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第 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6 第 6 章
從祠堂回來的第二天, 沈青崖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景明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她每次翻墻出去找陸景明，回來都要躺半天才能緩過來。弱到她稍微激動一點, 心口就悶得喘不上氣。
這不行。
她沈青崖, 是在馬背上長大的, 是在刀槍裏滾出來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哪怕是暫時的，被這樣一具身體束縛住。
所以她決定，練拳。
不是那種花拳繡腿，是真正的，能在戰場上殺敵的拳法。
“公子, 您, 您要練拳？”觀墨聽到這個決定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嗯。”沈青崖在院子裏站定, 活動了一下手腕，“從今天開始, 每天早上練半個時辰。”
觀墨急得團團轉：“可是公子, 您身體不行啊！大夫說了, 您不能劇烈運動！”
“我知道。”沈青崖擺開架勢，“所以我會慢慢來。”
她深吸一口氣, 開始打第一式。
這是沈家祖傳的拳法, 她從小練到大, 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可她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 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手臂擡不起來, 腿踢不出去, 腰轉不動。
才打了三式, 她就覺得眼前發黑, 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公子！快停下！”觀墨沖過來扶住她。
沈青崖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推開觀墨，咬牙道：“我沒事。”
“公子，您這身子真的不行，”觀墨都快哭了。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蒼白，纖細，脆弱。
這樣的手，連刀都握不住，怎麽保護想保護的人？
“繼續。”她說。
觀墨拗不過她，只能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沈青崖重新開始，這次她放慢了速度，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小心。她不再追求力度和速度，只求動作到位，氣息平穩。
半個時辰後，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
“公子，您感覺怎麽樣？”觀墨趕緊遞上毛巾和熱茶。
沈青崖擦了擦汗，喝了一口茶，笑了：“很好。”
雖然累，雖然難受，但她在進步。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慢慢適應，慢慢變強。
這就夠了。
二
沈家這邊，陸景明也在做著類似的事。
不過他練的不是拳，是劍。
沈青崖的房間裏有一把劍，是沈毅當年用過的舊劍。劍身已經有些銹跡，但劍鋒依舊鋒利。
陸景明拿起這把劍時，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碰過兵器。所有人都覺得他弱不禁風，連重物都提不起，更別說舞刀弄槍了。
可現在，他有了沈青崖的身體。
這具身體強健有力，柔韌性極佳，是天生的練武材料。
他走到院子裏，擺開架勢。
他不會劍法，但他看過很多兵書，知道基本的劈，刺，撩，掃。他憑著記憶，試著舞了幾個動作。
起初很生疏，手腳不協調，劍差點脫手。
但他沒有放棄。
一次，兩次，三次，
漸漸地，他找到了感覺。
劍在手中變得輕盈，身體隨著劍勢轉動，衣袂翻飛，劍光閃爍。
春桃站在廊下，看呆了。
她從沒見過自家姑娘舞劍，或者說，從沒見過這麽，優雅的舞劍。
沈青崖以前也練武，但那是實打實的戰場殺敵之術，兇猛，淩厲，充滿殺氣。
而眼前的“沈青崖”，舞劍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像是舞蹈，又像是書法，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姑娘，您什麽時候學的劍？”春桃忍不住問。
陸景明停下來，擦了擦汗：“以前在邊關，看父親練過，偷偷學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春桃信了。
“姑娘舞得真好看。”她真心實意地誇讚。
陸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會喜歡舞劍。
那種感覺，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原來健康的身體，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自由地活動，是這樣的快樂。
他忽然很感激這場互換。
讓他有機會，體驗另一種人生。
三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沈青崖正在院子裏練拳，陸文淵來了。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沒有打擾。
沈青崖練完一套拳，轉身看見他，嚇了一跳。
“父親，”
陸文淵走過來，打量著她：“你在練拳？”
“是。”沈青崖低頭，“大夫說，適當運動對身體有好處。”
“哪個大夫說的？”陸文淵問，“我記得所有大夫都說，你要靜養。”
沈青崖語塞。
陸文淵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青崖心裏一緊，但沒敢動。
陸文淵仔細感受著她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脈象，”他沈吟道，“比以前有力了。”
沈青崖楞住了。
“雖然還是弱，但不像以前那樣，虛浮。”陸文淵松開手，“看來練拳，確實對你有好處。”
沈青崖松了口氣：“父親不反對？”
“反對什麽？”陸文淵反問，“你能強身健體，為父高興還來不及。”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適度，別太勉強。”
“我知道。”
陸文淵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景明，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高人？”
沈青崖心頭一跳：“父親何出此言？”
“因為你的變化太大了。”陸文淵說，“不只是身體的變化，還有心性的變化。你變得，更堅毅，更有主見了。”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文淵也沒指望她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是什麽原因，為父都為你高興。去吧，繼續練。”
他轉身走了。
沈青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陸文淵或許察覺到了什麽，但他選擇了接受。
這份信任，讓她感動，也讓她愧疚。
她在騙他。
用他兒子的身體，騙他。
可她沒辦法。
她只能繼續騙下去。
四
沈毅回京半個月後，邊關來了消息。
北狄再次來犯，鎮北軍緊急調防，沈毅必須立刻返回。
消息傳來時，陸景明正在跟沈老夫人對賬，沈老夫人說到做到，真的把沈家的內務交給了他。
“父親要走了？”他放下賬本，心裏一沈。
“嗯。”沈老夫人嘆了口氣，“軍令如山，沒辦法。”
“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就出發。”
陸景明沈默片刻，起身：“我去找父親。”
他在書房找到了沈毅。
沈毅正在整理兵書，見他進來，笑了笑：“青崖，來了。”
“父親，聽說您要走？”
“嗯。”沈毅點頭，“北狄不安分，我得回去坐鎮。”
“可是您才回來半個月，”
“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沈毅說，“我在京城多待一天，邊關就多一分危險。”
陸景明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理解沈毅，但作為“沈青崖”，他應該不舍。
“父親，”他輕聲說，“您多保重。”
沈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祖母。”
“我知道。”
沈毅看著他，忽然問：“青崖，你跟為父說實話，你最近，真的沒事？”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真的沒事。”
“那就好。”沈毅沒再追問，“為父在邊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直，容易吃虧。現在看你懂事了，為父就放心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陸景明：“這個你拿著。”
陸景明接過來一看，是沈毅的副將令牌。
“這是，”
“這是為父的令牌。”沈毅說，“持此令牌，可調動沈家親兵三百人。若是遇到危險，可用它自保。”
陸景明震驚了：“父親，這太貴重了，”
“拿著。”沈毅握住他的手，“為父不在，你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沈家。”
陸景明看著手中的令牌，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沈毅對沈青崖的愛，深沈而厚重。
這份愛，現在由他來承受。
“父親，”他啞聲道，“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沈毅笑了，“為父打了半輩子仗，命硬得很。”
他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讓陸景明回去了。
陸景明走出書房，看著手中的令牌，心裏沈甸甸的。
沈毅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而沈青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父親。
這場互換，改變的不僅是他們的生活，還有他們與家人的關系。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五
沈毅走的第二天，沈家又出事了。
這次是沈玉柔。
她哭哭啼啼地跑到沈老夫人面前，說自己被縣丞家的公子輕薄了。
“祖母，您要為孫女做主啊！”沈玉柔哭得梨花帶雨，“那登徒子，那登徒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孫女動手動腳！”
沈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豈有此理！縣丞家欺人太甚！”
周氏在一旁添油加醋：“母親，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咱們得去縣衙告他們！”
陸景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對母女演戲。
他早就打聽到了，沈玉柔根本就沒被輕薄，她是想借此逼婚。只要把事情鬧大，縣丞家為了息事寧人，就只能娶她過門。
可惜，她們的算盤打錯了。
“祖母，”他開口，“這事有蹊蹺。”
沈老夫人看向他：“什麽蹊蹺？”
“玉柔堂姐說，是在東街的綢緞莊被輕薄的。”陸景明緩緩道，“可據我所知，那家綢緞莊的掌櫃是縣丞夫人的遠房親戚。縣丞家的公子若是真要在那裏輕薄女子，怎麽會選在自家親戚的鋪子裏？”
沈玉柔臉色一白：“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查查便知。”陸景明說，“我已經讓人去請綢緞莊的掌櫃了，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管家就帶著一個中年男子進來了。
那男子正是綢緞莊的掌櫃，他一進來就跪下了：“老夫人，冤枉啊！昨日小姐確實來過鋪子，但縣丞家的公子根本沒來過！小姐在鋪子裏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哪裏來的輕薄？”
沈玉柔徹底慌了：“你，你收了誰的好處，竟敢汙蔑我！”
掌櫃的磕頭：“小的不敢！小的說的句句屬實！老夫人若是不信，可問問鋪子裏的夥計，昨日小姐來時，他們都在場！”
沈老夫人臉色鐵青，盯著沈玉柔：“玉柔，你說實話，到底怎麽回事？”
沈玉柔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周氏見狀，趕緊打圓場：“母親，也許是玉柔記錯了，”
“記錯了？”沈老夫人冷笑，“這種事也能記錯？”
她看向陸景明：“青崖，你說這事怎麽處理？”
陸景明淡淡道：“堂姐既然說自己被輕薄了，那就報官吧。讓官府來查，查個水落石出。”
沈玉柔嚇得腿都軟了：“不，不要報官！”
“為什麽不報？”陸景明看著她，“堂姐不是要討回公道嗎？”
沈玉柔說不出話，只能哭。
沈老夫人看明白了，氣得一拍桌子：“你們兩個，給我滾回房去！禁足一個月，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周氏和沈玉柔灰溜溜地走了。
沈老夫人看向陸景明，嘆了口氣：“青崖，這個家，多虧有你了。”
陸景明垂下眼：“這是孫女該做的。”
從正廳出來，陸景明碰見了春桃。
春桃小聲說：“姑娘，您真厲害。二夫人和大小姐以前總是欺負您，現在可算栽跟頭了。”
陸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是沈青崖，不會因為報覆了仇人而開心。
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維護沈家的清譽，保護沈青崖的名聲。
這是他答應過沈青崖的。
他會做到。
六
陸府這邊，沈青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誠王派人來請她，說是□□郡主想學劍，想請她當老師。
沈青崖聽到這個消息時，差點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郡主，想學劍？”
“是的。”誠王府的管家恭敬地說，“郡主看了您舞劍，很是喜歡，想跟您學幾招強身健體。”
沈青崖頭大如鬥。
她哪會教人劍法？她自己都是半吊子。
可誠王的面子不能不給。
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第二天，她去了誠王府。
□□郡主已經在練武場等著了。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勁裝，頭發高高束起，看起來英姿颯爽。
“陸公子。”她笑著打招呼。
“郡主。”沈青崖行禮。
“不必多禮。”□□郡主說，“今日我是學生，您是老師。該怎麽教就怎麽教，不用顧忌。”
沈青崖點點頭，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把木劍，遞給□□郡主。
“郡主以前學過武嗎？”
“沒有。”□□郡主接過木劍，“但我一直想學。”
“為什麽想學？”
□□郡主沈默片刻，緩緩道：“因為我討厭被保護的感覺。”
沈青崖楞住了。
“從小，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郡主，金枝玉葉，要好好保護自己。”□□郡主說，“他們不讓我出門，不讓我騎馬，不讓我做任何危險的事。可我其實，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很想做那些危險的事。”
她看著沈青崖，眼睛很亮：“陸公子，你能理解嗎？”
沈青崖當然能理解。
她在邊關時，也見過很多被保護得很好的大家閨秀。她們的生活精致而乏味，像籠子裏的金絲雀。
而□□郡主，想飛出那個籠子。
“我理解。”沈青崖說，“那我們從基礎開始。”
她教得很認真，□□郡主學得也很認真。一個時辰後，□□郡主已經能像模像樣地打出一套基礎劍法了。
“陸公子，我學得快嗎？”□□郡主擦了擦汗，笑著問。
“很快。”沈青崖真心實意地說，“郡主很有天賦。”
□□郡主很開心：“那以後我能經常找您學劍嗎？”
“只要郡主不嫌我教得不好。”
“怎麽會嫌。”□□郡主說，“陸公子是我見過最好的老師。”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沈青崖告辭離開。
走出誠王府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郡主還站在練武場，認真地練著剛才學的招式。
沈青崖忽然覺得，這位郡主，或許會成為她的朋友。
一個，能理解她的朋友。
七
從誠王府回來，沈青崖直接去了沈府。
她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院子裏練劍。
月光下，劍光如水，身形如柳。
沈青崖站在暗處看了很久，直到陸景明一套劍法練完，她才走出來。
“你什麽時候學的劍？”她問。
陸景明嚇了一跳，轉身看見是她，松了口氣：“你來了。嚇我一跳。”
“回答我的問題。”沈青崖走過去，拿起他手中的劍，“你什麽時候學的劍？”
“這幾天剛學的。”陸景明說，“看你的兵書，自己琢磨的。”
沈青崖挑眉：“自己琢磨的？能練成這樣？”
她拿起劍，擺開架勢，將陸景明剛才練的那套劍法完整地打了一遍。
動作更流暢，力道更精準，殺氣更凜冽。
陸景明看呆了。
這才是真正的劍法。
戰場上的劍法，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殺人。
“你，真厲害。”他由衷地說。
沈青崖放下劍，看著他：“你也不錯。自學能練成這樣，很有天賦。”
陸景明笑了：“可能因為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練武的材料。”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沈青崖說了誠王府的事，陸景明說了沈家的事。
“□□郡主想學劍？”陸景明皺眉，“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我也這麽覺得。”沈青崖說，“但誠王好像不反對。”
“誠王一向開明。”陸景明沈吟道，“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別教太多。郡主畢竟是女子，學太多武藝，傳出去不好聽。”
沈青崖挑眉：“女子學武怎麽了？我不也是女子？”
“你是你，郡主是郡主。”陸景明說，“你從小在邊關長大，沒人管你。但郡主不同，她是金枝玉葉，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
沈青崖沈默了。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這個世界，對女子太苛刻了。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註意分寸。”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交換了新的情報。
臨走時，沈青崖忽然說：“陸景明，我想去趟邊關。”
陸景明一楞：“去邊關？為什麽？”
“不知道。”沈青崖說，“就是，想去看看。用你的身體，去看看我生活過的地方。”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她想家了。
用著別人的身體，過著別人的生活，但她骨子裏，還是那個邊關長大的沈青崖。
她想念那裏的風沙，想念那裏的戰馬，想念，那裏的一切。
“好。”陸景明說，“等這邊的事處理完，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崖眼睛一亮：“真的？”
“嗯。”陸景明點頭，“我也想看看，你生活過的地方。”
兩人相視一笑。
月光下，兩個靈魂，兩顆心，第一次如此靠近。
八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和陸景明都在為各自的事情忙碌。
沈青崖每天早上去誠王府教□□郡主劍法，下午回陸府處理各種事務，晚上還要練拳強身。
陸景明則忙著管理沈家內務，應付周氏母女的明槍暗箭，還要抽空練劍。
兩人都很累，但也很充實。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在為彼此努力。
在為換回來的那一天努力。
這天下午，沈青崖剛從誠王府回來，就接到了蘇文卿的請柬。
說是城西新開了一家酒樓，請她去嘗嘗鮮。
沈青崖本來想推辭，但蘇文卿說，還邀請了其他幾位公子，都是陸景明以前的朋友。
她想了想，還是去了。
酒樓果然很氣派，三層樓，雕梁畫棟，賓客盈門。
蘇文卿他們在二樓雅間，沈青崖上去時，幾個人已經喝開了。
“景明！你可算來了！”一個穿藍衫的公子站起來，熱情地招呼。
沈青崖認得他，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李睿。陸景明留下的關系圖裏，這人算是朋友。
“李兄。”她點點頭，在空位上坐下。
“景明，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啊。”另一個穿紫衫的公子笑著說，“又是禦前作詩，又是教郡主劍法，了不得。”
這人沈青崖也認得，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王朗。關系圖上寫著：表面和氣，暗中較勁。
“王兄說笑了。”沈青崖淡淡道，“都是運氣。”
“運氣？”王朗挑眉，“那可不是運氣。景明，你跟兄弟們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高人？”
沈青崖心裏一緊：“什麽高人？”
“幫你開竅的高人啊。”王朗說，“不然你怎麽突然變這麽厲害？以前你可沒這本事。”
這話說得不客氣，桌上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蘇文卿趕緊打圓場：“王兄，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王朗盯著沈青崖，“陸景明，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你什麽水平，兄弟們心裏清楚。突然之間又是作詩又是舞劍，這說不通吧？”
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笑了：“王兄覺得，我該是什麽水平？”
“你該是什麽水平，你自己清楚。”王朗說，“一個病秧子，裝什麽文武雙全？”
這話一出，滿桌皆驚。
李睿拍案而起：“王朗！你過分了！”
“我過分？”王朗冷笑，“我只是說了實話。你們不也覺得奇怪嗎？一個連門都出不了幾次的人，突然變得這麽厲害，這裏面沒鬼？”
沈青崖慢慢站起來。
她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朗：“王兄說得對，我以前確實是個病秧子。但病秧子就不能進步了？就不能變強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我陸景明，雖然體弱，但心不弱。我想變強，想活得有尊嚴，有錯嗎？”
王朗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嘴硬：“說得好聽，誰知道你用了什麽手段，”
“手段？”沈青崖笑了，“王兄若是不服，咱們可以比一比。”
“比什麽？”
“比文，比武，隨你挑。”沈青崖說，“我若是輸了，從此退出京城文壇，再也不寫一字。你若是輸了，”
她看著王朗，眼神淩厲：“從此見到我，繞道走。”
王朗臉色一變。
他沒料到陸景明這麽硬氣。
“怎麽，不敢？”沈青崖挑眉。
“比就比！”王朗咬牙，“三天後，城東演武場，比射箭！”
“好。”沈青崖點頭，“一言為定。”
她說完，轉身就走。
蘇文卿趕緊追出去。
“景明！你瘋了！”他拉住沈青崖，“你怎麽能答應比射箭？你連弓都拉不開！”
沈青崖停下腳步，看著他：“文卿，你覺得我會輸？”
“不是我覺得，是，”蘇文卿急得直跺腳，“你以前連十斤的東西都提不動，怎麽拉弓？”
沈青崖笑了：“那是以前。”
她拍了拍蘇文卿的肩：“放心吧，我不會輸。”
說完，她大步離開。
蘇文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陸景明，真的不一樣了。
不只是變了，是，脫胎換骨了。
九
回到陸府，沈青崖直接去了練武場。
她讓人取來一張弓，試了試力道。
果然，拉不開。
陸景明這具身體，力量太弱了。
但她不慌。
她在邊關時，見過很多力氣小的士兵，照樣能把弓拉滿。靠的不是蠻力，是技巧。
她重新調整姿勢，深吸一口氣，再次拉弓。
這次，弓弦被緩緩拉開。
雖然只拉開了三分，但已經是進步。
她繼續練。
一個時辰後，她已經能把弓拉到五分了。
觀墨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公子，您歇歇吧，別傷著手。”
沈青崖放下弓，擦了擦汗：“沒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經磨出了水泡。
但她不在意。
這點傷，算什麽？
她在邊關時，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照樣第二天上戰場。
“觀墨，”她說，“去請個射箭師傅來。”
“公子，您真要跟王公子比啊？”
“嗯。”沈青崖點頭，“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
觀墨嘆了口氣，去請師傅了。
射箭師傅很快就來了，是個退伍的老兵，姓陳。他教得很認真，沈青崖學得也很認真。
三天時間，她幾乎沒怎麽睡覺，除了處理必要的事務，就是練箭。
她的手磨破了，纏上布繼續練。肩膀腫了，敷上藥繼續練。
觀墨看著心疼，但勸不動。
陸夫人也聽說了這件事，來找過她一次。
“景明，何必跟那種人一般見識？”陸夫人說，“輸了就輸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母親，”沈青崖認真道，“這不是輸贏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輕陸家，看輕您和父親。”
陸夫人看著她，眼眶紅了：“你這孩子，”
“母親放心。”沈青崖說，“我不會輸。”
陸夫人點點頭，沒再勸。
她知道，她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十
比試那天，城東演武場人山人海。
王朗為了羞辱陸景明，把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現在，半個京城的人都來看熱鬧了。
沈青崖到場時，王朗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獵裝，手裏拿著一張精致的牛角弓，看起來英武不凡。
見沈青崖來了，他嗤笑：“陸公子，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沈青崖沒理他，走到場邊，拿起自己帶來的弓。
那是一張普通的竹弓，沒什麽特別的。
王朗看了一眼，笑得更放肆了：“陸公子，你就用這個？要不要我借你一張好弓？”
“不用。”沈青崖淡淡道，“這張就夠了。”
比試規則很簡單：每人十箭，射百步外的靶子，環數高者勝。
王朗先射。
他確實有幾分本事，十箭射出去，有七箭中靶，最好的一箭射中了八環。
周圍響起一片喝彩聲。
王朗得意地看向沈青崖：“陸公子，該你了。”
沈青崖走到射箭位，深吸一口氣。
她拿起弓，搭上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期待的，有嘲笑的，有同情的。
沈青崖閉上眼睛，回想起在邊關的日子。
那時她才十四歲，第一次射箭。父親手把手地教她：“青崖，射箭不是靠力氣，是靠心。你要把心沈下來，把箭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
她睜開眼，拉弓。
弓弦緩緩拉開，五分，六分，七分，
最終，拉到了八分滿。
她松手。
箭離弦而出，劃破空氣。
“咚”的一聲，正中靶心。
十環。
全場寂靜。
王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青崖沒有停頓，繼續射。
第二箭，九環。
第三箭，十環。
第四箭，九環，
十箭射完，七箭中靶，三箭脫靶。但中靶的七箭裏，有四個十環，三個九環。
總環數比王朗高。
沈青崖放下弓，看向王朗：“王兄，承讓了。”
王朗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蘇文卿沖過來，激動地抱住沈青崖：“景明！你太厲害了！”
沈青崖笑了笑，沒說話。
她其實很累，累得手都在抖。
但她撐住了。
她為陸景明爭回了這口氣。
這就夠了。
十一
比試結束後，沈青崖直接回了陸府。
她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是觀墨攙扶著她回去的。
一進房間，她就癱倒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陸夫人聽說她回來了，趕緊來看她。
“景明，你怎麽樣？”陸夫人坐在床邊，心疼地看著她。
“我沒事，母親。”沈青崖強撐著坐起來，“就是有點累。”
陸夫人握住她的手，看見掌心纏著的布，眼淚就掉下來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
“母親，我真的沒事。”沈青崖說，“我贏了，不是嗎？”
陸夫人點點頭，抹了抹眼淚：“贏了，你贏了。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傳，說陸家公子雖然體弱，卻是文武全才。”
沈青崖笑了。
那就好。
陸景明的名聲保住了。
陸家的臉面保住了。
這就夠了。
陸夫人又陪她坐了一會兒，叮囑她好好休息，然後才離開。
沈青崖躺回床上，閉上眼。
她在想，陸景明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麽反應？
會高興嗎？還是會生氣她擅作主張？
她不知道。
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是她能為陸景明做的。
是她對這個身體的回報。
十二
夜裏，沈青崖又溜出了陸府。
她沒去沈府，而是去了城外的普濟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就是，想來。
寺廟很安靜，她跪在佛前，閉上眼。
佛祖，如果你真的存在，請告訴我，我做的對嗎？
我用陸景明的身體，替他爭強好勝，替他得罪人，替他，活成了另一個樣子。
這是他要的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他，欺負陸家。
因為現在，我就是他。
“施主又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青崖轉身，看見那個老和尚。
“大師。”
老和尚在她身邊坐下：“施主有心事？”
“嗯。”沈青崖點頭，“大師，你說，如果一個人替另一個人做了決定，對嗎？”
“那要看是什麽決定。”老和尚說，“若是為了對方好，那就是對的。若是為了自己好，那就要慎重。”
沈青崖沈默。
她是為了陸景明好嗎？
應該是吧。
她替他保住了名聲，替他爭回了尊嚴，替他，活出了他不敢活的樣子。
可這是他要的嗎？
“大師，”她問，“如果，如果一個人，一直活在別人的期望裏，活得很累。突然有一天，他有機會做自己了，他該怎麽做？”
老和尚笑了：“那就做自己。因為人生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沈青崖若有所思。
做自己，
她現在，做的是自己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既是沈青崖，也是陸景明。
兩個身份，兩個人生，都在她身上。
她得學會平衡。
“謝謝大師。”她起身行禮。
老和尚雙手合十：“施主慢走。”
沈青崖走出寺廟，看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陸景明。
想起他那雙溫潤的眼睛，想起他那總是帶著疲憊的微笑。
陸景明，你現在在做什麽？
在想我嗎？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現在，她得回去。
回到陸府，繼續做陸景明。
直到，直到換回來的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祠堂回來的第二天, 沈青崖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陸景明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她每次翻墻出去找陸景明，回來都要躺半天才能緩過來。弱到她稍微激動一點, 心口就悶得喘不上氣。
這不行。
她沈青崖, 是在馬背上長大的, 是在刀槍裏滾出來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哪怕是暫時的，被這樣一具身體束縛住。
所以她決定，練拳。
不是那種花拳繡腿，是真正的，能在戰場上殺敵的拳法。
“公子, 您, 您要練拳？”觀墨聽到這個決定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嗯。”沈青崖在院子裏站定, 活動了一下手腕，“從今天開始, 每天早上練半個時辰。”
觀墨急得團團轉：“可是公子, 您身體不行啊！大夫說了, 您不能劇烈運動！”
“我知道。”沈青崖擺開架勢，“所以我會慢慢來。”
她深吸一口氣, 開始打第一式。
這是沈家祖傳的拳法, 她從小練到大, 閉著眼睛都能打出來。可她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 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手臂擡不起來, 腿踢不出去, 腰轉不動。
才打了三式, 她就覺得眼前發黑, 胸口像壓了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公子！快停下！”觀墨沖過來扶住她。
沈青崖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推開觀墨，咬牙道：“我沒事。”
“公子，您這身子真的不行，”觀墨都快哭了。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蒼白，纖細，脆弱。
這樣的手，連刀都握不住，怎麽保護想保護的人？
“繼續。”她說。
觀墨拗不過她，只能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沈青崖重新開始，這次她放慢了速度，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小心。她不再追求力度和速度，只求動作到位，氣息平穩。
半個時辰後，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
“公子，您感覺怎麽樣？”觀墨趕緊遞上毛巾和熱茶。
沈青崖擦了擦汗，喝了一口茶，笑了：“很好。”
雖然累，雖然難受，但她在進步。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慢慢適應，慢慢變強。
這就夠了。
二
沈家這邊，陸景明也在做著類似的事。
不過他練的不是拳，是劍。
沈青崖的房間裏有一把劍，是沈毅當年用過的舊劍。劍身已經有些銹跡，但劍鋒依舊鋒利。
陸景明拿起這把劍時，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碰過兵器。所有人都覺得他弱不禁風，連重物都提不起，更別說舞刀弄槍了。
可現在，他有了沈青崖的身體。
這具身體強健有力，柔韌性極佳，是天生的練武材料。
他走到院子裏，擺開架勢。
他不會劍法，但他看過很多兵書，知道基本的劈，刺，撩，掃。他憑著記憶，試著舞了幾個動作。
起初很生疏，手腳不協調，劍差點脫手。
但他沒有放棄。
一次，兩次，三次，
漸漸地，他找到了感覺。
劍在手中變得輕盈，身體隨著劍勢轉動，衣袂翻飛，劍光閃爍。
春桃站在廊下，看呆了。
她從沒見過自家姑娘舞劍，或者說，從沒見過這麽，優雅的舞劍。
沈青崖以前也練武，但那是實打實的戰場殺敵之術，兇猛，淩厲，充滿殺氣。
而眼前的“沈青崖”，舞劍時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美感。像是舞蹈，又像是書法，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姑娘，您什麽時候學的劍？”春桃忍不住問。
陸景明停下來，擦了擦汗：“以前在邊關，看父親練過，偷偷學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春桃信了。
“姑娘舞得真好看。”她真心實意地誇讚。
陸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會喜歡舞劍。
那種感覺，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原來健康的身體，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自由地活動，是這樣的快樂。
他忽然很感激這場互換。
讓他有機會，體驗另一種人生。
三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沈青崖正在院子裏練拳，陸文淵來了。
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沒有打擾。
沈青崖練完一套拳，轉身看見他，嚇了一跳。
“父親，”
陸文淵走過來，打量著她：“你在練拳？”
“是。”沈青崖低頭，“大夫說，適當運動對身體有好處。”
“哪個大夫說的？”陸文淵問，“我記得所有大夫都說，你要靜養。”
沈青崖語塞。
陸文淵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青崖心裏一緊，但沒敢動。
陸文淵仔細感受著她的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你的脈象，”他沈吟道，“比以前有力了。”
沈青崖楞住了。
“雖然還是弱，但不像以前那樣，虛浮。”陸文淵松開手，“看來練拳，確實對你有好處。”
沈青崖松了口氣：“父親不反對？”
“反對什麽？”陸文淵反問，“你能強身健體，為父高興還來不及。”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適度，別太勉強。”
“我知道。”
陸文淵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景明，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高人？”
沈青崖心頭一跳：“父親何出此言？”
“因為你的變化太大了。”陸文淵說，“不只是身體的變化，還有心性的變化。你變得，更堅毅，更有主見了。”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文淵也沒指望她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不管是什麽原因，為父都為你高興。去吧，繼續練。”
他轉身走了。
沈青崖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陸文淵或許察覺到了什麽，但他選擇了接受。
這份信任，讓她感動，也讓她愧疚。
她在騙他。
用他兒子的身體，騙他。
可她沒辦法。
她只能繼續騙下去。
四
沈毅回京半個月後，邊關來了消息。
北狄再次來犯，鎮北軍緊急調防，沈毅必須立刻返回。
消息傳來時，陸景明正在跟沈老夫人對賬，沈老夫人說到做到，真的把沈家的內務交給了他。
“父親要走了？”他放下賬本，心裏一沈。
“嗯。”沈老夫人嘆了口氣，“軍令如山，沒辦法。”
“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就出發。”
陸景明沈默片刻，起身：“我去找父親。”
他在書房找到了沈毅。
沈毅正在整理兵書，見他進來，笑了笑：“青崖，來了。”
“父親，聽說您要走？”
“嗯。”沈毅點頭，“北狄不安分，我得回去坐鎮。”
“可是您才回來半個月，”
“軍人的職責就是保家衛國。”沈毅說，“我在京城多待一天，邊關就多一分危險。”
陸景明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理解沈毅，但作為“沈青崖”，他應該不舍。
“父親，”他輕聲說，“您多保重。”
沈毅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照顧好祖母。”
“我知道。”
沈毅看著他，忽然問：“青崖，你跟為父說實話，你最近，真的沒事？”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真的沒事。”
“那就好。”沈毅沒再追問，“為父在邊關，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性子直，容易吃虧。現在看你懂事了，為父就放心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陸景明：“這個你拿著。”
陸景明接過來一看，是沈毅的副將令牌。
“這是，”
“這是為父的令牌。”沈毅說，“持此令牌，可調動沈家親兵三百人。若是遇到危險，可用它自保。”
陸景明震驚了：“父親，這太貴重了，”
“拿著。”沈毅握住他的手，“為父不在，你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沈家。”
陸景明看著手中的令牌，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沈毅對沈青崖的愛，深沈而厚重。
這份愛，現在由他來承受。
“父親，”他啞聲道，“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放心吧。”沈毅笑了，“為父打了半輩子仗，命硬得很。”
他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讓陸景明回去了。
陸景明走出書房，看著手中的令牌，心裏沈甸甸的。
沈毅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而沈青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父親。
這場互換，改變的不僅是他們的生活，還有他們與家人的關系。
他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五
沈毅走的第二天，沈家又出事了。
這次是沈玉柔。
她哭哭啼啼地跑到沈老夫人面前，說自己被縣丞家的公子輕薄了。
“祖母，您要為孫女做主啊！”沈玉柔哭得梨花帶雨，“那登徒子，那登徒子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孫女動手動腳！”
沈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豈有此理！縣丞家欺人太甚！”
周氏在一旁添油加醋：“母親，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咱們得去縣衙告他們！”
陸景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對母女演戲。
他早就打聽到了，沈玉柔根本就沒被輕薄，她是想借此逼婚。只要把事情鬧大，縣丞家為了息事寧人，就只能娶她過門。
可惜，她們的算盤打錯了。
“祖母，”他開口，“這事有蹊蹺。”
沈老夫人看向他：“什麽蹊蹺？”
“玉柔堂姐說，是在東街的綢緞莊被輕薄的。”陸景明緩緩道，“可據我所知，那家綢緞莊的掌櫃是縣丞夫人的遠房親戚。縣丞家的公子若是真要在那裏輕薄女子，怎麽會選在自家親戚的鋪子裏？”
沈玉柔臉色一白：“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查查便知。”陸景明說，“我已經讓人去請綢緞莊的掌櫃了，應該快到了。”
話音剛落，管家就帶著一個中年男子進來了。
那男子正是綢緞莊的掌櫃，他一進來就跪下了：“老夫人，冤枉啊！昨日小姐確實來過鋪子，但縣丞家的公子根本沒來過！小姐在鋪子裏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哪裏來的輕薄？”
沈玉柔徹底慌了：“你，你收了誰的好處，竟敢汙蔑我！”
掌櫃的磕頭：“小的不敢！小的說的句句屬實！老夫人若是不信，可問問鋪子裏的夥計，昨日小姐來時，他們都在場！”
沈老夫人臉色鐵青，盯著沈玉柔：“玉柔，你說實話，到底怎麽回事？”
沈玉柔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周氏見狀，趕緊打圓場：“母親，也許是玉柔記錯了，”
“記錯了？”沈老夫人冷笑，“這種事也能記錯？”
她看向陸景明：“青崖，你說這事怎麽處理？”
陸景明淡淡道：“堂姐既然說自己被輕薄了，那就報官吧。讓官府來查，查個水落石出。”
沈玉柔嚇得腿都軟了：“不，不要報官！”
“為什麽不報？”陸景明看著她，“堂姐不是要討回公道嗎？”
沈玉柔說不出話，只能哭。
沈老夫人看明白了，氣得一拍桌子：“你們兩個，給我滾回房去！禁足一個月，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周氏和沈玉柔灰溜溜地走了。
沈老夫人看向陸景明，嘆了口氣：“青崖，這個家，多虧有你了。”
陸景明垂下眼：“這是孫女該做的。”
從正廳出來，陸景明碰見了春桃。
春桃小聲說：“姑娘，您真厲害。二夫人和大小姐以前總是欺負您，現在可算栽跟頭了。”
陸景明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是沈青崖，不會因為報覆了仇人而開心。
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維護沈家的清譽，保護沈青崖的名聲。
這是他答應過沈青崖的。
他會做到。
六
陸府這邊，沈青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誠王派人來請她，說是□□郡主想學劍，想請她當老師。
沈青崖聽到這個消息時，差點把嘴裏的茶噴出來。
“郡主，想學劍？”
“是的。”誠王府的管家恭敬地說，“郡主看了您舞劍，很是喜歡，想跟您學幾招強身健體。”
沈青崖頭大如鬥。
她哪會教人劍法？她自己都是半吊子。
可誠王的面子不能不給。
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第二天，她去了誠王府。
□□郡主已經在練武場等著了。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勁裝，頭發高高束起，看起來英姿颯爽。
“陸公子。”她笑著打招呼。
“郡主。”沈青崖行禮。
“不必多禮。”□□郡主說，“今日我是學生，您是老師。該怎麽教就怎麽教，不用顧忌。”
沈青崖點點頭，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把木劍，遞給□□郡主。
“郡主以前學過武嗎？”
“沒有。”□□郡主接過木劍，“但我一直想學。”
“為什麽想學？”
□□郡主沈默片刻，緩緩道：“因為我討厭被保護的感覺。”
沈青崖楞住了。
“從小，所有人都告訴我，我是郡主，金枝玉葉，要好好保護自己。”□□郡主說，“他們不讓我出門，不讓我騎馬，不讓我做任何危險的事。可我其實，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很想做那些危險的事。”
她看著沈青崖，眼睛很亮：“陸公子，你能理解嗎？”
沈青崖當然能理解。
她在邊關時，也見過很多被保護得很好的大家閨秀。她們的生活精致而乏味，像籠子裏的金絲雀。
而□□郡主，想飛出那個籠子。
“我理解。”沈青崖說，“那我們從基礎開始。”
她教得很認真，□□郡主學得也很認真。一個時辰後，□□郡主已經能像模像樣地打出一套基礎劍法了。
“陸公子，我學得快嗎？”□□郡主擦了擦汗，笑著問。
“很快。”沈青崖真心實意地說，“郡主很有天賦。”
□□郡主很開心：“那以後我能經常找您學劍嗎？”
“只要郡主不嫌我教得不好。”
“怎麽會嫌。”□□郡主說，“陸公子是我見過最好的老師。”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沈青崖告辭離開。
走出誠王府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郡主還站在練武場，認真地練著剛才學的招式。
沈青崖忽然覺得，這位郡主，或許會成為她的朋友。
一個，能理解她的朋友。
七
從誠王府回來，沈青崖直接去了沈府。
她翻墻進去時，陸景明正在院子裏練劍。
月光下，劍光如水，身形如柳。
沈青崖站在暗處看了很久，直到陸景明一套劍法練完，她才走出來。
“你什麽時候學的劍？”她問。
陸景明嚇了一跳，轉身看見是她，松了口氣：“你來了。嚇我一跳。”
“回答我的問題。”沈青崖走過去，拿起他手中的劍，“你什麽時候學的劍？”
“這幾天剛學的。”陸景明說，“看你的兵書，自己琢磨的。”
沈青崖挑眉：“自己琢磨的？能練成這樣？”
她拿起劍，擺開架勢，將陸景明剛才練的那套劍法完整地打了一遍。
動作更流暢，力道更精準，殺氣更凜冽。
陸景明看呆了。
這才是真正的劍法。
戰場上的劍法，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殺人。
“你，真厲害。”他由衷地說。
沈青崖放下劍，看著他：“你也不錯。自學能練成這樣，很有天賦。”
陸景明笑了：“可能因為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練武的材料。”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沈青崖說了誠王府的事，陸景明說了沈家的事。
“□□郡主想學劍？”陸景明皺眉，“這會不會，太招搖了？”
“我也這麽覺得。”沈青崖說，“但誠王好像不反對。”
“誠王一向開明。”陸景明沈吟道，“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別教太多。郡主畢竟是女子，學太多武藝，傳出去不好聽。”
沈青崖挑眉：“女子學武怎麽了？我不也是女子？”
“你是你，郡主是郡主。”陸景明說，“你從小在邊關長大，沒人管你。但郡主不同，她是金枝玉葉，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
沈青崖沈默了。
她知道陸景明說得對。
這個世界，對女子太苛刻了。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註意分寸。”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交換了新的情報。
臨走時，沈青崖忽然說：“陸景明，我想去趟邊關。”
陸景明一楞：“去邊關？為什麽？”
“不知道。”沈青崖說，“就是，想去看看。用你的身體，去看看我生活過的地方。”
陸景明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她想家了。
用著別人的身體，過著別人的生活，但她骨子裏，還是那個邊關長大的沈青崖。
她想念那裏的風沙，想念那裏的戰馬，想念，那裏的一切。
“好。”陸景明說，“等這邊的事處理完，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崖眼睛一亮：“真的？”
“嗯。”陸景明點頭，“我也想看看，你生活過的地方。”
兩人相視一笑。
月光下，兩個靈魂，兩顆心，第一次如此靠近。
八
接下來的幾天，沈青崖和陸景明都在為各自的事情忙碌。
沈青崖每天早上去誠王府教□□郡主劍法，下午回陸府處理各種事務，晚上還要練拳強身。
陸景明則忙著管理沈家內務，應付周氏母女的明槍暗箭，還要抽空練劍。
兩人都很累，但也很充實。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在為彼此努力。
在為換回來的那一天努力。
這天下午，沈青崖剛從誠王府回來，就接到了蘇文卿的請柬。
說是城西新開了一家酒樓，請她去嘗嘗鮮。
沈青崖本來想推辭，但蘇文卿說，還邀請了其他幾位公子，都是陸景明以前的朋友。
她想了想，還是去了。
酒樓果然很氣派，三層樓，雕梁畫棟，賓客盈門。
蘇文卿他們在二樓雅間，沈青崖上去時，幾個人已經喝開了。
“景明！你可算來了！”一個穿藍衫的公子站起來，熱情地招呼。
沈青崖認得他，是禮部尚書家的公子，李睿。陸景明留下的關系圖裏，這人算是朋友。
“李兄。”她點點頭，在空位上坐下。
“景明，聽說你最近風頭很盛啊。”另一個穿紫衫的公子笑著說，“又是禦前作詩，又是教郡主劍法，了不得。”
這人沈青崖也認得，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王朗。關系圖上寫著：表面和氣，暗中較勁。
“王兄說笑了。”沈青崖淡淡道，“都是運氣。”
“運氣？”王朗挑眉，“那可不是運氣。景明，你跟兄弟們說實話，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高人？”
沈青崖心裏一緊：“什麽高人？”
“幫你開竅的高人啊。”王朗說，“不然你怎麽突然變這麽厲害？以前你可沒這本事。”
這話說得不客氣，桌上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蘇文卿趕緊打圓場：“王兄，你喝多了吧。”
“我沒喝多。”王朗盯著沈青崖，“陸景明，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你什麽水平，兄弟們心裏清楚。突然之間又是作詩又是舞劍，這說不通吧？”
沈青崖看著他，忽然笑了：“王兄覺得，我該是什麽水平？”
“你該是什麽水平，你自己清楚。”王朗說，“一個病秧子，裝什麽文武雙全？”
這話一出，滿桌皆驚。
李睿拍案而起：“王朗！你過分了！”
“我過分？”王朗冷笑，“我只是說了實話。你們不也覺得奇怪嗎？一個連門都出不了幾次的人，突然變得這麽厲害，這裏面沒鬼？”
沈青崖慢慢站起來。
她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王朗：“王兄說得對，我以前確實是個病秧子。但病秧子就不能進步了？就不能變強了？”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我陸景明，雖然體弱，但心不弱。我想變強，想活得有尊嚴，有錯嗎？”
王朗被她看得心裏發毛，但還是嘴硬：“說得好聽，誰知道你用了什麽手段，”
“手段？”沈青崖笑了，“王兄若是不服，咱們可以比一比。”
“比什麽？”
“比文，比武，隨你挑。”沈青崖說，“我若是輸了，從此退出京城文壇，再也不寫一字。你若是輸了，”
她看著王朗，眼神淩厲：“從此見到我，繞道走。”
王朗臉色一變。
他沒料到陸景明這麽硬氣。
“怎麽，不敢？”沈青崖挑眉。
“比就比！”王朗咬牙，“三天後，城東演武場，比射箭！”
“好。”沈青崖點頭，“一言為定。”
她說完，轉身就走。
蘇文卿趕緊追出去。
“景明！你瘋了！”他拉住沈青崖，“你怎麽能答應比射箭？你連弓都拉不開！”
沈青崖停下腳步，看著他：“文卿，你覺得我會輸？”
“不是我覺得，是，”蘇文卿急得直跺腳，“你以前連十斤的東西都提不動，怎麽拉弓？”
沈青崖笑了：“那是以前。”
她拍了拍蘇文卿的肩：“放心吧，我不會輸。”
說完，她大步離開。
蘇文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陸景明，真的不一樣了。
不只是變了，是，脫胎換骨了。
九
回到陸府，沈青崖直接去了練武場。
她讓人取來一張弓，試了試力道。
果然，拉不開。
陸景明這具身體，力量太弱了。
但她不慌。
她在邊關時，見過很多力氣小的士兵，照樣能把弓拉滿。靠的不是蠻力，是技巧。
她重新調整姿勢，深吸一口氣，再次拉弓。
這次，弓弦被緩緩拉開。
雖然只拉開了三分，但已經是進步。
她繼續練。
一個時辰後，她已經能把弓拉到五分了。
觀墨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公子，您歇歇吧，別傷著手。”
沈青崖放下弓，擦了擦汗：“沒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經磨出了水泡。
但她不在意。
這點傷，算什麽？
她在邊關時，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照樣第二天上戰場。
“觀墨，”她說，“去請個射箭師傅來。”
“公子，您真要跟王公子比啊？”
“嗯。”沈青崖點頭，“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
觀墨嘆了口氣，去請師傅了。
射箭師傅很快就來了，是個退伍的老兵，姓陳。他教得很認真，沈青崖學得也很認真。
三天時間，她幾乎沒怎麽睡覺，除了處理必要的事務，就是練箭。
她的手磨破了，纏上布繼續練。肩膀腫了，敷上藥繼續練。
觀墨看著心疼，但勸不動。
陸夫人也聽說了這件事，來找過她一次。
“景明，何必跟那種人一般見識？”陸夫人說，“輸了就輸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母親，”沈青崖認真道，“這不是輸贏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輕陸家，看輕您和父親。”
陸夫人看著她，眼眶紅了：“你這孩子，”
“母親放心。”沈青崖說，“我不會輸。”
陸夫人點點頭，沒再勸。
她知道，她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十
比試那天，城東演武場人山人海。
王朗為了羞辱陸景明，把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現在，半個京城的人都來看熱鬧了。
沈青崖到場時，王朗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獵裝，手裏拿著一張精致的牛角弓，看起來英武不凡。
見沈青崖來了，他嗤笑：“陸公子，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沈青崖沒理他，走到場邊，拿起自己帶來的弓。
那是一張普通的竹弓，沒什麽特別的。
王朗看了一眼，笑得更放肆了：“陸公子，你就用這個？要不要我借你一張好弓？”
“不用。”沈青崖淡淡道，“這張就夠了。”
比試規則很簡單：每人十箭，射百步外的靶子，環數高者勝。
王朗先射。
他確實有幾分本事，十箭射出去，有七箭中靶，最好的一箭射中了八環。
周圍響起一片喝彩聲。
王朗得意地看向沈青崖：“陸公子，該你了。”
沈青崖走到射箭位，深吸一口氣。
她拿起弓，搭上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期待的，有嘲笑的，有同情的。
沈青崖閉上眼睛，回想起在邊關的日子。
那時她才十四歲，第一次射箭。父親手把手地教她：“青崖，射箭不是靠力氣，是靠心。你要把心沈下來，把箭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
她睜開眼，拉弓。
弓弦緩緩拉開，五分，六分，七分，
最終，拉到了八分滿。
她松手。
箭離弦而出，劃破空氣。
“咚”的一聲，正中靶心。
十環。
全場寂靜。
王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青崖沒有停頓，繼續射。
第二箭，九環。
第三箭，十環。
第四箭，九環，
十箭射完，七箭中靶，三箭脫靶。但中靶的七箭裏，有四個十環，三個九環。
總環數比王朗高。
沈青崖放下弓，看向王朗：“王兄，承讓了。”
王朗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蘇文卿沖過來，激動地抱住沈青崖：“景明！你太厲害了！”
沈青崖笑了笑，沒說話。
她其實很累，累得手都在抖。
但她撐住了。
她為陸景明爭回了這口氣。
這就夠了。
十一
比試結束後，沈青崖直接回了陸府。
她累得連路都走不動了，是觀墨攙扶著她回去的。
一進房間，她就癱倒在床上，連手指都不想動。
陸夫人聽說她回來了，趕緊來看她。
“景明，你怎麽樣？”陸夫人坐在床邊，心疼地看著她。
“我沒事，母親。”沈青崖強撐著坐起來，“就是有點累。”
陸夫人握住她的手，看見掌心纏著的布，眼淚就掉下來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
“母親，我真的沒事。”沈青崖說，“我贏了，不是嗎？”
陸夫人點點頭，抹了抹眼淚：“贏了，你贏了。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傳，說陸家公子雖然體弱，卻是文武全才。”
沈青崖笑了。
那就好。
陸景明的名聲保住了。
陸家的臉面保住了。
這就夠了。
陸夫人又陪她坐了一會兒，叮囑她好好休息，然後才離開。
沈青崖躺回床上，閉上眼。
她在想，陸景明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麽反應？
會高興嗎？還是會生氣她擅作主張？
她不知道。
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是她能為陸景明做的。
是她對這個身體的回報。
十二
夜裏，沈青崖又溜出了陸府。
她沒去沈府，而是去了城外的普濟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就是，想來。
寺廟很安靜，她跪在佛前，閉上眼。
佛祖，如果你真的存在，請告訴我，我做的對嗎？
我用陸景明的身體，替他爭強好勝，替他得罪人，替他，活成了另一個樣子。
這是他要的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任何人欺負他，欺負陸家。
因為現在，我就是他。
“施主又來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青崖轉身，看見那個老和尚。
“大師。”
老和尚在她身邊坐下：“施主有心事？”
“嗯。”沈青崖點頭，“大師，你說，如果一個人替另一個人做了決定，對嗎？”
“那要看是什麽決定。”老和尚說，“若是為了對方好，那就是對的。若是為了自己好，那就要慎重。”
沈青崖沈默。
她是為了陸景明好嗎？
應該是吧。
她替他保住了名聲，替他爭回了尊嚴，替他，活出了他不敢活的樣子。
可這是他要的嗎？
“大師，”她問，“如果，如果一個人，一直活在別人的期望裏，活得很累。突然有一天，他有機會做自己了，他該怎麽做？”
老和尚笑了：“那就做自己。因為人生是自己的，不是別人的。”
沈青崖若有所思。
做自己，
她現在，做的是自己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既是沈青崖，也是陸景明。
兩個身份，兩個人生，都在她身上。
她得學會平衡。
“謝謝大師。”她起身行禮。
老和尚雙手合十：“施主慢走。”
沈青崖走出寺廟，看著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陸景明。
想起他那雙溫潤的眼睛，想起他那總是帶著疲憊的微笑。
陸景明，你現在在做什麽？
在想我嗎？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現在，她得回去。
回到陸府，繼續做陸景明。
直到，直到換回來的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