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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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 11 章
臘月初七, 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密如鹽，落在屋檐上, 樹枝上, 漸漸積起薄薄一層。沈青崖站在翰林院藏書閣的窗前,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裏無端有些發慌。
從江寧回來已經一個月了，陸景明背上的傷基本好了，只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治水的工程在穩步推進，周家的事也處理幹凈了，連帶著揪出了工部幾個蠹蟲。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她總覺得, 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陸編修, ”徐掌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看什麽呢？”
沈青崖轉身行禮：“掌院大人。”
徐掌院走到窗邊, 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要變天了。黃河那邊有消息來嗎？”
“昨天剛收到。”沈青崖從桌上取出一封信，“下游的三個縣已經開始動工了, 進度比預想的快。”
徐掌院接過信看了看, 點點頭：“你做得很好。不過”他頓了頓, 壓低聲音，“陛下最近身體不太好, 太子和誠王那邊, 暗流湧動。你如今在風口浪尖上, 要小心。”
沈青崖心裏一緊：“掌院的意思是”
“沒什麽意思, 就是提醒你。”徐掌院拍拍她的肩, “專心做事, 別卷進不該卷的事裏。”
徐掌院離開後, 沈青崖站在原地, 許久沒動。
陛下的身體
她想起前幾日大朝會，皇帝確實看起來精神不濟，早早退了朝。朝中已有傳聞，說陛下有意讓太子監國。
若是太子掌權，誠王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而她這個誠王舉薦的人，又會是什麽下場？
沈青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她現在不是沈青崖，是陸景明。陸家是清流，不站隊，不結黨，只效忠陛下。只要她謹言慎行，應該不會有事。
但真的能這麽簡單嗎？
二
沈府這邊，陸景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毅最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回來都眉頭緊鎖，像是在為什麽事煩心。
這天晚飯後，沈毅把陸景明叫到書房。
“青崖，坐。”沈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景明坐下：“父親有事？”
沈毅看著他，沈吟許久，才緩緩開口：“青崖，為父可能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
陸景明一楞：“離開京城？去哪兒？”
“北境。”沈毅說，“北狄那邊有異動，陛下讓我去看看。”
“那要去多久？”
“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沈毅嘆口氣，“本來想等你出嫁了再走，但軍令如山，等不了了。”
陸景明心裏一沈。
沈毅要走，那沈家就只剩下他和沈老夫人了。周氏母女雖然被壓制住了，但難保不會趁沈毅不在搞什麽小動作。
更重要的是，如果沈毅走了，萬一他們突然換回來了
“父親，”他猶豫了一下，“能不能晚些走？”
沈毅搖頭：“不能。軍情緊急，耽擱不得。”
他看著陸景明，眼中帶著歉意：“青崖，為父對不起你。這些年，陪你的時間太少了。”
“父親別這麽說。”陸景明說，“女兒明白，您是為了家國。”
沈毅點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塊令牌：“這個你拿著。”
陸景明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玄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這是沈家軍的調兵令。”沈毅說，“持此令牌，可調動沈家在京城的五百親兵。若是遇到危險，可用它自保。”
陸景明震驚了：“父親，這太貴重了”
“拿著。”沈毅握住他的手，“為父不在，你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祖母。”
陸景明看著手中的令牌，眼眶紅了。
沈毅對他，或者說，對沈青崖，的愛，深沈而厚重。
這份愛，他承受不起，卻也推不開。
“父親，”他啞聲道，“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沈毅笑了，“為父打了半輩子仗，命硬得很。”
他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讓陸景明回去了。
陸景明走出書房，站在院子裏，看著手中的令牌。
雪花落在令牌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的心，也跟著化了。
三
沈毅離京的那天，雪下得更大了。
沈青崖告了假，來沈府送行。
她穿著陸景明的官服，站在沈府門口，看著沈毅翻身上馬。
“沈將軍，”她行禮，“一路平安。”
沈毅看著她，眼神覆雜：“陸編修，小女就拜托你了。”
沈青崖心頭一震，擡頭看著父親。
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察覺到了什麽？
“將軍放心，”她穩住心神，“晚輩一定照顧好沈姑娘。”
沈毅點點頭，又看向陸景明，或者說，沈青崖。
“青崖，”他說，“為父走了。你多保重。”
陸景明眼眶紅了：“父親保重。”
沈毅不再多說，一揚馬鞭，帶著親兵絕塵而去。
雪花飛舞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陸景明站在雪地裏，久久沒有動。
沈青崖走過去，低聲說：“回去吧，外面冷。”
陸景明轉頭看著她，眼中帶著迷茫：“青崖，如果如果我們現在換回來了，父親會怎麽樣？”
沈青崖沈默。
如果現在換回來，沈毅會發現，自己剛才告別的“女兒”，其實是陸景明。
而真正的沈青崖，會變成陸景明。
他會怎麽想？
會崩潰嗎？會發怒嗎？還是會接受？
“我不知道。”沈青崖實話實說，“但我覺得，父親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
“什麽？”
“他剛才的話，”沈青崖說，“他說小女就拜托你了。這不像是一個父親對陌生男子說的話，更像是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在托付。”
陸景明楞住了。
是啊，沈毅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端倪？
他只是沒說破。
“所以，”沈青崖繼續說，“我們得盡快找到換回來的辦法。在父親回來之前，換回來。”
陸景明點頭：“好。”
兩人回到沈府，在書房裏商量對策。
“族志上說，雷雨為引，心念相通。”陸景明翻出那本泛黃的族志，“我們已經經歷了兩次雷雨，但都沒有換回來。是不是心念相通這個條件沒滿足？”
“什麽是心念相通？”沈青崖問。
“我也不知道。”陸景明搖頭，“是心意相通？還是思想同步？或者是共同的願望？”
共同的願望
沈青崖想了想：“我們有什麽共同的願望？”
“換回來。”陸景明說。
“可我們經歷了兩次雷雨，都想換回來，為什麽沒成功？”
陸景明語塞。
是啊，為什麽？
“或許”沈青崖忽然說，“或許我們並不是真的想換回來。”
“什麽？”
“我是說，”沈青崖看著他，“也許在我們內心深處，並不想換回來。你用我的身體，體驗了自由的生活。我用你的身體，體驗了被重視的感覺。我們都舍不得現在的生活。”
陸景明沈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沈青崖說得對。
他舍不得。
舍不得這具健康的身體，舍不得這份難得的自由，舍不得和沈青崖並肩作戰的日子。
“可是我們不得不換回來。”他說，“為了父親，為了陸家，為了沈家。”
“我知道。”沈青崖點頭，“所以我們要找到真正的心念相通。也許是放下。”
“放下什麽？”
“放下對彼此的羨慕，放下對現在生活的眷戀。”沈青崖說，“真正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接受自己的人生。”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通透的人。”
沈青崖也笑了：“我只是想明白了。”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帶著釋然。
是啊，該放下了。
該做回自己了。
四
臘月十五，又一場大雪。
沈青崖和陸景明約在沈家祠堂見面。
這是他們互換後的第五個月。
距離族志上說的“三月乃歸”，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他們還沒換回來。
“也許族志是錯的。”陸景明說，“也許我們永遠都換不回來了。”
沈青崖搖頭：“不會的。既然能換，就一定能換回來。”
她看著祠堂裏的牌位，忽然說：“陸景明，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換不回來了，你會怎麽辦？”
陸景明想了想：“那我就繼續做沈青崖。打理沈家，等你父親回來。然後想辦法跟你在一起。”
沈青崖笑了：“怎麽在一起？兩個女子？”
“總有辦法的。”陸景明說，“我們可以離開京城，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那陸家呢？沈家呢？”
陸景明沈默了。
是啊，陸家怎麽辦？沈家怎麽辦？
他們都有責任，都有牽掛。
“所以，”沈青崖說，“我們必須換回來。只有換回來了，我們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陸景明點頭：“嗯。”
兩人在祠堂裏待到深夜，說了很多話。
說彼此的過去，說現在的處境，說未來的打算。
說到最後，兩人都哭了。
為這段荒唐的經歷，為這份不該有的感情。
也為不得不分開的未來。
“陸景明，”沈青崖擦擦眼淚，“等我們換回來了，你一定要來找我。”
“我會的。”陸景明說，“我一定會去找你。然後娶你。”
沈青崖笑了：“好，我等你。”
兩人握著手，在祠堂裏坐了一夜。
天亮時，雪停了。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溫暖，明亮。
像希望。
五
年關將近，朝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經連續七天沒有上朝了。太子監國，誠王稱病不朝，兩派的鬥爭從暗處轉到了明處。
沈青崖作為誠王舉薦的人，日子很不好過。
工部那邊處處刁難，戶部那邊遲遲不肯撥銀子，連翰林院裏都有不少同僚對她冷眼相待。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治水的事。
這天，她正在衙門裏核對賬目，秦錚急匆匆地來了。
“陸編修，”秦錚臉色凝重，“出事了。”
“什麽事？”
“黃河那邊傳來消息，”秦錚壓低聲音，“下游新修的堤壩，塌了。”
沈青崖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塌了？”她站起來，“什麽時候的事？傷亡如何？”
“昨天夜裏塌的。”秦錚說，“幸好是冬天，河水不大，只沖垮了幾間民房，沒人傷亡。但消息已經傳到京城了。”
沈青崖心裏一沈。
堤壩塌了，不管什麽原因，她這個主事都脫不了幹系。
“誰傳的消息？”她問。
“不知道。”秦錚搖頭，“但消息傳得很快，現在滿朝都知道了。太子那邊的人，已經準備彈劾你了。”
沈青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秦將軍，”她說，“麻煩你帶我去趟誠王府。”
“現在去誠王府？”秦錚皺眉，“那邊肯定有人盯著。”
“管不了那麽多了。”沈青崖說，“我得見誠王。”
秦錚點點頭：“好，我陪你去。”
兩人從後門出了衙門，騎馬直奔誠王府。
誠王府門口果然有不少眼線，見他們來了，都裝作路人的樣子，但眼神一直往這邊瞟。
沈青崖沒理會，直接敲門。
門房認識她，趕緊請了進去。
誠王在書房裏，臉色也不太好看。
“景明，”誠王說，“你來得正好。堤壩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沈青崖說，“王爺，這事有蹊蹺。”
“什麽蹊蹺？”
“下游的堤壩，是我親自監督修的。”沈青崖說，“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請的都是最有經驗的工匠。怎麽可能才修了一個月就塌了？”
誠王沈吟：“你的意思是”
“有人動了手腳。”沈青崖一字一頓地說。
誠王臉色一沈：“誰這麽大膽？”
“不知道。”沈青崖說，“但工部裏，想讓我倒黴的人不少。”
誠王點點頭：“本王明白了。你放心，這事本王會查。不過”他頓了頓，“你最近要小心。太子那邊，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臣明白。”
從誠王府出來，沈青崖直接回了陸府。
她需要找陸景明商量。
六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把堤壩的事告訴了陸景明。
陸景明聽完，眉頭緊鎖：“這明顯是有人陷害。”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證據呢？沒有證據，說什麽都沒用。”
“我去查。”陸景明說，“我現在是治水副使，有理由去查這件事。”
“不行！”沈青崖搖頭，“太危險了。那些人既然敢做，就一定準備好了後手。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陸景明急了，“難道就看著他們陷害你？”
沈青崖沈默片刻，緩緩道：“我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引蛇出洞。”沈青崖說，“他們既然想害我，就一定會再出手。我們只需要等，等他們露出馬腳。”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不會太久。”沈青崖說，“年關將近，各部都要封筆。他們肯定想在此之前把我扳倒。”
陸景明看著她，眼中帶著擔憂：“青崖，你要小心。”
“我會的。”沈青崖笑了，“你也是。”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各自離開。
沈青崖走出沈府時，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
雪花又開始飄了。
紛紛揚揚，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染白。
七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照常去衙門，照常處理公務。
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波濤洶湧。
太子那邊的人果然開始彈劾她，罪名一個接一個，貪汙，瀆職，用人不當
皇帝雖然病著，但還是下了旨，讓她停職待查。
沈青崖接了旨，什麽也沒說，直接回了陸府。
她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些人不會就此罷休，一定會想方設法坐實她的罪名。
她得做好準備。
這天晚上，她正在書房裏整理賬目，觀墨急匆匆地進來了。
“公子，”觀墨臉色發白，“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沈青崖走到窗邊一看，果然，陸府外面圍滿了禁軍，火把通明，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開門。”她說。
觀墨趕緊去開門。
禁軍沖了進來，為首的是太子身邊的侍衛統領，姓高。
“陸景明接旨。”高統領展開聖旨。
沈青崖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黃河堤壩坍塌一案，涉事官員陸景明，涉嫌貪汙工程款項，導致堤壩偷工減料，危害百姓。著即收押大理寺，待審。欽此。”
沈青崖叩首：“臣領旨。”
高統領一揮手，兩個禁軍上前，就要給她戴枷鎖。
“等等。”沈青崖站起來，“我自己會走。”
高統領冷笑：“陸編修，你現在是嫌犯，沒資格講條件。”
“我不是講條件。”沈青崖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太難看。畢竟，我還是朝廷命官，事情還沒查清楚。”
高統領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點頭：“好，給你個面子。”
沈青崖跟著禁軍走出陸府，回頭看了一眼。
陸文淵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但什麽也沒說。
陸夫人扶著門框，眼淚直流。
沈青崖心裏一酸，但還是硬著心腸轉過頭。
她不能哭。
不能示弱。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八
沈青崖被關進了大理寺的牢房。
牢房很陰冷，很潮濕，只有一個小小的窗口透進一點光。
她坐在草堆上，閉上眼睛，開始梳理整件事。
堤壩坍塌，肯定是有人動了手腳。
誰動的手腳？
工部那些人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是太子那邊的人，想借機扳倒誠王一派。
貪汙的罪名是怎麽來的？
她管著治水的賬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可能貪汙？
除非有人偽造了賬目。
沈青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她想起在江寧時，周家那些做假賬的手段。
如果是工部那些人，用同樣的手段偽造了賬目，那她就百口莫辯了。
她需要證據。
可她現在在牢裏，怎麽找證據？
正想著，牢門開了。
陸景明走了進來。
“你怎麽來了？”沈青崖驚訝。
“我求了誠王。”陸景明說，“他現在雖然不好出面，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他在沈青崖對面坐下，遞給她一個食盒：“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沈青崖打開食盒，裏面是她愛吃的幾樣點心。
“謝謝。”她說。
陸景明看著她，眼中帶著心疼：“你瘦了。”
“才一天，哪就瘦了。”沈青崖笑了，“別擔心，我沒事。”
“怎麽能不擔心？”陸景明說，“那些人擺明了要置你於死地。貪汙工程款，導致堤壩坍塌，這是死罪。”
“我知道。”沈青崖說，“所以我得找出證據，證明我的清白。”
“怎麽找？”
沈青崖沈吟片刻：“你去我書房，書桌左邊第三個抽屜裏，有我整理的賬目副本。真正的賬目，我藏在了別處。你拿著副本，去對比他們偽造的賬目，一定能找出破綻。”
“真正的賬目在哪兒？”
“在”沈青崖壓低聲音，“在沈家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裏。”
陸景明一楞：“沈家祠堂？”
“嗯。”沈青崖點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人會想到，我把賬目藏在那兒。”
陸景明點點頭：“好，我馬上去取。”
他起身要走，沈青崖叫住了他。
“陸景明。”
“嗯？”
“小心點。”沈青崖說，“他們可能會盯著你。”
“我知道。”陸景明看著她，“你也要小心。在牢裏別硬撐。”
“嗯。”
陸景明走了。
沈青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有他在，真好。
九
陸景明回到沈府，直接去了祠堂。
按照沈青崖說的，他在供桌下面找到了暗格。
暗格裏果然放著幾本賬冊，還有一封信。
他打開信，是沈青崖的筆跡。
“若有人看到此信，說明我已身陷囹圄。賬冊為真，可證清白。另，若我不幸遇難，請將賬冊交給誠王，他會知道怎麽做。”
陸景明握著信，手微微顫抖。
沈青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她早就準備好了後路。
這個女子，真是思慮周全得讓人心疼。
他收起賬冊和信，正要離開，祠堂的門突然開了。
周氏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青崖，”周氏皮笑肉不笑，“這麽晚了，來祠堂做什麽？”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來給祖宗上香。二嬸有事？”
“有事。”周氏說，“我聽說，陸編修被關進大理寺了。你和他走得近，沒被他牽連吧？”
“二嬸多慮了。”陸景明說，“陸編修是清白的，很快就會出來。”
“清白？”周氏冷笑，“貪汙工程款，導致堤壩坍塌，這還清白？青崖，你可別被他騙了。這種人，就該死。”
陸景明盯著她：“二嬸好像很希望陸編修死？”
“我”周氏語塞，“我是為你好。你一個姑娘家，跟那種人走得近，名聲都壞了。”
“我的名聲，不勞二嬸操心。”陸景明說，“二嬸若是沒事，請回吧。我要上香了。”
周氏卻不肯走，眼睛一直往他懷裏瞟：“青崖，你懷裏藏著什麽？”
陸景明心裏一沈。
周氏是沖著賬冊來的。
“沒什麽。”他說，“一點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周氏上前一步，“讓我看看。”
“二嬸，”陸景明後退一步，“這是我的東西，您沒資格看。”
“我怎麽沒資格？”周氏說，“我是你二嬸，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我都有資格管。”
她一揮手，身後的幾個人圍了上來。
“把她懷裏的東西拿出來。”
陸景明握緊了拳頭。
這幾個人，都是周氏從娘家帶來的，身手不錯。
他雖然有沈青崖的身體，但畢竟沒怎麽練過武，對付一兩個還行，對付這麽多人
就在他準備拼命時，外面傳來一聲大喝。
“住手！”
沈老夫人拄著拐杖，帶著幾個家丁走了進來。
“周氏！”沈老夫人怒道，“你想幹什麽！”
周氏嚇了一跳：“母親，我我只是關心青崖”
“關心？”沈老夫人冷笑，“帶著外人闖祠堂，這叫關心？我看你是想造反！”
“母親息怒，”周氏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想看看青崖藏了什麽”
“她藏了什麽，關你什麽事？”沈老夫人走到陸景明身邊，護住他，“周氏，我告訴你，這個家，現在是青崖做主。你再敢放肆，別怪我不客氣！”
周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牙道：“是，母親。”
她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老夫人轉身看著陸景明：“青崖，你沒事吧？”
“沒事。”陸景明說，“謝謝祖母。”
“謝什麽。”沈老夫人看著他懷裏的東西，“這是賬冊？”
陸景明點頭：“是。陸編修的賬冊，能證明他的清白。”
沈老夫人沈吟片刻：“你打算怎麽辦？”
“交給誠王。”陸景明說。
“好。”沈老夫人點頭，“你去吧。這裏交給我。”
陸景明行禮告退。
走出祠堂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站在祠堂裏，背影佝僂，但挺得筆直。
這個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
保護著沈家。
十
陸景明連夜去了誠王府。
誠王還沒睡，在書房裏等他。
“王爺，”陸景明遞上賬冊，“這是陸編修留下的真賬冊。”
誠王接過，翻開看了幾頁，點點頭：“有了這個，景明的清白就能證明了。”
他看著陸景明：“沈姑娘，這次多虧你了。”
“王爺客氣了。”陸景明說，“陸編修是清白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誠王笑了笑，忽然問：“沈姑娘，你跟景明到底是什麽關系？”
同樣的問題，沈毅問過，現在誠王也問。
陸景明心裏一緊，但面上平靜：“晚輩和陸編修，是朋友。”
“只是朋友？”誠王挑眉，“本王看得出來，你們之間不一般。”
陸景明沈默。
誠王看著他，緩緩道：“沈姑娘，本王不是迂腐之人。若你們兩情相悅，本王願意成全。”
陸景明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誠王真的很好。
好到他愧疚。
“王爺，”他啞聲道，“等陸編修出來了，您問他吧。”
誠王點點頭：“好，本王等他。”
陸景明行禮告辭。
走出誠王府時，天已經快亮了。
雪停了，東方露出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十一
有了真賬冊，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
誠王將賬冊呈給了皇帝，皇帝雖然病著，但還是下令徹查。
大理寺卿親自審案，對比真假賬冊，很快就發現了破綻。
偽造賬目的人是工部的一個主事，姓張。他承認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想借機扳倒誠王一派。
太子失勢，誠王重新掌權。
沈青崖被無罪釋放。
走出大理寺那天，陽光很好。
陸景明在門口等她。
“你來了。”沈青崖笑了。
“嗯。”陸景明點頭，“我來接你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誰也沒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回到陸府，陸文淵和陸夫人都在門口等著。
“景明，”陸夫人抱住她，眼淚直流，“你可算回來了。”
沈青崖拍拍她的背：“母親，我沒事。”
陸文淵站在一旁，眼中也帶著淚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氣氛溫馨。
飯後，沈青崖回到房間，陸景明也跟了進來。
“青崖，”他說，“我們該換回來了。”
沈青崖一楞：“現在？”
“嗯。”陸景明點頭，“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太子失勢，朝局穩定。父親還沒回來，沈家安穩。我們該做回自己了。”
沈青崖沈默。
是啊，該做回自己了。
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這段日子，舍不得這份默契，舍不得這個人。
“好。”她最終點頭，“我們換回來。”
兩人約定，三天後的子時，在沈家祠堂換回來。
那晚，會有雷雨。
十二
三天後，子時。
果然下起了雷雨。
沈青崖和陸景明在祠堂裏碰面。
“準備好了嗎？”沈青崖問。
“準備好了。”陸景明點頭。
兩人面對面站著，閉上眼睛。
外面雷聲滾滾，閃電劃破夜空。
他們都在心裏默念：換回來吧，做回自己。
突然，一道閃電劈中了祠堂外的古樹。
“轟”的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硬生生扯了出去。
劇痛襲來，他們同時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青崖先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熟悉的手，修長，有力，掌心有薄繭。
是她的手。
她回來了。
她趕緊看向對面。
陸景明也醒了，正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蒼白，纖細，但很幹凈的手。
是陸景明的手。
他也回來了。
“我們”沈青崖開口，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
“換回來了。”陸景明說，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
兩人對視，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為這場荒唐的互換終於結束。
為這段珍貴的經歷終於成為回憶。
也為他們終於可以做回自己。
“陸景明，”沈青崖說，“你還好嗎？”
陸景明咳嗽了幾聲，臉色蒼白，但笑容燦爛：“很好。從來沒有這麽好過。”
他用回了自己的身體，雖然還是虛弱，但心裏很踏實。
沈青崖也覺得很踏實。
她又是沈青崖了。
那個在邊關長大的沈青崖。
那個自由自在的沈青崖。
“我們走吧。”她說。
兩人走出祠堂。
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裏露出來，很圓，很亮。
像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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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七, 京城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密如鹽，落在屋檐上, 樹枝上, 漸漸積起薄薄一層。沈青崖站在翰林院藏書閣的窗前,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裏無端有些發慌。
從江寧回來已經一個月了，陸景明背上的傷基本好了，只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治水的工程在穩步推進，周家的事也處理幹凈了，連帶著揪出了工部幾個蠹蟲。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她總覺得, 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陸編修, ”徐掌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看什麽呢？”
沈青崖轉身行禮：“掌院大人。”
徐掌院走到窗邊, 也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要變天了。黃河那邊有消息來嗎？”
“昨天剛收到。”沈青崖從桌上取出一封信，“下游的三個縣已經開始動工了, 進度比預想的快。”
徐掌院接過信看了看, 點點頭：“你做得很好。不過”他頓了頓, 壓低聲音，“陛下最近身體不太好, 太子和誠王那邊, 暗流湧動。你如今在風口浪尖上, 要小心。”
沈青崖心裏一緊：“掌院的意思是”
“沒什麽意思, 就是提醒你。”徐掌院拍拍她的肩, “專心做事, 別卷進不該卷的事裏。”
徐掌院離開後, 沈青崖站在原地, 許久沒動。
陛下的身體
她想起前幾日大朝會，皇帝確實看起來精神不濟，早早退了朝。朝中已有傳聞，說陛下有意讓太子監國。
若是太子掌權，誠王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而她這個誠王舉薦的人，又會是什麽下場？
沈青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她現在不是沈青崖，是陸景明。陸家是清流，不站隊，不結黨，只效忠陛下。只要她謹言慎行，應該不會有事。
但真的能這麽簡單嗎？
二
沈府這邊，陸景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毅最近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回來都眉頭緊鎖，像是在為什麽事煩心。
這天晚飯後，沈毅把陸景明叫到書房。
“青崖，坐。”沈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景明坐下：“父親有事？”
沈毅看著他，沈吟許久，才緩緩開口：“青崖，為父可能要離開京城一段時間。”
陸景明一楞：“離開京城？去哪兒？”
“北境。”沈毅說，“北狄那邊有異動，陛下讓我去看看。”
“那要去多久？”
“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沈毅嘆口氣，“本來想等你出嫁了再走，但軍令如山，等不了了。”
陸景明心裏一沈。
沈毅要走，那沈家就只剩下他和沈老夫人了。周氏母女雖然被壓制住了，但難保不會趁沈毅不在搞什麽小動作。
更重要的是，如果沈毅走了，萬一他們突然換回來了
“父親，”他猶豫了一下，“能不能晚些走？”
沈毅搖頭：“不能。軍情緊急，耽擱不得。”
他看著陸景明，眼中帶著歉意：“青崖，為父對不起你。這些年，陪你的時間太少了。”
“父親別這麽說。”陸景明說，“女兒明白，您是為了家國。”
沈毅點點頭，從懷裏取出一塊令牌：“這個你拿著。”
陸景明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玄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這是沈家軍的調兵令。”沈毅說，“持此令牌，可調動沈家在京城的五百親兵。若是遇到危險，可用它自保。”
陸景明震驚了：“父親，這太貴重了”
“拿著。”沈毅握住他的手，“為父不在，你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祖母。”
陸景明看著手中的令牌，眼眶紅了。
沈毅對他，或者說，對沈青崖，的愛，深沈而厚重。
這份愛，他承受不起，卻也推不開。
“父親，”他啞聲道，“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沈毅笑了，“為父打了半輩子仗，命硬得很。”
他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讓陸景明回去了。
陸景明走出書房，站在院子裏，看著手中的令牌。
雪花落在令牌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的心，也跟著化了。
三
沈毅離京的那天，雪下得更大了。
沈青崖告了假，來沈府送行。
她穿著陸景明的官服，站在沈府門口，看著沈毅翻身上馬。
“沈將軍，”她行禮，“一路平安。”
沈毅看著她，眼神覆雜：“陸編修，小女就拜托你了。”
沈青崖心頭一震，擡頭看著父親。
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察覺到了什麽？
“將軍放心，”她穩住心神，“晚輩一定照顧好沈姑娘。”
沈毅點點頭，又看向陸景明，或者說，沈青崖。
“青崖，”他說，“為父走了。你多保重。”
陸景明眼眶紅了：“父親保重。”
沈毅不再多說，一揚馬鞭，帶著親兵絕塵而去。
雪花飛舞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陸景明站在雪地裏，久久沒有動。
沈青崖走過去，低聲說：“回去吧，外面冷。”
陸景明轉頭看著她，眼中帶著迷茫：“青崖，如果如果我們現在換回來了，父親會怎麽樣？”
沈青崖沈默。
如果現在換回來，沈毅會發現，自己剛才告別的“女兒”，其實是陸景明。
而真正的沈青崖，會變成陸景明。
他會怎麽想？
會崩潰嗎？會發怒嗎？還是會接受？
“我不知道。”沈青崖實話實說，“但我覺得，父親他或許早就察覺到了。”
“什麽？”
“他剛才的話，”沈青崖說，“他說小女就拜托你了。這不像是一個父親對陌生男子說的話，更像是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在托付。”
陸景明楞住了。
是啊，沈毅那樣的人，怎麽可能看不出端倪？
他只是沒說破。
“所以，”沈青崖繼續說，“我們得盡快找到換回來的辦法。在父親回來之前，換回來。”
陸景明點頭：“好。”
兩人回到沈府，在書房裏商量對策。
“族志上說，雷雨為引，心念相通。”陸景明翻出那本泛黃的族志，“我們已經經歷了兩次雷雨，但都沒有換回來。是不是心念相通這個條件沒滿足？”
“什麽是心念相通？”沈青崖問。
“我也不知道。”陸景明搖頭，“是心意相通？還是思想同步？或者是共同的願望？”
共同的願望
沈青崖想了想：“我們有什麽共同的願望？”
“換回來。”陸景明說。
“可我們經歷了兩次雷雨，都想換回來，為什麽沒成功？”
陸景明語塞。
是啊，為什麽？
“或許”沈青崖忽然說，“或許我們並不是真的想換回來。”
“什麽？”
“我是說，”沈青崖看著他，“也許在我們內心深處，並不想換回來。你用我的身體，體驗了自由的生活。我用你的身體，體驗了被重視的感覺。我們都舍不得現在的生活。”
陸景明沈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沈青崖說得對。
他舍不得。
舍不得這具健康的身體，舍不得這份難得的自由，舍不得和沈青崖並肩作戰的日子。
“可是我們不得不換回來。”他說，“為了父親，為了陸家，為了沈家。”
“我知道。”沈青崖點頭，“所以我們要找到真正的心念相通。也許是放下。”
“放下什麽？”
“放下對彼此的羨慕，放下對現在生活的眷戀。”沈青崖說，“真正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接受自己的人生。”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通透的人。”
沈青崖也笑了：“我只是想明白了。”
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都帶著釋然。
是啊，該放下了。
該做回自己了。
四
臘月十五，又一場大雪。
沈青崖和陸景明約在沈家祠堂見面。
這是他們互換後的第五個月。
距離族志上說的“三月乃歸”，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他們還沒換回來。
“也許族志是錯的。”陸景明說，“也許我們永遠都換不回來了。”
沈青崖搖頭：“不會的。既然能換，就一定能換回來。”
她看著祠堂裏的牌位，忽然說：“陸景明，如果如果我們真的換不回來了，你會怎麽辦？”
陸景明想了想：“那我就繼續做沈青崖。打理沈家，等你父親回來。然後想辦法跟你在一起。”
沈青崖笑了：“怎麽在一起？兩個女子？”
“總有辦法的。”陸景明說，“我們可以離開京城，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那陸家呢？沈家呢？”
陸景明沈默了。
是啊，陸家怎麽辦？沈家怎麽辦？
他們都有責任，都有牽掛。
“所以，”沈青崖說，“我們必須換回來。只有換回來了，我們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陸景明點頭：“嗯。”
兩人在祠堂裏待到深夜，說了很多話。
說彼此的過去，說現在的處境，說未來的打算。
說到最後，兩人都哭了。
為這段荒唐的經歷，為這份不該有的感情。
也為不得不分開的未來。
“陸景明，”沈青崖擦擦眼淚，“等我們換回來了，你一定要來找我。”
“我會的。”陸景明說，“我一定會去找你。然後娶你。”
沈青崖笑了：“好，我等你。”
兩人握著手，在祠堂裏坐了一夜。
天亮時，雪停了。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溫暖，明亮。
像希望。
五
年關將近，朝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經連續七天沒有上朝了。太子監國，誠王稱病不朝，兩派的鬥爭從暗處轉到了明處。
沈青崖作為誠王舉薦的人，日子很不好過。
工部那邊處處刁難，戶部那邊遲遲不肯撥銀子，連翰林院裏都有不少同僚對她冷眼相待。
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治水的事。
這天，她正在衙門裏核對賬目，秦錚急匆匆地來了。
“陸編修，”秦錚臉色凝重，“出事了。”
“什麽事？”
“黃河那邊傳來消息，”秦錚壓低聲音，“下游新修的堤壩，塌了。”
沈青崖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塌了？”她站起來，“什麽時候的事？傷亡如何？”
“昨天夜裏塌的。”秦錚說，“幸好是冬天，河水不大，只沖垮了幾間民房，沒人傷亡。但消息已經傳到京城了。”
沈青崖心裏一沈。
堤壩塌了，不管什麽原因，她這個主事都脫不了幹系。
“誰傳的消息？”她問。
“不知道。”秦錚搖頭，“但消息傳得很快，現在滿朝都知道了。太子那邊的人，已經準備彈劾你了。”
沈青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秦將軍，”她說，“麻煩你帶我去趟誠王府。”
“現在去誠王府？”秦錚皺眉，“那邊肯定有人盯著。”
“管不了那麽多了。”沈青崖說，“我得見誠王。”
秦錚點點頭：“好，我陪你去。”
兩人從後門出了衙門，騎馬直奔誠王府。
誠王府門口果然有不少眼線，見他們來了，都裝作路人的樣子，但眼神一直往這邊瞟。
沈青崖沒理會，直接敲門。
門房認識她，趕緊請了進去。
誠王在書房裏，臉色也不太好看。
“景明，”誠王說，“你來得正好。堤壩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沈青崖說，“王爺，這事有蹊蹺。”
“什麽蹊蹺？”
“下游的堤壩，是我親自監督修的。”沈青崖說，“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請的都是最有經驗的工匠。怎麽可能才修了一個月就塌了？”
誠王沈吟：“你的意思是”
“有人動了手腳。”沈青崖一字一頓地說。
誠王臉色一沈：“誰這麽大膽？”
“不知道。”沈青崖說，“但工部裏，想讓我倒黴的人不少。”
誠王點點頭：“本王明白了。你放心，這事本王會查。不過”他頓了頓，“你最近要小心。太子那邊，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臣明白。”
從誠王府出來，沈青崖直接回了陸府。
她需要找陸景明商量。
六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把堤壩的事告訴了陸景明。
陸景明聽完，眉頭緊鎖：“這明顯是有人陷害。”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證據呢？沒有證據，說什麽都沒用。”
“我去查。”陸景明說，“我現在是治水副使，有理由去查這件事。”
“不行！”沈青崖搖頭，“太危險了。那些人既然敢做，就一定準備好了後手。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陸景明急了，“難道就看著他們陷害你？”
沈青崖沈默片刻，緩緩道：“我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
“引蛇出洞。”沈青崖說，“他們既然想害我，就一定會再出手。我們只需要等，等他們露出馬腳。”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不會太久。”沈青崖說，“年關將近，各部都要封筆。他們肯定想在此之前把我扳倒。”
陸景明看著她，眼中帶著擔憂：“青崖，你要小心。”
“我會的。”沈青崖笑了，“你也是。”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然後各自離開。
沈青崖走出沈府時，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
雪花又開始飄了。
紛紛揚揚，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染白。
七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照常去衙門，照常處理公務。
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波濤洶湧。
太子那邊的人果然開始彈劾她，罪名一個接一個，貪汙，瀆職，用人不當
皇帝雖然病著，但還是下了旨，讓她停職待查。
沈青崖接了旨，什麽也沒說，直接回了陸府。
她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那些人不會就此罷休，一定會想方設法坐實她的罪名。
她得做好準備。
這天晚上，她正在書房裏整理賬目，觀墨急匆匆地進來了。
“公子，”觀墨臉色發白，“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沈青崖走到窗邊一看，果然，陸府外面圍滿了禁軍，火把通明，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開門。”她說。
觀墨趕緊去開門。
禁軍沖了進來，為首的是太子身邊的侍衛統領，姓高。
“陸景明接旨。”高統領展開聖旨。
沈青崖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黃河堤壩坍塌一案，涉事官員陸景明，涉嫌貪汙工程款項，導致堤壩偷工減料，危害百姓。著即收押大理寺，待審。欽此。”
沈青崖叩首：“臣領旨。”
高統領一揮手，兩個禁軍上前，就要給她戴枷鎖。
“等等。”沈青崖站起來，“我自己會走。”
高統領冷笑：“陸編修，你現在是嫌犯，沒資格講條件。”
“我不是講條件。”沈青崖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太難看。畢竟，我還是朝廷命官，事情還沒查清楚。”
高統領盯著她看了半晌，最終點頭：“好，給你個面子。”
沈青崖跟著禁軍走出陸府，回頭看了一眼。
陸文淵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但什麽也沒說。
陸夫人扶著門框，眼淚直流。
沈青崖心裏一酸，但還是硬著心腸轉過頭。
她不能哭。
不能示弱。
因為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八
沈青崖被關進了大理寺的牢房。
牢房很陰冷，很潮濕，只有一個小小的窗口透進一點光。
她坐在草堆上，閉上眼睛，開始梳理整件事。
堤壩坍塌，肯定是有人動了手腳。
誰動的手腳？
工部那些人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是太子那邊的人，想借機扳倒誠王一派。
貪汙的罪名是怎麽來的？
她管著治水的賬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可能貪汙？
除非有人偽造了賬目。
沈青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她想起在江寧時，周家那些做假賬的手段。
如果是工部那些人，用同樣的手段偽造了賬目，那她就百口莫辯了。
她需要證據。
可她現在在牢裏，怎麽找證據？
正想著，牢門開了。
陸景明走了進來。
“你怎麽來了？”沈青崖驚訝。
“我求了誠王。”陸景明說，“他現在雖然不好出面，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他在沈青崖對面坐下，遞給她一個食盒：“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沈青崖打開食盒，裏面是她愛吃的幾樣點心。
“謝謝。”她說。
陸景明看著她，眼中帶著心疼：“你瘦了。”
“才一天，哪就瘦了。”沈青崖笑了，“別擔心，我沒事。”
“怎麽能不擔心？”陸景明說，“那些人擺明了要置你於死地。貪汙工程款，導致堤壩坍塌，這是死罪。”
“我知道。”沈青崖說，“所以我得找出證據，證明我的清白。”
“怎麽找？”
沈青崖沈吟片刻：“你去我書房，書桌左邊第三個抽屜裏，有我整理的賬目副本。真正的賬目，我藏在了別處。你拿著副本，去對比他們偽造的賬目，一定能找出破綻。”
“真正的賬目在哪兒？”
“在”沈青崖壓低聲音，“在沈家祠堂，供桌下面的暗格裏。”
陸景明一楞：“沈家祠堂？”
“嗯。”沈青崖點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沒人會想到，我把賬目藏在那兒。”
陸景明點點頭：“好，我馬上去取。”
他起身要走，沈青崖叫住了他。
“陸景明。”
“嗯？”
“小心點。”沈青崖說，“他們可能會盯著你。”
“我知道。”陸景明看著她，“你也要小心。在牢裏別硬撐。”
“嗯。”
陸景明走了。
沈青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有他在，真好。
九
陸景明回到沈府，直接去了祠堂。
按照沈青崖說的，他在供桌下面找到了暗格。
暗格裏果然放著幾本賬冊，還有一封信。
他打開信，是沈青崖的筆跡。
“若有人看到此信，說明我已身陷囹圄。賬冊為真，可證清白。另，若我不幸遇難，請將賬冊交給誠王，他會知道怎麽做。”
陸景明握著信，手微微顫抖。
沈青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她早就準備好了後路。
這個女子，真是思慮周全得讓人心疼。
他收起賬冊和信，正要離開，祠堂的門突然開了。
周氏帶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青崖，”周氏皮笑肉不笑，“這麽晚了，來祠堂做什麽？”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來給祖宗上香。二嬸有事？”
“有事。”周氏說，“我聽說，陸編修被關進大理寺了。你和他走得近，沒被他牽連吧？”
“二嬸多慮了。”陸景明說，“陸編修是清白的，很快就會出來。”
“清白？”周氏冷笑，“貪汙工程款，導致堤壩坍塌，這還清白？青崖，你可別被他騙了。這種人，就該死。”
陸景明盯著她：“二嬸好像很希望陸編修死？”
“我”周氏語塞，“我是為你好。你一個姑娘家，跟那種人走得近，名聲都壞了。”
“我的名聲，不勞二嬸操心。”陸景明說，“二嬸若是沒事，請回吧。我要上香了。”
周氏卻不肯走，眼睛一直往他懷裏瞟：“青崖，你懷裏藏著什麽？”
陸景明心裏一沈。
周氏是沖著賬冊來的。
“沒什麽。”他說，“一點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周氏上前一步，“讓我看看。”
“二嬸，”陸景明後退一步，“這是我的東西，您沒資格看。”
“我怎麽沒資格？”周氏說，“我是你二嬸，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事，我都有資格管。”
她一揮手，身後的幾個人圍了上來。
“把她懷裏的東西拿出來。”
陸景明握緊了拳頭。
這幾個人，都是周氏從娘家帶來的，身手不錯。
他雖然有沈青崖的身體，但畢竟沒怎麽練過武，對付一兩個還行，對付這麽多人
就在他準備拼命時，外面傳來一聲大喝。
“住手！”
沈老夫人拄著拐杖，帶著幾個家丁走了進來。
“周氏！”沈老夫人怒道，“你想幹什麽！”
周氏嚇了一跳：“母親，我我只是關心青崖”
“關心？”沈老夫人冷笑，“帶著外人闖祠堂，這叫關心？我看你是想造反！”
“母親息怒，”周氏趕緊說，“我就是就是想看看青崖藏了什麽”
“她藏了什麽，關你什麽事？”沈老夫人走到陸景明身邊，護住他，“周氏，我告訴你，這個家，現在是青崖做主。你再敢放肆，別怪我不客氣！”
周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牙道：“是，母親。”
她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老夫人轉身看著陸景明：“青崖，你沒事吧？”
“沒事。”陸景明說，“謝謝祖母。”
“謝什麽。”沈老夫人看著他懷裏的東西，“這是賬冊？”
陸景明點頭：“是。陸編修的賬冊，能證明他的清白。”
沈老夫人沈吟片刻：“你打算怎麽辦？”
“交給誠王。”陸景明說。
“好。”沈老夫人點頭，“你去吧。這裏交給我。”
陸景明行禮告退。
走出祠堂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站在祠堂裏，背影佝僂，但挺得筆直。
這個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
保護著沈家。
十
陸景明連夜去了誠王府。
誠王還沒睡，在書房裏等他。
“王爺，”陸景明遞上賬冊，“這是陸編修留下的真賬冊。”
誠王接過，翻開看了幾頁，點點頭：“有了這個，景明的清白就能證明了。”
他看著陸景明：“沈姑娘，這次多虧你了。”
“王爺客氣了。”陸景明說，“陸編修是清白的，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誠王笑了笑，忽然問：“沈姑娘，你跟景明到底是什麽關系？”
同樣的問題，沈毅問過，現在誠王也問。
陸景明心裏一緊，但面上平靜：“晚輩和陸編修，是朋友。”
“只是朋友？”誠王挑眉，“本王看得出來，你們之間不一般。”
陸景明沈默。
誠王看著他，緩緩道：“沈姑娘，本王不是迂腐之人。若你們兩情相悅，本王願意成全。”
陸景明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誠王真的很好。
好到他愧疚。
“王爺，”他啞聲道，“等陸編修出來了，您問他吧。”
誠王點點頭：“好，本王等他。”
陸景明行禮告辭。
走出誠王府時，天已經快亮了。
雪停了，東方露出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十一
有了真賬冊，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
誠王將賬冊呈給了皇帝，皇帝雖然病著，但還是下令徹查。
大理寺卿親自審案，對比真假賬冊，很快就發現了破綻。
偽造賬目的人是工部的一個主事，姓張。他承認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想借機扳倒誠王一派。
太子失勢，誠王重新掌權。
沈青崖被無罪釋放。
走出大理寺那天，陽光很好。
陸景明在門口等她。
“你來了。”沈青崖笑了。
“嗯。”陸景明點頭，“我來接你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誰也沒說話。
但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了。
回到陸府，陸文淵和陸夫人都在門口等著。
“景明，”陸夫人抱住她，眼淚直流，“你可算回來了。”
沈青崖拍拍她的背：“母親，我沒事。”
陸文淵站在一旁，眼中也帶著淚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氣氛溫馨。
飯後，沈青崖回到房間，陸景明也跟了進來。
“青崖，”他說，“我們該換回來了。”
沈青崖一楞：“現在？”
“嗯。”陸景明點頭，“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太子失勢，朝局穩定。父親還沒回來，沈家安穩。我們該做回自己了。”
沈青崖沈默。
是啊，該做回自己了。
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這段日子，舍不得這份默契，舍不得這個人。
“好。”她最終點頭，“我們換回來。”
兩人約定，三天後的子時，在沈家祠堂換回來。
那晚，會有雷雨。
十二
三天後，子時。
果然下起了雷雨。
沈青崖和陸景明在祠堂裏碰面。
“準備好了嗎？”沈青崖問。
“準備好了。”陸景明點頭。
兩人面對面站著，閉上眼睛。
外面雷聲滾滾，閃電劃破夜空。
他們都在心裏默念：換回來吧，做回自己。
突然，一道閃電劈中了祠堂外的古樹。
“轟”的一聲巨響。
兩人同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硬生生扯了出去。
劇痛襲來，他們同時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青崖先醒了。
她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熟悉的手，修長，有力，掌心有薄繭。
是她的手。
她回來了。
她趕緊看向對面。
陸景明也醒了，正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蒼白，纖細，但很幹凈的手。
是陸景明的手。
他也回來了。
“我們”沈青崖開口，聲音是她自己的聲音。
“換回來了。”陸景明說，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
兩人對視，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為這場荒唐的互換終於結束。
為這段珍貴的經歷終於成為回憶。
也為他們終於可以做回自己。
“陸景明，”沈青崖說，“你還好嗎？”
陸景明咳嗽了幾聲，臉色蒼白，但笑容燦爛：“很好。從來沒有這麽好過。”
他用回了自己的身體，雖然還是虛弱，但心裏很踏實。
沈青崖也覺得很踏實。
她又是沈青崖了。
那個在邊關長大的沈青崖。
那個自由自在的沈青崖。
“我們走吧。”她說。
兩人走出祠堂。
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裏露出來，很圓，很亮。
像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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