幾,供人休息。畫舫二層是座小樓閣和露天的平臺。

“你怎麽過來了。”坐了一個時辰了,陳啟擺擺頭,活動活動筋骨。

“坐在這多無聊!王琬的船就在後頭,你去和她聊會兒吧。”

陳啟聽過尚吉這個計劃,但他當時沒有回答。他嘆口氣:“你讓我把外面的小姐們晾著,假裝自己要休息麽?”

“你笨呀,我知道你坐的地方有屏風擋著,你就假裝人在那不就好了?”

“我偷跑出去不成體統,對王姑娘名聲也不好。”陳啟沒有看尚吉,“你回去吧,或者一塊兒在這坐坐。”

母後在那群姑娘們當中精心挑了一些出來,她問自己意見時,他只說,游船而已,但憑母後安排。

聽了他的回答,尚吉楞住。怎麽回事啊這人,一點兒誠意都沒有,要幹不幹的,好不幹脆。

她氣得說:“好吧,我也只能給你出出主意,不能逼你去。但有件事我可得告訴你,王琬在衡城不乏追求者,雖然至今沒有定親,但她不會一直獨身一人。這次回去,她就要嫁給同族的一個表哥了,得去到通州,通州我還沒去過呢,離都城三千裏!游船後能見到她的話,記得是這輩子最後一面就行!”

遠嫁……友人……陳啟突然想起那天在墻頭的簫聲。

尚吉走到門邊時,陳啟終於開口:“你把衣服脫下吧。”

“你冷啊?”

“我去,你替我到前頭坐著。”

於是尚吉跟陳啟交換了衣服,尚吉穿上玄色的太子服,陳啟披上了那件橘紅的華服。尚吉又給陳啟迅速梳了個發髻,拆下了自己的珠釵步搖安給他。

送陳啟出門前,她盯著他說,記得,要在游船結束前、戌時內回來。

夜色下水波瀲灩,船上、岸上的人影都看不分明,只能看見明亮的宮燈映照著斑斕花叢、珠光寶氣,一曲又一曲高歌直沖雲霄,一杯又一杯美酒令人沈醉。

*

透過紗簾,尚吉能看到外面的女孩們的輪廓,包括坐在左邊的常馨兒。

王琬要嫁人的事是她騙他的,就為了當個媒人。她知道常馨兒喜歡陳啟,如果是以前,她還能試著撮合一下,但現在她不能幫常馨兒了,因為陳啟已經有心上人了。

她又想起尉遲信和蘇千巧。他們婚後幸福美滿,她很寬慰。

可她心頭一直有根刺。

婚宴那天,所有人都喝了酒,她也很高興地灌了兩壇,尉遲信一路敬酒,臉和脖子都喝紅了,也許是高興的吧,畢竟洞房花燭夜,可是最寶貴的人生經歷之一。

尚吉端起酒杯到他面前說,恭喜你,祝你大婚快樂。

尉遲信笑笑說,謝謝。

尚吉又倒酒,隨口感慨,短短的迎春宴就能看對眼,真是緣分。

走前回頭的尉遲信應道,是你們去游船那天,她穿了淺色的衣服,笑起來很好看。

屏風外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宮女呈來姑娘們的畫作,請太子題字。此前,各家小姐揮毫作畫,彼此的畫作還會傳閱欣賞。

她看著那十幾份畫作想,這下只能等陳啟回來再說嘍,估計他也沒有時間再題字了。

傳聞太子練習書法磨光了幾車的墨條,用過的紙張相疊有觀星臺那麽高。他如今字寫得相當好了,落筆行雲流水,筆勢灑脫雄健,很多人都希望能得太子墨寶。

畫舫從湖中央的橋下經過,游船行程過半。

小路子跟著陳啟過去了,尚吉起身往後頭走去,讓留下來的小金子請大家多觀賞湖邊美景。

“南陽君,你要去哪?”小金子忍不住問道。

“放心吧,太子等會兒該回來了,我就先走了。”

從畫舫逃走的尚吉伸了伸懶腰——她實在是受不了幹坐在一個地兒等。她的船劃走了,她趁著夜色攀上橋壁,爬到旁邊栽種的樹上。

不遠處就可以看到她的船,挨著王琬的船,並排慢行。她沒有親耳聽到,但能猜到他們此刻琴聲與簫聲合奏,正如那天禦花園裏的曲聲。

她只需要能聽懂陳啟的弦外之意,而另有其人,可以終此一生在他身邊與他合奏,此謂琴瑟和鳴。

尚吉淡淡笑了笑,坐在枝頭看著金色波光中的兩艘小船。

皇後殿下,陳啟有了可以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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