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宮宴 燎原的妒火。

關燈
第33章 宮宴 燎原的妒火。

皇帝於麟德殿宴請吐蕃使臣, 京中高官權貴皆列席。晌午後,內侍宮女們便有條不紊地布置起來,至暮色四合時, 百官紛紛進宮入殿,由內官們引入席落座。

天色漸沈, 殿內點起一排排的燈籠,張燈結彩,好不熱鬧。年輕的郎君女郎們在前殿投壺嬉戲;年長的高官命婦則在正殿落了座,互相低聲談笑著。

直到一席盛裝、打扮妍麗的靖安公主在眾星捧月之下入殿, 這融融和樂的氣氛頓時僵了些許。

此前滿殿權貴皆落了座,公主遲遲未至,不少人在心中暗忖公主不會出席。京中最不樂見和親一事的便是靖安公主,這宴請吐蕃使臣的宮宴, 公主心中必不痛快。誰曾想公主如此不忌諱, 不光親至, 身邊還跟隨一眾擁躉。

殿內一時間靜了片刻,滿殿人的目光皆忍不住投向了正不疾不徐移步入座的靖安公主。

縱是拋開公主手握的權勢, 她依舊是殿中最為光彩奪目的。皇家人天生好相貌, 靖安公主更是其中翹楚, 芙蓉如面柳如眉, 仙姿佚貌,沈魚落雁。公主卻好似半分不憐惜這嫣然的好顏色,顧盼間帶著明目張膽的銳利,讓人望而卻步。

待公主施施然落了座, 殿內重又熱鬧起來,明裏暗裏卻依舊有不少人將各色目光投諸於公主。

如此便立時有人發現,公主此次進宮還攜了家眷。諸如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楊懷仁等人, 與公主行禮後便各回其位,唯有一著青玉色長衫的玉面郎君在公主身旁入了席,與公主共處一座。

那郎君並無官袍,翩翩如玉、溫柔小意的模樣,叫人一瞧便知其身份。

靖安公主府面首如雲,此前卻從未將人相攜帶出府過,更遑論是皇宮夜宴。大梁朝豢養面首的公主並非無先例,早前的華榮長公主與其駙馬失和,各得其樂,互不相擾,卻也不曾如此張揚過。

一些老臣們的臉色已經難看起來,褶皺四起,目光渾濁,擰緊眉心盯著靖安公主,仿佛她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靖安公主置若罔聞,怡然自得,接過身邊柳靈均遞來的熱茶,垂眼漫不經心地品茶。

宴會直至吐蕃讚普和太元帝先後入殿,才正式開始。皇帝賀詞一出,眾人紛紛附和,吐蕃欣然舉杯與皇帝共飲,在一片和樂中立下締結兩國邦交的誓詞。

接著,舞樂奏響,舞姬們踩著鼓點入場,身段婀娜,裙擺飄揚。

趙嘉容在歌舞笙簫間遙遙地望向對面的吐蕃使臣,冷眼旁觀這群外族人或嬉笑玩樂,或大快朵頤,或舉杯痛飲。

“靈均,倒杯酒。”

柳靈均依言撤下公主的茶杯,取來酒壺,斟了杯酒遞給公主。

公主擡手接過酒樽,當即仰頭悶了一大口酒。

分明是瓊漿玉液,卻似毒藥燒腹,惹得她忍不住輕蹙柳眉。

“公主您慢些喝,”柳靈均驚了下,柔聲勸道,“空腹飲酒傷胃,您先吃些糕點墊墊再喝吧。”

趙嘉容捏著酒樽,恍若未聞,兀自盯著對面的吐蕃讚普。

此次還是頭一回得見這位年輕的藏王,先時只聽聞他名紮西,年少登基,手中並無實權,吐蕃朝政一應由其叔父把持。

相比使團中恣意飲酒嬉鬧的吐蕃使臣們,這位讚普顯得分外內斂,沈默寡言,埋頭撚轉著手中的酒杯,卻始終不曾舉杯淺嘗。他如今也不過十六的年紀,長久以來在叔父的壓制之下,舉手投足間甚至顯得有些木訥遲鈍。

公主正欲收回目光時,恰見其擡頭望過來,對上了她打量的視線。

她眉梢輕挑,朝他擡手舉杯。

未料他神色分毫不變,舉杯回敬,仰頭一飲而盡杯中酒。

趙嘉容眼眸微縮,抿了下唇,也喝盡了酒。

空酒樽輕碰案幾,無言示意身旁人再斟滿一杯酒。

柳靈均乖乖倒滿了酒,又在案幾上擺著的果盤裏擇了半串葡萄,一面剝葡萄皮一面問公主:“公主吃些水果吧?”

……

這廂楊懷仁喝了一圈酒,微晃著身形,到武將席中去,分毫不見謝青崖陰沈如水的臉色似的,舉杯道:“謝將軍,下官敬你一杯!”

謝青崖一整晚滴酒未沾,誰來敬酒都不搭理,黑著臉遙遙看著公主喝了一杯又一杯。

眼下楊懷仁來自討沒趣,越發惹得他不快。

楊懷仁入朝這麽些年,向來以穩重細心出名,何曾有過今日這般輕狂之舉。寒門出身,二十歲出頭狀元及第,三十歲拜相入政事堂,可謂是如今朝中最為意氣風發之人。

酒杯在半空中僵持,久不見回應。楊懷仁瞇著眼順著謝青崖的視線往對面望去,正瞧見柳靈均剝好了一只圓溜溜的葡萄,將之送至公主唇邊。

公主輕啟朱唇,貝齒微張,一口咬下了那只葡萄。

許是這葡萄甜潤多汁,公主咀嚼幾下,又示意柳靈均再剝幾顆。葡萄帶籽,柳靈均十分有眼色地伸手攤平,讓公主將葡萄籽吐在他掌心裏。

楊懷仁收回目光,擡手輕拍了拍謝青崖的肩膀,不忘火上澆油,以報前些時日扼喉之仇:“公主近來很是疼愛這位柳郎。”

謝青崖低喝:“滾。”

楊懷仁絲毫不惱,輕笑著自顧自喝下了那杯酒,爾後拂袖而去。

這時節葡萄不應季,唯有少許品種奇特的當作貢品送入宮中。先時也不見公主喜食葡萄,怎麽今夜一連吃了這麽多。

柳靈均殷勤極了,一個接一個地剝,動作越來越熟練,白玉般的指尖漸漸染上了青紫色。那指尖捏著柔軟的果肉,送至公主唇邊,紅潤的朱唇和玉色的指尖幾乎緊貼在一起。

謝青崖呼吸幾近停滯,衣袖之下的手握成拳,不住地發顫。

宴會待客的果盤都一樣,他擡手取了顆自己案幾上果盤裏的葡萄,連皮丟進嘴中,使勁咬了幾口,頓時酸得皺眉,險些咽不下去。

……

宴正酣時,又新上了一曲舞樂,胡姬們轉著圈,笑容明媚,舞姿動人。

趙嘉容今夜酒喝得有些多了,只覺得這絲竹之聲分外吵鬧。她掐了掐眉心,擱下酒樽,緩緩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氣。”

柳靈均見狀起身相伴,隨公主一道出了熱鬧非凡的麟德殿。

殿外寂靜得多,卻也少了燈燭映照,沿途草木蔥蘢,小徑幽深,越發漆黑一片。

柳靈均暗自惱恨自己不夠細心,試探著問公主:“某回殿去借只燈籠,公主且在此處靜候片刻?”

公主輕“唔”了一聲,醉意上湧,有些昏沈,隨意地擺了擺手。

柳靈均四下瞧了幾眼,這才剛出殿,隱隱能聽見麟德殿中的歌舞喧囂,加緊腳程,一眨眼便能回來。他思及此,扭頭趕緊回殿去。

這宮裏的大路小徑於趙嘉容而言皆谙熟於心,閉著眼都能走。

略走幾步,穿過這青石小路,視野就開闊了,眼前便是禦花園最雅致的景色。太液池在夜色裏微波蕩漾,些微燈火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倒映出巍然的宮城。

蜿蜒的水榭延伸至池中央,盡覽壯闊又不失秀麗的景色。

趙嘉容剛一踏足水榭,忽覺耳旁有疾速的風聲擦過,頓時整個人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渾身緊繃。

下一瞬,一股推力重重壓向她的後背,直將人往水中推去!

她一個趔趄,好在早有準備,立時穩住了身形。電光火石之間,她扭身抽出袖中的匕首沖身後捅了過去。

利刃刺破衣裳,悶聲刺入皮肉,腥臭的鮮血味頓時鉆入鼻腔。

趙嘉容訝然睜大了眼眸。她以為這一刺必然會空,只是起威懾和自保的作用,未曾想當真刺中了。有膽子來暗害她,卻連躲開這一刀的身手都無?

天色昏暗,四周漆黑,只餘刀光凜冽。

此人被刺中了肺腑,卻遲遲不曾倒地。

原是其後有人用手肘死死地反扣了住他的脖頸,動彈不得。

謝青崖適才眼見有人在公主身後鬼鬼祟祟圖謀不軌,心跳驟停,飛奔而來,到此刻才終於松了口氣。

夜色沈沈,他一雙眼眸亮得驚人,讓公主一擡眼便認出來了。

濃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嘔,兇手奄奄一息還在掙紮,公主面無表情地擡手又補了一刀。

謝青崖攔都來不及攔,瞠目道:“公主殺了他作甚?留活口對證!”

他原以為是公主手中刺出的是簪子,未料竟是一把短刀。出入皇宮任何人不允許佩帶兵器,公主竟在身上藏了把刀。

趙嘉容置若罔聞,自腰間取出枚素帕,擦拭幹凈匕首,將之重又收回袖中綁好。

“拖進水裏去吧。”她低聲吩咐,臉色冷若寒霜。

人已經死了,他只能領命照辦。

水面在夜色中泛起些微波濤,不多時又再次歸為平靜。

趙嘉容冷眼看著,脫下被濺上血跡的外裳,捆上石頭,將之一同扔進寬闊浩然的池水中。

春夜寒意未散,她蹲在池邊凈手,寒意一層層裹上來,起身時有些昏厥。忽有溫暖的衣裳蓋在身上,其上有熟悉的熏香氣息。

“公主為何不留活口,徹查幕後兇手?皇宮內院,哪來的雜碎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加害於公主?”謝青崖咬牙問。

若不是公主警惕性高,若不是他恰巧碰見,永遠長眠於這冰冷池水之中的便是……公主了。

趙嘉容望著重歸平靜的湖面,有些怔然,指尖輕顫。

“你知道是誰。”她低語,“何必折騰?”

她言罷,轉身離開,邁入昏暗的林間小路。

謝青崖忙不疊跟上去,輕握住她的手臂,道:“如果是他,那不更要在聖人面前檢舉揭發嗎?”

公主擺手掙脫開,冷喝:“有何用?他想殺我又何止今夜,陛下哪一次有所懲戒?”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那公主身邊為何不多帶幾個人?陳寶德呢?玳瑁呢?明知兇險,又為何要一個人到處亂跑?”

“我的事何時輪到你插手了?”她脫掉身上披著的衣袍,扔還給他。

謝青崖頭疼欲裂,接住衣裳將之重又披在公主身上,有些惱了:“是!輪不到臣插手。公主馬前卒如過江之鯽,自然用不著臣。可他們哪一個照顧好公主了?今日若是那人身手再好些,若是公主酒喝得再多些,若是臣不曾追出來……”

“我會鳧水,淹不死。”趙嘉容咬了咬唇,伸手想再脫掉他的衣裳,反被他裹得更緊。

“今夜凍病了,明日早朝又忍著不敢咳出聲?”

公主抿唇不再掙紮。晚風掠過,她伸手攏了攏衣襟,指尖仍有抑制不住的輕顫。醉酒誤事,這個教訓要牢牢記下。

謝青崖嘆了口氣,又問:“陳寶德呢?他應該備下了備用的衣裳吧?臣去取來給公主換上吧。”

她半晌未作聲,如此便坐實了他聽來的消息。

他難以置信:“公主當真趕走了陳寶德,卻重用楊懷仁、寵幸柳靈均?柳靈均以色侍公主不提也罷。那楊懷仁是個什麽東西?這些年公主當真待他不薄,予他十分的信任,他卻藏了三分的私心。承天門前煽動舉子,明著是舍生取義為公主效力,暗裏早已給自個兒找好了退路,何曾管過公主的死活?虛偽小人,貪得無厭,憑他也配拜相入政事堂?”

趙嘉容輕蹙眉,懶得與他爭論,轉身順著小徑加快腳步往外走。

謝青崖腳步急促,語氣也跟著急促起來,這些字句擱在心裏憤懣已久,昭然之時一下子挑起了燎原之火,越燒越旺,出口之言也被燒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要養條狗在政事堂看家護院,何必選這等養不熟的白眼狼?今時公主位高權重,他自然百般奉承,若他日公主受困,恐怕頭一個扭頭咬人自保的就是他。公主如此放心,是拿捏了他什麽把柄,還是同他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想來他這中書侍郎的銜兒,便是在公主臥榻之上討來的吧!”

公主眉頭越蹙越緊,話聽到最後實在太刺耳了些,猛地折身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叫他住了嘴。

謝青崖懵了一下,臉頰上的疼痛泛起來之時,方意識到自己的口不擇言。

他僵住了,沒再作聲,可疼痛和狼狽並不能澆熄心裏燎原的妒火,反倒有熊熊之勢。他暗自按捺著,眼睫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她輕顫的袖擺上。

趙嘉容一時情急,使了不少勁,眼下整個手掌都是麻的。她擡眼睨著罪魁禍首,咬牙切齒:“謝青崖你當真長本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