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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河伯娶親 我恨這世間對女子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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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河伯娶親 我恨這世間對女子如此不公,……

王秀芬近來總覺得日子有了新奔頭,眉宇間都舒展了不少。

溫丫頭不知從哪兒又弄來了一批新的種子和苗苗,分發給村裏人。

她一樣樣指給大家看:“這是冬小麥,耐寒,冬天也能長。這些是蘿蔔籽,白菜籽,還有油菜和蠶豆……”

大夥兒都是老莊稼把式了,該怎麽下種,又如何伺候莊稼,自然心裏有數,倒不用溫玉多加指點。

但人們竊竊私語了半天,最後相熟的幾個老姐妹還是推了王秀芬上前去問。

王秀芬代表眾人開口:“溫丫頭,這些金貴種子,你是打哪兒弄來的啊?”

這些種子在往常倒不算少見,大家也有種過,但在荒年裏很難買到,大家也好久沒種了。

溫玉只是笑了笑:“前陣子城裏來了行商,我看他們東西挺齊全,就買了些回來試試。”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果然還得是溫丫頭有門路!往年冬天地裏只能閑著,現在又能種些東西了。

只是喜悅之餘,也不免有人暗暗嘀咕:地力就這麽多,經得起這樣折騰嗎?

溫玉像是看穿了大家的顧慮,又變戲法似的掏出那個大家並不陌生的琉璃瓶。

“土地娘娘保佑,我又去廟裏求來了些靈泉水,只要兌進井水裏,咱們的苗苗就能長得壯實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村裏誰沒去土地廟誠心祭拜過?卻從未有人求得過這般“神恩”。

只是大家相信溫玉,所以也沒有多問。

於是,在一片飽含期待的目光裏,祿溪村的田地再次被新綠覆蓋。

秋風漸起,草枯了一茬又一茬,唯獨祿溪村的土地還是綠意盎然,生機勃勃,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溫柔地護佑著。

忙完農活的間隙,村民們聚在一起,終於忍不住嘖嘖稱奇。

看來,溫玉這丫頭是真有本事,得了神明眷顧。

那靈泉水竟然真的如此神奇,讓地裏的東西長得又快又好,連秋風都無法帶走村裏的生機。

再加上之前溫玉帶頭搞養殖,村裏好多人都進城買了雞鴨,其他不方便進城的也多半托其他人捎來了些。

如今村裏雞鴨成群,咯咯嘎嘎的聲音此起彼伏,平日裏碗裏也能多見個雞蛋加餐,日子眼見著就紅火起來。

誰能想到,短短幾個月,祿溪村能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田埂上,幾人坐在一起歇息。

忽然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王秀芬:“大娘,您還記得溫丫頭以前是啥樣不?”

王秀芬楞了楞。

是啊,她恐怕是村裏最該記得的人了。

以前的溫玉,是個眼神怯懦的小姑娘,自雙親去後,她更是沈默寡言,見了人就躲,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可現在……王秀芬努力回想,卻覺得記憶模糊。

取代那個畏縮膽小身影的,是如今那個溫玉溫暖的笑顏。

“她……變了不少。”最後,王秀芬只能這麽說了一句。

是啊,變了不少。

這些日子裏,她打理完自家的田地,總愛去學堂裏坐坐。

雖然不求學什麽艱深的知識,她倒是跟著年輕人們學了不少字,也會背幾首詩歌了。

“鋤禾日當午……”

學堂裏的課本上,第一篇就是這首詩。

是啊,她們祖祖輩輩的日子不就是這麽過來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背朝天,指望著一雙手刨出吃食,平凡又堅韌地過完一年又一年。

只是突如其來的荒年截斷了一切的生機,那時她曾以為,祿溪村就只能這樣了。

沒想到,溫玉真能改變一切。

王秀芬又想起最為震撼她的那一堂課。

那天課堂上,寧盛安講到一篇關於治水的文章。

課文裏寫,某地遭災,洪水遍地,人們竟將年輕女子投入河中,稱為“河伯娶親”,以求平息水患。

人們還在低頭思量,溫玉卻罕見地走上了講臺。

她問大家:“你們覺得,這有用嗎?”

臺下齊齊搖頭。

“天下萬事,事在人為。”溫玉把雙手撐在講臺上,背脊挺得很直,“河水無情,本無靈智,何來河伯?不過是當地官員無力治水,便推脫給鬼神,為自己開脫。”

“他們把災禍歸咎於百姓不夠虔誠,需要獻祭更多女子。可為何——偏偏是女子?”

溫青時舉了手,第一個回答:“女子孤弱,無力反抗。”

溫玉點頭:“對,這是其中之一。”

“既稱‘娶親’,選女子更名正言順。”林嵐也試探著說。

“也算有理。”

溫玉看向另外一邊的三個姑娘,她們看上去好像有話要說。

她走下講臺,徑直走到她們面前,問:“你們呢?怎麽看?”

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來,樊亦真的臉唰地紅了,她從來沒有被這麽多人註視過!

可旁邊的兩位同窗卻鼓勵似的推了推她:“講吧,你的想法應該讓大家聽聽!”

於是樊亦真大膽地站了起來。

“我覺得……在世道眼裏,女子天生就是祭品!”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壓下來,最底層的永遠是女人。”

“那些被貶的官員,自稱懷才不遇,轉頭卻能在花樓買醉,倒在美人懷裏吟詩作畫,世人都稱之為風雅,”樊亦真越講越流暢,好像把心裏的話都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可我只覺得……那背後的女子,誰在意過她們怎麽想?”

“青史留名的是他們,他們的詩詞也被傳唱千古,但這故事背後,何曾有一個女子留下過名字?”

“她們是陳氏,李氏,王氏……是詩人們的母親,妻子,女兒,紅顏知己……偏偏不是個人!”

“女子在詩裏代表美麗和風月,可是相貌不佳的女子,在傳說中就是貌若無鹽、東施效顰。沒有人在乎她們的才情,只會拿來取笑:‘聽說你家夫人貌若無鹽啊,你看上她什麽了?’”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

全場卻默不作聲。

“所以,‘河伯娶親’這麽‘神話’的事,怎麽能沒有‘神女’配戲?他們說女子是去當新娘享福了——”她的眼睛忽地好像燃起了火焰,“這種話,他們敢說,可他們自己敢信嗎?”

“誰不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扔進河裏,必死無疑!他們讀聖賢書考出來的官,能不知道?他們最知道!”

“正是因為他們清楚那些女子活著的時候無力反抗,死了以後更是沒有人會為她們申冤,才敢這樣鼓吹!那些女子的父兄不敢說話,因為他們也要順著這個世界的秩序;那些女子的母親和姊妹不敢說話,因為一旦開口,下一個被投進河裏的就是她們。”

“倘若和那些人鼓吹的一樣,世上真有鬼神之說,那些孤魂野鬼第一個來找的就是他們!”

下面隱隱有人發出喝彩聲,但沒有人真正起來打斷她的話語。

這一番話,太過振聾發聵,令人心潮激蕩,好些人都在心裏默念著她剛才說過的話。

不知何時,樊亦真聲音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我恨這世間對女子如此不公,卻又卑劣地慶幸,自己不曾淪為‘她們’。”

課堂上一片寂靜,她望著溫玉點了點頭,坐回了原位:“溫姐姐,我講完了。”

溫玉沈默片刻,輕聲道:“你說得很好。”

“‘河伯娶親’只是一個縮影,千百年來,有多少女子被這樣犧牲,是數不清的。但一切歸根到底,還是官府的不作為。”

她在黑板上畫出了祿州府的水道圖,並在上面打了個叉。

“就像我們祿州大旱三年,當真與官府無關嗎?”

“其實在大旱初起時,朝廷早撥了款,派人來治水,讓欽差把淤塞的河道打通,興建水利工程,拯救下游的民眾。”

“可那位彭大人,把撥下的錢都揮霍了。”溫青時低聲補充。

寧盛安曾經在彭府教過那家的小公子們,此刻也想起了府裏的景象。

外頭民不聊生,裏頭卻奢靡無比。

府裏宴會上,達官貴人們杯中的酒,比外面災民能喝的水還要多。

“你們也發現了,這些天裏,河道通了,雨水也多了。”溫玉繼續畫著,“因為彭大人倒了,新來的蘇大人把錢用在了正地方,修水利,買餘糧,造福百姓。”

有人感嘆:“蘇大人真是好官……”

“大人真是心懷天下……”

“蘇大人實乃能者。”

一片感嘆裏,溫玉忽然問。

“難道這一切,彭大人就做不到嗎?”

眾人驚愕,然後就是默然。

溫青時站起身,嗓音清亮:“他們同是科舉出身,彭大人豈會不懂?他只是不想做!”

“把錢花在水利上,他還拿什麽來享樂?於是他裝傻,說祿州犯了天顏,如今是天降罪責,要做法事贖罪。他寧可花錢請神婆來祭天跳大神,也不願惠及百姓。”

“畢竟,錢只有一份,給了百姓,他就沒了。”

一句話,戳穿了所有虛偽的遮羞布。

臺下眾人默默點頭,心服口服。

溫玉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愧是她帶出來的孩子,就是聰明。

這堂課看似只是討論一篇課文,卻在許多人心裏埋下了種子。

散學後,村民們三三兩兩結伴回家,議論著從學堂上新學來的東西。

有村民學會了寫簡單的字,從藏書室借了本辭典,拼拼湊湊給逃荒去遠方的家人寫了封信,讓他們得了空就回家來看看。

有村民學了些算數,打算親手做個賬本,把家裏的錢合理規劃。

更有人借來一本農書,在溫青時的幫助下大致捋順了裏面的內容,打算把其中的知識在自己家的地裏實踐一番。

換在往日,誰敢想象有這樣的生活。

“莫非……真是神明憐惜我們祿溪,才托付溫丫頭照拂我們?”回去的路上,張叔喃喃自語。

王秀芬沒有接話,只在心裏默默想著。

或許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救苦救難的神仙。

卻真有溫玉和那位蘇大人一樣,實實在在為大家帶來生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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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久之前就想討論的一個河伯娶親的話題,終於寫出來啦。

我們永遠奮鬥,就是為了不再作為犧牲品而活。[點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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