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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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沈毅離開後的第十天, 沈家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來的是周氏的娘家親戚，她的哥哥周顯，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 還有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兒周彩雲。
“母親, 我大哥聽說您身體不好, 特意從江寧趕來看您。”周氏挽著周顯的胳膊，笑得一臉諂媚。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她雖然年紀大了，但並不糊塗。周家這些年在江寧靠著沈家的名頭作威作福，她心裏清楚得很。這次突然上門，肯定沒什麽好事。
“來都來了, 坐吧。”沈老夫人淡淡地說。
周顯帶著家人坐下, 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陸景明身上。
“這位就是青崖侄女吧？”周顯笑道, “幾年不見，都長成大姑娘了。”
陸景明起身行禮：“見過周伯父。”
“好好好。”周顯打量著他, 眼神裏帶著審視, “聽說青崖侄女最近很能幹啊, 把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都是祖母教導有方。”陸景明不卑不亢。
周顯的妻子王氏開口了：“老夫人，我們這次來, 一是來看望您, 二來, 是有一樁喜事想跟您商量。”
沈老夫人挑眉：“什麽喜事？”
“是這樣。”王氏笑著說, “我家彩雲今年十七了, 也該說親了。我們想著, 沈家和周家是姻親, 若能親上加親, 那是再好不過。”
陸景明心裏一沈。
果然，是沖著婚事來的。
沈老夫人不動聲色：“親上加親？怎麽個親法？”
“我家顯哥的意思是，”王氏看了周氏一眼，“讓彩雲嫁給青崖，這樣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了。”
陸景明差點笑出來。
讓周彩雲嫁給沈青崖？兩個女子怎麽成親？
不對，
他忽然反應過來，周家不知道沈青崖是女子！
沈青崖從小被當成男兒養，八歲就被送到邊關，京城知道她是女子的人不多。周家遠在江寧，更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們想把女兒嫁給沈青崖，是想攀上沈家這門親。
“胡鬧！”沈老夫人拍案而起，“青崖是，”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說。
沈青崖是女子這件事，是沈家的秘密。若是傳出去，沈家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青崖怎麽了？”周顯疑惑道。
沈老夫人定了定神，重新坐下：“青崖，還小，不急著成親。”
“不小了。”周顯說，“青崖今年十九了吧？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有了。”
周彩雲在一旁嬌羞地低下頭。
陸景明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荒唐。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周伯父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已經定親了。”
滿室皆驚。
沈老夫人和周氏都楞住了。
“定親了？”周顯皺眉，“跟誰家定的？怎麽沒聽說？”
“是家父在邊關定的。”陸景明面不改色地撒謊，“對方是將門之後，與我家門當戶對。只是婚事要等父親回來再辦，所以沒對外聲張。”
周顯半信半疑：“真的？”
“千真萬確。”陸景明說，“家父的信還在我房裏，周伯父若是不信，我可以取來給您看。”
周顯當然不敢看沈毅的信，只能悻悻道：“既然已經定親，那就算了。”
但他顯然不甘心，眼珠子一轉，又有了主意：“那，青崖的堂兄呢？我記得沈家還有位公子，”
他說的是沈玉柔的哥哥沈玉成，周氏的獨子。沈玉成今年二十一，在國子監讀書，是個典型的書呆子。
周氏眼睛一亮：“對啊，我家玉成還沒定親呢！”
陸景明心裏冷笑。
這才是周家真正的目的，攀不上沈青崖，就攀沈玉成。反正都是沈家的孫子，只要能跟沈家綁在一起就行。
但他不能讓周家得逞。
周彩雲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若是嫁進沈家，沈家就別想安生了。
“玉成堂兄，”陸景明緩緩道，“他倒是沒定親。不過，”
“不過什麽？”周顯急忙問。
“不過堂兄已經在國子監定下了親事。”陸景明說，“是祭酒大人的千金。這事是二叔親自去說的，難道二嬸沒跟您說？”
周氏臉色一變。
她當然沒說過，因為根本沒這回事。
但她不敢拆穿，拆穿了，就得罪了陸景明，得罪了沈老夫人。
周顯看向周氏：“妹妹，有這事？”
周氏支支吾吾：“這個，我，我也不太清楚，”
“二嬸怎麽會不清楚？”陸景明驚訝道，“二叔不是專門寫信跟您說了嗎？信我還看過呢。”
周氏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是，是有這麽回事。”
周顯徹底失望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景明卻還不罷休，又補了一刀：“周伯父若是真想跟沈家結親，我倒是有個建議。”
“什麽建議？”
“沈家還有位表少爺，是我姑姑的兒子，今年二十，一表人才，尚未婚配。”陸景明笑著說，“雖然家世不如沈家，但也是書香門第。周伯父若是願意，我可以牽線搭橋。”
周顯氣得臉都綠了。
沈家那位表少爺他知道，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現在寄居在沈家，是個吃白食的窮書生。
讓他把女兒嫁給那種人？做夢！
“不必了。”周顯冷冷道，“我們周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大戶，但也不會隨便把女兒嫁了。”
他站起身，對著沈老夫人拱拱手：“老夫人，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帶著家人拂袖而去。
周氏想追，被沈老夫人喝住了：“站住！讓他們走！”
周氏只能停下，回頭看著陸景明，眼神裏滿是怨毒。
陸景明卻不在意。
他贏了。
這場仗，他贏得漂亮。
二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遇到了麻煩。
麻煩來自趙家。
趙康的父親趙侍郎，因為黃河貪汙案被誠王和陸文淵聯名彈劾，已經被革職查辦。趙康認為是陸景明害了他父親，把所有的仇恨都發洩在了陸景明身上。
他不敢明著來，就暗中使絆子。
先是找人往陸府門口潑糞，被護院抓了個正著。接著又散布謠言，說陸景明在詩會上作弊，那首邊塞詩是找人代筆的。
這些謠言傳得沸沸揚揚，連誠王都聽說了。
“景明，這事你得處理。”誠王把沈青崖叫到王府，面色凝重，“謠言猛於虎，若是任由它傳下去，你的名聲就毀了。”
沈青崖點頭：“我知道。王爺有什麽建議？”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再寫一首詩。”誠王說，“當著眾人的面寫，讓他們親眼看看你的才學。”
沈青崖苦笑。
這辦法是好，但她做不到。
她能寫出那首邊塞詩，是因為她在邊關生活過，有真實的感受。讓她再寫一首，她寫不出來。
“王爺，”她斟酌著措辭，“我覺得，清者自清。謠言止於智者，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誠王皺眉：“你這是逃避。”
“不是逃避。”沈青崖說，“只是覺得，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不值得。”
誠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陸景明，你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沈青崖不解。
“若是從前的你，遇到這種事，要麽氣得病倒，要麽急著辯解。”誠王說，“現在的你，卻能如此冷靜，如此，豁達。”
沈青崖心裏一緊。
她露餡了。
陸景明不是這樣的人。
“王爺過獎了。”她低下頭，“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人，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不如不理，他自然就消停了。”
誠王點點頭：“你說得對。不過這事不能完全不理，該澄清的還是要澄清。”
他從書桌上拿起一張帖子：“三日後，皇後在宮中舉辦賞花宴，邀請了京城所有有才名的年輕人。你去參加，當著皇後的面寫一首詩，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沈青崖接過帖子，心裏叫苦。
又是詩會。
還要當著皇後的面寫詩。
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可她不能拒絕。
“晚輩遵命。”她說。
誠王滿意地點頭：“去吧。好好準備。”
沈青崖行禮告辭。
走出誠王府，她擡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可她心裏，烏雲密布。
三
回到陸府，沈青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她拿出紙筆，想寫詩。可坐了半個時辰，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她不是陸景明，沒有那份才情。
她只會寫“黃沙埋鐵甲”，只會寫“明月照孤城”。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她寫不來。
“公子，”觀墨在外面敲門，“蘇公子來了。”
沈青崖如釋重負：“快請。”
蘇文卿進來，看見她桌上的白紙，笑了：“怎麽，寫不出來？”
“嗯。”沈青崖嘆氣，“你說我怎麽辦？三日後要去宮中寫詩，我，”
“別急。”蘇文卿在她對面坐下，“我幫你。”
“怎麽幫？”
“你告訴我你想寫什麽，我幫你潤色。”
沈青崖想了想：“我想寫，寫將士的苦。”
蘇文卿挑眉：“又是邊塞詩？”
“嗯。”沈青崖點頭，“我只懂這個。”
“那也行。”蘇文卿說，“不過這次得寫得更細膩些。不能光寫戰場，還要寫，寫將士的思念，寫家人的期盼。”
沈青崖眼睛一亮：“這個我會！”
她在邊關八年，見過太多將士的家書。那些簡單的字句裏，藏著最深的思念。
“那你寫，我看看。”
沈青崖提筆，開始寫。
她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想很久。蘇文卿也不催她，就在一旁靜靜地等。
一個時辰後，沈青崖寫完了。
詩不長，只有十二句：
“戍樓望斷雁南飛，鐵甲寒光映月輝。
家書字字浸血淚，故園夜夜盼兒歸。
沙場白骨無人收，閨中紅顏空自悲。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蘇文卿看完，沈默了很久。
“怎麽了？”沈青崖忐忑地問，“寫得太差了？”
“不。”蘇文卿搖頭，“寫得，太好了。”
他擡頭看著沈青崖，眼中滿是震驚：“景明，你真的變了。從前的你，寫不出這樣的詩。這樣的詩，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寫出來。”
沈青崖心頭一震。
她又露餡了。
“我，”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好在蘇文卿沒追問，只是說：“這首詩，三日後在皇後面前寫出來，一定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沈青崖松了口氣：“那就好。”
蘇文卿又幫她潤色了幾個字，然後告辭離開了。
沈青崖坐在書房裏，看著那首詩，心裏五味雜陳。
她又在用陸景明的身份，寫她的感受，她的經歷。
這算不算，欺騙？
可她沒辦法。
她只能繼續騙下去。
四
三日後，宮中賞花宴。
沈青崖穿著陸景明最正式的一套衣裳，跟著誠王進了宮。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心裏難免緊張。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在邊關時，她見過更大的場面，不能在這裏露怯。
賞花宴設在禦花園，皇後坐在主位上，兩旁坐著各宮妃嬪和命婦。年輕的公子小姐們則坐在下首，個個錦衣華服，容光煥發。
沈青崖一進來，就感覺到了無數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也有，敵意的。
她看見趙康坐在角落裏，正陰冷地盯著她。
她沒理他，在誠王下首坐下。
宴會開始，絲竹聲起，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皇後開口了：“聽聞最近京城出了不少年輕才俊，本宮今日想見識見識。各位可有什麽拿手的才藝，展示一番？”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第一個出頭。
趙康突然站起來：“皇後娘娘，學生聽聞陸公子才學過人，不知可否請陸公子賦詩一首，讓學生等開開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心裏冷笑。
趙康這是要逼她當眾寫詩，若是寫不好，正好坐實了代筆的謠言。
但她不怕。
她站起身，行禮：“既然趙公子想看，那晚輩就獻醜了。”
太監搬來書案，鋪上宣紙，磨好墨。
沈青崖提筆，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回想起邊關的歲月。
那些寒風凜冽的夜晚，那些戰馬嘶鳴的清晨，那些將士們粗糙的笑臉，那些家書裏顫抖的字跡，
她睜開眼，落筆。
“戍樓望斷雁南飛，鐵甲寒光映月輝。
家書字字浸血淚，故園夜夜盼兒歸。
沙場白骨無人收，閨中紅顏空自悲。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寫完後，她放下筆。
太監將詩稿呈給皇後。
皇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擡起頭，眼中帶著讚許：“好詩。陸公子，這詩是你寫的？”
“是。”沈青崖說。
“你，去過邊關？”皇後問。
沈青崖心裏一緊，但面上平靜：“回娘娘，晚輩從未出過京城。”
“那你怎麽能把邊關寫得如此真實？”皇後疑惑道，“就像，就像你親眼見過一樣。”
沈青崖沈默片刻，緩緩道：“晚輩雖然沒去過邊關，但家父是禮部侍郎，常有邊關的文書往來。晚輩看多了，聽多了，自然就懂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皇後點點頭：“原來如此。你是個有心人。”
她看向眾人：“各位覺得，這首詩如何？”
一片寂靜。
這首詩，寫得實在太好了。好到讓那些質疑的人，都啞口無言。
誠王適時開口：“皇後娘娘，陸公子前些日子也寫了一首邊塞詩，被陛下誇讚有衛霍之風。今日這首詩，更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這樣的才情，怎麽可能找人代筆？”
皇後點頭：“確實。陸公子，本宮賞你禦筆一支，望你再接再厲，為朝廷效力。”
太監捧上一支精致的禦筆。
沈青崖跪下謝恩：“謝皇後娘娘恩典。”
她接過禦筆，擡頭時，看見了趙康鐵青的臉。
她贏了。
這場仗，她又贏了。
五
從宮裏出來，誠王送沈青崖回府。
馬車裏，誠王笑著說：“景明，你今天做得很好。皇後娘娘很欣賞你，這對陸家是好事。”
沈青崖點頭：“都是王爺栽培。”
“是你自己有本事。”誠王說，“不過，趙家的事還沒完。趙康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小心。”
“我知道。”沈青崖說，“我會小心的。”
誠王看著她，忽然問：“景明，你有沒有想過，入朝為官？”
沈青崖一楞：“入朝為官？我，我身體不好，恐怕，”
“身體可以養。”誠王說，“你的才學，你的見識，都不輸任何人。若是能入朝為官，定能有一番作為。”
沈青崖沈默了。
她不是陸景明，不懂朝政，也不想入朝為官。
她只想回邊關，騎她的馬，練她的武，過她的自在日子。
可她現在是陸景明。
“王爺，”她緩緩道，“晚輩，還需要考慮。”
誠王點點頭：“你慢慢考慮。若是想通了，隨時來找本王。”
馬車到了陸府，沈青崖下車告辭。
回到房間，她癱倒在床上。
累。
心累。
她替陸景明應付了皇後，替陸景明贏得了榮譽，替陸景明，鋪了一條他可能不想走的路。
這真的是對的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應了陸景明，要替他守好陸家。
她會做到。
六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書房裏看書。
“你來了。”陸景明放下書，給她倒了杯茶。
沈青崖在桌邊坐下，一口氣把茶喝完。
“怎麽了？”陸景明問，“今天不順利？”
“順利。”沈青崖說，“太順利了。皇後賞了我一支禦筆，誠王想推薦我入朝為官。”
陸景明楞住了：“入朝為官？”
“嗯。”沈青崖苦笑，“你說我該怎麽辦？我哪懂朝政？”
陸景明沈默片刻，緩緩道：“其實，我懂。”
沈青崖看著他。
“我在病中無事，只能看書。”陸景明說，“看的不僅是詩文，還有史書，律法，朝政。我雖然沒入過朝堂，但對朝中的事，多少了解一些。”
沈青崖眼睛一亮：“那你能教我？”
“能。”陸景明點頭，“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你真的入朝為官，”陸景明看著她，“要做個清官，做個好官。不要像那些人一樣，貪贓枉法，禍國殃民。”
沈青崖笑了：“這個你放心。我沈青崖，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
兩人相視一笑。
氣氛輕松了許多。
沈青崖說了今天在宮中的事，陸景明說了周家的事。
“周家？”沈青崖皺眉，“他們又來了？”
“嗯。”陸景明點頭，“想攀親，被我打發走了。”
“幹得漂亮。”沈青崖拍案叫好，“周家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問：“青崖，你想過嫁人嗎？”
沈青崖一楞：“嫁人？我？”
“嗯。”陸景明說，“你今年十九了，該考慮婚事了。”
沈青崖嗤笑：“嫁什麽人？這世上，有哪個男子配得上我？”
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氣。
陸景明笑了：“也是。能配得上沈將軍之女的人，怕是還沒出生。”
“那你呢？”沈青崖反問，“你想過娶妻嗎？”
陸景明沈默。
他當然想過。
在他還小的時候，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娶妻生子，過平凡的日子。
可後來，他知道了自己的病。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不想拖累別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沒有。”他說，“我這樣的身子，娶妻不是害人嗎？”
沈青崖看著他，心裏忽然一痛。
陸景明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眼神裏藏著深深的落寞。
“別這麽說。”她說，“你很好。比那些所謂的健康人，好一千倍，一萬倍。”
陸景明笑了：“謝謝。”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各自離開。
沈青崖走出沈府時，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
月光下，兩個靈魂，兩顆心，都藏著說不出的秘密。
七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開始跟著陸景明學習朝政。
陸景明教得很認真，沈青崖學得也很認真。她發現，朝政其實和兵法有相通之處，都是博弈，都是算計，都是人心。
她學得很快，連陸景明都驚訝。
“你很有天賦。”陸景明說，“若是男子，定能在朝中有一番作為。”
沈青崖挑眉：“女子就不能有作為了？”
“能。”陸景明笑道，“但很難。”
沈青崖沒說話。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這個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
她在邊關時，憑著一身武藝，贏得了將士們的尊重。可回到京城，她就成了“野丫頭”，成了“不守婦道”。
這不公平。
但她改變不了。
她只能接受。
“對了，”陸景明忽然說，“我聽說，□□郡主最近經常去找你？”
沈青崖點頭：“嗯，她想學劍。”
“你教她了？”
“教了。”沈青崖說，“她學得很快，很有天賦。”
陸景明沈吟片刻：“你小心點。郡主是誠王的獨女，身份尊貴。你跟她走得太近，容易惹人閑話。”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我把她當朋友。”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特別的人。”
“怎麽特別了？”
“特別直率，特別，真。”陸景明說，“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沈青崖心裏一動。
她也覺得，跟陸景明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偽裝，不用防備，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
這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放松的時刻。
“陸景明，”她忽然說，“等我們換回來了，你會記得現在的我嗎？”
陸景明一楞，隨即認真道：“會。我會永遠記得，記得你用我的身體，寫下的那些詩，記得你替我贏得的那些榮耀，記得你，為我做的一切。”
沈青崖笑了：“那就好。”
兩人對視，眼中都帶著笑意。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八
半個月後，沈家又出事了。
這次是沈玉成。
沈玉成在國子監跟人打架，把祭酒大人的兒子打傷了。
祭酒大人一怒之下，要把沈玉成開除。
周氏急得團團轉，來找沈老夫人想辦法。
“母親，您可得救救玉成啊！”周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玉成是沈家的獨苗，要是被開除了，以後可怎麽辦啊！”
沈老夫人氣得直哆嗦：“這個不肖子！我早就說過，讓他安分讀書，他就是不聽！”
陸景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他知道，沈玉成這次是被人算計了。
算計他的人，是周家。
周家攀親不成，懷恨在心，就設局陷害沈玉成。只要沈玉成被開除，沈家就斷了仕途的希望，周家就能趁機拿捏沈家。
“祖母，”他開口，“這事交給我處理吧。”
沈老夫人看向他：“你有辦法？”
“有。”陸景明點頭，“但需要祖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從此以後，沈家的內務，我說了算。”陸景明說，“二嬸和玉柔堂姐，不得再插手。”
周氏臉色一變：“你，”
“二嬸若是不答應，那玉成堂兄的事，我也無能為力。”陸景明淡淡道。
周氏咬著牙，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沈默片刻，點頭：“好，我答應你。”
“母親！”周氏急了。
“閉嘴！”沈老夫人喝道，“要不是你們母子倆不爭氣，怎麽會惹出這種事！”
周氏不敢說話了。
陸景明轉身離開。
他直接去了國子監。
祭酒大人聽說沈家人來了，本不想見。但聽說是沈青崖，猶豫了一下，還是見了。
“沈姑娘，令兄的事，本官也很為難。”祭酒大人嘆氣道，“他打傷的是我兒子，我若是不嚴懲，難以服眾。”
陸景明行禮：“大人，晚輩知道您為難。但這事，恐怕另有隱情。”
“什麽隱情？”
“晚輩查過了，玉成堂兄打人那天，是有人故意挑釁。”陸景明說，“挑釁他的人，是周家的公子，周顯的兒子。”
祭酒大人皺眉：“周家？”
“是。”陸景明點頭，“周家想跟沈家攀親，被我拒絕了，所以懷恨在心，設局陷害玉成堂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在場的學子，他們都看到了。”
祭酒大人沈吟片刻，讓人去查。
半個時辰後，查證屬實。
“原來如此。”祭酒大人松了口氣，“既然是這樣，那令兄的處罰可以減輕。但打人終究是不對，罰他抄寫《禮記》百遍，閉門思過一個月。”
陸景明行禮：“謝大人開恩。”
從國子監出來，陸景明直接回了沈府。
他把結果告訴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很滿意。
“青崖，你做得很好。”她說，“從今天起，沈家的事，你說了算。”
周氏在一旁，臉色鐵青，但不敢說話。
陸景明看著她，淡淡道：“二嬸，我勸你安分些。若是再敢惹事，別怪我不留情面。”
周氏咬著牙，點了點頭。
這場仗，陸景明又贏了。
九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遇到了新的挑戰。
誠王正式向皇帝推薦陸景明入朝為官，皇帝同意了，下旨封陸景明為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消息傳來，陸府上下歡欣鼓舞。
只有沈青崖，愁眉苦臉。
“公子，您不高興嗎？”觀墨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沈青崖嘆氣，“但我怕我做不好。”
“您一定能做好的。”觀墨說，“您這麽聰明，這麽厲害，怎麽會做不好？”
沈青崖苦笑。
她不是陸景明，沒有那份才學，沒有那份城府。
她只是個在邊關長大的野丫頭，只會舞刀弄槍，不懂朝政。
可她不能拒絕。
聖旨已下，拒絕就是抗旨，是要殺頭的。
她只能硬著頭皮接旨。
第二天，她去了翰林院報到。
翰林院掌院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姓徐，為人古板，但很正直。
“陸編修，”徐掌院說，“你雖然身體不好，但既然入了翰林院，就要遵守翰林院的規矩。每日辰時點卯，酉時下值，不得遲到早退。”
沈青崖點頭：“晚輩明白。”
“你的任務是編修史書。”徐掌院遞給她一堆卷宗，“這些是前朝的史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沈青崖接過卷宗，心裏叫苦。
她最討厭看這些枯燥的東西。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恭敬地應下。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每天早出晚歸，在翰林院裏看史料。
她看得很痛苦，但也很認真。因為她知道，這是陸景明的工作，她不能搞砸。
她強迫自己看，強迫自己記。
漸漸地，她發現，歷史其實很有意思。
那些塵封的往事裏，藏著無數人的悲歡離合，藏著朝代的興衰更替。
她開始感興趣了。
十
半個月後，沈青崖在翰林院.遇到了麻煩。
麻煩來自她的同僚，一個姓張的編修。
張編修是趙家的遠親，對陸景明懷恨在心。他故意把一堆最晦澀難懂的史料扔給沈青崖，讓她三天內整理出來。
“陸編修，這些可是重要的史料，你可要好好整理。”張編修皮笑肉不笑地說，“要是出了差錯，掌院大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沈青崖看著那堆如山的卷宗，心裏冷笑。
她知道張編修在為難她。
但她不怕。
她在邊關時，遇到過比這更難的挑戰。
“張編修放心，”她說，“我一定會按時完成。”
張編修嗤笑一聲，走了。
沈青崖看著那堆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她看得很快，記得也很快。那些晦澀的古文，在她眼裏漸漸變得清晰。
她發現，這些史料裏記載的，是前朝一次重大的治水工程。工程很成功，但主持工程的官員，後來卻因為貪汙被處斬了。
這讓她想起了黃河貪汙案。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三天後，沈青崖把整理好的史料交給了徐掌院。
徐掌院看了一遍，很滿意：“陸編修，你做得很好。這些史料雜亂無章，你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整理出來，不容易。”
沈青崖謙虛道：“掌院大人過獎了。”
徐掌院看著她，忽然問：“陸編修，你對治水有什麽看法？”
沈青崖一楞：“治水？”
“嗯。”徐掌院說，“黃河年年泛濫，朝廷年年治水，卻年年不見成效。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
沈青崖沈吟片刻，緩緩道：“晚輩覺得，問題出在人。”
“哦？怎麽說？”
“治水需要錢，需要人，更需要清官。”沈青崖說，“若是負責治水的官員貪汙腐敗，就算有再多的錢，再好的方案，也治不好水患。”
徐掌院點頭：“你說得對。那你覺得，該如何防止官員貪汙？”
沈青崖想了想：“一是監督，二是懲罰。監督要嚴，懲罰要重。要讓那些想貪汙的人，不敢貪，不能貪。”
徐掌院笑了：“陸編修，你很有見解。這些話，你敢在朝堂上說嗎？”
沈青崖心頭一震。
朝堂？
“掌院大人，”
“下個月初一，大朝會。”徐掌院說，“我會向陛下舉薦你，讓你在朝堂上說說治水之策。你敢嗎？”
沈青崖沈默了。
她敢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陸景明的機會。
陸景明一直想為朝廷效力，想為百姓做事。現在機會來了，她不能退縮。
“我敢。”她說。
徐掌院滿意地點頭：“好。那你好好準備。”
沈青崖行禮告辭。
走出翰林院，她擡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的心裏，卻波濤洶湧。
朝堂，
那是她從未涉足的地方。
她能行嗎？
她不知道。
但她會盡力。
為陸景明，也為她自己。
十一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把朝堂的事告訴了陸景明。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許久。
“你答應了？”他問。
“嗯。”沈青崖點頭，“我不能拒絕。這是你的機會。”
“可那是朝堂。”陸景明說，“滿朝文武，個個都是人精。你一個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覆。”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我不怕。我在邊關時，見過更大的陣仗。”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勇士。”
沈青崖挑眉：“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陸景明認真道，“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勇敢的女子。”
沈青崖心裏一暖。
“那你教我。”她說，“教我該怎麽在朝堂上說話，該怎麽應對那些刁難。”
陸景明點頭：“好。”
兩人在書房裏，一直聊到深夜。
陸景明把自己對朝政的理解，對治水的看法，一一告訴沈青崖。沈青崖聽得認真，記得仔細。
“記住，”陸景明最後說，“在朝堂上，說話要謹慎，但也不能太軟弱。該強硬的時候，要強硬。該退讓的時候，要退讓。分寸很重要。”
沈青崖點頭：“我記住了。”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問：“青崖，你怕嗎？”
“怕。”沈青崖實話實說，“但我更怕讓你失望。”
陸景明心頭一震。
他看著沈青崖，眼中情緒覆雜。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他說，“我相信你。”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沈青崖紅了眼眶。
“陸景明，”她輕聲說，“等我們換回來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你想活的樣子，不要委屈自己。”
陸景明點頭：“好。你也是。”
兩人對視，眼中都帶著笑意。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兩個靈魂，兩個人生，在此刻交匯。
初一，大朝會。
沈青崖穿著官服，站在朝堂的最後面。
這是她第一次上朝，心裏難免緊張。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在邊關時，她見過萬軍陣前，不能在這裏露怯。
朝會開始，百官議事。
說到黃河治水時，徐掌院出列：“陛下，臣有一人舉薦。”
皇帝問：“何人？”
“翰林院編修，陸景明。”徐掌院說，“陸編修對治水頗有見解，陛下可聽他言之。”
皇帝點頭：“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深吸一口氣，出列。
“臣陸景明，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說，“徐掌院說你對治水有見解，說來聽聽。”
沈青崖起身，定了定神，開始說。
她說得很慢，但很清晰。她把陸景明教她的，和她自己的理解結合起來，條分縷析，有理有據。
她說治水的根本在於治吏，在於監督，在於懲罰。
她說貪官不除，水患不止。
她說百姓之苦，在於天災，更在於人禍。
滿朝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的編修，眼中帶著驚訝，帶著審視，也帶著，敬佩。
皇帝聽完，沈默了很久。
“陸編修，”他緩緩道，“你說得很好。但，做起來很難。”
“難，也要做。”沈青崖說，“若是因為難就不做，那黃河的水患，永遠治不好。”
皇帝笑了：“好。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他看向徐掌院：“徐愛卿，治水的事，就交給你們翰林院來籌劃。陸編修為主，你為輔。三個月後，給朕一個章程。”
徐掌院行禮：“臣遵旨。”
沈青崖也行禮：“臣遵旨。”
退朝後，沈青崖走出大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做到了。
她為陸景明，贏得了這個機會。
走出宮門時，她看見了趙康。
趙康站在不遠處，陰冷地盯著她。
沈青崖沒理他，徑直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皇宮，往陸府去。
沈青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累。
但值得。
陸景明，你看到了嗎？
我為你做的，你都看到了嗎？
她在心裏默念。
希望有一天，能親口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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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毅離開後的第十天, 沈家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來的是周氏的娘家親戚，她的哥哥周顯，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 還有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兒周彩雲。
“母親, 我大哥聽說您身體不好, 特意從江寧趕來看您。”周氏挽著周顯的胳膊，笑得一臉諂媚。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她雖然年紀大了，但並不糊塗。周家這些年在江寧靠著沈家的名頭作威作福，她心裏清楚得很。這次突然上門，肯定沒什麽好事。
“來都來了, 坐吧。”沈老夫人淡淡地說。
周顯帶著家人坐下, 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陸景明身上。
“這位就是青崖侄女吧？”周顯笑道, “幾年不見，都長成大姑娘了。”
陸景明起身行禮：“見過周伯父。”
“好好好。”周顯打量著他, 眼神裏帶著審視, “聽說青崖侄女最近很能幹啊, 把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都是祖母教導有方。”陸景明不卑不亢。
周顯的妻子王氏開口了：“老夫人，我們這次來, 一是來看望您, 二來, 是有一樁喜事想跟您商量。”
沈老夫人挑眉：“什麽喜事？”
“是這樣。”王氏笑著說, “我家彩雲今年十七了, 也該說親了。我們想著, 沈家和周家是姻親, 若能親上加親, 那是再好不過。”
陸景明心裏一沈。
果然，是沖著婚事來的。
沈老夫人不動聲色：“親上加親？怎麽個親法？”
“我家顯哥的意思是，”王氏看了周氏一眼，“讓彩雲嫁給青崖，這樣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了。”
陸景明差點笑出來。
讓周彩雲嫁給沈青崖？兩個女子怎麽成親？
不對，
他忽然反應過來，周家不知道沈青崖是女子！
沈青崖從小被當成男兒養，八歲就被送到邊關，京城知道她是女子的人不多。周家遠在江寧，更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們想把女兒嫁給沈青崖，是想攀上沈家這門親。
“胡鬧！”沈老夫人拍案而起，“青崖是，”
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說。
沈青崖是女子這件事，是沈家的秘密。若是傳出去，沈家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青崖怎麽了？”周顯疑惑道。
沈老夫人定了定神，重新坐下：“青崖，還小，不急著成親。”
“不小了。”周顯說，“青崖今年十九了吧？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有了。”
周彩雲在一旁嬌羞地低下頭。
陸景明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荒唐。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周伯父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已經定親了。”
滿室皆驚。
沈老夫人和周氏都楞住了。
“定親了？”周顯皺眉，“跟誰家定的？怎麽沒聽說？”
“是家父在邊關定的。”陸景明面不改色地撒謊，“對方是將門之後，與我家門當戶對。只是婚事要等父親回來再辦，所以沒對外聲張。”
周顯半信半疑：“真的？”
“千真萬確。”陸景明說，“家父的信還在我房裏，周伯父若是不信，我可以取來給您看。”
周顯當然不敢看沈毅的信，只能悻悻道：“既然已經定親，那就算了。”
但他顯然不甘心，眼珠子一轉，又有了主意：“那，青崖的堂兄呢？我記得沈家還有位公子，”
他說的是沈玉柔的哥哥沈玉成，周氏的獨子。沈玉成今年二十一，在國子監讀書，是個典型的書呆子。
周氏眼睛一亮：“對啊，我家玉成還沒定親呢！”
陸景明心裏冷笑。
這才是周家真正的目的，攀不上沈青崖，就攀沈玉成。反正都是沈家的孫子，只要能跟沈家綁在一起就行。
但他不能讓周家得逞。
周彩雲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若是嫁進沈家，沈家就別想安生了。
“玉成堂兄，”陸景明緩緩道，“他倒是沒定親。不過，”
“不過什麽？”周顯急忙問。
“不過堂兄已經在國子監定下了親事。”陸景明說，“是祭酒大人的千金。這事是二叔親自去說的，難道二嬸沒跟您說？”
周氏臉色一變。
她當然沒說過，因為根本沒這回事。
但她不敢拆穿，拆穿了，就得罪了陸景明，得罪了沈老夫人。
周顯看向周氏：“妹妹，有這事？”
周氏支支吾吾：“這個，我，我也不太清楚，”
“二嬸怎麽會不清楚？”陸景明驚訝道，“二叔不是專門寫信跟您說了嗎？信我還看過呢。”
周氏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是，是有這麽回事。”
周顯徹底失望了，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景明卻還不罷休，又補了一刀：“周伯父若是真想跟沈家結親，我倒是有個建議。”
“什麽建議？”
“沈家還有位表少爺，是我姑姑的兒子，今年二十，一表人才，尚未婚配。”陸景明笑著說，“雖然家世不如沈家，但也是書香門第。周伯父若是願意，我可以牽線搭橋。”
周顯氣得臉都綠了。
沈家那位表少爺他知道，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現在寄居在沈家，是個吃白食的窮書生。
讓他把女兒嫁給那種人？做夢！
“不必了。”周顯冷冷道，“我們周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大戶，但也不會隨便把女兒嫁了。”
他站起身，對著沈老夫人拱拱手：“老夫人，我們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帶著家人拂袖而去。
周氏想追，被沈老夫人喝住了：“站住！讓他們走！”
周氏只能停下，回頭看著陸景明，眼神裏滿是怨毒。
陸景明卻不在意。
他贏了。
這場仗，他贏得漂亮。
二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遇到了麻煩。
麻煩來自趙家。
趙康的父親趙侍郎，因為黃河貪汙案被誠王和陸文淵聯名彈劾，已經被革職查辦。趙康認為是陸景明害了他父親，把所有的仇恨都發洩在了陸景明身上。
他不敢明著來，就暗中使絆子。
先是找人往陸府門口潑糞，被護院抓了個正著。接著又散布謠言，說陸景明在詩會上作弊，那首邊塞詩是找人代筆的。
這些謠言傳得沸沸揚揚，連誠王都聽說了。
“景明，這事你得處理。”誠王把沈青崖叫到王府，面色凝重，“謠言猛於虎，若是任由它傳下去，你的名聲就毀了。”
沈青崖點頭：“我知道。王爺有什麽建議？”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再寫一首詩。”誠王說，“當著眾人的面寫，讓他們親眼看看你的才學。”
沈青崖苦笑。
這辦法是好，但她做不到。
她能寫出那首邊塞詩，是因為她在邊關生活過，有真實的感受。讓她再寫一首，她寫不出來。
“王爺，”她斟酌著措辭，“我覺得，清者自清。謠言止於智者，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誠王皺眉：“你這是逃避。”
“不是逃避。”沈青崖說，“只是覺得，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不值得。”
誠王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陸景明，你真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沈青崖不解。
“若是從前的你，遇到這種事，要麽氣得病倒，要麽急著辯解。”誠王說，“現在的你，卻能如此冷靜，如此，豁達。”
沈青崖心裏一緊。
她露餡了。
陸景明不是這樣的人。
“王爺過獎了。”她低下頭，“我只是，想通了。有些人，你越搭理他，他越來勁。不如不理，他自然就消停了。”
誠王點點頭：“你說得對。不過這事不能完全不理，該澄清的還是要澄清。”
他從書桌上拿起一張帖子：“三日後，皇後在宮中舉辦賞花宴，邀請了京城所有有才名的年輕人。你去參加，當著皇後的面寫一首詩，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沈青崖接過帖子，心裏叫苦。
又是詩會。
還要當著皇後的面寫詩。
這簡直是要她的命。
可她不能拒絕。
“晚輩遵命。”她說。
誠王滿意地點頭：“去吧。好好準備。”
沈青崖行禮告辭。
走出誠王府，她擡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可她心裏，烏雲密布。
三
回到陸府，沈青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她拿出紙筆，想寫詩。可坐了半個時辰，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她不是陸景明，沒有那份才情。
她只會寫“黃沙埋鐵甲”，只會寫“明月照孤城”。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她寫不來。
“公子，”觀墨在外面敲門，“蘇公子來了。”
沈青崖如釋重負：“快請。”
蘇文卿進來，看見她桌上的白紙，笑了：“怎麽，寫不出來？”
“嗯。”沈青崖嘆氣，“你說我怎麽辦？三日後要去宮中寫詩，我，”
“別急。”蘇文卿在她對面坐下，“我幫你。”
“怎麽幫？”
“你告訴我你想寫什麽，我幫你潤色。”
沈青崖想了想：“我想寫，寫將士的苦。”
蘇文卿挑眉：“又是邊塞詩？”
“嗯。”沈青崖點頭，“我只懂這個。”
“那也行。”蘇文卿說，“不過這次得寫得更細膩些。不能光寫戰場，還要寫，寫將士的思念，寫家人的期盼。”
沈青崖眼睛一亮：“這個我會！”
她在邊關八年，見過太多將士的家書。那些簡單的字句裏，藏著最深的思念。
“那你寫，我看看。”
沈青崖提筆，開始寫。
她寫得很慢，每一句都要想很久。蘇文卿也不催她，就在一旁靜靜地等。
一個時辰後，沈青崖寫完了。
詩不長，只有十二句：
“戍樓望斷雁南飛，鐵甲寒光映月輝。
家書字字浸血淚，故園夜夜盼兒歸。
沙場白骨無人收，閨中紅顏空自悲。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蘇文卿看完，沈默了很久。
“怎麽了？”沈青崖忐忑地問，“寫得太差了？”
“不。”蘇文卿搖頭，“寫得，太好了。”
他擡頭看著沈青崖，眼中滿是震驚：“景明，你真的變了。從前的你，寫不出這樣的詩。這樣的詩，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寫出來。”
沈青崖心頭一震。
她又露餡了。
“我，”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好在蘇文卿沒追問，只是說：“這首詩，三日後在皇後面前寫出來，一定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沈青崖松了口氣：“那就好。”
蘇文卿又幫她潤色了幾個字，然後告辭離開了。
沈青崖坐在書房裏，看著那首詩，心裏五味雜陳。
她又在用陸景明的身份，寫她的感受，她的經歷。
這算不算，欺騙？
可她沒辦法。
她只能繼續騙下去。
四
三日後，宮中賞花宴。
沈青崖穿著陸景明最正式的一套衣裳，跟著誠王進了宮。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心裏難免緊張。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在邊關時，她見過更大的場面，不能在這裏露怯。
賞花宴設在禦花園，皇後坐在主位上，兩旁坐著各宮妃嬪和命婦。年輕的公子小姐們則坐在下首，個個錦衣華服，容光煥發。
沈青崖一進來，就感覺到了無數的目光。
有好奇的，有審視的，也有，敵意的。
她看見趙康坐在角落裏，正陰冷地盯著她。
她沒理他，在誠王下首坐下。
宴會開始，絲竹聲起，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皇後開口了：“聽聞最近京城出了不少年輕才俊，本宮今日想見識見識。各位可有什麽拿手的才藝，展示一番？”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第一個出頭。
趙康突然站起來：“皇後娘娘，學生聽聞陸公子才學過人，不知可否請陸公子賦詩一首，讓學生等開開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心裏冷笑。
趙康這是要逼她當眾寫詩，若是寫不好，正好坐實了代筆的謠言。
但她不怕。
她站起身，行禮：“既然趙公子想看，那晚輩就獻醜了。”
太監搬來書案，鋪上宣紙，磨好墨。
沈青崖提筆，深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回想起邊關的歲月。
那些寒風凜冽的夜晚，那些戰馬嘶鳴的清晨，那些將士們粗糙的笑臉，那些家書裏顫抖的字跡，
她睜開眼，落筆。
“戍樓望斷雁南飛，鐵甲寒光映月輝。
家書字字浸血淚，故園夜夜盼兒歸。
沙場白骨無人收，閨中紅顏空自悲。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寫完後，她放下筆。
太監將詩稿呈給皇後。
皇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擡起頭，眼中帶著讚許：“好詩。陸公子，這詩是你寫的？”
“是。”沈青崖說。
“你，去過邊關？”皇後問。
沈青崖心裏一緊，但面上平靜：“回娘娘，晚輩從未出過京城。”
“那你怎麽能把邊關寫得如此真實？”皇後疑惑道，“就像，就像你親眼見過一樣。”
沈青崖沈默片刻，緩緩道：“晚輩雖然沒去過邊關，但家父是禮部侍郎，常有邊關的文書往來。晚輩看多了，聽多了，自然就懂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皇後點點頭：“原來如此。你是個有心人。”
她看向眾人：“各位覺得，這首詩如何？”
一片寂靜。
這首詩，寫得實在太好了。好到讓那些質疑的人，都啞口無言。
誠王適時開口：“皇後娘娘，陸公子前些日子也寫了一首邊塞詩，被陛下誇讚有衛霍之風。今日這首詩，更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這樣的才情，怎麽可能找人代筆？”
皇後點頭：“確實。陸公子，本宮賞你禦筆一支，望你再接再厲，為朝廷效力。”
太監捧上一支精致的禦筆。
沈青崖跪下謝恩：“謝皇後娘娘恩典。”
她接過禦筆，擡頭時，看見了趙康鐵青的臉。
她贏了。
這場仗，她又贏了。
五
從宮裏出來，誠王送沈青崖回府。
馬車裏，誠王笑著說：“景明，你今天做得很好。皇後娘娘很欣賞你，這對陸家是好事。”
沈青崖點頭：“都是王爺栽培。”
“是你自己有本事。”誠王說，“不過，趙家的事還沒完。趙康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小心。”
“我知道。”沈青崖說，“我會小心的。”
誠王看著她，忽然問：“景明，你有沒有想過，入朝為官？”
沈青崖一楞：“入朝為官？我，我身體不好，恐怕，”
“身體可以養。”誠王說，“你的才學，你的見識，都不輸任何人。若是能入朝為官，定能有一番作為。”
沈青崖沈默了。
她不是陸景明，不懂朝政，也不想入朝為官。
她只想回邊關，騎她的馬，練她的武，過她的自在日子。
可她現在是陸景明。
“王爺，”她緩緩道，“晚輩，還需要考慮。”
誠王點點頭：“你慢慢考慮。若是想通了，隨時來找本王。”
馬車到了陸府，沈青崖下車告辭。
回到房間，她癱倒在床上。
累。
心累。
她替陸景明應付了皇後，替陸景明贏得了榮譽，替陸景明，鋪了一條他可能不想走的路。
這真的是對的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應了陸景明，要替他守好陸家。
她會做到。
六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書房裏看書。
“你來了。”陸景明放下書，給她倒了杯茶。
沈青崖在桌邊坐下，一口氣把茶喝完。
“怎麽了？”陸景明問，“今天不順利？”
“順利。”沈青崖說，“太順利了。皇後賞了我一支禦筆，誠王想推薦我入朝為官。”
陸景明楞住了：“入朝為官？”
“嗯。”沈青崖苦笑，“你說我該怎麽辦？我哪懂朝政？”
陸景明沈默片刻，緩緩道：“其實，我懂。”
沈青崖看著他。
“我在病中無事，只能看書。”陸景明說，“看的不僅是詩文，還有史書，律法，朝政。我雖然沒入過朝堂，但對朝中的事，多少了解一些。”
沈青崖眼睛一亮：“那你能教我？”
“能。”陸景明點頭，“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如果你真的入朝為官，”陸景明看著她，“要做個清官，做個好官。不要像那些人一樣，貪贓枉法，禍國殃民。”
沈青崖笑了：“這個你放心。我沈青崖，最恨的就是貪官汙吏。”
兩人相視一笑。
氣氛輕松了許多。
沈青崖說了今天在宮中的事，陸景明說了周家的事。
“周家？”沈青崖皺眉，“他們又來了？”
“嗯。”陸景明點頭，“想攀親，被我打發走了。”
“幹得漂亮。”沈青崖拍案叫好，“周家那些人，沒一個好東西。”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問：“青崖，你想過嫁人嗎？”
沈青崖一楞：“嫁人？我？”
“嗯。”陸景明說，“你今年十九了，該考慮婚事了。”
沈青崖嗤笑：“嫁什麽人？這世上，有哪個男子配得上我？”
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氣。
陸景明笑了：“也是。能配得上沈將軍之女的人，怕是還沒出生。”
“那你呢？”沈青崖反問，“你想過娶妻嗎？”
陸景明沈默。
他當然想過。
在他還小的時候，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娶妻生子，過平凡的日子。
可後來，他知道了自己的病。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不想拖累別人。
所以他把所有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沒有。”他說，“我這樣的身子，娶妻不是害人嗎？”
沈青崖看著他，心裏忽然一痛。
陸景明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眼神裏藏著深深的落寞。
“別這麽說。”她說，“你很好。比那些所謂的健康人，好一千倍，一萬倍。”
陸景明笑了：“謝謝。”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各自離開。
沈青崖走出沈府時，回頭看了一眼。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
月光下，兩個靈魂，兩顆心，都藏著說不出的秘密。
七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開始跟著陸景明學習朝政。
陸景明教得很認真，沈青崖學得也很認真。她發現，朝政其實和兵法有相通之處，都是博弈，都是算計，都是人心。
她學得很快，連陸景明都驚訝。
“你很有天賦。”陸景明說，“若是男子，定能在朝中有一番作為。”
沈青崖挑眉：“女子就不能有作為了？”
“能。”陸景明笑道，“但很難。”
沈青崖沒說話。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這個世道，對女子太不公平。
她在邊關時，憑著一身武藝，贏得了將士們的尊重。可回到京城，她就成了“野丫頭”，成了“不守婦道”。
這不公平。
但她改變不了。
她只能接受。
“對了，”陸景明忽然說，“我聽說，□□郡主最近經常去找你？”
沈青崖點頭：“嗯，她想學劍。”
“你教她了？”
“教了。”沈青崖說，“她學得很快，很有天賦。”
陸景明沈吟片刻：“你小心點。郡主是誠王的獨女，身份尊貴。你跟她走得太近，容易惹人閑話。”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我把她當朋友。”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特別的人。”
“怎麽特別了？”
“特別直率，特別，真。”陸景明說，“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沈青崖心裏一動。
她也覺得，跟陸景明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偽裝，不用防備，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
這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放松的時刻。
“陸景明，”她忽然說，“等我們換回來了，你會記得現在的我嗎？”
陸景明一楞，隨即認真道：“會。我會永遠記得，記得你用我的身體，寫下的那些詩，記得你替我贏得的那些榮耀，記得你，為我做的一切。”
沈青崖笑了：“那就好。”
兩人對視，眼中都帶著笑意。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八
半個月後，沈家又出事了。
這次是沈玉成。
沈玉成在國子監跟人打架，把祭酒大人的兒子打傷了。
祭酒大人一怒之下，要把沈玉成開除。
周氏急得團團轉，來找沈老夫人想辦法。
“母親，您可得救救玉成啊！”周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玉成是沈家的獨苗，要是被開除了，以後可怎麽辦啊！”
沈老夫人氣得直哆嗦：“這個不肖子！我早就說過，讓他安分讀書，他就是不聽！”
陸景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他知道，沈玉成這次是被人算計了。
算計他的人，是周家。
周家攀親不成，懷恨在心，就設局陷害沈玉成。只要沈玉成被開除，沈家就斷了仕途的希望，周家就能趁機拿捏沈家。
“祖母，”他開口，“這事交給我處理吧。”
沈老夫人看向他：“你有辦法？”
“有。”陸景明點頭，“但需要祖母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從此以後，沈家的內務，我說了算。”陸景明說，“二嬸和玉柔堂姐，不得再插手。”
周氏臉色一變：“你，”
“二嬸若是不答應，那玉成堂兄的事，我也無能為力。”陸景明淡淡道。
周氏咬著牙，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沈默片刻，點頭：“好，我答應你。”
“母親！”周氏急了。
“閉嘴！”沈老夫人喝道，“要不是你們母子倆不爭氣，怎麽會惹出這種事！”
周氏不敢說話了。
陸景明轉身離開。
他直接去了國子監。
祭酒大人聽說沈家人來了，本不想見。但聽說是沈青崖，猶豫了一下，還是見了。
“沈姑娘，令兄的事，本官也很為難。”祭酒大人嘆氣道，“他打傷的是我兒子，我若是不嚴懲，難以服眾。”
陸景明行禮：“大人，晚輩知道您為難。但這事，恐怕另有隱情。”
“什麽隱情？”
“晚輩查過了，玉成堂兄打人那天，是有人故意挑釁。”陸景明說，“挑釁他的人，是周家的公子，周顯的兒子。”
祭酒大人皺眉：“周家？”
“是。”陸景明點頭，“周家想跟沈家攀親，被我拒絕了，所以懷恨在心，設局陷害玉成堂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問問在場的學子，他們都看到了。”
祭酒大人沈吟片刻，讓人去查。
半個時辰後，查證屬實。
“原來如此。”祭酒大人松了口氣，“既然是這樣，那令兄的處罰可以減輕。但打人終究是不對，罰他抄寫《禮記》百遍，閉門思過一個月。”
陸景明行禮：“謝大人開恩。”
從國子監出來，陸景明直接回了沈府。
他把結果告訴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很滿意。
“青崖，你做得很好。”她說，“從今天起，沈家的事，你說了算。”
周氏在一旁，臉色鐵青，但不敢說話。
陸景明看著她，淡淡道：“二嬸，我勸你安分些。若是再敢惹事，別怪我不留情面。”
周氏咬著牙，點了點頭。
這場仗，陸景明又贏了。
九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遇到了新的挑戰。
誠王正式向皇帝推薦陸景明入朝為官，皇帝同意了，下旨封陸景明為翰林院編修，從六品。
消息傳來，陸府上下歡欣鼓舞。
只有沈青崖，愁眉苦臉。
“公子，您不高興嗎？”觀墨小心翼翼地問。
“高興。”沈青崖嘆氣，“但我怕我做不好。”
“您一定能做好的。”觀墨說，“您這麽聰明，這麽厲害，怎麽會做不好？”
沈青崖苦笑。
她不是陸景明，沒有那份才學，沒有那份城府。
她只是個在邊關長大的野丫頭，只會舞刀弄槍，不懂朝政。
可她不能拒絕。
聖旨已下，拒絕就是抗旨，是要殺頭的。
她只能硬著頭皮接旨。
第二天，她去了翰林院報到。
翰林院掌院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姓徐，為人古板，但很正直。
“陸編修，”徐掌院說，“你雖然身體不好，但既然入了翰林院，就要遵守翰林院的規矩。每日辰時點卯，酉時下值，不得遲到早退。”
沈青崖點頭：“晚輩明白。”
“你的任務是編修史書。”徐掌院遞給她一堆卷宗，“這些是前朝的史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沈青崖接過卷宗，心裏叫苦。
她最討厭看這些枯燥的東西。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恭敬地應下。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每天早出晚歸，在翰林院裏看史料。
她看得很痛苦，但也很認真。因為她知道，這是陸景明的工作，她不能搞砸。
她強迫自己看，強迫自己記。
漸漸地，她發現，歷史其實很有意思。
那些塵封的往事裏，藏著無數人的悲歡離合，藏著朝代的興衰更替。
她開始感興趣了。
十
半個月後，沈青崖在翰林院.遇到了麻煩。
麻煩來自她的同僚，一個姓張的編修。
張編修是趙家的遠親，對陸景明懷恨在心。他故意把一堆最晦澀難懂的史料扔給沈青崖，讓她三天內整理出來。
“陸編修，這些可是重要的史料，你可要好好整理。”張編修皮笑肉不笑地說，“要是出了差錯，掌院大人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沈青崖看著那堆如山的卷宗，心裏冷笑。
她知道張編修在為難她。
但她不怕。
她在邊關時，遇到過比這更難的挑戰。
“張編修放心，”她說，“我一定會按時完成。”
張編修嗤笑一聲，走了。
沈青崖看著那堆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工作。
她看得很快，記得也很快。那些晦澀的古文，在她眼裏漸漸變得清晰。
她發現，這些史料裏記載的，是前朝一次重大的治水工程。工程很成功，但主持工程的官員，後來卻因為貪汙被處斬了。
這讓她想起了黃河貪汙案。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三天後，沈青崖把整理好的史料交給了徐掌院。
徐掌院看了一遍，很滿意：“陸編修，你做得很好。這些史料雜亂無章，你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整理出來，不容易。”
沈青崖謙虛道：“掌院大人過獎了。”
徐掌院看著她，忽然問：“陸編修，你對治水有什麽看法？”
沈青崖一楞：“治水？”
“嗯。”徐掌院說，“黃河年年泛濫，朝廷年年治水，卻年年不見成效。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
沈青崖沈吟片刻，緩緩道：“晚輩覺得，問題出在人。”
“哦？怎麽說？”
“治水需要錢，需要人，更需要清官。”沈青崖說，“若是負責治水的官員貪汙腐敗，就算有再多的錢，再好的方案，也治不好水患。”
徐掌院點頭：“你說得對。那你覺得，該如何防止官員貪汙？”
沈青崖想了想：“一是監督，二是懲罰。監督要嚴，懲罰要重。要讓那些想貪汙的人，不敢貪，不能貪。”
徐掌院笑了：“陸編修，你很有見解。這些話，你敢在朝堂上說嗎？”
沈青崖心頭一震。
朝堂？
“掌院大人，”
“下個月初一，大朝會。”徐掌院說，“我會向陛下舉薦你，讓你在朝堂上說說治水之策。你敢嗎？”
沈青崖沈默了。
她敢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是陸景明的機會。
陸景明一直想為朝廷效力，想為百姓做事。現在機會來了，她不能退縮。
“我敢。”她說。
徐掌院滿意地點頭：“好。那你好好準備。”
沈青崖行禮告辭。
走出翰林院，她擡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她的心裏，卻波濤洶湧。
朝堂，
那是她從未涉足的地方。
她能行嗎？
她不知道。
但她會盡力。
為陸景明，也為她自己。
十一
夜裏，沈青崖又去了沈府。
她把朝堂的事告訴了陸景明。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許久。
“你答應了？”他問。
“嗯。”沈青崖點頭，“我不能拒絕。這是你的機會。”
“可那是朝堂。”陸景明說，“滿朝文武，個個都是人精。你一個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覆。”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我不怕。我在邊關時，見過更大的陣仗。”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笑了：“青崖，你真是個，勇士。”
沈青崖挑眉：“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陸景明認真道，“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勇敢的女子。”
沈青崖心裏一暖。
“那你教我。”她說，“教我該怎麽在朝堂上說話，該怎麽應對那些刁難。”
陸景明點頭：“好。”
兩人在書房裏，一直聊到深夜。
陸景明把自己對朝政的理解，對治水的看法，一一告訴沈青崖。沈青崖聽得認真，記得仔細。
“記住，”陸景明最後說，“在朝堂上，說話要謹慎，但也不能太軟弱。該強硬的時候，要強硬。該退讓的時候，要退讓。分寸很重要。”
沈青崖點頭：“我記住了。”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問：“青崖，你怕嗎？”
“怕。”沈青崖實話實說，“但我更怕讓你失望。”
陸景明心頭一震。
他看著沈青崖，眼中情緒覆雜。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他說，“我相信你。”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沈青崖紅了眼眶。
“陸景明，”她輕聲說，“等我們換回來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你想活的樣子，不要委屈自己。”
陸景明點頭：“好。你也是。”
兩人對視，眼中都帶著笑意。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兩個靈魂，兩個人生，在此刻交匯。
初一，大朝會。
沈青崖穿著官服，站在朝堂的最後面。
這是她第一次上朝，心裏難免緊張。但她強迫自己鎮定，在邊關時，她見過萬軍陣前，不能在這裏露怯。
朝會開始，百官議事。
說到黃河治水時，徐掌院出列：“陛下，臣有一人舉薦。”
皇帝問：“何人？”
“翰林院編修，陸景明。”徐掌院說，“陸編修對治水頗有見解，陛下可聽他言之。”
皇帝點頭：“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青崖身上。
沈青崖深吸一口氣，出列。
“臣陸景明，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說，“徐掌院說你對治水有見解，說來聽聽。”
沈青崖起身，定了定神，開始說。
她說得很慢，但很清晰。她把陸景明教她的，和她自己的理解結合起來，條分縷析，有理有據。
她說治水的根本在於治吏，在於監督，在於懲罰。
她說貪官不除，水患不止。
她說百姓之苦，在於天災，更在於人禍。
滿朝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的編修，眼中帶著驚訝，帶著審視，也帶著，敬佩。
皇帝聽完，沈默了很久。
“陸編修，”他緩緩道，“你說得很好。但，做起來很難。”
“難，也要做。”沈青崖說，“若是因為難就不做，那黃河的水患，永遠治不好。”
皇帝笑了：“好。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他看向徐掌院：“徐愛卿，治水的事，就交給你們翰林院來籌劃。陸編修為主，你為輔。三個月後，給朕一個章程。”
徐掌院行禮：“臣遵旨。”
沈青崖也行禮：“臣遵旨。”
退朝後，沈青崖走出大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做到了。
她為陸景明，贏得了這個機會。
走出宮門時，她看見了趙康。
趙康站在不遠處，陰冷地盯著她。
沈青崖沒理他，徑直上了馬車。
馬車駛出皇宮，往陸府去。
沈青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累。
但值得。
陸景明，你看到了嗎？
我為你做的，你都看到了嗎？
她在心裏默念。
希望有一天，能親口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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