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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代還宗 妙之,你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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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代還宗 妙之,你回來吧。

和王秀芬相熟的好姐妹陳雨,這些日子裏和她一樣,一得了空便往學堂跑。

她識得的字還不多,握筆也有些生疏,但心裏揣著件事,便格外有股韌勁。

這日午後,她在學堂角落裏找了張桌子坐下,鋪開了一張信紙。

陳雨研墨落筆,凝神聚氣,在紙上一筆一劃地書寫。

她寫寫停停,不時蹙眉思索,偶爾還會翻開手邊從藏書室裏借來的那本《蒙學字匯》,字字句句艱難地查對著什麽。

從天光明媚到日光漸沈,她寫的不算順利,甚至還手誤寫廢了好幾張紙,畫得上面全是大小不一的墨點,又揉成一團放在旁邊。

最後,一封短短的信終於在她面前鋪展開來。

她拿起那張紙,有些期盼,又不由自主地忐忑,本想找溫青時幫忙看看,卻覺得自己寫得太過粗陋,恐怕入不了眼,只得捏著信紙,在原地躊躇。

正仿徨間,一個溫和的聲音吸引了她的註意:“陳大娘,您是在寫信嗎?要我幫您看看嗎?”

陳雨擡頭,見是溫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含笑看著她。

她們也算熟稔,溫玉不僅會和她們一起忙農活,閑時還會來學堂裏逛逛,大家看到她,都會覺得安心。

陳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將信紙遞過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哎,溫丫頭,真是麻煩你了。我、我才剛學了些字,怕寫得不好,有什麽錯處……”

溫玉接過信紙,仔細看去。

上面的字跡確實有些稚嫩,有些筆畫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書寫者下了許多苦功。

信的內容很簡單,是寫給一位妹妹的,問候之外,也簡要描述了祿溪村如今的變化。

她寫糧食豐收了,日子有盼頭了,連她這把年紀都開始學認字了,字裏行間洋溢著喜悅。

末尾,她有些笨拙,卻十分熱切地邀請妹妹回來看看。

陳雨在一旁緊張地註視著溫玉的表情,見她看得仔細,忍不住小聲解釋道:“我堂妹妙之,她和我不一樣,小時候家裏條件稍好些,她是正經開蒙讀過書的,認得不少字。”

她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唉,我就怕我寫得不對,詞不達意,平白讓她笑話……”

溫玉看完,將信紙輕輕遞回給陳雨,寬慰道:“陳大娘,您放心,這信寫得清清楚楚,意思明白得很,一點問題都沒有。您妹妹看了,一定能懂您的心意。”

陳雨聞言,頓時長舒一口氣,臉上如釋重負,仿佛完成了什麽天大的事一樣,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好。

猶豫了一下,她又看向溫玉,眼神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聲音也壓低了些:“溫丫頭,還有個事,我想問問你。”

“您說。”溫玉打起了精神。

“要是妙之她……真的回來了,你看能不能在學堂裏,也給她安排個事兒做?”陳雨頓了頓,終於把壓在心裏幾天的話說了出來。

她見溫玉認真聽著,便繼續解釋道:“我妹妹她的學識比我們強多了,當初還有家境不錯的人家看中,想聘她去給家裏的小姐開蒙呢。不過後來她成親了,走不開,事情就做罷了。”

“我看你如今忙裏忙外,又要操心地裏又要管著學堂,實在辛苦。她若是能來,哪怕只是幫著教教孩子們認幾個大字,也是好的……總能給你分擔一點,是不是?”

溫玉聽著,眼睛微微一亮。

這倒真是個意外之喜!

她正愁學堂擴張,師資不足,若真有一位讀過書的女性能來幫忙,簡直是雪中送炭。

觀眾們也十分欣喜。

【哇!新老師預定!】

【太好了,學堂確實需要更多老師,尤其是女老師!】

【支持,現在女孩子多了,如果她能來,會方便很多。】

【期待分班教學,現在混齡上課確實有點吃力了。】

【陳大娘加油!一定要把妹妹喊回來啊!】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好的開始。

“好啊。”溫玉答應得十分爽快,“陳大娘,這是大好事啊,咱們學堂正缺人呢,若您妹妹願意回來,我們隨時歡迎。她這樣識文斷字的,再來幾個也不嫌少!”

得到溫玉肯定的答覆,陳雨喜出望外。

但很快,她望著窗外,又輕輕嘆了口氣:“唉,就是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她手上,她又願不願意拖家帶口地回來。這一大家子人,出去都三年了,在外頭也不知究竟過得怎樣。”

“不管怎麽樣,這信,我總得寄出去試試……”

她捏緊了手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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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驢車沿著官道,一路向著祿溪村的方向行去。

車軲轆碾過土路,揚起陣陣塵土。

陳妙之緊緊摟著女兒千山,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陌生景致,心緒卻早已飛回了闊別近三年的故鄉。

她下意識地從衣服裏抽出那封信。

來自祿溪村的,堂姐陳雨親筆寫來的信。

信上說,村裏和之前大不一樣了。地裏長出了足夠大家吃飽的糧食,還有餘糧能賣上不少錢,甚至破天荒地辦起了學堂,連女子都能進去讀書。

堂姐自己,就是因此學會了寫字,這封信便是證明。

正是這封信點燃了她心底幾乎熄滅的火,讓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看。

可丈夫劉浩炎卻對此不屑一顧。

“胡扯!”他當時就跳了起來,擡手想搶過陳妙之手裏的信,“你堂姐陳雨?那個鬥大的字不識一筐的村婦?她還會寫字?騙鬼呢!”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妙之臉上,讓她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他卻變本加厲:“你們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看不明白,我清楚得很!指不定是哪個野漢子甜言蜜語哄了她,代筆寫了這勞什子,騙你回去還不知道安的什麽心!”

陳妙之心底並非沒有疑慮。

堂姐的確從未讀過書。

但信上那些關於學堂,關於女子也能讀書上學的描述,卻又讓她無比向往。

若真如劉浩炎惡意揣測的那般,是堂姐找了哪個男人代筆,哪個男人又會寫出這般在這個世道看來堪稱“離經叛道”的內容?

這根本說不通。

更重要的是,背井離鄉的這三年裏,她無時無刻不想家。

“不管你怎麽說,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有我掛念的親人。”這一次,陳妙之卻不像以前那樣退讓了,反而帶了些劉浩炎意料之外的執拗,“我總要回去親眼看看。”

劉浩炎被噎了一下,瞬間惱羞成怒,聲音拔高:“反了你了,一個婆娘還敢跟你漢子犟嘴!”

陳妙之輕輕擡起眼,神色淡漠。

她甚至沒有提高聲調,卻一句話壓得他說不出半句話。

“你是不敢回去吧?”

劉浩炎揚起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怒容也凝固了。

陳妙之的目光掃過他局促的神情,譏誚道:“你當然不想回去了,在外面,沒人知道你的根底,你可以自稱‘劉老爺’,自然瀟灑自在。”

她微微停頓,看著對方驟然變化的臉色,一字一頓。

“可回了祿溪村,你就永遠是那個入、贅、的、女、婿。這一點,你走到哪兒都改不了。”

“我……”劉浩炎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呵斥,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確實否認不了。

早年劉浩炎家境貧窮,連房子和田地都沒有,為了謀生,只能選了這條道路。

剛入贅時,他看在陳家家境的份上,還算收斂,表現得勤懇本分。

可自從三年前,一家子逃荒出來,離開了祿溪村的鄉親們,失去了家族無形的約束,他竟漸漸露出了本性。

在外面,他腰桿挺直了,嗓門也大了,仿佛徹底忘了自己“贅婿”的身份,還一口咬定,全家人能在這荒年活下來,全是靠他掙來的那點微薄收入。

劉浩炎在家中越發頤指氣使,甚至幾次三番強硬地要求,將兩個孩子都改隨他的劉姓。

在外人面前,趁著無人知曉他們的根底,他竟大膽地自稱起“劉老爺”,稱他們是一家“劉姓人”。

直到某次飯桌上,他又舊事重提。

陳妙之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她“啪”地撂下筷子:“劉浩炎!你這般行事,是要逼著我陳家‘三代還宗’嗎?”

劉浩炎也徹底撕破了臉,陰陽怪氣地嘲諷:“什麽陳家?世間夫為妻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跟了我,就是劉家的人!一個婦道人家,還敢在我面前拿喬耍橫?”

“既然這般看不上我陳家,這日子也不必過了!”陳妙之竟半步不退,站起身來,斬釘截鐵道,“和離!”

劉浩炎竟像是就等著這句話,立刻接口:“和離就和離!你以為離了你陳家,我就活不下去?哼,外頭有的是女人想跟著我劉浩炎過活!”

飯桌旁,兒子沛川假裝低頭扒飯,眼珠卻滴溜溜轉著偷看兩人。

女兒千山則往母親身側靠了靠,一言不發。

任誰都看得出,這一家的裂痕早已不可彌合。

只因和離需回原籍辦理,此事才被勉強壓下。

這次拿到信後,陳妙之再次舊事重提。

“你不是日日想著和離,想去當你的劉老爺嗎?正好,我們回祿溪,把手續辦了!”

“走就走!誰怕誰!”劉浩炎被她一激,竟是梗著脖子答應了,一副巴不得立刻擺脫她的模樣。

於是,這早已離心的一家人,同路異心地踏上了返鄉的路。

一路上,劉浩炎故意只帶著兒子沛川另租了一輛車,卻把女兒千山硬塞到了陳妙之手裏,仿佛急於和她們劃清界限。

臨登車前,他還不忘撂下狠話:“和離可以,但兒子必須歸我!他是我劉家的種,以後就叫劉沛川,給我劉家傳宗接代!”

十歲的沛川緊緊牽著父親的手,像是找到了最大的靠山。

他竟也學著父親的腔調,對著姐姐得意地做著鬼臉,尖聲笑道:“哈哈哈,爹辛苦賺錢養家,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以後我就要跟著爹,你就跟著你那沒用的娘過去吧!”

一直沈默的千山忽然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父親:“那我呢?”

劉浩炎不耐煩地瞥了女兒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親生孩子,倒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雜物。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賠錢貨。”

既然已經撕破臉皮,他連最後一絲虛偽的溫情都懶得維系。

陳妙之的心徹底涼了下去。

她一言不發,只用力將女兒更深地摟進懷裏,決絕地轉身登上了車。

顛簸的車裏,千山依偎在她身側,擡頭看著她,眼睛清澈:“娘,爹說的……是真的嗎?”

“他說胡話!”陳妙之的怒氣還沒平息,“他算什麽掙錢養家!”

逃荒前兩年,家裏能有口飯吃,全仗著她從陳家帶出的積蓄和變賣嫁妝首飾換來的錢苦苦支撐。

直到去年積蓄花完,一家子眼看就要徹底坐吃山空,劉浩炎才極不情願地出去做點短工。

可他掙來的那幾個銅板,幾乎連他自己打酒喝都不夠!

每每喝了酒回來,他便尋釁撒潑,指天罵地,把一家子都擾得不得安寧。

他看不上女兒千山,唯獨對兒子沛川極盡溺愛,指望著這根“獨苗”將來光耀他劉家的門楣。

如今看來,這兒子算是徹底被他養歪了,自私涼薄,與他爹如出一轍,是個餵不熟的白眼狼。

陳妙之花了些時間安撫女兒的情緒,看著她安靜睡下,才再次展開堂姐的信。

以前的事情,她還是記得的。

堂姐家的光景以前比她還不如,生了五個女兒一個兒子,堂姐作為長女,從小就只能眼巴巴看著弟弟被送去開蒙讀書,自己卻連摸一下書本的資格都沒有。

可如今,堂姐在信裏寫道,你快帶千山回來吧,現在村裏女孩子也能讀書了。

妙之,你忘了麽?你小時候也是讀過幾年書的,識文斷字。

若是你回來了,說不定還能在學堂裏謀個教書的差事呢……

陳妙之的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字,仿佛聽到堂姐在呼喚她。

妙之,你回來吧。

她忽然想,回到祿溪村,或許對她和千山來說真的是件好事,能斬斷過去,重新開始。

至於劉浩炎……

她的目光越過車窗,落在不遠處的另一輛車上,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回了祿溪,便是橋歸橋,路歸路。

她倒要看看,他們父子那套不知天高地厚的做派,回了祿溪村,還行不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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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昏者,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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