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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芳華 我的子嗣何須在意其父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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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芳華 我的子嗣何須在意其父是誰?……

夜色昏昧, 四下闃靜。

謝青崖目光緩緩上移,自公主輕捏著的袖擺一路移向她纖細的肩頸,卻始終不敢擡眸對上公主帶刺的視線。

公主從來學不會低頭, 脖頸永遠倔強地挺直著,如高傲的鶴, 頸項間瑩白的肌膚在夜色裏好似有玉般潤澤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裏與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時經筵總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溫書。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露出纖細柔美的肩頸, 脊背單薄卻筆直,韌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牖灑落在她身上,難得有嫻靜柔和的美。他不經意間側眸,瞥見這抹芳華, 會下意識放輕呼吸, 不敢驚擾, 悄悄紅了耳畔。

記憶裏唯有那一回,公主姍姍來遲, 推門入殿時, 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驚慌失措和靦腆的歉意。

謝大學士向來嚴肅古板, 卻待公主分外和藹可親, 見此也不惱,擺手讓公主入座,轉頭又絮絮叨叨地講起課來。

平鋪直敘的陳詞濫調令謝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卻仿佛精彩紛呈的話本。她永遠專心致志, 近乎於貪婪地汲取文墨書香背後的理義。

然而許是那日謝大學士所講的《尚書》實在太枯燥無趣,連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嘩嘩的書頁翻動聲漸次疊起, 唯獨公主桌案上的書本不動如山。

謝青崖垂眼望過去,只見公主圓潤的肩頭微微聳動,後頸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紅。細瞧之下,又發現公主發髻微亂,發尾似乎是濡濕的,大抵是適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風。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尋出一枚飴糖。猶豫了片刻,趁謝大學士背過身去的時候,他眼疾手快地傾身伸臂,將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註意到憑空多出來的飴糖,兀自僵坐著忍著咳嗽,硬生生忍了過去,爾後才擡手將飴糖捏在了手心裏。

她忽地扭頭望過來,目光泠然,讓身後人猝不及防。

謝青崖險些舌頭打結,訕訕地壓低聲音提醒她道:“該……翻頁了。”

言罷,才發現公主此刻臉色蒼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顏色,唯有眼眸紅得出血。

他訝然,正欲出聲探問之時,便見她倏地軟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幹了力氣,往一側傾倒下去。

“公主?!”他驚呼,下意識伸手去扶,撲了個空。

動靜驚擾了滿殿之人,打斷了謝大學士的筵講。一陣兵荒馬亂,卻始終吵不醒緊閉雙眼的公主。

宦官領命去紫宸殿通稟消息,請旨遣太醫過來,奈何腳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謝青崖垂眼盯著滿臉慘白,緊蹙眉頭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幹脆一把打橫抱起公主,為她裹上一層軟毯,疾步出殿,冒著風雪拔足狂奔。

太醫院離三思殿並不遠,這一路卻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風雪聲在耳旁呼嘯,身後跟著一眾零零碎碎手忙腳亂的宮女內侍,卻絲毫不妨礙他聽見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聲。

懷中人輕若無骨,安靜地依偎在他臂彎裏,眉眼柔和平靜,仿佛只是睡著了,墜入清甜的夢境中。

他似乎也入了夢,皂靴踩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神魂顛倒。直至進了太醫院,將公主輕放在矮榻上,他才仿佛回了魂。

公主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太醫隔著絲帕搭脈,皺眉言公主肺中有積水。隨後而至的陳寶德聞言在一旁哀聲控訴太子的惡行。

謝青崖方知公主並非尋常的風寒,而是遭人為迫害。

近日朝中太子被控告德行有失,險些丟了儲君之位,京中皆有耳聞。原是聖人千秋宴上太子醉酒強幸宮女,被當眾撞破,狼狽不堪。

那宮女不偏不倚,正巧是清寧殿中貼身伺候靖安公主的宮女。

幕後黑手簡直昭然若揭,榮家對儲君之位覬覦已久,明目張膽,幾次三番地攻訐太子。使出如此陰險的手段,還要把才剛入三思殿讀書的靖安公主一齊拖下水。

太子報覆無門,抽刀向更弱者,把怒火和怨氣通通撒在了公主身上。

哪料到公主是個硬骨頭,幾近溺斃依舊隱忍不發,伺機而動,趁他松手的間隙,轉手費盡全力用石塊砸破了他的腦殼。

太子和靖安公主之間的梁子自此結下,不死不休。

那名宮女最後被皇帝處死,太子幾經風波,勉強穩住了儲君之位。

宮女的爹娘顫顫巍巍地在宮門前領閨女的骨灰,公主遠遠瞧著,緊咬朱唇,鮮血淋漓毫無所覺。

那宮女名喚白芨,正值芳齡,有一手極好的繡活,總能把公主洗得陳舊的襦裙用五彩的絲線點綴出新意。她總是夜裏點燭做繡活,偷偷送出宮去賣,置換些紙墨給公主讀書練字,剩下攢起來,念叨著年滿二十五便能出宮,到時要在京都置辦一座小宅院,接家鄉的爹娘進京享福。

不過是眉眼間有幾分姿色,便被榮皇後一眼挑中,毫不留情地推入萬丈深淵。

公主自那以後再也不曾攜侍女赴宮宴,恐怕也是從此開始在袖中暗藏匕首。這皇宮內院本是她的家,卻提防至此,如履薄冰。

她戰戰兢兢,步步維艱到如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越發鋒利,稍有猶疑,便萬劫不覆,而她手起刀落也越發果斷。

謝青崖始終對公主心懷敬佩。她像絕壁攀緣而生的清谷幽蘭,如此倔強地綻放,傲然不群,芳華絕代。

遠觀時或許會望而卻步,天長日久之下,步步淪陷而不自知,讓人甘願俯首稱臣。

他喜歡她在宣政殿上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模樣。插袖而立,下頜微揚,字字珠璣,不卑不亢。

她像戰場上屹立不倒的旗桿,染血的旗幟迎風飛揚,是將士們馳騁沙場奮勇殺敵的信仰,心甘情願地為她拋頭顱灑熱血。

這支隊伍如今越發壯大,靖安公主絲毫不顧陣前自損兵將。陳寶德被貶謫其實不難理解,私自鼓動瑞安公主接下和親聖旨,已然犯了趙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湧,月光稀薄,天際零散掛著幾顆星子,隱隱有微涼的晚風拂面。

謝青崖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見公主怒氣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動怒當然也不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還是因他諫言被瑞安公主聽去了,誤了她此前的大計。

眼下和親一事已成定局,禮部和鴻臚寺緊鑼密鼓地置辦起瑞安公主的嫁妝和婚儀,似乎再無轉圜的餘地。

陳寶德被貶謫回鄉,而他如今能全須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楊懷仁口中倒也並非全是弄虛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盡忠職守的臣子,而非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著微微發燙的掌心,良久不再出聲,望向他的目光裏似乎有難以言明的失望。

但謝青崖並不後悔。她冒著風雪跋山涉水而來,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體凡胎,也會冷也會怕。總要有人在她自身難保時為她披一件暖和的夾衣,免她受凍受驚。

公主再開口時,語氣平和下來,還是一貫的無情無緒,帶著些冷意與疏離,叫人琢磨不透:“懷仁毋須顧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須聽從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讓他殺了我。”

提起楊懷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氣險些又竄上來,忍不住低聲譏諷:“若真有這一日,公主可別指望這忠臣替您收屍。”

趙嘉容滿不在乎。踏進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錯,功敗垂成,免不了死於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顛沛,遭政敵報覆鞭屍。

那又如何?若是懼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寧殿,活不到如今,成為玉碟上某個平平無奇的早逝公主。

萬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與天命鬥一鬥。贏了便登高禦極,敗了也不留遺憾。

小徑盡頭隱隱有昏黃的燈火閃爍。她側頭望過去便見柳靈均正提燈遙遙而立,靜靜候著,不知等了多久。

修長纖指輕提燈籠,白皙如玉。

謝青崖似乎能隔著茫茫夜色瞧見柳靈均指尖烏青的葡萄水漬。

他嘴唇翕動半晌,臉色憋得鐵青,問:“來路不明之人,公主臥榻何安?”

公主將衣袍褪下還給他,漫不經心地道:“聖人樂見我耽於美色。容貌上佳便足矣,生養子嗣也不虧。”

眼下已有旁人在側,自然不缺他的衣裳。身披自家面首的衣裳只會平添暧昧,換成謝大將軍的官袍,恐怕會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風波。

他不光是只聞新人笑的舊人,還名不正言不順,連個外室的名份也無。

前些時日那場纏綿悱惻的溫存,如輕雲出岫,煙消雲散不留痕,仿佛只是他臆想的一場美夢。夢醒時分,一切如昨。

他輕輕拽住公主的衣擺,啞聲問:“公主怎知是誰的子嗣?”

“我的子嗣是我的血脈便好,何須在意其父是何人?”

公主言罷,抽回袖擺,轉身走向熒熒燈火處。

見公主衣衫單薄,柳靈均很有眼色地褪下衣裳,將之披在了公主身上。

燈火漸行漸遠,遙遙映出並肩而立的一對璧人。

謝青崖如鯁在喉,心如芒刺,寸步難行,眼睜睜看著公主的背影徐徐沒入黑夜,消失於眼簾。

可定睛一看,遠處分明仍有若隱若現的闌珊燈火,只剩他孤身孑立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如同漫天黃沙的戰場上,戰旗迎風飄揚而去,獨留他在原地棄甲曳兵,潰不成軍。擊鼓鳴金之聲遙遙遠去,他耳中唯餘鶴唳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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