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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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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四)

直到太子的生日宴結束,定下次年四月的婚約,常馨兒才頭一次認真地去了解王琬是什麽人。

朝廷上下,跟她一樣震驚的人有很多。她並非覺得自己一定能得殿下青睞,但是那麽多大臣使了渾身解數,結果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果然就是天意如此。

寶林園雅集後,一聽說尚吉約王琬見面,她就去過王琬的房間找她,送了一張繡著蝴蝶與花的絹帕,跟她聊了會兒天。

她談起雅集上的太子、南陽君,王琬卻一直都意興闌珊,她不知再問些什麽,一盞茶後便走了。不愧是王家的人,高雅淡泊,那時她想,也許尚吉只是對她好奇。

那晚,雅集剛結束時,她先去探望了自己的祖父常太傅,其實也是想再見見太子殿下。

但是殿下太過忙碌,似乎一直在殿內處理事務,她等了許久,望著紅墻綠樹發呆,直到華燈初上,宮殿從左到右被慢慢點亮,她只能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安平王世子陳灼,她低頭見禮,繼續往前,身後的人卻突然叫住她:“常小姐。”

她回頭來,不知他要說什麽。

“明日午後我與太子殿下一道在禦花園賞秋菊。”

常馨兒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她很少跟陳灼講話,結結巴巴地應道:“好……那時馨兒再做些糕點,送去給兩位殿下品嘗!”

世子殿下笑得很開心,宮燈映照著那笑容無比動人。

第二日,常馨兒帶了一個很大的食盒進宮。她不清楚太子殿下喜歡吃什麽,所以準備了七八種糕點。她經常教其他千金小姐做糕點,所以在烹飪手藝這一點上,她還是挺有自信的。

雖然手裏東西沈重,但她也沒讓侍女幫忙,反而腳步輕快、心情舒暢。夏末秋初的風,將年輕女孩的臉頰染成淺紅。

回廊上,她遠遠便看見陳灼疾步走來,便快步迎上,正要開口打招呼。

可走近後,世子卻說道:“你不必過去了。”

常馨兒擡頭,不解地看著他,那剪水雙瞳下一刻暗淡了幾分。

“殿下在與王琬姑娘談話。”

對方低頭說句“抱歉”後,側身從她身旁過去。常馨兒抱著那個比她身子還大的食盒,突然覺得它很礙事,想要找個地方,把它藏起來。

游船那晚,她坐在了太子的畫舫內,她明知這樣的安排多半是根據出身地位編排的,少府卿的孫女、十二歲的趙承如坐在右側,她坐在左側,可她還是覺得這也不失為一種幸運,總歸那個可能還存在。

輪到她獻藝時,她選了自己最擅長的琴。

從十一歲知道太子愛琴開始,她就不分晝夜地練,手指上磨出繭子也不怕。

太子說,常小姐,請開始吧。

常馨兒手上彈琴,心中卻如擂鼓。她想要博得他的好感,引來他的關註,也許這樣本就是錯的,所以越在意就越緊張,不小心,尾指一刮,便彈錯了一個調。

她沒有停下,略過了那個音,仍舊彈了下去。她學琴學畫學習禮儀這麽些年,只知道,做錯了只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沒有回頭與重來,頂多等會兒致歉。

一曲彈畢,她低頭閉眼,不去看上座的人,雙手習慣性地在袖子裏絞著手帕,心已涼了半截。

為什麽每次準備妥當,卻在最緊要的時刻出錯呢?

而紗簾後的太子只淡淡笑道:“彈錯了一個音節,你彈琴的姿勢有些僵硬,將左手往□□一些,便不會再錯了。”

那句話清清楚楚指出了她的錯,卻比虛偽的盛讚更令她心動。她睜眼看他,頭上的步搖像插在心頭顫顫巍巍。

太子殿下既定下了與王家姑娘的婚事,便總有十裏紅妝迎娶太子妃的時刻。

她疲憊地坐下,看著桌上繡的手帕,花鳥魚蟲、梅蘭竹菊。蝴蝶戀花再尋常不過,可是飛蛾撲火不會有結果。

從前她喜歡紅色,也許從未來的某天開始,她會討厭再看到紅色。

*

霍凱桓被調去當夥頭兵時,內心自有萬般不甘。

在柴房獨自砍柴的他,將所有浮躁和憤恨化作手下的力道。

同伴說他有時候太溫良了,少些匪氣,鬥不過惡人。所謂“匪氣”並不一定真是必備的東西,而他也只是把那利刃一般的野心藏在鞘中。

很多人都有那麽一把劍鞘,在不足與外人道時暗暗鼓勵自己。

尚吉說他可能是生性溫和,或者顧忌別人的地位,不敢去爭取自己該得的。

他是嗎?他不是。他表面上沒有與人爭吵,但私下已經收集了一些證據,想交到上級手裏,只是苦於還沒有機會。他只能把柴當做搶走他職務和功勞的人,重重劈開,卻又因這只是一種無用的洩憤而沮喪。

如果是尚將軍,他一定會為自己主持公道,但他已不在了,那麽,還有誰可以幫他呢?

如果沒有人可以幫他,他會不惜制造一個意外,叫那人摔個跤廢個手,甚至……

突然一聲鳥雀鳴叫,他回過神,擡頭便看見挺拔如鶴的尚吉,她一束墨發被風吹起,安靜地看著他。

他下意識將斧頭藏在了身後。

成為千夫長之後,尚吉會把他帶在身邊,讓他學習更多的軍中事務。他知道這位年輕的上級對他有期許,也盡力地不負她的期望,每次操練都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白天操練完,夜裏挑燈學習,子時才睡,卯時前醒。

那日他到中營帳向尚吉匯報,輔一進去便單膝跪下抱拳,向屏風後的人述職:“稟將軍,近日校場兵器損耗較大,屬下令人清點了損耗的種類和數量,與武庫……”

正低頭說著,看向地面的視野內兀然出現搖曳的裙擺和一雙淺綠的鞋,一擡眼見到尚吉,他便住了嘴——不同於以往的一身戎裝,今日她著桃色的長裙,發髻上是金色的流蘇、腰間佩著彩色的瓔珞。

“將軍現下是否不便談論公事?”他躊躇一會兒。

“無妨,你繼續說吧。我只是等會兒要去北宮參加雅集。”

他倒是大概知道這事的,因為很多州城的姑娘都被邀請來了,興師動眾的,西營一部分士兵還被調去巡城,以加強都城內守備。

對霍凱桓來說,尚吉是關內侯、是長寧將軍,他時常忽略她貴族小姐的身份,甚至都沒想過她也會參加。

尚吉看他楞楞的,又想起下午的事來,叮囑道:“你也不能閑著,太子殿下生日宴我要帶你去的。我讓裁縫匠午後過來,給你量尺寸、裁兩套衣服,你挑個喜歡的布料。你衣裳太樸素,有些場合得穿氣派些,才不會遭人看輕。”

後來她還送了他一條革帶,上面有織金暗紋,中間點綴翡翠,她說很符合他的氣質。

霍凱桓匯報完畢,尚吉點頭讚許:“我聽說你最近很用功,不過也要照顧好身體,勞逸結合,如弓弦一松一緊,才是長久之計。”

“謝將軍提醒。”

尚吉雙手往後撐在桌上,認真看了身前的人一會兒,似在思索什麽。霍凱桓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正要告退,她開口問道:“我跟你說的話,是不是給了你很大壓力?”

霍凱桓先是驚訝,而後誠懇道:“將軍提點,是屬下的榮幸,屬下絕不會辜負將軍的良苦用心。”

尚吉沈吟片刻,扭頭看向外面的校場。風揚起沙塵,令她想起玉門關。

她回過頭問:“你一直在這裏,升遷之路將會很漫長。你願不願意到邊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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