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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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陸景明在沈青崖的房間裏醒來時, 天還沒亮透。
晨光從窗紙滲進來，給房間蒙上一層淺灰。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坐起身。
這個動作已經比三天前熟練多了。
他低頭, 看著這雙屬於沈青崖的手, 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和虎口處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痕跡。他試著握了握拳，感受著肌肉收緊時傳來的力量感。
真不可思議。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體驗過這樣充沛的體力。就連最簡單的呼吸，都如此順暢自然, 不必刻意放緩, 不必擔心下一刻就會喘不上氣。
陸景明起身下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 是沈青崖的臉。
他仔細端詳著這張臉，眉毛比一般女子濃密些, 眉峰帶著英氣；眼睛是杏眼, 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時顯得淩厲；鼻梁很挺，嘴唇
陸景明忽然發現, 沈青崖的嘴唇其實很好看。不是京城貴女那種小巧的櫻桃唇, 而是唇形分明, 嘴角有天然的弧度, 像是隨時準備著綻放一個爽朗的笑。
他試著扯了扯嘴角。
鏡中的人露出一個微笑, 還是有些僵硬, 但比三天前自然多了。
“姑娘, 您醒了嗎？”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是沈青崖的貼身丫鬟春桃。
陸景明清了清嗓子，學著沈青崖的語氣：“醒了，進來吧。”
春桃推門進來，手裏端著銅盆和毛巾。她是個圓臉的小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眼睛很大，看著很機靈。
“姑娘今日起得真早。”春桃一邊擰毛巾一邊說，“老太太那邊傳話，讓您過去用早膳呢。”
陸景明心裏一緊。這三天，他一直以“身體不適”為由避著沈老夫人，現在怕是避不過去了。
“知道了。”他接過毛巾擦臉，動作盡量自然。
春桃在一旁收拾床鋪，忽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陸景明問。
“姑娘，您的玉佩呢？”春桃指著床頭，“您不是一直放在這裏的嗎？怎麽不見了？”
陸景明這才想起，昨天夜裏他把沈青崖給的青玉佩揣懷裏了。他不動聲色道：“收起來了。總放在外面，怕弄丟。”
春桃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眼神裏有一絲疑惑。
陸景明暗自記下，沈青崖似乎是個不太在意細節的人，連貼身玉佩都不太收撿。他得註意些，別在這些小事上露餡。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醒了。
她睜眼時，第一個感覺是，累。
這具身體太容易累了。明明睡了整整一夜，醒來時卻像是剛跑了幾十裏路，渾身酸軟無力。胸口悶悶的，呼吸也不太順暢。
沈青崖撐著坐起來，捂著胸口咳了幾聲。
聲音還是那樣，清冽中透著虛弱。
“公子，您醒了？”觀墨推門進來，手裏端著藥碗，“該喝藥了。”
沈青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三天，她每天都要喝三次這玩意兒，苦得要命，喝完了嘴裏半天都是那股怪味。可偏偏不喝還不行，陸景明這身子，離了藥怕是撐不過三天。
“放著吧。”她沒好氣地說。
“公子，得趁熱喝。”觀墨小心翼翼地說，“涼了藥效就差了。”
沈青崖瞪他一眼，最後還是認命地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
苦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
觀墨趕緊遞上蜜餞：“公子，含一顆。”
沈青崖含了顆蜜餞，嘴裏的苦味才稍微淡了些。她看著鏡中陸景明那張蒼白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這副身子骨，”她咬牙道，“真是比紙糊的還脆。”
觀墨不敢接話，只是低頭收拾藥碗。
沈青崖起身更衣。陸景明的衣服都是素色，料子極好，但款式簡單。她挑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披風，這是她三天來唯一覺得順眼的搭配，至少看起來沒那麽弱不禁風。
“公子，早膳已經備好了。”觀墨說，“夫人說，讓您過去一起用。”
沈青崖腳步一頓。
陸夫人，陸景明的母親。
這三天，她只見了陸夫人一次。那是個溫婉端莊的婦人，看陸景明的眼神裏滿是擔憂和心疼。沈青崖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只能盡量少說話，免得露餡。
可今天怕是躲不過了。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沈家正廳。
陸景明走進來時，沈老夫人已經坐在主位上了。周氏和沈玉柔坐在下首，二叔沈慶則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給祖母請安。”陸景明行了個禮，這次他改了，用的是女子常見的福禮，雖然動作還是有些生硬。
沈老夫人擡眼看他，目光銳利如刀。
“坐吧。”她淡淡道。
陸景明在末座坐下。春桃給他倒了茶，他接過來，學著沈青崖的樣子，直接灌了一大口，結果喝得太急，嗆到了。
“咳咳”
他捂著嘴咳嗽，臉都漲紅了。
周氏嗤笑一聲：“到底是邊關長大的，連喝茶都不會。”
沈老夫人卻瞇起了眼。
她盯著陸景明看了許久，忽然問：“青崖，你父親上次來信，說什麽時候回京？”
陸景明心裏一緊。沈青崖只跟他說過父親是鎮北軍副將，每月寄軍餉回來，但具體什麽時候回京
“父親軍務繁忙，”他斟酌著措辭，“歸期未定。”
“是嗎？”沈老夫人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可我聽說，北境戰事已平，鎮北軍不日就要班師回朝了。”
陸景明心頭一跳。這是試探。
他擡頭看向沈老夫人，迎上那雙銳利的眼睛。這老太太不簡單，沈青崖說得沒錯，她在沈家掌權幾十年，絕不是好糊弄的。
“祖母消息靈通。”陸景明不動聲色，“孫女也是昨日才收到父親的信。”
“信呢？”
“在房中，晚些取來給祖母過目。”
沈老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移開目光：“不必了。你父親能回來就好，有些事，也該定下來了。”
陸景明聽出了話裏的深意，婚事。
果然，周氏接話道：“母親說得是。青崖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定親，怕是要被人說閑話。我這兒正好有樁好姻緣，”
“二嬸，”陸景明打斷她，語氣平靜，“我的婚事，自有父親做主。”
周氏臉色一沈：“你父親遠在邊關，哪裏顧得上這些？我這個做二嬸的替你操心，你還不領情？”
“二嬸的好意，孫女心領了。”陸景明站起身，“只是婚姻大事，不敢擅專。等父親回京，再議不遲。”
他說完，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留下廳中幾人面面相覷。
沈玉柔低聲對周氏說：“娘，你有沒有覺得，青崖妹妹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周氏咬牙：“是不一樣了，翅膀硬了！”
沈老夫人卻沈默著，盯著陸景明離去的背影，眼神深沈。
陸府這邊，早膳的氣氛也好不到哪兒去。
沈青崖坐在陸景明的位置上，看著滿桌精致的小菜，水晶蝦餃，燕窩粥，玫瑰糕，翡翠卷樣樣都做得精巧，香氣撲鼻。
可她只能吃面前那碗白粥。
“景明，怎麽不吃菜？”陸夫人柔聲問，“這些都是你愛吃的。”
沈青崖看著那些蝦餃，咽了咽口水，嘴上卻道：“沒胃口。”
陸夫人眼中閃過擔憂：“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沈青崖趕緊說，“就是就是早上起來有點膩。”
陸老爺陸文淵坐在主位，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這位禮部侍郎年近五十，面容清臒，眼神銳利，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聽說你前幾日在禦前文會上，寫了首邊塞詩？”陸文淵問。
沈青崖心裏咯噔一下：“是。”
“拿來我看看。”
觀墨連忙去書房取了詩稿。陸文淵接過，展開看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沈青崖有些緊張，她雖然不懂詩，但也知道那首詩寫得直白粗糲，跟陸景明平時的風格肯定不一樣。
“黃沙埋鐵甲，明月照孤城”陸文淵緩緩念出，沈吟片刻，忽然問，“你從何處得來的意境？”
沈青崖一楞：“什麽？”
“這詩裏的氣象，不是閉門造車能寫出來的。”陸文淵盯著她，“你去過邊關？”
沈青崖心頭狂跳。她差點忘了，陸景明這輩子都沒出過京城，更別說去邊關了。
“沒有。”她穩住心神，“只是看了些兵書戰策，胡亂寫的。”
陸文淵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將詩稿折好，放在桌上。
“詩寫得不錯。”他說，“但以後還是少寫這種題材。你是陸家嫡子，該多寫些經世濟民的文章，而不是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
沈青崖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現在頂著陸景明的身份，不能任性。
“是，父親。”她低下頭。
陸夫人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先用膳吧。景明，你多少吃點菜，光喝粥怎麽行？”
沈青崖看著那盤水晶蝦餃，終於還是沒忍住，夾了一個。
陸夫人和陸文淵都楞住了。
因為從前的陸景明，從不吃蝦餃，他說蝦腥氣重，吃了會反胃。
沈青崖沒註意到他們的表情，一口咬下去，鮮美的湯汁在嘴裏爆開，她滿足地瞇起了眼。
真好吃。
邊關可吃不到這麽精細的東西。
等她吃完一個，擡起頭，才發現陸夫人和陸文淵都盯著她看。
“怎麽了？”她問。
“你”陸夫人遲疑道，“你不是不吃蝦餃嗎？”
沈青崖心裏一慌，面上卻強作鎮定：“突然想嘗嘗。”
陸文淵看著她，眼神深了些，但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淡淡道：“既然吃得下，就多吃些。你太瘦了。”
沈青崖松了口氣，又夾了一個。
這次她吃得更小心了，細嚼慢咽，盡量模仿陸景明平時吃飯的樣子，可她哪裏知道陸景明怎麽吃飯？只能憑著感覺來。
一頓早膳，吃得她心驚膽戰。
早膳後，沈青崖回到陸景明的書房。
這是一間很雅致的房間，三面墻都是書架，擺滿了各種典籍。臨窗設著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盆蘭花，開得正好。
沈青崖在書案前坐下，隨手抽了本書翻看。
是《孫子兵法》。
她挑了挑眉，陸景明還看這個？
翻開一看，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清雋飄逸，內容卻都是關於行軍布陣，攻防策略的見解，有些觀點甚至很獨到。
沈青崖看得入神。
她從小在軍營長大，兵法戰策是必修課。但陸景明這些批註，角度很不一樣，他不是從將領的角度，而是從戰略，從大局，從人心角度來分析，很多地方讓她豁然開朗。
“公子，”觀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蘇公子來了。”
沈青崖合上書：“請他進來。”
蘇文卿推門進來，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直裰，襯得他面如冠玉。他一進門就笑道：“景明，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青崖一楞：“什麽？”
“你那首詩！”蘇文卿在她對面坐下，“現在滿京城都在傳！都說陸家公子雖然體弱，卻有衛霍之志，了不得！”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隨便寫的。”
“隨便寫能寫成這樣？”蘇文卿湊近些，壓低聲音，“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麽高人？”
“沒有。”
“那你怎麽突然開竅了？”蘇文卿打量著她，“而且我總覺得，你這兩天不太一樣。”
沈青崖心裏警鈴大作：“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蘇文卿摸著下巴，“就是更有生氣了。以前你雖然也笑，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現在不一樣，現在你是真的在活著。”
沈青崖沈默。
她想起陸景明那雙眼睛，溫潤，沈靜，但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疏離。
那不是她熟悉的情緒。
她在邊關認識的人，眼神都是亮的，充滿生機和渴望。哪怕是最苦最難的時候，眼睛裏也有光。
可陸景明的眼睛裏，沒有那種光。
“文卿，”她忽然問，“你覺得陸景明快樂嗎？”
蘇文卿楞住了。
他看了沈青崖很久，才緩緩道：“景明，你就是陸景明。”
沈青崖反應過來，連忙掩飾：“我是說從前的我。”
蘇文卿嘆了口氣：“從前的你，不快樂。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拖累了陸家，拖累了父母。你拼命讀書，拼命寫詩，就是想證明自己有價值，不是個廢人。”
他頓了頓，看著沈青崖：“但現在的你，好像想通了什麽。我覺得這樣很好。”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是陸景明，不懂陸景明的苦。但她懂另一種苦，被親人嫌棄的苦，被世俗不容的苦。
也許，他們並沒有那麽不同。
午後的沈家，陸景明遇到了麻煩。
沈玉柔來了。
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裙子，頭上插著金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一進門就笑著說：“青崖妹妹，我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特意給你送來。”
陸景明正在看沈青崖留下的兵書，聞言擡頭：“多謝堂姐，我不需要。”
“女孩子家，怎麽能不用胭脂？”沈玉柔自顧自地坐下，從丫鬟手裏接過一個錦盒，打開來，裏面是幾盒精致的胭脂水粉，“你看這盒口脂，是京城最時興的絳紅色，塗上可好看了。”
陸景明皺眉：“我真的不需要。”
“試試嘛。”沈玉柔拿起口脂，就要往他嘴邊塗。
陸景明下意識地往後躲，動作有些大，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沈玉柔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陸景明穩住身子，正色道：“堂姐，我在看書，能否請你先出去？”
沈玉柔放下口脂，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青崖妹妹，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樣。”
“人總是會變的。”
“是嗎？”沈玉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湊近，“可你這變得也太快了。三天前還是個只會揮拳頭的野丫頭，三天後就成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你說，這是不是太奇怪了？”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堂姐想說什麽？”
“我想說，”沈玉柔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根本不是沈青崖？”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景明看著沈玉柔那雙眼睛，精明，算計，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他忽然笑了。
不是陸景明那種溫文爾雅的笑，也不是沈青崖那種爽朗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冷冰冰的笑。
“堂姐，”他緩緩開口，“你說我不是沈青崖，那我是誰？”
沈玉柔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我只是隨口一說。”
“這種話，也能隨口說嗎？”陸景明站起身。他現在比沈玉柔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若是傳出去，說沈家小姐被妖邪附體，你猜，最先倒黴的是誰？”
沈玉柔臉色一白。
沈家雖然沒落，但也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若真傳出這種謠言，沈家名聲掃地不說，她和沈玉柔的婚事也會受影響。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堂姐是什麽意思？”陸景明步步緊逼，“是覺得我突然懂事了，不合你的心意了？還是覺得，我不該拒絕縣丞家的婚事，壞了你的計劃？”
沈玉柔徹底慌了。
她和母親確實在打縣丞家婚事的主意，如果沈青崖嫁過去，她們就能從中撈一大筆好處。這事她們做得很隱秘，沈青崖怎麽會知道？
“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堂姐心裏清楚。”陸景明走到門邊，拉開門，“我還要看書，堂姐請回吧。”
沈玉柔咬了咬牙，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陸景明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舒了口氣。
好險。
沈玉柔比周氏聰明，沒那麽好糊弄。今天這一關雖然過了，但以後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沈青崖。
“沈姑娘，”他低聲說，“你這日子，過得可真不容易。”
傍晚，陸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沈青崖正在書房裏對著棋譜發呆，陸景明留下的棋譜，她完全看不懂，就聽見觀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公子！公子！趙公子來了！”
“哪個趙公子？”
“就是就是文會上那個趙公子！”觀墨急得快哭了，“他帶了五六個人，說要跟您討教討教！”
沈青崖挑眉。她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被她抓住手腕的紈絝子弟。
“人在哪兒？”
“在前廳！老爺夫人都不在，管家攔不住，他們已經闖進來了！”
沈青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看看。”
前廳裏，趙公子趙康正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個個膀大腰圓。管家老劉站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陸景明呢？讓他出來！”趙康拍著桌子，“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趙公子，我家公子身體不適，正在休息”老劉試圖勸解。
“身體不適？”趙康嗤笑，“我看他是心虛了吧！那天在宮裏敢對我動手，現在倒裝起病來了？”
“誰說我裝病？”
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轉頭，看見沈青崖站在門口。她穿著月白色的直裰，外面披著青灰色披風，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是一副病容。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
趙康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陸景明，那天在宮裏，你讓我當眾出醜，這筆賬怎麽算？”
沈青崖平靜地看著他：“趙公子想怎麽算？”
“簡單。”趙康指了指身後的家丁，“你讓他們每人打一巴掌，這事就算了了。”
老劉大驚：“趙公子！這萬萬不可！”
沈青崖卻笑了：“趙公子確定？”
“怎麽，怕了？”趙康得意道，“怕了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也能考慮放過你。”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趙康下意識地後退。
“趙公子，”沈青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父親是工部侍郎，正三品。我父親是禮部侍郎，也是正三品。論家世，你我相當。”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你別忘了，我陸家世代清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而你趙家去年黃河決堤，你父親負責的堤壩工程偷工減料，這事要是捅出去，你說，會怎麽樣？”
趙康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沈青崖又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寫個折子，遞到禦史臺？”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沈青崖笑了，那笑容冰冷，“反正我這身子也活不了幾年，拉你趙家墊背，不虧。”
趙康被她看得心裏發毛，又想起那天在宮裏，陸景明抓他手腕時的眼神，那種眼神，絕不該出現在一個病弱公子身上。
“你你等著！”
他撂下一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劉松了口氣，看向沈青崖的眼神卻變了，公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
沈青崖看著趙康倉惶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她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觀墨趕緊扶住她：“公子！公子您沒事吧？”
沈青崖擺擺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蒼白，纖細，脆弱。
這具身體，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夜色漸深。
陸景明坐在沈青崖的房間裏，對著燭火出神。
桌上攤著沈青崖留下的幾本兵書，他都看完了。書頁上有很多批註，字跡潦草，但內容很紮實，都是實戰中得來的經驗。
他發現，沈青崖其實很聰明。她不懂那些華麗的辭藻，不懂那些覆雜的權謀，但她懂戰爭，懂人心，懂如何活下去。
這種智慧，和他所學的完全不同，卻同樣珍貴。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景明警覺地擡頭：“誰？”
“是我。”
沈青崖的聲音。
陸景明一楞，連忙起身開門。沈青崖站在門外，穿著陸景明的衣服，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你怎麽來了？”他壓低聲音，“不是說好，”
“我有事問你。”沈青崖閃身進來，關上門，“你今天是不是跟沈玉柔起沖突了？”
陸景明點頭：“她懷疑我了。”
“我就知道。”沈青崖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沈玉柔這個人，心思深得很，你小心點。”
“我會的。”陸景明看著她，“你呢？在陸府怎麽樣？”
“還行。”沈青崖頓了頓，“就是今天趙康來了。”
陸景明臉色一變：“他為難你了？”
“沒有，被我嚇跑了。”沈青崖簡單說了一下經過。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許久。
“對不起，”他低聲說，“又讓你替我受委屈了。”
沈青崖擺擺手：“少來這套。我問你，趙家的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陸景明苦笑：“我在病中無事，只能看書寫字。朝中那些事，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之前怎麽不用這些壓他？”
“以前覺得沒必要。”陸景明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沈青崖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陸景明，你這樣不行。”
“什麽？”
“你太能忍了。”沈青崖站起身，“忍不是辦法。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陸景明沒說話。
沈青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色：“我在邊關時，有個老兵跟我說過一句話，戰場上，你不殺敵人，敵人就殺你。生活裏也一樣，你不爭，別人就搶你的。”
她轉身，看著陸景明：“你的東西，你得自己守住。”
陸景明看著她。
燭火在沈青崖臉上跳躍，讓那張屬於他的臉，煥發出一種陌生的光彩。那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充滿力量的光彩，是他從未有過的。
“沈姑娘，”他忽然問，“你在邊關，開心嗎？”
沈青崖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開心啊。雖然苦，雖然累，但痛快。想笑就笑，想罵就罵，不用裝，不用忍。”
“真好。”陸景明輕聲說。
沈青崖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蘇文卿的話，從前的陸景明，不快樂。
“餵，”她走到陸景明面前，“等我們換回來，我帶你去邊關。”
陸景明擡頭：“什麽？”
“我說，我帶你去邊關。”沈青崖認真道，“讓你看看真正的天地，讓你騎最烈的馬，喝最烈的酒，做最真實的自己。”
陸景明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覺得，他該好好養病，該好好讀書，該好好做個陸家嫡子。從未有人問過他，想做什麽，想要什麽。
“好。”他聽見自己說，“等換回來，我一定去。”
沈青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卻忘了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力氣太小，拍得輕飄飄的。
兩人都楞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
笑著笑著，沈青崖又開始咳嗽。
陸景明趕緊給她倒水：“你這身體真得好好養養。”
“養什麽養，”沈青崖灌了口水，“能活著就不錯了。”
她放下杯子，正色道：“說正事。我查了陸家的藏書，找到點線索。”
陸景明眼睛一亮：“什麽線索？”
“陸家祖上，好像也出過類似的事。”沈青崖從懷中掏出一本手劄，“你看這裏，天顯異象，魂魄易位，需以心念相通，方可歸正。”
陸景明接過手劄，仔細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心念相通”他喃喃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沈青崖說，“但至少說明，我們這種情況，是有辦法解決的。”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進房間裏，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兩個靈魂，兩具身體。
一個想逃離病弱的桎梏，一個想掙脫世俗的枷鎖。
這場荒唐的互換，或許並不是偶然。
子時將至，沈青崖該走了。
她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著陸景明：“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你。”
“什麽？”
“沈家後院的狗洞。”沈青崖說，“我小時候挖的，就在槐樹底下。你要是遇到麻煩，可以從那兒溜出去。”
陸景明失笑：“狗洞？”
“別嫌棄。”沈青崖挑眉，“關鍵時刻能救命。”
“好，我記住了。”
沈青崖點點頭，推門出去。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不舍。
他搖搖頭，關上門，回到桌邊。
燭火還在跳動，映著他，或者說，沈青崖，的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這是沈青崖的臉，沈青崖的身體。
可裏面住著的，是他陸景明。
那沈青崖呢？
她在他的身體裏，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陸景明忽然很想知道，沈青崖小時候是什麽樣子。是在槐樹上爬來爬去的野丫頭？還是握著木槍，學著父親的樣子揮來揮去的小戰士？
他翻開沈青崖的抽屜，想找找有沒有什麽舊物。
抽屜裏東西不多，幾把飛刀，幾塊磨刀石，一本邊關地圖，還有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青崖親啟”，是沈毅的筆跡。
陸景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信。
信是五年前寫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問沈青崖在邊關過得好不好，叮囑她註意安全。但信的末尾，有一段話，讓陸景明楞住了。
“青崖吾兒，為父知你不喜京城，不喜那些繁文縟節。但你是沈家女兒，有些責任，你不得不擔。等邊關戰事平定，為父便接你回來。到時到時我們再好好談談你的婚事。為父知道你想像男兒一樣建功立業，但世道如此，女子終究”
信到這裏就斷了，後面被撕掉了。
陸景明拿著信，心裏五味雜陳。
原來沈青崖，也有她的無奈和掙紮。
他們都活在別人設定的框架裏，一個被病弱束縛，一個被性別束縛。
這場互換，或許真的是天意。
沈青崖回到陸府時，已經過了子時。
她翻墻進來的，陸景明這身體雖然弱，但翻個墻還是勉強可以的。就是落地時崴了腳，疼得她齜牙咧嘴。
“公子？”觀墨提著燈籠跑過來，“您去哪兒了？急死我了！”
“出去走走。”沈青崖一瘸一拐地往房間走。
“您的腳怎麽了？”觀墨趕緊扶住她。
“崴了一下，沒事。”
回到房間，觀墨打了熱水給她泡腳。沈青崖坐在床邊，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心裏直罵這破身體。
“公子，您以後可別亂跑了。”觀墨一邊給她擦藥一邊說，“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又該擔心了。”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剛才陸景明看她的眼神，那種渴望自由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自己，也曾無數次這樣看著邊關的天空。
“觀墨，”她忽然問，“你家公子想過離開京城嗎？”
觀墨一楞：“離開京城？去哪兒？”
“哪兒都行。江南，塞北，西域就是離開這裏。”
觀墨搖搖頭：“公子從沒說過。他身體不好，大夫說不能遠行。”
沈青崖沈默了。
是啊，陸景明連京城都很少出，更別說去更遠的地方了。
可她也看出來了，陸景明心裏，其實關著一頭猛獸。那頭猛獸渴望奔跑，渴望嘶吼，渴望掙脫牢籠。
只是他的身體，困住了他。
就像她的性別，困住了她。
“觀墨，”沈青崖又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家公子的病好了，你覺得他最想做什麽？”
觀墨想了想，認真道：“公子最想做的，大概是像普通人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不用整天喝藥，不用怕風吹怕雨淋，不用不用被人同情。”
沈青崖心裏一痛。
她想起陸景明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睛，想起他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的樣子，想起他即使難受也要保持風度的堅持。
原來這一切，都是枷鎖。
“公子，您今天怎麽問這些？”觀墨疑惑道。
“沒什麽。”沈青崖躺下，閉上眼睛，“就是突然想知道。”
觀墨給她蓋好被子，吹滅蠟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房間裏陷入黑暗。
沈青崖睜著眼，看著帳頂。
她在想，等他們換回來，她一定要帶陸景明去邊關。
讓他看看真正的天地，讓他騎一次馬，讓他喝一次酒，讓他真正地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第二天一早，沈青崖是被疼醒的。
腳踝腫得更厲害了，動一下就鉆心地疼。她撐著坐起來，想下床，卻差點摔倒。
“公子！”觀墨沖進來扶住她，“您的腳”
“叫大夫吧。”沈青崖認命了。
大夫很快來了，一看她的腳踝，眉頭就皺起來了：“陸公子，您這是怎麽弄的？”
“不小心摔的。”
“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摔啊。”大夫一邊給她正骨一邊嘆氣，“本來心肺就弱，再這麽折騰，怕是”
“知道了。”沈青崖打斷他，“您快點治吧。”
正骨很疼，沈青崖咬著牙沒吭聲，額上卻冒出了冷汗。
大夫給她敷了藥，包紮好，又開了幾副內服的藥，叮囑道：“這半個月，最好別下地。”
沈青崖點頭。
大夫走後，陸夫人來了。
她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景明，你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會摔著？”
“夜裏起來喝水，沒看清路。”沈青崖撒謊。
陸夫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都是娘不好，該讓觀墨夜裏守著你的。”
沈青崖不太習慣這樣的親昵，想抽回手，又忍住了。
“娘，我沒事。”
“還沒事，腳都腫成這樣了。”陸夫人抹了抹眼淚，“你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操心。現在長大了，還是這樣。”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沈默。
陸夫人看著她，忽然問：“景明，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娘？”
沈青崖心裏一緊：“沒有。”
“真的？”陸夫人盯著她的眼睛，“娘總覺得，你最近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陸夫人想了想，“就是更有主意了。以前你什麽都聽我們的，現在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了。”
沈青崖垂下眼：“人總是會長大的。”
陸夫人嘆了口氣：“是啊，長大了。可娘還是希望，你能像小時候一樣，無憂無慮的。”
沈青崖沒說話。
她在想，陸景明小時候，真的無憂無慮嗎？
一個從出生就帶著病的孩子，一個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對待的孩子，一個連跑跳都不能的孩子
他真的快樂過嗎？
沈家這邊，陸景明也遇到了麻煩。
他的腳也崴了，不是真的崴了，是裝的。
因為沈老夫人說要帶他去寺廟上香，為沈毅祈福。可陸景明根本不知道沈家常去的是哪座寺廟，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所以他“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下來，扭了腳。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沈老夫人坐在他床邊，臉色不太好看。
陸景明低著頭：“孫女知錯。”
“罷了，好好養著吧。”沈老夫人站起身，“上香的事，我讓玉柔陪我去。”
她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景明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覆雜。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保持著平靜。
沈老夫人走了。
春桃進來給他換藥，小聲說：“姑娘，您有沒有覺得，老太太最近看您的眼神怪怪的？”
陸景明點頭：“你也看出來了？”
“嗯。”春桃壓低聲音，“我聽說，老太太派人去查您了。”
“查我？”
“就是查您這些天的行蹤，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春桃說，“姑娘，您可得小心點。”
陸景明心裏一沈。
果然，沈老夫人沒那麽好糊弄。
他得盡快解決沈家的事，然後然後想辦法換回來。
可是怎麽換回來呢？
心念相通
到底是什麽意思？
陸景明閉上眼，試著在心裏呼喚沈青崖的名字。
沈青崖，沈青崖，沈青崖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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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明在沈青崖的房間裏醒來時, 天還沒亮透。
晨光從窗紙滲進來，給房間蒙上一層淺灰。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 才慢慢坐起身。
這個動作已經比三天前熟練多了。
他低頭, 看著這雙屬於沈青崖的手, 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和虎口處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刀握槍留下的痕跡。他試著握了握拳，感受著肌肉收緊時傳來的力量感。
真不可思議。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體驗過這樣充沛的體力。就連最簡單的呼吸，都如此順暢自然, 不必刻意放緩, 不必擔心下一刻就會喘不上氣。
陸景明起身下床，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的, 是沈青崖的臉。
他仔細端詳著這張臉，眉毛比一般女子濃密些, 眉峰帶著英氣；眼睛是杏眼, 眼尾微微上挑, 不笑時顯得淩厲；鼻梁很挺，嘴唇
陸景明忽然發現, 沈青崖的嘴唇其實很好看。不是京城貴女那種小巧的櫻桃唇, 而是唇形分明, 嘴角有天然的弧度, 像是隨時準備著綻放一個爽朗的笑。
他試著扯了扯嘴角。
鏡中的人露出一個微笑, 還是有些僵硬, 但比三天前自然多了。
“姑娘, 您醒了嗎？”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是沈青崖的貼身丫鬟春桃。
陸景明清了清嗓子，學著沈青崖的語氣：“醒了，進來吧。”
春桃推門進來，手裏端著銅盆和毛巾。她是個圓臉的小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眼睛很大，看著很機靈。
“姑娘今日起得真早。”春桃一邊擰毛巾一邊說，“老太太那邊傳話，讓您過去用早膳呢。”
陸景明心裏一緊。這三天，他一直以“身體不適”為由避著沈老夫人，現在怕是避不過去了。
“知道了。”他接過毛巾擦臉，動作盡量自然。
春桃在一旁收拾床鋪，忽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陸景明問。
“姑娘，您的玉佩呢？”春桃指著床頭，“您不是一直放在這裏的嗎？怎麽不見了？”
陸景明這才想起，昨天夜裏他把沈青崖給的青玉佩揣懷裏了。他不動聲色道：“收起來了。總放在外面，怕弄丟。”
春桃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眼神裏有一絲疑惑。
陸景明暗自記下，沈青崖似乎是個不太在意細節的人，連貼身玉佩都不太收撿。他得註意些，別在這些小事上露餡。
陸府這邊，沈青崖也醒了。
她睜眼時，第一個感覺是，累。
這具身體太容易累了。明明睡了整整一夜，醒來時卻像是剛跑了幾十裏路，渾身酸軟無力。胸口悶悶的，呼吸也不太順暢。
沈青崖撐著坐起來，捂著胸口咳了幾聲。
聲音還是那樣，清冽中透著虛弱。
“公子，您醒了？”觀墨推門進來，手裏端著藥碗，“該喝藥了。”
沈青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三天，她每天都要喝三次這玩意兒，苦得要命，喝完了嘴裏半天都是那股怪味。可偏偏不喝還不行，陸景明這身子，離了藥怕是撐不過三天。
“放著吧。”她沒好氣地說。
“公子，得趁熱喝。”觀墨小心翼翼地說，“涼了藥效就差了。”
沈青崖瞪他一眼，最後還是認命地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
苦。
苦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
觀墨趕緊遞上蜜餞：“公子，含一顆。”
沈青崖含了顆蜜餞，嘴裏的苦味才稍微淡了些。她看著鏡中陸景明那張蒼白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這副身子骨，”她咬牙道，“真是比紙糊的還脆。”
觀墨不敢接話，只是低頭收拾藥碗。
沈青崖起身更衣。陸景明的衣服都是素色，料子極好，但款式簡單。她挑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披風，這是她三天來唯一覺得順眼的搭配，至少看起來沒那麽弱不禁風。
“公子，早膳已經備好了。”觀墨說，“夫人說，讓您過去一起用。”
沈青崖腳步一頓。
陸夫人，陸景明的母親。
這三天，她只見了陸夫人一次。那是個溫婉端莊的婦人，看陸景明的眼神裏滿是擔憂和心疼。沈青崖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只能盡量少說話，免得露餡。
可今天怕是躲不過了。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沈家正廳。
陸景明走進來時，沈老夫人已經坐在主位上了。周氏和沈玉柔坐在下首，二叔沈慶則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給祖母請安。”陸景明行了個禮，這次他改了，用的是女子常見的福禮，雖然動作還是有些生硬。
沈老夫人擡眼看他，目光銳利如刀。
“坐吧。”她淡淡道。
陸景明在末座坐下。春桃給他倒了茶，他接過來，學著沈青崖的樣子，直接灌了一大口，結果喝得太急，嗆到了。
“咳咳”
他捂著嘴咳嗽，臉都漲紅了。
周氏嗤笑一聲：“到底是邊關長大的，連喝茶都不會。”
沈老夫人卻瞇起了眼。
她盯著陸景明看了許久，忽然問：“青崖，你父親上次來信，說什麽時候回京？”
陸景明心裏一緊。沈青崖只跟他說過父親是鎮北軍副將，每月寄軍餉回來，但具體什麽時候回京
“父親軍務繁忙，”他斟酌著措辭，“歸期未定。”
“是嗎？”沈老夫人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可我聽說，北境戰事已平，鎮北軍不日就要班師回朝了。”
陸景明心頭一跳。這是試探。
他擡頭看向沈老夫人，迎上那雙銳利的眼睛。這老太太不簡單，沈青崖說得沒錯，她在沈家掌權幾十年，絕不是好糊弄的。
“祖母消息靈通。”陸景明不動聲色，“孫女也是昨日才收到父親的信。”
“信呢？”
“在房中，晚些取來給祖母過目。”
沈老夫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移開目光：“不必了。你父親能回來就好，有些事，也該定下來了。”
陸景明聽出了話裏的深意，婚事。
果然，周氏接話道：“母親說得是。青崖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定親，怕是要被人說閑話。我這兒正好有樁好姻緣，”
“二嬸，”陸景明打斷她，語氣平靜，“我的婚事，自有父親做主。”
周氏臉色一沈：“你父親遠在邊關，哪裏顧得上這些？我這個做二嬸的替你操心，你還不領情？”
“二嬸的好意，孫女心領了。”陸景明站起身，“只是婚姻大事，不敢擅專。等父親回京，再議不遲。”
他說完，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留下廳中幾人面面相覷。
沈玉柔低聲對周氏說：“娘，你有沒有覺得，青崖妹妹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周氏咬牙：“是不一樣了，翅膀硬了！”
沈老夫人卻沈默著，盯著陸景明離去的背影，眼神深沈。
陸府這邊，早膳的氣氛也好不到哪兒去。
沈青崖坐在陸景明的位置上，看著滿桌精致的小菜，水晶蝦餃，燕窩粥，玫瑰糕，翡翠卷樣樣都做得精巧，香氣撲鼻。
可她只能吃面前那碗白粥。
“景明，怎麽不吃菜？”陸夫人柔聲問，“這些都是你愛吃的。”
沈青崖看著那些蝦餃，咽了咽口水，嘴上卻道：“沒胃口。”
陸夫人眼中閃過擔憂：“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不用。”沈青崖趕緊說，“就是就是早上起來有點膩。”
陸老爺陸文淵坐在主位，聞言擡頭看了她一眼。這位禮部侍郎年近五十，面容清臒，眼神銳利，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聽說你前幾日在禦前文會上，寫了首邊塞詩？”陸文淵問。
沈青崖心裏咯噔一下：“是。”
“拿來我看看。”
觀墨連忙去書房取了詩稿。陸文淵接過，展開看了片刻，眉頭漸漸皺起。
沈青崖有些緊張，她雖然不懂詩，但也知道那首詩寫得直白粗糲，跟陸景明平時的風格肯定不一樣。
“黃沙埋鐵甲，明月照孤城”陸文淵緩緩念出，沈吟片刻，忽然問，“你從何處得來的意境？”
沈青崖一楞：“什麽？”
“這詩裏的氣象，不是閉門造車能寫出來的。”陸文淵盯著她，“你去過邊關？”
沈青崖心頭狂跳。她差點忘了，陸景明這輩子都沒出過京城，更別說去邊關了。
“沒有。”她穩住心神，“只是看了些兵書戰策，胡亂寫的。”
陸文淵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只是將詩稿折好，放在桌上。
“詩寫得不錯。”他說，“但以後還是少寫這種題材。你是陸家嫡子，該多寫些經世濟民的文章，而不是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
沈青崖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現在頂著陸景明的身份，不能任性。
“是，父親。”她低下頭。
陸夫人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先用膳吧。景明，你多少吃點菜，光喝粥怎麽行？”
沈青崖看著那盤水晶蝦餃，終於還是沒忍住，夾了一個。
陸夫人和陸文淵都楞住了。
因為從前的陸景明，從不吃蝦餃，他說蝦腥氣重，吃了會反胃。
沈青崖沒註意到他們的表情，一口咬下去，鮮美的湯汁在嘴裏爆開，她滿足地瞇起了眼。
真好吃。
邊關可吃不到這麽精細的東西。
等她吃完一個，擡起頭，才發現陸夫人和陸文淵都盯著她看。
“怎麽了？”她問。
“你”陸夫人遲疑道，“你不是不吃蝦餃嗎？”
沈青崖心裏一慌，面上卻強作鎮定：“突然想嘗嘗。”
陸文淵看著她，眼神深了些，但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淡淡道：“既然吃得下，就多吃些。你太瘦了。”
沈青崖松了口氣，又夾了一個。
這次她吃得更小心了，細嚼慢咽，盡量模仿陸景明平時吃飯的樣子，可她哪裏知道陸景明怎麽吃飯？只能憑著感覺來。
一頓早膳，吃得她心驚膽戰。
早膳後，沈青崖回到陸景明的書房。
這是一間很雅致的房間，三面墻都是書架，擺滿了各種典籍。臨窗設著一張書案，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有一盆蘭花，開得正好。
沈青崖在書案前坐下，隨手抽了本書翻看。
是《孫子兵法》。
她挑了挑眉，陸景明還看這個？
翻開一看，書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清雋飄逸，內容卻都是關於行軍布陣，攻防策略的見解，有些觀點甚至很獨到。
沈青崖看得入神。
她從小在軍營長大，兵法戰策是必修課。但陸景明這些批註，角度很不一樣，他不是從將領的角度，而是從戰略，從大局，從人心角度來分析，很多地方讓她豁然開朗。
“公子，”觀墨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蘇公子來了。”
沈青崖合上書：“請他進來。”
蘇文卿推門進來，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直裰，襯得他面如冠玉。他一進門就笑道：“景明，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沈青崖一楞：“什麽？”
“你那首詩！”蘇文卿在她對面坐下，“現在滿京城都在傳！都說陸家公子雖然體弱，卻有衛霍之志，了不得！”
沈青崖扯了扯嘴角：“隨便寫的。”
“隨便寫能寫成這樣？”蘇文卿湊近些，壓低聲音，“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偷偷拜了什麽高人？”
“沒有。”
“那你怎麽突然開竅了？”蘇文卿打量著她，“而且我總覺得，你這兩天不太一樣。”
沈青崖心裏警鈴大作：“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蘇文卿摸著下巴，“就是更有生氣了。以前你雖然也笑，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現在不一樣，現在你是真的在活著。”
沈青崖沈默。
她想起陸景明那雙眼睛，溫潤，沈靜，但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疏離。
那不是她熟悉的情緒。
她在邊關認識的人，眼神都是亮的，充滿生機和渴望。哪怕是最苦最難的時候，眼睛裏也有光。
可陸景明的眼睛裏，沒有那種光。
“文卿，”她忽然問，“你覺得陸景明快樂嗎？”
蘇文卿楞住了。
他看了沈青崖很久，才緩緩道：“景明，你就是陸景明。”
沈青崖反應過來，連忙掩飾：“我是說從前的我。”
蘇文卿嘆了口氣：“從前的你，不快樂。我知道，你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拖累了陸家，拖累了父母。你拼命讀書，拼命寫詩，就是想證明自己有價值，不是個廢人。”
他頓了頓，看著沈青崖：“但現在的你，好像想通了什麽。我覺得這樣很好。”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是陸景明，不懂陸景明的苦。但她懂另一種苦，被親人嫌棄的苦，被世俗不容的苦。
也許，他們並沒有那麽不同。
午後的沈家，陸景明遇到了麻煩。
沈玉柔來了。
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裙子，頭上插著金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一進門就笑著說：“青崖妹妹，我新得了些上好的胭脂，特意給你送來。”
陸景明正在看沈青崖留下的兵書，聞言擡頭：“多謝堂姐，我不需要。”
“女孩子家，怎麽能不用胭脂？”沈玉柔自顧自地坐下，從丫鬟手裏接過一個錦盒，打開來，裏面是幾盒精致的胭脂水粉，“你看這盒口脂，是京城最時興的絳紅色，塗上可好看了。”
陸景明皺眉：“我真的不需要。”
“試試嘛。”沈玉柔拿起口脂，就要往他嘴邊塗。
陸景明下意識地往後躲，動作有些大，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沈玉柔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陸景明穩住身子，正色道：“堂姐，我在看書，能否請你先出去？”
沈玉柔放下口脂，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青崖妹妹，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樣。”
“人總是會變的。”
“是嗎？”沈玉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湊近，“可你這變得也太快了。三天前還是個只會揮拳頭的野丫頭，三天後就成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你說，這是不是太奇怪了？”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堂姐想說什麽？”
“我想說，”沈玉柔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根本不是沈青崖？”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景明看著沈玉柔那雙眼睛，精明，算計，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他忽然笑了。
不是陸景明那種溫文爾雅的笑，也不是沈青崖那種爽朗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冷冰冰的笑。
“堂姐，”他緩緩開口，“你說我不是沈青崖，那我是誰？”
沈玉柔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下意識後退一步。
“我我只是隨口一說。”
“這種話，也能隨口說嗎？”陸景明站起身。他現在比沈玉柔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若是傳出去，說沈家小姐被妖邪附體，你猜，最先倒黴的是誰？”
沈玉柔臉色一白。
沈家雖然沒落，但也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若真傳出這種謠言，沈家名聲掃地不說，她和沈玉柔的婚事也會受影響。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堂姐是什麽意思？”陸景明步步緊逼，“是覺得我突然懂事了，不合你的心意了？還是覺得，我不該拒絕縣丞家的婚事，壞了你的計劃？”
沈玉柔徹底慌了。
她和母親確實在打縣丞家婚事的主意，如果沈青崖嫁過去，她們就能從中撈一大筆好處。這事她們做得很隱秘，沈青崖怎麽會知道？
“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堂姐心裏清楚。”陸景明走到門邊，拉開門，“我還要看書，堂姐請回吧。”
沈玉柔咬了咬牙，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陸景明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舒了口氣。
好險。
沈玉柔比周氏聰明，沒那麽好糊弄。今天這一關雖然過了，但以後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沈青崖。
“沈姑娘，”他低聲說，“你這日子，過得可真不容易。”
傍晚，陸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沈青崖正在書房裏對著棋譜發呆，陸景明留下的棋譜，她完全看不懂，就聽見觀墨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公子！公子！趙公子來了！”
“哪個趙公子？”
“就是就是文會上那個趙公子！”觀墨急得快哭了，“他帶了五六個人，說要跟您討教討教！”
沈青崖挑眉。她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被她抓住手腕的紈絝子弟。
“人在哪兒？”
“在前廳！老爺夫人都不在，管家攔不住，他們已經闖進來了！”
沈青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看看。”
前廳裏，趙公子趙康正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個個膀大腰圓。管家老劉站在一旁，急得滿頭大汗。
“陸景明呢？讓他出來！”趙康拍著桌子，“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不走了！”
“趙公子，我家公子身體不適，正在休息”老劉試圖勸解。
“身體不適？”趙康嗤笑，“我看他是心虛了吧！那天在宮裏敢對我動手，現在倒裝起病來了？”
“誰說我裝病？”
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轉頭，看見沈青崖站在門口。她穿著月白色的直裰，外面披著青灰色披風，臉色蒼白，看起來確實是一副病容。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
趙康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陸景明，那天在宮裏，你讓我當眾出醜，這筆賬怎麽算？”
沈青崖平靜地看著他：“趙公子想怎麽算？”
“簡單。”趙康指了指身後的家丁，“你讓他們每人打一巴掌，這事就算了了。”
老劉大驚：“趙公子！這萬萬不可！”
沈青崖卻笑了：“趙公子確定？”
“怎麽，怕了？”趙康得意道，“怕了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我也能考慮放過你。”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趙康下意識地後退。
“趙公子，”沈青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父親是工部侍郎，正三品。我父親是禮部侍郎，也是正三品。論家世，你我相當。”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你別忘了，我陸家世代清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而你趙家去年黃河決堤，你父親負責的堤壩工程偷工減料，這事要是捅出去，你說，會怎麽樣？”
趙康臉色大變：“你你胡說什麽！”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清楚。”沈青崖又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要我現在就去寫個折子，遞到禦史臺？”
“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沈青崖笑了，那笑容冰冷，“反正我這身子也活不了幾年，拉你趙家墊背，不虧。”
趙康被她看得心裏發毛，又想起那天在宮裏，陸景明抓他手腕時的眼神，那種眼神，絕不該出現在一個病弱公子身上。
“你你等著！”
他撂下一句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老劉松了口氣，看向沈青崖的眼神卻變了，公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
沈青崖看著趙康倉惶的背影，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她捂著嘴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觀墨趕緊扶住她：“公子！公子您沒事吧？”
沈青崖擺擺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看著自己的手，蒼白，纖細，脆弱。
這具身體，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夜色漸深。
陸景明坐在沈青崖的房間裏，對著燭火出神。
桌上攤著沈青崖留下的幾本兵書，他都看完了。書頁上有很多批註，字跡潦草，但內容很紮實，都是實戰中得來的經驗。
他發現，沈青崖其實很聰明。她不懂那些華麗的辭藻，不懂那些覆雜的權謀，但她懂戰爭，懂人心，懂如何活下去。
這種智慧，和他所學的完全不同，卻同樣珍貴。
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景明警覺地擡頭：“誰？”
“是我。”
沈青崖的聲音。
陸景明一楞，連忙起身開門。沈青崖站在門外，穿著陸景明的衣服，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你怎麽來了？”他壓低聲音，“不是說好，”
“我有事問你。”沈青崖閃身進來，關上門，“你今天是不是跟沈玉柔起沖突了？”
陸景明點頭：“她懷疑我了。”
“我就知道。”沈青崖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沈玉柔這個人，心思深得很，你小心點。”
“我會的。”陸景明看著她，“你呢？在陸府怎麽樣？”
“還行。”沈青崖頓了頓，“就是今天趙康來了。”
陸景明臉色一變：“他為難你了？”
“沒有，被我嚇跑了。”沈青崖簡單說了一下經過。
陸景明聽完，沈默了許久。
“對不起，”他低聲說，“又讓你替我受委屈了。”
沈青崖擺擺手：“少來這套。我問你，趙家的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陸景明苦笑：“我在病中無事，只能看書寫字。朝中那些事，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之前怎麽不用這些壓他？”
“以前覺得沒必要。”陸景明說，“忍一忍就過去了。”
沈青崖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陸景明，你這樣不行。”
“什麽？”
“你太能忍了。”沈青崖站起身，“忍不是辦法。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陸景明沒說話。
沈青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月色：“我在邊關時，有個老兵跟我說過一句話，戰場上，你不殺敵人，敵人就殺你。生活裏也一樣，你不爭，別人就搶你的。”
她轉身，看著陸景明：“你的東西，你得自己守住。”
陸景明看著她。
燭火在沈青崖臉上跳躍，讓那張屬於他的臉，煥發出一種陌生的光彩。那是一種生機勃勃的，充滿力量的光彩，是他從未有過的。
“沈姑娘，”他忽然問，“你在邊關，開心嗎？”
沈青崖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開心啊。雖然苦，雖然累，但痛快。想笑就笑，想罵就罵，不用裝，不用忍。”
“真好。”陸景明輕聲說。
沈青崖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蘇文卿的話，從前的陸景明，不快樂。
“餵，”她走到陸景明面前，“等我們換回來，我帶你去邊關。”
陸景明擡頭：“什麽？”
“我說，我帶你去邊關。”沈青崖認真道，“讓你看看真正的天地，讓你騎最烈的馬，喝最烈的酒，做最真實的自己。”
陸景明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活了二十二年，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覺得，他該好好養病，該好好讀書，該好好做個陸家嫡子。從未有人問過他，想做什麽，想要什麽。
“好。”他聽見自己說，“等換回來，我一定去。”
沈青崖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卻忘了現在用的是陸景明的身體，力氣太小，拍得輕飄飄的。
兩人都楞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
笑著笑著，沈青崖又開始咳嗽。
陸景明趕緊給她倒水：“你這身體真得好好養養。”
“養什麽養，”沈青崖灌了口水，“能活著就不錯了。”
她放下杯子，正色道：“說正事。我查了陸家的藏書，找到點線索。”
陸景明眼睛一亮：“什麽線索？”
“陸家祖上，好像也出過類似的事。”沈青崖從懷中掏出一本手劄，“你看這裏，天顯異象，魂魄易位，需以心念相通，方可歸正。”
陸景明接過手劄，仔細看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心念相通”他喃喃道，“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沈青崖說，“但至少說明，我們這種情況，是有辦法解決的。”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進房間裏，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兩個靈魂，兩具身體。
一個想逃離病弱的桎梏，一個想掙脫世俗的枷鎖。
這場荒唐的互換，或許並不是偶然。
子時將至，沈青崖該走了。
她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著陸景明：“對了，有件事得提醒你。”
“什麽？”
“沈家後院的狗洞。”沈青崖說，“我小時候挖的，就在槐樹底下。你要是遇到麻煩，可以從那兒溜出去。”
陸景明失笑：“狗洞？”
“別嫌棄。”沈青崖挑眉，“關鍵時刻能救命。”
“好，我記住了。”
沈青崖點點頭，推門出去。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陸景明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夜色中，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不舍。
他搖搖頭，關上門，回到桌邊。
燭火還在跳動，映著他，或者說，沈青崖，的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這是沈青崖的臉，沈青崖的身體。
可裏面住著的，是他陸景明。
那沈青崖呢？
她在他的身體裏，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感到陌生，感到不安？
陸景明忽然很想知道，沈青崖小時候是什麽樣子。是在槐樹上爬來爬去的野丫頭？還是握著木槍，學著父親的樣子揮來揮去的小戰士？
他翻開沈青崖的抽屜，想找找有沒有什麽舊物。
抽屜裏東西不多，幾把飛刀，幾塊磨刀石，一本邊關地圖，還有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了，上面寫著“青崖親啟”，是沈毅的筆跡。
陸景明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信。
信是五年前寫的，內容很簡單，就是問沈青崖在邊關過得好不好，叮囑她註意安全。但信的末尾，有一段話，讓陸景明楞住了。
“青崖吾兒，為父知你不喜京城，不喜那些繁文縟節。但你是沈家女兒，有些責任，你不得不擔。等邊關戰事平定，為父便接你回來。到時到時我們再好好談談你的婚事。為父知道你想像男兒一樣建功立業，但世道如此，女子終究”
信到這裏就斷了，後面被撕掉了。
陸景明拿著信，心裏五味雜陳。
原來沈青崖，也有她的無奈和掙紮。
他們都活在別人設定的框架裏，一個被病弱束縛，一個被性別束縛。
這場互換，或許真的是天意。
沈青崖回到陸府時，已經過了子時。
她翻墻進來的，陸景明這身體雖然弱，但翻個墻還是勉強可以的。就是落地時崴了腳，疼得她齜牙咧嘴。
“公子？”觀墨提著燈籠跑過來，“您去哪兒了？急死我了！”
“出去走走。”沈青崖一瘸一拐地往房間走。
“您的腳怎麽了？”觀墨趕緊扶住她。
“崴了一下，沒事。”
回到房間，觀墨打了熱水給她泡腳。沈青崖坐在床邊，看著自己腫起來的腳踝，心裏直罵這破身體。
“公子，您以後可別亂跑了。”觀墨一邊給她擦藥一邊說，“要是讓老爺夫人知道，又該擔心了。”
沈青崖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剛才陸景明看她的眼神，那種渴望自由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自己，也曾無數次這樣看著邊關的天空。
“觀墨，”她忽然問，“你家公子想過離開京城嗎？”
觀墨一楞：“離開京城？去哪兒？”
“哪兒都行。江南，塞北，西域就是離開這裏。”
觀墨搖搖頭：“公子從沒說過。他身體不好，大夫說不能遠行。”
沈青崖沈默了。
是啊，陸景明連京城都很少出，更別說去更遠的地方了。
可她也看出來了，陸景明心裏，其實關著一頭猛獸。那頭猛獸渴望奔跑，渴望嘶吼，渴望掙脫牢籠。
只是他的身體，困住了他。
就像她的性別，困住了她。
“觀墨，”沈青崖又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家公子的病好了，你覺得他最想做什麽？”
觀墨想了想，認真道：“公子最想做的，大概是像普通人一樣，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吧。不用整天喝藥，不用怕風吹怕雨淋，不用不用被人同情。”
沈青崖心裏一痛。
她想起陸景明那雙總是溫潤的眼睛，想起他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的樣子，想起他即使難受也要保持風度的堅持。
原來這一切，都是枷鎖。
“公子，您今天怎麽問這些？”觀墨疑惑道。
“沒什麽。”沈青崖躺下，閉上眼睛，“就是突然想知道。”
觀墨給她蓋好被子，吹滅蠟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房間裏陷入黑暗。
沈青崖睜著眼，看著帳頂。
她在想，等他們換回來，她一定要帶陸景明去邊關。
讓他看看真正的天地，讓他騎一次馬，讓他喝一次酒，讓他真正地活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第二天一早，沈青崖是被疼醒的。
腳踝腫得更厲害了，動一下就鉆心地疼。她撐著坐起來，想下床，卻差點摔倒。
“公子！”觀墨沖進來扶住她，“您的腳”
“叫大夫吧。”沈青崖認命了。
大夫很快來了，一看她的腳踝，眉頭就皺起來了：“陸公子，您這是怎麽弄的？”
“不小心摔的。”
“您這身子骨，可經不起摔啊。”大夫一邊給她正骨一邊嘆氣，“本來心肺就弱，再這麽折騰，怕是”
“知道了。”沈青崖打斷他，“您快點治吧。”
正骨很疼，沈青崖咬著牙沒吭聲，額上卻冒出了冷汗。
大夫給她敷了藥，包紮好，又開了幾副內服的藥，叮囑道：“這半個月，最好別下地。”
沈青崖點頭。
大夫走後，陸夫人來了。
她一進門就紅了眼眶：“景明，你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會摔著？”
“夜裏起來喝水，沒看清路。”沈青崖撒謊。
陸夫人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都是娘不好，該讓觀墨夜裏守著你的。”
沈青崖不太習慣這樣的親昵，想抽回手，又忍住了。
“娘，我沒事。”
“還沒事，腳都腫成這樣了。”陸夫人抹了抹眼淚，“你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操心。現在長大了，還是這樣。”
沈青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沈默。
陸夫人看著她，忽然問：“景明，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娘？”
沈青崖心裏一緊：“沒有。”
“真的？”陸夫人盯著她的眼睛，“娘總覺得，你最近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陸夫人想了想，“就是更有主意了。以前你什麽都聽我們的，現在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了。”
沈青崖垂下眼：“人總是會長大的。”
陸夫人嘆了口氣：“是啊，長大了。可娘還是希望，你能像小時候一樣，無憂無慮的。”
沈青崖沒說話。
她在想，陸景明小時候，真的無憂無慮嗎？
一個從出生就帶著病的孩子，一個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對待的孩子，一個連跑跳都不能的孩子
他真的快樂過嗎？
沈家這邊，陸景明也遇到了麻煩。
他的腳也崴了，不是真的崴了，是裝的。
因為沈老夫人說要帶他去寺廟上香，為沈毅祈福。可陸景明根本不知道沈家常去的是哪座寺廟，也不知道該怎麽做。
所以他“不小心”從臺階上摔下來，扭了腳。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沈老夫人坐在他床邊，臉色不太好看。
陸景明低著頭：“孫女知錯。”
“罷了，好好養著吧。”沈老夫人站起身，“上香的事，我讓玉柔陪我去。”
她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看了陸景明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覆雜。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保持著平靜。
沈老夫人走了。
春桃進來給他換藥，小聲說：“姑娘，您有沒有覺得，老太太最近看您的眼神怪怪的？”
陸景明點頭：“你也看出來了？”
“嗯。”春桃壓低聲音，“我聽說，老太太派人去查您了。”
“查我？”
“就是查您這些天的行蹤，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春桃說，“姑娘，您可得小心點。”
陸景明心裏一沈。
果然，沈老夫人沒那麽好糊弄。
他得盡快解決沈家的事，然後然後想辦法換回來。
可是怎麽換回來呢？
心念相通
到底是什麽意思？
陸景明閉上眼，試著在心裏呼喚沈青崖的名字。
沈青崖，沈青崖，沈青崖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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