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心扉 難舍難分。

關燈
第64章 心扉 難舍難分。

夜色濃如潑墨, 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趙嘉容瞇了瞇眼,定神細瞧, 也只能看清一個朦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謝十七,你不和我算賬了嗎?”她問。

謝青崖聞言, 不假思索地道:“賬當然要算。”

這賬最好一輩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輕輕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經心地問:“那你是想怎麽算?”

他沈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溫度似乎能透過皮膚, 深入骨髓,溫熱了她靜靜流淌的血脈。

下一瞬,滾燙的吻迎面而來,落在她微涼的臉頰上, 爾後緩緩試探著, 吻上了她的唇。

趙嘉容閉上眼, 擡手勾住他後頸,迎接這炙熱而纏綿的吻。

自京城一別, 謝青崖惦記了太久這樣的親吻, 到今夜方得償所願。他吻得貪婪, 攻城掠地, 氣勢洶洶。像是要把他這一腔熱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開,獻給她看。

她照單全收,回以熱烈的親吻。

間隙裏,她喘著氣, 睜開眼問:“謝十七,你知道我要爭什麽嗎?”

謝青崖頓了一下。其實他心中並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於身份, 這路實在走不長遠。但靖安公主從不是被世俗捆縛的籠中雀,這路她要走,無人攔得住。

既如此,刀槍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話,兀自低喃道:“我幼時,爭的是母後的笑顏和誇讚。可任憑我如何費盡心力地討好她,她始終對我不理不睬。趙嘉宥就不一樣了,他只要乖乖吃幾口飯,寫幾個漂亮的字,母後就開懷不已。可是憑什麽呢?明明都是中宮嫡出,明明我比趙嘉宥那個廢物優秀得多。”

謝青崖聽得心頭一澀,又低頭輕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靜,回憶在腦海中異常清晰。她語氣很淡:“後來我發現,母後和趙嘉宥討的也不過是父皇的歡心。他們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當初討母後的歡心一樣。”

兒女討父母的歡心,妻子討丈夫的歡心,奴仆討主人的歡心,下官討上官的歡心,臣子討君主的歡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須卑躬屈膝。

也不盡然。

她話音一轉:“謝青崖,在三思殿裏讀書的時候,我就很羨慕你。你似乎從來不會看人臉色,不必討任何人的歡心。”

他生在鐘鳴鼎食之家,父母慈愛,祖父諄諄教誨,又才貌出眾,在關愛和讚譽中長大,什麽都不缺,才養出他這高傲張揚的性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卑不亢,連太子都敬他三分。

謝青崖欲言又止。

大抵就是前半生太過順遂,命中註定要在公主手裏狠狠摔個跟頭。

公主不曾看見他的神情,自顧自又道:“你什麽都不用爭,就得到了一切。我不一樣,我若是不爭,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太液池裏,無人問津。縱是茍活,也逃不脫被皇帝送去和親、被榮家用來換取政治利益的命運。”

許是今夜心潮起伏,她頭一次敞開心扉,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訴與旁人聽。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讓瑞安也能和幸安一樣有新衣裳穿、新首飾戴。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可走,我想放手搏一搏我的命。憑什麽我的命要掌控在那群廢物男人手裏?”

要想挺直腰背,不卑躬屈膝、仰人鼻息,就要站得高,站到那群男人之上。

到那萬人之上。

謝青崖心跳如鼓。

日後登頂之人不論是太子趙嘉宸,還是秦王趙嘉宥,都難有公主容身之地。

公主要爭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他心裏感慨萬千,由衷地敬佩公主。大梁建國以來,歷代從不曾有過這樣的先例。她不光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更敢為常人之不敢為。

“謝青崖,你當真要把你的全部身家,你的性命,壓在我身上嗎?若一個不慎,滿盤皆輸,抄家問斬,死無葬身之地。”她輕聲道。

他回應的是更緊的擁抱,裝作聽不見她後一句,語調輕快地道:“我的命就交到公主手裏了。到時候論功行賞,公主殿下可不能吝嗇。”

趙嘉容輕笑了一聲。縱然前路坎坷,危機四伏,卻有人對她抱有必勝的信心。她問:“你想要什麽?”

謝青崖沈默了許久。公主站得越高,就離他越遠。待公主登高禦極,他只能匍匐在數百階丹陛之下,隔著千山萬水,仰頭望她。到那時,她還會回頭看他一眼嗎?

他字斟句酌,猶豫良久,方開口道:“……臣想再當一回駙馬。”

她楞了一下,當即否決:“換一個吧。旁的我能賞的,我皆賞你。”

他徹底沈默下來,甚至有些難以呼吸。

年幼的時候貪玩惹了禍,祖父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可其實有些錯犯了,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良久,他啞聲問:“……公主當真不要我了嗎?”

趙嘉容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如此難過。她仰頭輕輕吻他,卻依舊沒有松口,只是道:“你我都不是十幾歲的人了,何必拘泥於此。”

謝青崖心裏酸澀難言。

年少時不懂珍惜,到如今追悔莫及。

“你只管把西北平定了,事成之後必有重賞。”她說著,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有些困了,遂閉上眼道,“睡吧。”

他應了一聲,為公主掖了下被角。

許是精神松弛了些,公主難得很快便睡著了。

謝青崖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近在耳旁,心裏卻安定不下來,一整晚似睡似醒。

他如今手持利劍,手握兵權,尚有幾分利用的價值。若他日再無用處,公主臥榻之上,恐怕便再無他的一席之地了。

……

翌日一早,趙嘉容還未睜開眼,睡夢中便覺得腿上一陣陣酥麻。

掙紮了半晌,她終於迷迷糊糊掀開眼皮子,定睛一瞧,頓時皺了眉。

“你做什麽?”她睡眼惺忪地問。

窗外隱隱有天光,才剛天亮。

謝青崖聞聲,頭也不擡地道:“公主醒了?再睡會兒吧,還早呢。”

也不早了,也該下榻梳洗,準備動身了。

趙嘉容手肘撐住腦袋醒神,沈沈望著他的頭頂,問:“又上什麽藥?昨天不是才上過了嗎?”

腿間又癢又痛,讓她臉色險些有點繃不住了。

“一早弄來的新藥,聽說有奇效。”他專心致志,把藥膏仔細地抹在她大腿內側因騎馬磨破的皮膚上。

隱隱有風吹在她大片裸露的皮膚上,有些涼。藥膏也是冰涼的,他的指尖卻是滾燙的。

一下一下,或輕或重,點起火來。

輕微的痛意被掩蓋了過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癢意。

她咬牙忍了半晌,道:“大不了我扮作瑞安的侍女,與她同乘一車就是了。”

謝青崖還是沒擡頭,兀自專心地上藥。昨夜公主可不答應乘車,非要騎馬。指不定眼下又是糊弄他的鬼話。

趙嘉容見狀,有些惱了,準備踹他一腳,又想起他腰上還未好透的傷,忍住了。

她忍著忍著,喉間也跟著發癢,止不住地咳了幾聲。

他嚇了一跳,這才擡起頭看向公主。

“怎麽好端端地又咳起來了?”他擰了眉,放下了手中的藥膏,把衣裳被子給她蓋好。

公主的咳疾是幼年受了寒,因而冬日裏吹不得風,受不了涼。但如今已是暮春,臨近夏日,且這幾日皆不見公主咳疾覆發,他便掉以輕心了。

趙嘉容咳了兩聲便止住了。此刻見他擡頭,他才發覺他眼底的烏青,不由也蹙了眉,問:“你何時醒的?沒睡嗎?”

他翻身下榻,去倒了杯熱茶端過來,悶聲道:“……睡不著。”

她迷惑不解,坐起身喝了幾口熱茶,又問:“太子要來,你緊張不成?”

“……誰還怕他不成。”謝青崖忍了忍,才沒翻白眼。

他話一出口,忽地想起初成婚的那兩年,公主夜間總是睡不安穩,時有噩夢,半夜驚醒,渾身冷汗。

日有所憂懼,夜有所夢。公主憂懼的是什麽呢?

他想起那年冬日,公主在三思殿上昏迷,他抱起她拔足狂奔,察覺到她渾身抑不住地發顫。

她曾被趙嘉宸摁進冰冷的池水裏,幾近溺斃。

那年公主才十三歲。

會怕嗎?

此事知情人甚少,唯一幾個知情之人私底下提起此事,大多也是感慨公主膽大妄為、性情狠戾。

卻無人想過,那麽瘦弱單薄的身軀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該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驚懼。

“公主急著走,難不成也是怕他了?”謝青崖覷著公主的臉色,試探著問。

趙嘉容聞言,翻了個白眼:“我要是和他在肅州城碰上了,你還怎麽做戲給他看?他也不至於蠢到那個份兒上。”

他頓覺自己的關心毫無用武之地,心裏輕嘆口氣。白日裏的公主簡直刀槍不入,臉上真是一點破綻都尋不出。

公主放下茶杯,準備起身了。

他取來衣裳,服侍公主穿衣。

她站著不動,眼見他忙前忙後,心想這一別恐怕又是數月。戰場上刀槍無眼,比起暗流湧動的朝堂,更有性命之憂。

待穿戴整齊,趙嘉容定定打量他片刻,忍不住仰頭親了他一口。

這一吻,一發不可收拾,被他扣住,吻得難舍難分。

末了,她正色道:“你好好聽話。等你平定西北,凱旋回京。”

謝青崖應了聲“好”。

他低頭想再吻一下,忽有急促的叩門聲響起。

“將軍!將軍!太子殿下已至三裏外。”他的親兵在門外揚聲道。

廂房內的兩人同時一擰眉頭。

公主當機立斷:“即刻出發。”

謝青崖也知道耽誤不得,再晚就避不開了。他移步推開門出去,吩咐親兵立馬去檢查護送的人馬和車駕,又叫人去通稟瑞安公主。

一行人匆匆忙忙動身。

謝青崖送公主出城,忍不住低聲叱罵。太子急著這樣到底是要做什麽?

趙嘉容對楊輝叮囑了幾句,又瞥了眼護衛隊中瑞安的馬車,爾後利落地翻身上馬,這才發覺她的馬鞍換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加柔軟舒適。

她看向一旁沈著臉的謝青崖,微探身過去,低聲道:“他越是急,越是容易上鉤。你穩著點來,不要意氣用事。”

他沈聲道:“公主放心。”

趙嘉容直起身,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朗聲道:“那某便恭候謝大將軍凱旋。”

他仰頭望她,有些失神。

話音剛落,馬鞭揚起,馬蹄聲陣陣。沙塵飛揚起來,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謝青崖立在原地良久,望著公主的身影愈來愈遠,直至消弭在眼簾中,再也看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