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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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深秋的京城, 落葉鋪滿長街。
沈青崖坐在翰林院的藏書閣裏，正對著一堆治水的卷宗發愁。窗外傳來幾個年輕同僚的談笑聲，聲音不大, 但足夠清晰。
“陸編修最近風頭真盛啊, 連陛下都賞識他。”
“可不是嘛, 一個病秧子，突然就成治水的主事，誰知道裏面有什麽貓膩。”
“聽說他前幾日還去誠王府教郡主劍法，嘖嘖，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樣。”
沈青崖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
她想起在邊關時, 她帶著小隊巡邊, 手下的士兵從不會因為她是女子而輕視她。她的刀夠快，馬騎得夠穩, 箭射得夠準，這就是全部。
可在這裏, 她得是陸景明, 得寫出漂亮的詩, 得懂得那些繁覆的禮儀，得應付這些綿裏藏針的閑話。
“陸編修。”徐掌院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沈青崖立刻起身：“掌院大人。”
徐掌院走進來, 看了看她桌上攤開的卷宗, 點點頭：“治水的章程有眉目了嗎？”
“有了些想法, 正要向您請教。”沈青崖將這幾日整理的方案呈上。
徐掌院仔細看了一遍, 眼中露出讚許：“思路清晰, 考慮周全。只是”他頓了頓, “有幾處, 恐怕難以推行。”
“還請掌院大人明示。”
“你看這裏, ”徐掌院指著方案中關於監督官員的條款，“設立獨立監察，嚴懲貪腐。想法是好的，但朝中關系盤根錯節，動了誰的奶酪，都會引來反撲。”
沈青崖皺眉：“那難道就放任不管？”
“不是不管，是要講究策略。”徐掌院看著她，“陸編修，你年輕，有沖勁，這是好事。但朝堂之上，光有沖勁是不夠的，還要有智慧，有耐心。”
沈青崖沈默。
她懂徐掌院的意思。
在邊關，敵人就是敵人，刀鋒相見，你死我活。可在朝堂上，敵人可能藏在笑臉背後，可能戴著朋友的面具。
“下官明白了。”她說。
徐掌院拍拍她的肩：“慢慢來。你這方案，已經比工部那些老油條強多了。”
他離開後，沈青崖重新坐下，看著窗外的落葉。
她忽然很想念邊關的風。
那裏的風，直來直去，不會拐彎抹角。
二
沈家這邊，陸景明正面臨著一場“鴻門宴”。
周氏娘家的一位姑母從江南來了，說是聽說沈家小姐到了婚嫁年紀，特意來幫著相看。
“青崖啊，快過來，見見你周姑奶奶。”周氏難得熱情地招呼。
陸景明走進正廳，看見一個滿頭珠翠的胖老太太坐在上首，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男子，看著像是她的孫子。
“這就是青崖？”周姑奶奶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挑剔，“長得倒是周正，就是太壯實了些。女孩子家，要柔弱點才好。”
陸景明心裏冷笑，面上卻掛著得體的微笑：“周姑奶奶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周姑奶奶招手讓他過去，拉著他的手仔細看，“這手怎麽這麽粗糙？沒好好保養吧？”
“晚輩習武，手上難免有繭。”陸景明淡淡道。
“習武？”周姑奶奶皺眉，“女孩子家，學什麽武？針線女紅會嗎？琴棋書畫懂嗎？”
陸景明還沒回答，周氏就搶著說：“姑母，青崖從小在邊關長大，那些女兒家的東西，確實不太懂。不過她最近可長進了，還會作詩呢！”
“作詩？”周姑奶奶嗤笑，“女子無才便是德。會作詩有什麽用？能當飯吃？能嫁個好人家？”
她指了指身邊的兩個孫子：“你看我這倆孫子，大郎在江南做絲綢生意，家財萬貫。二郎去年中了舉人，前途無量。青崖要是嫁過去，那可是享不盡的福。”
陸景明這才明白，這是又來攀親的。
他抽回手，後退一步：“周姑奶奶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的婚事，自有父親做主。”
“你父親遠在邊關，哪裏管得了這些？”周姑奶奶不以為然，“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祖母和你二嬸都在這兒，她們說了算。”
沈老夫人坐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話。
陸景明看向她：“祖母，您說呢？”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青崖，你周姑奶奶也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陸景明笑了，“那姑奶奶怎麽不讓自己的孫女嫁過來？聽說您有兩個孫女，都到了婚嫁年紀。”
周姑奶奶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麽話！”
“實話。”陸景明淡淡道，“周家想跟沈家結親，我理解。但既然是結親，就該門當戶對，兩廂情願。您這樣強買強賣，不合適吧？”
“強買強賣？”周姑奶奶氣得站起來，“沈青崖，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周家肯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一個邊關長大的野丫頭，能找到什麽好人家！”
這話說得難聽，連沈老夫人都聽不下去了：“姑母！”
陸景明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姑奶奶說得對，我是邊關長大的野丫頭。所以，我配不上您金貴的孫子。這門親事，就算了吧。”
他轉身要走，周姑奶奶大喝一聲：“站住！”
陸景明回頭：“姑奶奶還有何指教？”
周姑奶奶盯著他，忽然說：“沈青崖，我聽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陸景明心裏一緊：“哪裏不對勁？”
“我聽說，你突然變得知書達理，能說會道。”周姑奶奶瞇起眼，“這跟你以前的性子，可完全不一樣。你說，你是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沈老夫人拍案而起：“姑母！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我亂說？”周姑奶奶冷笑，“那您說說，一個人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變化這麽大？除非她根本就不是沈青崖！”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想起沈青崖說過的話。
沈青崖說，她在邊關時，也被人說過“不像女子”。
那時她怎麽回答的？
她說：“我是不是女子，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別人來定義。”
陸景明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周姑奶奶，您說我不像沈青崖，那您覺得，沈青崖該是什麽樣？”
“該是什麽樣？”周姑奶奶哼道，“就該是個野丫頭！粗魯，莽撞，不懂規矩！”
“那現在這樣不好嗎？”陸景明反問，“懂規矩，知禮儀，能打理家業，能保護家人。這樣的沈青崖，不好嗎？”
周姑奶奶語塞。
“姑奶奶，”陸景明繼續說，“人都是會變的。我在邊關八年，見過生死，見過離別。我知道什麽是責任，什麽是擔當。這樣的變化，難道不應該嗎？”
他說得誠懇，連沈老夫人都動容了。
“青崖說得對。”沈老夫人說，“她長大了，懂事了。這是好事，不是什麽臟東西附身。”
周姑奶奶見勢不妙，還想說什麽，陸景明卻不再給她機會。
“春桃，”他喚道，“送客。”
春桃應聲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姑奶奶氣得臉色鐵青，但也沒辦法，只能帶著孫子拂袖而去。
周氏想追，被沈老夫人喝住了：“你也出去！”
周氏恨恨地瞪了陸景明一眼，走了。
廳裏只剩下沈老夫人和陸景明。
“青崖，”沈老夫人看著他，眼中帶著覆雜，“你真的長大了。”
陸景明垂下眼：“祖母，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沈老夫人喃喃道，“是啊，該做的事。這些年，是祖母委屈你了。”
她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陸景明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祖母信你。”
陸景明心裏一暖：“謝祖母。”
三
從正廳出來，陸景明直接去了沈青崖的房間。
他需要靜一靜。
今天的這場鬧劇，讓他想了很多。
周姑奶奶的話雖然難聽，但某種程度上說的是事實，他確實不是沈青崖。
他用沈青崖的身體，過著沈青崖的生活，做著沈青崖該做的事。
但他骨子裏，還是陸景明。
那個體弱多病，但心思縝密的陸景明。
那個渴望自由，但被身體束縛的陸景明。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或者說，沈青崖。
這張臉英氣逼人，眼神堅定，完全看不出女子該有的柔美。
可偏偏，這是個女子的身體。
一個被世俗規範束縛的女子身體。
陸景明忽然很理解沈青崖。
理解她為什麽寧願待在邊關，也不願回京城。
因為在邊關，她可以像男兒一樣，騎馬射箭，保家衛國。
而在京城，她只能做個“大家閨秀”，學那些她不喜歡的東西，做那些她不擅長的事。
這場互換，或許對沈青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她用他的身體，體驗了另一種人生，文人的，細膩的，被重視的人生。
可這種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陸景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自己，很珍惜現在的生活。
珍惜這具健康的身體，珍惜這份難得的自由。
哪怕是暫時的。
四
翰林院裏，沈青崖遇到了新的難題。
治水的方案需要實地勘察，徐掌院讓她帶人去黃河沿岸走一趟。
這本是好事，可問題來了，她是女子。
雖然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但靈魂是女子。這一去至少三個月，路上風餐露宿，諸多不便。
更麻煩的是，她得跟一群男子同行。
“陸編修，這次勘察，由你帶隊。”徐掌院說，“工部會派兩名主事，戶部派一名賬房，還有十名護衛。三日後出發。”
沈青崖心裏叫苦，但面上平靜：“下官遵命。”
回到陸府，她把這事告訴了陸文淵。
陸文淵皺眉：“去黃河？這一去就是幾個月，你的身體”
“父親放心，我最近身體好多了。”沈青崖說，“而且這是陛下親自定的差事，不能推辭。”
陸文淵嘆氣：“也是。那你路上小心，多帶些藥，多帶些人。”
“我知道。”
沈青崖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觀墨在一旁幫忙，滿臉擔憂：“公子，您真的要去啊？黃河那邊可不太平，聽說常有盜匪出沒。”
“有護衛在，沒事。”沈青崖說。
“那那您路上吃什麽？住哪裏？要是病了怎麽辦？”觀墨越說越急，“要不要不我陪您去！”
沈青崖笑了：“你陪我去？你會騎馬嗎？會武功嗎？”
觀墨語塞。
沈青崖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在家好好看著府裏，等我回來。”
觀墨眼眶紅了：“公子，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嗯，一定。”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得告訴陸景明這件事。
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燈下看信。
“你來了。”他放下信，“我正想找你。”
“找我？”沈青崖坐下，“什麽事？”
“父親來信了。”陸景明把信遞給她，“他說邊關戰事吃緊，暫時不能安排郡主過去。讓我們再等等。”
沈青崖接過信看了，點點頭：“也好。等我們換回來了，再安排也不遲。”
她把要去黃河的事說了。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很久。
“黃河”他緩緩道，“很危險。”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必須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崖一楞：“什麽？”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陸景明看著她，“用沈青崖的身份。我可以扮成你的護衛，或者隨從。”
沈青崖心頭一震：“不行！太危險了！”
“你去就不危險嗎？”陸景明反問，“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那麽弱，萬一路上生病了怎麽辦？遇到危險了怎麽辦？”
沈青崖語塞。
“而且，”陸景明繼續說，“治水的事，我也了解一些。在沈家這些日子，我看了不少關於水利的書。或許能幫上忙。”
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笑了：“陸景明，你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讓人意外。”沈青崖說，“我以為你會反對，會擔心，沒想到”
“我是擔心。”陸景明認真道，“所以我更要跟你一起去。至少，我能照顧你。”
沈青崖心裏一暖。
她想起在邊關時，父親也是這樣。
每次她要去執行危險的任務，父親都會說：“我陪你去。”
那份保護，那份陪伴，是她最珍貴的記憶。
“好。”她點頭，“我們一起。”
五
三日後，清晨。
沈青崖帶著隊伍出了京城。
陸景明扮成她的護衛，穿著一身普通的勁裝，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小兵。
隊伍裏除了工部和戶部的人，還有誠王派來的秦錚和十名禁軍護衛。
“陸編修，這一路就由末將負責您的安全。”秦錚說。
沈青崖點頭：“有勞秦將軍。”
隊伍沿著官道往東走，第一天還算順利，傍晚時分就到了第一個驛站。
沈青崖分配房間時，特意把陸景明安排在自己隔壁。
夜裏，她去找陸景明。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問。
陸景明正在泡腳，聞言笑道：“還好。就是騎馬久了，腿有點酸。”
沈青崖這才想起，陸景明雖然用的是她的身體，但畢竟沒怎麽騎過馬。
“明天我教你。”她說。
“教我什麽？”
“教你騎馬。”沈青崖說，“你的身體很適合騎馬，只是你還沒掌握技巧。”
陸景明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青崖點頭，“明天我找個空曠的地方，教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各自休息。
沈青崖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心裏很踏實。
有陸景明在，她覺得很安心。
這是她來京城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六
第二天，隊伍繼續趕路。
中午休息時，沈青崖果然找了個空曠的地方，教陸景明騎馬。
“放松，不要繃著。”她牽著馬，耐心地指導，“讓身體跟著馬的節奏走，不是跟馬對抗。”
陸景明學得很認真，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真沒想到，”他騎著馬在空地上轉了一圈，興奮地說，“騎馬這麽有意思！”
沈青崖笑了：“等到了黃河，我教你跑馬。那才叫過癮。”
兩人正說著，秦錚走了過來。
“陸編修，”他說，“前面就是青石鎮了。鎮上最近不太平，聽說有流寇出沒，咱們得小心點。”
沈青崖點頭：“知道了。告訴兄弟們，提高警惕。”
隊伍繼續前行，傍晚時分到了青石鎮。
鎮上果然蕭條，街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行人稀少。
驛站也很簡陋，房間不夠，沈青崖只能和陸景明擠一間。
“委屈你了。”沈青崖說。
陸景明搖頭：“不委屈。倒是你，要跟一群男子擠在驛站，才是委屈。”
沈青崖笑了：“我現在是男子，怕什麽。”
兩人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回房休息了。
半夜，沈青崖被一陣異響驚醒。
她立刻坐起身，手摸向枕邊的匕首。
陸景明也醒了，低聲問：“怎麽了？”
“有聲音。”沈青崖說。
兩人屏息傾聽，果然聽見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刀劍出鞘的聲音。
沈青崖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黑影正悄悄摸進驛站。
“有賊。”她低聲說。
陸景明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怎麽辦？”
“叫醒秦錚他們。”沈青崖說，“你在這兒等著，別出去。”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
陸景明想跟，但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忙，出去只會添亂。
外面很快傳來打鬥聲。
陸景明透過門縫看出去，只見沈青崖，用著他那具虛弱的身體，正和一個黑衣人纏鬥。
動作很慢，力量也不足，但招式精準，每次都能險險避開要害。
秦錚和護衛們很快也加入了戰鬥。
那些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就逃。
秦錚帶人追了出去。
沈青崖回到房間，臉色蒼白，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陸景明趕緊扶住她。
“沒事。”沈青崖擺擺手，“就是有點累。”
她坐在床上，捂著胸口，咳了幾聲。
陸景明看著她，心裏一陣後怕。
若是剛才那一刀砍中了
他不敢想。
“以後別這麽冒險了。”他說。
沈青崖笑了：“不冒險怎麽辦？難道等他們沖進來？”
陸景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沈青崖，或者說，他的身體，臉上。
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堅毅和勇敢。
這一刻，陸景明忽然覺得，這場互換，或許真的是天意。
讓沈青崖用他的身體，活出他不敢活的樣子。
讓他用沈青崖的身體，體驗他從未體驗過的自由。
七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加快了速度。
沈青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連續趕路，加上那晚的打鬥，讓她舊疾覆發，每天都咳得撕心裂肺。
陸景明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明天休息一天吧。”他說。
沈青崖搖頭：“不行，得趕在入冬前到黃河。不然天氣冷了，勘察會更困難。”
“可是你的身體”
“撐得住。”沈青崖咬牙道。
陸景明拗不過她，只能每天多煮些藥，多準備些熱水。
這天晚上，隊伍在一個破廟裏過夜。
沈青崖咳得厲害，陸景明給她熬了藥，端到她面前。
“喝了，好好睡一覺。”他說。
沈青崖接過藥，一口氣喝完，然後靠在墻上，閉上了眼。
陸景明坐在她身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額上的冷汗。
動作很輕，很溫柔。
沈青崖睜開眼，看著他。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了一下。
“你”沈青崖開口，聲音很輕。
“你好好休息。”陸景明收回手，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破廟。
外面很冷，風很大。
陸景明站在風中，看著滿天的星星，心裏亂糟糟的。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他居然想抱抱她。
想告訴她，別硬撐了，有他在。
可他知道，他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沈青崖不是他的，這具身體也不是他的。
他們只是暫時的互換，總有一天要換回來。
到那時，他就是陸景明，體弱多病的陸景明。
她就是沈青崖，自由自在的沈青崖。
他們會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軌跡。
不該有交集。
可為什麽心裏這麽難受？
八
又走了十天，隊伍終於到了黃河邊。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渾黃，河水滔滔，氣勢磅礴。
沈青崖站在岸邊，看著奔騰的河水，心裏湧起一股豪情。
這就是黃河。
這就是她要治理的黃河。
“陸編修，從這裏開始，咱們得沿著河岸走，勘察堤壩的情況。”工部的主事說。
沈青崖點頭：“好。秦將軍，你帶幾個人在前面開路。其他人，跟我走。”
勘察工作進行得很慢，堤壩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塌了，得仔細測量，詳細記錄。
沈青崖每天帶著人早出晚歸，晚上回到營地，還要整理數據，寫報告。
陸景明一直跟在她身邊，幫她記錄，幫她繪圖。
他發現，沈青崖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她能一眼看出堤壩的問題所在，能很快想出解決的方案。
“你以前學過這些？”他問。
沈青崖搖頭：“沒學過。但在邊關時，我們修過城墻，修過堡壘。原理差不多，都是要堅固，要實用。”
陸景明笑了：“你還真是無所不能。”
沈青崖也笑了：“哪有。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兩人並肩走在河岸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錚在不遠處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覺得，陸編修和這個叫“沈青”的護衛，關系不太一般。
但他沒多想，讀書人和護衛，能有什麽關系？
九
勘察進行到一半時，出事了。
那天沈青崖帶著人去勘察一處險段，突然遇到山體滑坡。
巨大的石塊從山上滾下來，直沖他們而來。
“快跑！”沈青崖大喊。
眾人四散逃開。
陸景明跑得慢，被一塊石頭砸中了腿。
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沈青崖回頭看見，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
“你怎麽樣？”她扶起陸景明。
“腿動不了了。”陸景明臉色慘白。
沈青崖看了一眼他的腿，已經腫起來了，看樣子是骨折。
“我背你。”她說。
“不行！”陸景明搖頭，“你背不動！”
沈青崖沒理他，直接把他背了起來。
很重，陸景明用的是她的身體，雖然不算胖，但也是個成年女子的重量。
而沈青崖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虛弱，無力。
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放我下來”陸景明在她背上，聲音哽咽，“你會累壞的”
“閉嘴。”沈青崖說，“抓緊。”
她走得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但都撐住了。
秦錚帶著人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瘦弱的陸編修，背著一個高大的護衛，在亂石堆中艱難前行。
他趕緊帶人沖過去，接過陸景明。
“陸編修，您沒事吧？”秦錚問。
沈青崖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秦錚這才發現，她的手掌磨破了，膝蓋也磕傷了，滿身都是土和血。
“快，叫大夫！”他大喊。
十
營地裏，大夫給陸景明接了骨，包紮好。
沈青崖的手和膝蓋也處理了。
秦錚看著兩人，眉頭緊皺：“陸編修，下次再有危險，您別往上沖了。您要是出了事，末將沒法跟誠王交代。”
沈青崖擺擺手：“沒事。沈青是為了救我受的傷，我不能不管他。”
秦錚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夜裏，沈青崖去看陸景明。
陸景明躺在床上，腿被固定著，動不了。
“還疼嗎？”沈青崖問。
“不疼了。”陸景明說，“你呢？你的手”
“皮外傷，沒事。”沈青崖在他床邊坐下，“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陸景明笑了：“你說什麽呢。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石頭埋了。”
他看著沈青崖，眼中帶著心疼：“倒是你，那麽弱的身子，怎麽能背得動我？”
“背得動。”沈青崖說，“因為是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陸景明心頭一震。
因為是你。
所以再重也要背。
再難也要撐。
“青崖，”他輕聲說，“謝謝你。”
沈青崖搖搖頭，沒說話。
兩人沈默了很久。
“陸景明，”沈青崖忽然開口，“如果我們一直換不回來，怎麽辦？”
陸景明看著她：“你不想換回來？”
“不是不想。”沈青崖說，“只是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她用他的身體，做著有意義的事。
他用她的身體，體驗著自由的生活。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也是。”陸景明說，“但我們得換回來。”
“為什麽？”
“因為你是沈青崖，我是陸景明。”陸景明認真道，“我們各有各的責任，各有各的人生。不能一直這樣錯位下去。”
沈青崖沈默了。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這段日子，舍不得這份默契，舍不得這個人。
“睡吧。”她站起身，“明天還要繼續勘察。”
她轉身要走，陸景明叫住了她。
“青崖。”
“嗯？”
“不管換不換得回來，”陸景明看著她，“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青崖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你也是。”她說。
十一
陸景明的腿傷需要休養，不能繼續跟著勘察了。
沈青崖把他留在營地，讓大夫照顧他，自己帶著人繼續工作。
她工作得更拼命了，每天天不亮就出發，天黑了才回來。
她想快點完成勘察，快點回京城，快點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場荒唐的互換。
結束這段不該有的感情。
可她越是想結束，就越是舍不得。
每天回到營地，看到陸景明，她的心就會軟下來。
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會忘了所有的疲憊和煩惱。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可她控制不了。
“陸編修，”這天晚上，秦錚來找她，“您的傷還沒好，別太拼命了。”
沈青崖正在燈下寫報告，聞言擡頭：“我沒事。”
“有事。”秦錚說，“您這幾天咳得更厲害了，臉色也越來越差。再這樣下去，您撐不到回京城。”
沈青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時間不等人，得趕在入冬前把報告寫完。”
秦錚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誠王讓末將帶給您的藥，說是宮裏禦醫配的，對您的病有好處。”
沈青崖接過藥：“替我謝謝王爺。”
秦錚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陸編修，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將軍請說。”
“您對沈護衛是不是太關心了？”秦錚說，“末將看得出來，您對他不一樣。但您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青崖心裏一緊：“秦將軍什麽意思？”
“末將的意思是，”秦錚壓低聲音，“您是朝廷命官，他是普通護衛。身份懸殊，不該走得太近。若是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不好。”
沈青崖明白了。
秦錚誤會了。
他以為她對陸景明有那種感情。
“秦將軍多慮了。”她淡淡地說，“沈青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對他好，是應該的。”
秦錚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沒再說什麽，行禮退下了。
沈青崖坐在燈下，看著那個小瓷瓶，心裏亂糟糟的。
連秦錚都看出來了。
那別人呢？
陸景明呢？
他會不會也誤會了？
十二
一個月後，勘察工作終於完成了。
沈青崖帶著隊伍回京。
陸景明的腿已經能走路了，但還是有點跛。
“回去好好養養，應該能恢覆。”大夫說。
沈青崖點頭：“謝謝大夫。”
回京的路上，兩人都沈默了很多。
沈青崖每天忙著整理報告，陸景明每天忙著照顧她。
但兩人的交流變少了。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改變。
這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小鎮過夜。
沈青崖寫完報告，走出房間，看見陸景明坐在院子裏看月亮。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明天就能到京城了。”她說。
“嗯。”陸景明點頭。
“回去後你有什麽打算？”沈青崖問。
陸景明想了想：“繼續打理沈家，等你父親回來。”
“然後呢？”
“然後”陸景明頓了頓，“然後等我們換回來。”
沈青崖沈默。
“你呢？”陸景明反問，“回去後有什麽打算？”
“寫治水的章程，呈給陛下。”沈青崖說，“然後繼續做陸景明。”
兩人都不說話了。
月光很亮，風很涼。
“陸景明，”沈青崖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換回來了，還能做朋友嗎？”
陸景明看著她，笑了：“當然能。我們永遠是朋友。”
沈青崖也笑了。
朋友。
也好。
至少，還能見面，還能說話。
還能記得這段日子。
“回去吧，天冷了。”陸景明說。
兩人起身，各自回房。
沈青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夜無眠。
她知道，有些話，永遠不能說出口。
有些感情，永遠不能有結果。
因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因為這場互換，總有一天會結束。
她能做的，就是珍惜現在。
珍惜這最後的，能並肩而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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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京城, 落葉鋪滿長街。
沈青崖坐在翰林院的藏書閣裏，正對著一堆治水的卷宗發愁。窗外傳來幾個年輕同僚的談笑聲，聲音不大, 但足夠清晰。
“陸編修最近風頭真盛啊, 連陛下都賞識他。”
“可不是嘛, 一個病秧子，突然就成治水的主事，誰知道裏面有什麽貓膩。”
“聽說他前幾日還去誠王府教郡主劍法，嘖嘖，攀上高枝就是不一樣。”
沈青崖握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
她想起在邊關時, 她帶著小隊巡邊, 手下的士兵從不會因為她是女子而輕視她。她的刀夠快，馬騎得夠穩, 箭射得夠準，這就是全部。
可在這裏, 她得是陸景明, 得寫出漂亮的詩, 得懂得那些繁覆的禮儀，得應付這些綿裏藏針的閑話。
“陸編修。”徐掌院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沈青崖立刻起身：“掌院大人。”
徐掌院走進來, 看了看她桌上攤開的卷宗, 點點頭：“治水的章程有眉目了嗎？”
“有了些想法, 正要向您請教。”沈青崖將這幾日整理的方案呈上。
徐掌院仔細看了一遍, 眼中露出讚許：“思路清晰, 考慮周全。只是”他頓了頓, “有幾處, 恐怕難以推行。”
“還請掌院大人明示。”
“你看這裏, ”徐掌院指著方案中關於監督官員的條款，“設立獨立監察，嚴懲貪腐。想法是好的，但朝中關系盤根錯節，動了誰的奶酪，都會引來反撲。”
沈青崖皺眉：“那難道就放任不管？”
“不是不管，是要講究策略。”徐掌院看著她，“陸編修，你年輕，有沖勁，這是好事。但朝堂之上，光有沖勁是不夠的，還要有智慧，有耐心。”
沈青崖沈默。
她懂徐掌院的意思。
在邊關，敵人就是敵人，刀鋒相見，你死我活。可在朝堂上，敵人可能藏在笑臉背後，可能戴著朋友的面具。
“下官明白了。”她說。
徐掌院拍拍她的肩：“慢慢來。你這方案，已經比工部那些老油條強多了。”
他離開後，沈青崖重新坐下，看著窗外的落葉。
她忽然很想念邊關的風。
那裏的風，直來直去，不會拐彎抹角。
二
沈家這邊，陸景明正面臨著一場“鴻門宴”。
周氏娘家的一位姑母從江南來了，說是聽說沈家小姐到了婚嫁年紀，特意來幫著相看。
“青崖啊，快過來，見見你周姑奶奶。”周氏難得熱情地招呼。
陸景明走進正廳，看見一個滿頭珠翠的胖老太太坐在上首，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男子，看著像是她的孫子。
“這就是青崖？”周姑奶奶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挑剔，“長得倒是周正，就是太壯實了些。女孩子家，要柔弱點才好。”
陸景明心裏冷笑，面上卻掛著得體的微笑：“周姑奶奶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周姑奶奶招手讓他過去，拉著他的手仔細看，“這手怎麽這麽粗糙？沒好好保養吧？”
“晚輩習武，手上難免有繭。”陸景明淡淡道。
“習武？”周姑奶奶皺眉，“女孩子家，學什麽武？針線女紅會嗎？琴棋書畫懂嗎？”
陸景明還沒回答，周氏就搶著說：“姑母，青崖從小在邊關長大，那些女兒家的東西，確實不太懂。不過她最近可長進了，還會作詩呢！”
“作詩？”周姑奶奶嗤笑，“女子無才便是德。會作詩有什麽用？能當飯吃？能嫁個好人家？”
她指了指身邊的兩個孫子：“你看我這倆孫子，大郎在江南做絲綢生意，家財萬貫。二郎去年中了舉人，前途無量。青崖要是嫁過去，那可是享不盡的福。”
陸景明這才明白，這是又來攀親的。
他抽回手，後退一步：“周姑奶奶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的婚事，自有父親做主。”
“你父親遠在邊關，哪裏管得了這些？”周姑奶奶不以為然，“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祖母和你二嬸都在這兒，她們說了算。”
沈老夫人坐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話。
陸景明看向她：“祖母，您說呢？”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青崖，你周姑奶奶也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陸景明笑了，“那姑奶奶怎麽不讓自己的孫女嫁過來？聽說您有兩個孫女，都到了婚嫁年紀。”
周姑奶奶臉色一變：“你這是什麽話！”
“實話。”陸景明淡淡道，“周家想跟沈家結親，我理解。但既然是結親，就該門當戶對，兩廂情願。您這樣強買強賣，不合適吧？”
“強買強賣？”周姑奶奶氣得站起來，“沈青崖，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周家肯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一個邊關長大的野丫頭，能找到什麽好人家！”
這話說得難聽，連沈老夫人都聽不下去了：“姑母！”
陸景明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姑奶奶說得對，我是邊關長大的野丫頭。所以，我配不上您金貴的孫子。這門親事，就算了吧。”
他轉身要走，周姑奶奶大喝一聲：“站住！”
陸景明回頭：“姑奶奶還有何指教？”
周姑奶奶盯著他，忽然說：“沈青崖，我聽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陸景明心裏一緊：“哪裏不對勁？”
“我聽說，你突然變得知書達理，能說會道。”周姑奶奶瞇起眼，“這跟你以前的性子，可完全不一樣。你說，你是不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沈老夫人拍案而起：“姑母！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我亂說？”周姑奶奶冷笑，“那您說說，一個人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變化這麽大？除非她根本就不是沈青崖！”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想起沈青崖說過的話。
沈青崖說，她在邊關時，也被人說過“不像女子”。
那時她怎麽回答的？
她說：“我是不是女子，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別人來定義。”
陸景明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周姑奶奶，您說我不像沈青崖，那您覺得，沈青崖該是什麽樣？”
“該是什麽樣？”周姑奶奶哼道，“就該是個野丫頭！粗魯，莽撞，不懂規矩！”
“那現在這樣不好嗎？”陸景明反問，“懂規矩，知禮儀，能打理家業，能保護家人。這樣的沈青崖，不好嗎？”
周姑奶奶語塞。
“姑奶奶，”陸景明繼續說，“人都是會變的。我在邊關八年，見過生死，見過離別。我知道什麽是責任，什麽是擔當。這樣的變化，難道不應該嗎？”
他說得誠懇，連沈老夫人都動容了。
“青崖說得對。”沈老夫人說，“她長大了，懂事了。這是好事，不是什麽臟東西附身。”
周姑奶奶見勢不妙，還想說什麽，陸景明卻不再給她機會。
“春桃，”他喚道，“送客。”
春桃應聲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姑奶奶氣得臉色鐵青，但也沒辦法，只能帶著孫子拂袖而去。
周氏想追，被沈老夫人喝住了：“你也出去！”
周氏恨恨地瞪了陸景明一眼，走了。
廳裏只剩下沈老夫人和陸景明。
“青崖，”沈老夫人看著他，眼中帶著覆雜，“你真的長大了。”
陸景明垂下眼：“祖母，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沈老夫人喃喃道，“是啊，該做的事。這些年，是祖母委屈你了。”
她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陸景明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祖母信你。”
陸景明心裏一暖：“謝祖母。”
三
從正廳出來，陸景明直接去了沈青崖的房間。
他需要靜一靜。
今天的這場鬧劇，讓他想了很多。
周姑奶奶的話雖然難聽，但某種程度上說的是事實，他確實不是沈青崖。
他用沈青崖的身體，過著沈青崖的生活，做著沈青崖該做的事。
但他骨子裏，還是陸景明。
那個體弱多病，但心思縝密的陸景明。
那個渴望自由，但被身體束縛的陸景明。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或者說，沈青崖。
這張臉英氣逼人，眼神堅定，完全看不出女子該有的柔美。
可偏偏，這是個女子的身體。
一個被世俗規範束縛的女子身體。
陸景明忽然很理解沈青崖。
理解她為什麽寧願待在邊關，也不願回京城。
因為在邊關，她可以像男兒一樣，騎馬射箭，保家衛國。
而在京城，她只能做個“大家閨秀”，學那些她不喜歡的東西，做那些她不擅長的事。
這場互換，或許對沈青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她用他的身體，體驗了另一種人生，文人的，細膩的，被重視的人生。
可這種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陸景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自己，很珍惜現在的生活。
珍惜這具健康的身體，珍惜這份難得的自由。
哪怕是暫時的。
四
翰林院裏，沈青崖遇到了新的難題。
治水的方案需要實地勘察，徐掌院讓她帶人去黃河沿岸走一趟。
這本是好事，可問題來了，她是女子。
雖然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但靈魂是女子。這一去至少三個月，路上風餐露宿，諸多不便。
更麻煩的是，她得跟一群男子同行。
“陸編修，這次勘察，由你帶隊。”徐掌院說，“工部會派兩名主事，戶部派一名賬房，還有十名護衛。三日後出發。”
沈青崖心裏叫苦，但面上平靜：“下官遵命。”
回到陸府，她把這事告訴了陸文淵。
陸文淵皺眉：“去黃河？這一去就是幾個月，你的身體”
“父親放心，我最近身體好多了。”沈青崖說，“而且這是陛下親自定的差事，不能推辭。”
陸文淵嘆氣：“也是。那你路上小心，多帶些藥，多帶些人。”
“我知道。”
沈青崖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觀墨在一旁幫忙，滿臉擔憂：“公子，您真的要去啊？黃河那邊可不太平，聽說常有盜匪出沒。”
“有護衛在，沒事。”沈青崖說。
“那那您路上吃什麽？住哪裏？要是病了怎麽辦？”觀墨越說越急，“要不要不我陪您去！”
沈青崖笑了：“你陪我去？你會騎馬嗎？會武功嗎？”
觀墨語塞。
沈青崖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在家好好看著府裏，等我回來。”
觀墨眼眶紅了：“公子，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嗯，一定。”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得告訴陸景明這件事。
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燈下看信。
“你來了。”他放下信，“我正想找你。”
“找我？”沈青崖坐下，“什麽事？”
“父親來信了。”陸景明把信遞給她，“他說邊關戰事吃緊，暫時不能安排郡主過去。讓我們再等等。”
沈青崖接過信看了，點點頭：“也好。等我們換回來了，再安排也不遲。”
她把要去黃河的事說了。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很久。
“黃河”他緩緩道，“很危險。”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必須去。”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崖一楞：“什麽？”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陸景明看著她，“用沈青崖的身份。我可以扮成你的護衛，或者隨從。”
沈青崖心頭一震：“不行！太危險了！”
“你去就不危險嗎？”陸景明反問，“你現在用的是我的身體，那麽弱，萬一路上生病了怎麽辦？遇到危險了怎麽辦？”
沈青崖語塞。
“而且，”陸景明繼續說，“治水的事，我也了解一些。在沈家這些日子，我看了不少關於水利的書。或許能幫上忙。”
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笑了：“陸景明，你真是”
“真是什麽？”
“真是讓人意外。”沈青崖說，“我以為你會反對，會擔心，沒想到”
“我是擔心。”陸景明認真道，“所以我更要跟你一起去。至少，我能照顧你。”
沈青崖心裏一暖。
她想起在邊關時，父親也是這樣。
每次她要去執行危險的任務，父親都會說：“我陪你去。”
那份保護，那份陪伴，是她最珍貴的記憶。
“好。”她點頭，“我們一起。”
五
三日後，清晨。
沈青崖帶著隊伍出了京城。
陸景明扮成她的護衛，穿著一身普通的勁裝，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個不起眼的小兵。
隊伍裏除了工部和戶部的人，還有誠王派來的秦錚和十名禁軍護衛。
“陸編修，這一路就由末將負責您的安全。”秦錚說。
沈青崖點頭：“有勞秦將軍。”
隊伍沿著官道往東走，第一天還算順利，傍晚時分就到了第一個驛站。
沈青崖分配房間時，特意把陸景明安排在自己隔壁。
夜裏，她去找陸景明。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問。
陸景明正在泡腳，聞言笑道：“還好。就是騎馬久了，腿有點酸。”
沈青崖這才想起，陸景明雖然用的是她的身體，但畢竟沒怎麽騎過馬。
“明天我教你。”她說。
“教我什麽？”
“教你騎馬。”沈青崖說，“你的身體很適合騎馬，只是你還沒掌握技巧。”
陸景明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青崖點頭，“明天我找個空曠的地方，教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各自休息。
沈青崖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心裏很踏實。
有陸景明在，她覺得很安心。
這是她來京城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六
第二天，隊伍繼續趕路。
中午休息時，沈青崖果然找了個空曠的地方，教陸景明騎馬。
“放松，不要繃著。”她牽著馬，耐心地指導，“讓身體跟著馬的節奏走，不是跟馬對抗。”
陸景明學得很認真，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真沒想到，”他騎著馬在空地上轉了一圈，興奮地說，“騎馬這麽有意思！”
沈青崖笑了：“等到了黃河，我教你跑馬。那才叫過癮。”
兩人正說著，秦錚走了過來。
“陸編修，”他說，“前面就是青石鎮了。鎮上最近不太平，聽說有流寇出沒，咱們得小心點。”
沈青崖點頭：“知道了。告訴兄弟們，提高警惕。”
隊伍繼續前行，傍晚時分到了青石鎮。
鎮上果然蕭條，街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行人稀少。
驛站也很簡陋，房間不夠，沈青崖只能和陸景明擠一間。
“委屈你了。”沈青崖說。
陸景明搖頭：“不委屈。倒是你，要跟一群男子擠在驛站，才是委屈。”
沈青崖笑了：“我現在是男子，怕什麽。”
兩人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回房休息了。
半夜，沈青崖被一陣異響驚醒。
她立刻坐起身，手摸向枕邊的匕首。
陸景明也醒了，低聲問：“怎麽了？”
“有聲音。”沈青崖說。
兩人屏息傾聽，果然聽見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刀劍出鞘的聲音。
沈青崖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月光下，幾個黑影正悄悄摸進驛站。
“有賊。”她低聲說。
陸景明也走過來，看了一眼：“怎麽辦？”
“叫醒秦錚他們。”沈青崖說，“你在這兒等著，別出去。”
她推開門，閃身出去。
陸景明想跟，但忍住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忙，出去只會添亂。
外面很快傳來打鬥聲。
陸景明透過門縫看出去，只見沈青崖，用著他那具虛弱的身體，正和一個黑衣人纏鬥。
動作很慢，力量也不足，但招式精準，每次都能險險避開要害。
秦錚和護衛們很快也加入了戰鬥。
那些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就逃。
秦錚帶人追了出去。
沈青崖回到房間，臉色蒼白，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陸景明趕緊扶住她。
“沒事。”沈青崖擺擺手，“就是有點累。”
她坐在床上，捂著胸口，咳了幾聲。
陸景明看著她，心裏一陣後怕。
若是剛才那一刀砍中了
他不敢想。
“以後別這麽冒險了。”他說。
沈青崖笑了：“不冒險怎麽辦？難道等他們沖進來？”
陸景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沈青崖，或者說，他的身體，臉上。
那張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堅毅和勇敢。
這一刻，陸景明忽然覺得，這場互換，或許真的是天意。
讓沈青崖用他的身體，活出他不敢活的樣子。
讓他用沈青崖的身體，體驗他從未體驗過的自由。
七
接下來的幾天，隊伍加快了速度。
沈青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連續趕路，加上那晚的打鬥，讓她舊疾覆發，每天都咳得撕心裂肺。
陸景明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明天休息一天吧。”他說。
沈青崖搖頭：“不行，得趕在入冬前到黃河。不然天氣冷了，勘察會更困難。”
“可是你的身體”
“撐得住。”沈青崖咬牙道。
陸景明拗不過她，只能每天多煮些藥，多準備些熱水。
這天晚上，隊伍在一個破廟裏過夜。
沈青崖咳得厲害，陸景明給她熬了藥，端到她面前。
“喝了，好好睡一覺。”他說。
沈青崖接過藥，一口氣喝完，然後靠在墻上，閉上了眼。
陸景明坐在她身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額上的冷汗。
動作很輕，很溫柔。
沈青崖睜開眼，看著他。
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了一下。
“你”沈青崖開口，聲音很輕。
“你好好休息。”陸景明收回手，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破廟。
外面很冷，風很大。
陸景明站在風中，看著滿天的星星，心裏亂糟糟的。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差點控制不住自己。
他居然想抱抱她。
想告訴她，別硬撐了，有他在。
可他知道，他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沈青崖不是他的，這具身體也不是他的。
他們只是暫時的互換，總有一天要換回來。
到那時，他就是陸景明，體弱多病的陸景明。
她就是沈青崖，自由自在的沈青崖。
他們會有各自的人生，各自的軌跡。
不該有交集。
可為什麽心裏這麽難受？
八
又走了十天，隊伍終於到了黃河邊。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渾黃，河水滔滔，氣勢磅礴。
沈青崖站在岸邊，看著奔騰的河水，心裏湧起一股豪情。
這就是黃河。
這就是她要治理的黃河。
“陸編修，從這裏開始，咱們得沿著河岸走，勘察堤壩的情況。”工部的主事說。
沈青崖點頭：“好。秦將軍，你帶幾個人在前面開路。其他人，跟我走。”
勘察工作進行得很慢，堤壩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塌了，得仔細測量，詳細記錄。
沈青崖每天帶著人早出晚歸，晚上回到營地，還要整理數據，寫報告。
陸景明一直跟在她身邊，幫她記錄，幫她繪圖。
他發現，沈青崖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她能一眼看出堤壩的問題所在，能很快想出解決的方案。
“你以前學過這些？”他問。
沈青崖搖頭：“沒學過。但在邊關時，我們修過城墻，修過堡壘。原理差不多，都是要堅固，要實用。”
陸景明笑了：“你還真是無所不能。”
沈青崖也笑了：“哪有。我只是做該做的事。”
兩人並肩走在河岸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秦錚在不遠處看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覺得，陸編修和這個叫“沈青”的護衛，關系不太一般。
但他沒多想，讀書人和護衛，能有什麽關系？
九
勘察進行到一半時，出事了。
那天沈青崖帶著人去勘察一處險段，突然遇到山體滑坡。
巨大的石塊從山上滾下來，直沖他們而來。
“快跑！”沈青崖大喊。
眾人四散逃開。
陸景明跑得慢，被一塊石頭砸中了腿。
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沈青崖回頭看見，想都沒想就沖了過去。
“你怎麽樣？”她扶起陸景明。
“腿動不了了。”陸景明臉色慘白。
沈青崖看了一眼他的腿，已經腫起來了，看樣子是骨折。
“我背你。”她說。
“不行！”陸景明搖頭，“你背不動！”
沈青崖沒理他，直接把他背了起來。
很重，陸景明用的是她的身體，雖然不算胖，但也是個成年女子的重量。
而沈青崖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虛弱，無力。
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放我下來”陸景明在她背上，聲音哽咽，“你會累壞的”
“閉嘴。”沈青崖說，“抓緊。”
她走得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但都撐住了。
秦錚帶著人趕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瘦弱的陸編修，背著一個高大的護衛，在亂石堆中艱難前行。
他趕緊帶人沖過去，接過陸景明。
“陸編修，您沒事吧？”秦錚問。
沈青崖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不出話。
秦錚這才發現，她的手掌磨破了，膝蓋也磕傷了，滿身都是土和血。
“快，叫大夫！”他大喊。
十
營地裏，大夫給陸景明接了骨，包紮好。
沈青崖的手和膝蓋也處理了。
秦錚看著兩人，眉頭緊皺：“陸編修，下次再有危險，您別往上沖了。您要是出了事，末將沒法跟誠王交代。”
沈青崖擺擺手：“沒事。沈青是為了救我受的傷，我不能不管他。”
秦錚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夜裏，沈青崖去看陸景明。
陸景明躺在床上，腿被固定著，動不了。
“還疼嗎？”沈青崖問。
“不疼了。”陸景明說，“你呢？你的手”
“皮外傷，沒事。”沈青崖在他床邊坐下，“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陸景明笑了：“你說什麽呢。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石頭埋了。”
他看著沈青崖，眼中帶著心疼：“倒是你，那麽弱的身子，怎麽能背得動我？”
“背得動。”沈青崖說，“因為是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陸景明心頭一震。
因為是你。
所以再重也要背。
再難也要撐。
“青崖，”他輕聲說，“謝謝你。”
沈青崖搖搖頭，沒說話。
兩人沈默了很久。
“陸景明，”沈青崖忽然開口，“如果我們一直換不回來，怎麽辦？”
陸景明看著她：“你不想換回來？”
“不是不想。”沈青崖說，“只是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
她用他的身體，做著有意義的事。
他用她的身體，體驗著自由的生活。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安排。
“我也是。”陸景明說，“但我們得換回來。”
“為什麽？”
“因為你是沈青崖，我是陸景明。”陸景明認真道，“我們各有各的責任，各有各的人生。不能一直這樣錯位下去。”
沈青崖沈默了。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這段日子，舍不得這份默契，舍不得這個人。
“睡吧。”她站起身，“明天還要繼續勘察。”
她轉身要走，陸景明叫住了她。
“青崖。”
“嗯？”
“不管換不換得回來，”陸景明看著她，“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沈青崖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你也是。”她說。
十一
陸景明的腿傷需要休養，不能繼續跟著勘察了。
沈青崖把他留在營地，讓大夫照顧他，自己帶著人繼續工作。
她工作得更拼命了，每天天不亮就出發，天黑了才回來。
她想快點完成勘察，快點回京城，快點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場荒唐的互換。
結束這段不該有的感情。
可她越是想結束，就越是舍不得。
每天回到營地，看到陸景明，她的心就會軟下來。
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會忘了所有的疲憊和煩惱。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可她控制不了。
“陸編修，”這天晚上，秦錚來找她，“您的傷還沒好，別太拼命了。”
沈青崖正在燈下寫報告，聞言擡頭：“我沒事。”
“有事。”秦錚說，“您這幾天咳得更厲害了，臉色也越來越差。再這樣下去，您撐不到回京城。”
沈青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時間不等人，得趕在入冬前把報告寫完。”
秦錚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誠王讓末將帶給您的藥，說是宮裏禦醫配的，對您的病有好處。”
沈青崖接過藥：“替我謝謝王爺。”
秦錚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陸編修，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將軍請說。”
“您對沈護衛是不是太關心了？”秦錚說，“末將看得出來，您對他不一樣。但您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青崖心裏一緊：“秦將軍什麽意思？”
“末將的意思是，”秦錚壓低聲音，“您是朝廷命官，他是普通護衛。身份懸殊，不該走得太近。若是傳出去，對您的名聲不好。”
沈青崖明白了。
秦錚誤會了。
他以為她對陸景明有那種感情。
“秦將軍多慮了。”她淡淡地說，“沈青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對他好，是應該的。”
秦錚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沒再說什麽，行禮退下了。
沈青崖坐在燈下，看著那個小瓷瓶，心裏亂糟糟的。
連秦錚都看出來了。
那別人呢？
陸景明呢？
他會不會也誤會了？
十二
一個月後，勘察工作終於完成了。
沈青崖帶著隊伍回京。
陸景明的腿已經能走路了，但還是有點跛。
“回去好好養養，應該能恢覆。”大夫說。
沈青崖點頭：“謝謝大夫。”
回京的路上，兩人都沈默了很多。
沈青崖每天忙著整理報告，陸景明每天忙著照顧她。
但兩人的交流變少了。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改變。
這天晚上，隊伍在一個小鎮過夜。
沈青崖寫完報告，走出房間，看見陸景明坐在院子裏看月亮。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明天就能到京城了。”她說。
“嗯。”陸景明點頭。
“回去後你有什麽打算？”沈青崖問。
陸景明想了想：“繼續打理沈家，等你父親回來。”
“然後呢？”
“然後”陸景明頓了頓，“然後等我們換回來。”
沈青崖沈默。
“你呢？”陸景明反問，“回去後有什麽打算？”
“寫治水的章程，呈給陛下。”沈青崖說，“然後繼續做陸景明。”
兩人都不說話了。
月光很亮，風很涼。
“陸景明，”沈青崖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換回來了，還能做朋友嗎？”
陸景明看著她，笑了：“當然能。我們永遠是朋友。”
沈青崖也笑了。
朋友。
也好。
至少，還能見面，還能說話。
還能記得這段日子。
“回去吧，天冷了。”陸景明說。
兩人起身，各自回房。
沈青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一夜無眠。
她知道，有些話，永遠不能說出口。
有些感情，永遠不能有結果。
因為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因為這場互換，總有一天會結束。
她能做的，就是珍惜現在。
珍惜這最後的，能並肩而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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