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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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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二)

王琬是在清蓮亭用午膳時才知道,今日碰到的那個青年,正是雅集真正的主人、她被邀來都城的原因——太子。

她原本只是不愛和這麽多不熟的人坐在一塊閑聊陪笑,所以偷偷跑出來。得知自己是對當朝太子出言不遜時,她有點無奈了。她沒想到太子長這樣,畢竟她也沒見過。私傳太子畫像是大不敬,而“英俊瀟灑”之類的都是套話,更何況坊間一直流傳的都是“力大如牛,一頓能吃三只羊”雲雲。她不是官家女兒,只能道聽途說。

王家雖是衡城名門,兩朝以前就出過不少文臣,但是由於一些政治變故,從某天起祖宗便立訓:王家後人不得入仕。此後,家族就恪守這個準則,兩袖清風,視清譽遠重於性命,這也是王家在亂世安身之本。即便有族人在當地官府做事,也只是給郡守縣令他們做些參謀論辯。

此番王琬被邀請,既是因為王家聲名顯赫,又是因為為官者中有不少王家學堂當年的學子,當然,還因為王琬本人素有“才女”之名。

沖撞了貴人,王琬擔心的是若有降罪,王家會受牽連,百年的書香門第就會被她玷汙名譽——她本人是不在乎,可王家有上百族人,叔伯嬸娘姨母舅舅,她會被念得煩死,說不定會成為王家第一罪人,麻煩大了。

她太陽穴突突跳了下,幹脆不去想了,轉頭看著蓮塘。

可是……她心裏卻覺得太子殿下並不會記她的仇。

清風送來荷花的香氣,芳香盈袖,繞在指尖上。

她原本並不想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那時在墻上聽到那個青年的聲音,她回頭看,墻邊的身影挺拔如松,又溫和如玉,靜靜等著她說話。經過他身邊時,清淡的檀木香若有若無。她不想顯得對朝廷官員無理,還是回答了。

於是她只能當做沒見過他,在午宴上一言不發。雅集是篩選的一道流程,真正受邀參加太子生日宴的,只有一半人,另外一半都會各回各家。想到這裏,她的心就放下了。

*

王琬倒是安心了,可眼下,已到傍晚,尚吉才有空到東宮殿內興師問罪。

“哎喲我說太子,你這想的哪出?”她一腳踢開門,身上沈甸甸的首飾還沒摘下。

宮女在為陳啟更衣,他要換件衣服去給皇後問安。

他隨口回答:“只是請你替我排除一下膽子小的姑娘,畢竟膽子太小當皇後挺難受吧。”

“真會使喚人。那事情辦好了,我有賞嗎?”

“去禦膳房領吧,今天中午你愛吃的菜都讓他們再做一遍。”

“了不得。”好明顯的敷衍,“為什麽感覺你提不起精神,你心裏有事?”

“……陳灼呢?他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他送宗正卿夫人回去了。陳啟,你是不是不喜歡那些女孩兒?沒關系啊,再找找唄,反正你也不缺這一天兩天的。”

“小吉,你以前不是喜歡過一個樂師嗎?那是什麽感覺?”宮女走後,陳啟冷不丁問道。

“我怎麽記得,都多少年了……啊?你有看中的人了?”

原來如此,尚吉恍然大悟。陳啟是要拿她當幌子,應付那些姑娘們呢。而且這麽看來,應該還是最近喜歡上的,他都來不及改這次的集會。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只是特別留意到她而已。”

“誰啊誰啊,哪家的千金?”

陳啟沒說話。

“不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她家裏沒人在朝廷當官。”

確實有些姑娘是因為家世才被邀來的,比如某些關內侯、援助過皇室的名門望族的後輩,難怪他發愁呢。

“所以你希望其他人激流勇退,而不是由你親自選定或拒絕……你自己也在猶豫啊。”

“是,”陳啟承認道,伸手拉開了門,“我很猶豫。”

尚吉看著他的身影隨拉開的門消失,這才明白,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不一定就快樂,內心也可能是如此不安和猶豫。

陳啟走向椒房殿,身前是打著宮燈的小路子,身後是小金子和六個宮女,後頭還跟著八個侍衛。

天色已經慢慢暗了,宮裏點上了一盞盞燈,光亮從近及遠,像巨大的書頁翻過,不到一刻鐘,整個皇宮都亮起來了。

作為太子,他大可以直接欽定喜歡的人做太子妃,可對方會願意嗎?他自己又是真的喜歡王琬嗎?僅僅見過一面,於情於理都太過輕浮。

其實他早就聽說過王琬。

第一次聽說,她是王家不世出的才女。第二次聽說,是從前坊間流傳那個琴師畫師的宮廷軼聞時,尚吉給的一個名字,叫梨花先生,他繼續查,才發現那正是王琬。

陳啟知道了王琬,知道了梨花先生。

他以為喜歡寫那等無稽話本的,是一個故作高深、強說愁緒、沽名釣譽的輕浮男子;他以為王家的千金才女,是個仁義道德、詩詞歌賦日日掛嘴邊,從不離經叛道的女子。

既是,也不是。

這兩者再怎麽沖突,也不及今日樹梢頭碰到的沖突——不顧形象爬到墻上,粉裙珠鏈的清麗少女,或是握著竹簫蹙眉不展、沒有笑容的冷淡小姐,哪個才是真正的王琬?

*

陳啟猶豫於這也許是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可他卻不願輕易放棄。

尚吉既然答應他,要讓他痛快跟喜歡的人攜手一生,就絕不會讓他猶豫、錯過、後悔。她在東宮等到陳啟回來,問到了對方的名字,翌日,就一封帖子把這個叫王琬的姑娘邀到了禦花園。

禦花園可不在桂宮,是在未央宮裏,加上是被南陽君單獨約見,聽說此事的大家都不明就裏。

“南陽君?”除了昨日一見,王琬也多少聽說過這個昔日的丞相千金。在清蓮亭她雖然全程發呆,但也留意到南陽君跟幾個女孩挺聊得來的,一會兒問家中幾個兄弟姐妹,一會兒問愛吃什麽愛玩什麽,感覺比太子殿下本人還上心。

別人或許覺得尚吉是想先捏一個軟柿子,但王琬卻認為是她昨日獨自離開雅集被發現了,皇後請南陽君問她的話。

她嘆了口氣——最怕麻煩事了。

在禦花園中,遠遠看到王琬款款而來時,尚吉心想,原來陳啟喜歡這類型的啊。

王琬不是讓人驚艷的長相,臉蛋和周身打扮一樣素凈,頭上戴的不是珠寶而是鮮花,遠遠看去像一整塊無瑕的玉。

往這邊來時,王琬只看到了尚吉,但走得越近看到的人越多。她本以為這次見面只有她們倆,結果來了一瞧,這亭子中,赫然站著四個人,還有兩位沒見過的世家公子。

尚吉咧個大嘴看著她笑,陳啟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陳灼和府崢嶸躲在旁邊看天,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的作用是什麽。

王琬只好規規矩矩給每個人見了禮。

“這位是太子殿下,你昨天見過的。你別這麽生分,大家年齡相仿,見面就是朋友了,你快坐!”尚吉把王琬按到座上。

“請問南陽君,今日喚民女過來是……”

“聊會兒唄!”尚吉指指桌上的水果瓜子兒,一聲清脆的“哢”在她嘴裏炸開。

王琬輕輕皺眉:“可能是我沒問清楚,我需要做些什麽呢?”

“王琬姑娘……”

“民女字,韞瑤。”

“韞瑤姑娘,”尚吉放下手裏的梨,“你是大名鼎鼎的衡城第一才女,我從前就聽說了,昨天人多,沒來得及跟你說上話,所以回去後馬上給你發了帖子。”

王琬八歲那年,贏下了跟同鄉幾個富商的賭約,解出他們命人苦想了一個月的難題,找到了他們藏起來的千兩黃金,被譽為“真正的千金才女”。

“民女才疏學淺,世人謬讚,竟讓南陽君起了興趣。”

尚吉剛要說些什麽,後邊玩彈弓的陳灼不小心射中了她的腦袋。

“陳灼!你又搞什麽名堂!”尚吉大怒。

陳灼嚇得把彈弓收到身後:“是不小心的。”

尚吉立刻跳起來去追逃跑的陳灼,像野狼追小兔,跑到長廊對面了還能聽到她大喊:“你幾歲啊——幼不幼稚!”

陳啟起身,擔憂地望向遠處,府崢嶸立刻拱手道:“殿下,我去把他們叫回來。”

就這樣,亭子裏只剩下了陳啟和王琬兩個人。

當然,幾個宮女和太監還在一旁,包括被剛才的事弄懵的王琬的侍女桃桃,她低著頭,沒人看到她驚慌的表情,但她滿心裏都在喊“救救我娘親,都城的人講話好難懂啊”。

王琬偷偷舒了一口氣。該說不說,她覺得有點吵,這會兒清凈了。

在剛才這幾個人裏,她唯一感興趣的只有太子。

她寫琴師和畫師的故事時,只是憑自己的想象和喜好,杜撰了個膚白指長、溫潤如玉的模樣,哪知太子殿下本人就長這個樣子。

王琬下意識回頭看陳啟,又立刻低下了頭:“殿下,若不方便,民女先……”

“無妨!”陳啟馬上接她的話道,嚇了王琬一跳,“……南陽君既邀請你過來了,有些唐突,現在又鬧了點笑話,作為賠禮道歉,你有什麽想要的?”

“啊?”王琬楞了楞。

這下輪到陳啟自己唐突了:“本宮的意思是……”

王琬看著一國儲君滿臉通紅的樣子,終於笑起來。她轉了轉眼睛,問:“殿下盛情難卻,民女可以看看皇宮裏的書庫嗎?不能翻的話就看看書架也行?”

“好,我答應你。”

王琬一下子高興起來,臉上也明媚了許多。

“不過最近文天閣要清掃盤點,過兩日我再以南陽君的名義請你過來吧。”

“像今天一樣?”

陳啟看著聰慧的女孩兒,一時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

“抱歉,昨日我沒來得及介紹自己,又冒昧猜測了你的曲中意。”

王琬搖搖頭:“殿下不必介意。民女並非討厭殿下的集會,只是近來有位好友遠嫁,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不免有些煩悶,才一個人跑出去了,請殿下勿怪。殿下很精通音律,所說的確實是我所吹奏的。民女也很好奇,殿下當時又在為何事煩惱呢?”

陳啟想了想:“也許,我的煩惱跟你的煩惱,有一些共通的地方。”

這時小路子把他最喜歡的星漢雙環琴拿來了。

“王姑娘吹奏得很好,知音難遇,能否冒昧請你合奏一曲?”

*

琴聲和笛聲相和的聲音如山間溪流,清爽地流入不遠處的尚吉的耳中。

“很好,嗯,嗯,這個調不錯。”她頗為陶醉。

“你什麽時候這麽懂樂理?”府崢嶸問。

“這還用懂樂理嘛,這曲子聽著就高興。”

陳灼聽不太懂,打個哈欠,尚吉一把鎖了他的喉:“我說你是真打啊?”

“對不起嘛……”

昨天陳灼說自己約了陳啟在禦花園對弈,尚吉便冥思苦想想出了這辦法,今天上午早早就來了,跑到翠竹苑裏告訴他自己的計劃。

“王琬?”當時他很詫異。

“是,王家那個才女。”

“噢……你約了王姑娘和陳啟見面?怎麽不早說?”陳灼臉色一動,似乎在思考什麽。

“是啊,占用你跟他對弈的時間了?你不介意吧?”

“倒不是這事……你說約的是午時後?”陳灼撓撓頭,“現在還早,我先去幹活兒了。”

“你最近忙什麽活兒?”

“當然是太子的生日宴啦,各地送來的珍貴花卉、鳥獸,我得檢查好了,免得出意外!”

“好吧。”尚吉攏手沖陳灼的背影喊,“你記得來哦!”

她想了想,又去把府崢嶸也抓來了。

所以這會兒才有這麽三個多餘的人,在禦花園東側另一個亭子裏候著。

曲聲停了,陳灼邁開步子:“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府崢嶸義正言辭:“我該去守護殿下的安全。”

尚吉一手拉一人衣領,將他們帶往更遠的地方:“我最近新練的槍法,幫我看看夠不夠厲害,順便守護我的安全。”

*

直到日落,尚吉才帶著他倆回了陳啟身邊,跟王琬道別。

尚吉順口誇了一句:“你頭上的花挺好看的,戴一整天都很新鮮。”

王琬回答說:“那是絹布做的,不是真的花。”

“噢,我想起來了,都城中流行做絹花,是話本教的,你也喜歡看話本呀?”

“我寫話本。”王琬平靜地說道。

陳啟補充道:“對,我們聽說過的,梨花先生。”

尚吉楞在原地。

“你,就是,梨花先生?”半晌,她艱難地從嘴裏吐出這幾個字,隨後悲號,“我的初戀啊!”便張牙舞爪地撲向王琬要跟她拼命。

陳灼和府崢嶸在她身後一人抓一只手臂,使勁兒架著她,防止她真撲過去。

陳啟看著吵鬧的他們,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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