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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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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腳傷讓沈青崖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裏, 她被迫喝下比平時多一倍的藥,每天被觀墨和丫鬟們圍著轉,連下床上個茅廁都有人攙扶。陸夫人每天來看她三次, 陸文淵雖然沒說什麽, 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青崖快瘋了。

她在邊關受過比這重十倍的傷, 都是自己咬著牙處理,第二天照樣上城墻巡視。可現在,只是崴個腳,就被當成易碎的瓷器供起來。

“公子,該喝藥了。”觀墨端著藥碗進來。

沈青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深吸一口氣, 接過碗, 一飲而盡。苦味在嘴裏蔓延開來,她面不改色地含了顆蜜餞, 把空碗遞回去。

觀墨看著她,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沈青崖道。

“公子, 您最近, 喝藥越來越痛快了。”觀墨小心翼翼地說, “以前您總要磨蹭半天,還得夫人哄著才肯喝。”

沈青崖心裏一緊。她忘了, 陸景明怕苦。

“人總要長大的。”她含糊道, “總不能一輩子讓人哄著喝藥。”

觀墨點點頭, 沒再多問, 端著碗出去了。

沈青崖靠在床頭, 看著自己裹著紗布的腳。這具身體真的太弱了, 弱到她稍微用點力就會受傷, 弱到她必須時刻註意,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激動。

可她骨子裏是沈青崖,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沈青崖。

這種束縛,比腳傷更讓她難受。

窗外傳來鳥叫聲,清脆悅耳。沈青崖轉頭看去,看見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自由自在。

她忽然很想念邊關。

想念那裏的風,那裏的沙,那裏一望無際的戈壁和草原。想念戰馬的嘶鳴,士兵的呼喝,篝火旁粗糙但真誠的笑聲。

那裏沒有人會在意她是男是女,只在意她的刀夠不夠快,馬騎得好不好。

那裏才是她的天地。

可她現在被困在這裏,困在陸景明的身體裏,困在精致的陸府裏,困在這副一碰就碎的軀殼裏。

沈青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急。

她告訴自己。

既然暫時換不回來,那就先做好陸景明。等換回來了,再帶他去看真正的天地。

沈家這邊,陸景明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的“腳傷”讓他有了正當理由不出門,避免了更多露餡的風險。但沈老夫人對他的懷疑並沒有減輕,反而因為這次意外加深了。

“青崖,”沈老夫人坐在他房裏,手裏撚著佛珠,“你跟祖母說實話,你最近到底怎麽了?”

陸景明坐在床邊,低著頭:“孫女不懂祖母的意思。”

“不懂?”沈老夫人冷笑,“你從小到大,哪次不是活蹦亂跳的?從樹上摔下來過,從墻頭上掉下來過,哪次不是拍拍土就起來了?這次倒好,從臺階上摔一下,就躺了五天?”

陸景明心裏一驚。他忘了,沈青崖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她是邊關長大的野丫頭,皮實得很。

“這次,摔得重了些。”他勉強解釋。

“是嗎?”沈老夫人盯著他,“可我讓大夫看過了,大夫說,你這傷不重,最多三天就該好了。”

陸景明沈默了。

他知道自己露餡了。

沈老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青崖,祖母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什麽性子,祖母清楚得很。現在的你,根本不像你。”

陸景明擡起頭,迎上她的目光:“那祖母覺得,我像誰?”

“我不知道。”沈老夫人瞇起眼,“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孫女。”

空氣仿佛凝固了。

春桃站在門外,嚇得臉色發白,想進來又不敢。

陸景明看著沈老夫人,忽然笑了。

不是沈青崖那種爽朗的笑,也不是陸景明那種溫文的笑,而是一種帶著嘲諷的,冷冰冰的笑。

“祖母說得對,”他說,“我的確不是您認識的那個沈青崖了。”

沈老夫人瞳孔一縮:“你承認了?”

“我承認什麽了?”陸景明反問,“人都是會變的。我在邊關八年,看過了生死,見過了世面,難道還要像小時候一樣,莽莽撞撞,不知輕重嗎?”

他頓了頓,繼續道:“祖母若是不信,可以寫信去問父親。問問他,這八年來,我變了多少。”

沈老夫人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父親,確實說過,你在邊關長大了,懂事了。”她坐回椅子上,“但我沒想到,你變得這麽多。”

“人總要長大的。”陸景明重覆了沈青崖的話,“祖母總不能指望我一輩子都是那個不懂事的小丫頭。”

沈老夫人沈默了一會兒,擺擺手:“罷了,你好好養著吧。等你父親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她起身走了。

陸景明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松了口氣。

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但沈老夫人的懷疑不會就此打消,他得更加小心才行。

第六天,沈青崖的腳終於好得差不多了。

她迫不及待地下床,在房間裏走了幾圈。雖然還有點疼,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公子,您慢點。”觀墨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沒事。”沈青崖擺擺手,“躺了這麽多天,骨頭都快生銹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順暢了許多。

“公子,蘇公子來了。”丫鬟在門外通報。

沈青崖挑眉:“讓他進來。”

蘇文卿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直裰,襯得他面如冠玉。他一進門就笑道:“景明,聽說你腳好了?能走動了?”

“差不多了。”沈青崖在桌邊坐下,“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蘇文卿在她對面坐下,“不過,還真有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請柬,放在桌上。

沈青崖拿起來看。是誠王府的賞花宴,三日後。

“誠王?”她皺眉,“我記得誠王一向不參與這些宴飲。”

“是不參與,但這次不一樣。”蘇文卿壓低聲音,“誠王的獨女,□□郡主,今年及笄了。誠王想借著這次賞花宴,給郡主選個合適的夫婿。”

沈青崖明白了:“所以這是變相的相親宴?”

“聰明。”蘇文卿笑道,“京城適齡的公子哥兒,都收到了請柬。你自然也跑不掉。”

沈青崖把請柬扔回桌上:“我不去。”

“為什麽?”

“沒興趣。”沈青崖淡淡道,“況且我這身子,去了也是給人添堵。”

“這可不行。”蘇文卿正色道,“誠王是今上的親弟弟,位高權重。他的面子,不能不給。”

沈青崖沈默。

她想起陸景明跟她說過的話,陸家雖然是清流,但在朝中也需要人脈。誠王這條線,不能斷。

“知道了。”她最終還是點頭,“我去。”

蘇文卿松了口氣,又壓低聲音道:“還有個消息,誠王最近在查黃河堤壩的事,就是你上次跟趙康說的那件事。”

沈青崖眼睛一亮:“他查得怎麽樣了?”

“已經有些眉目了。”蘇文卿說,“據說牽涉了不少人,趙家也在其中。你這步棋,走得妙。”

沈青崖沒說話。

她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看來陸景明這些年雖然足不出戶,但朝中的事,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對了,”蘇文卿又說,“你聽說了嗎?沈家那位大小姐,沈青崖,最近好像變了不少。”

沈青崖心裏一緊:“怎麽變了?”

“我也是聽說的。”蘇文卿道,“說沈青崖以前是個只會動粗的野丫頭,現在突然變得知書達理,說話做事都有條有理的。沈家老太太都對她刮目相看了。”

沈青崖垂下眼:“人總是會變的。”

“話是這麽說,但這變得也太快了。”蘇文卿摸著下巴,“你說,會不會是,”

“是什麽?”

“會不會是被什麽高人指點過?”蘇文卿眼睛一亮,“或者,遇到了什麽奇遇?”

沈青崖哭笑不得:“你想多了。”

“也是。”蘇文卿笑道,“大概是沈將軍要回來了,她怕被父親責罵,所以收斂了吧。”

他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閑話,便起身告辭了。

沈青崖送他到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沈甸甸的。

連蘇文卿都聽說了沈青崖的變化,那其他人呢?陸景明在沈家,到底面臨多大的壓力?

她得去見他一面。

夜深人靜時,沈青崖又溜出了陸府。

這次她沒翻墻,腳還沒好利索,翻墻太危險。她走的是側門,守門的婆子早就被她用一錠銀子收買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街上很靜,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遠遠傳來。沈青崖裹緊披風,快步往沈府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下意識地,她躲進了旁邊的巷子。

幾個黑衣人從街上跑過,手裏拿著刀,行色匆匆。沈青崖屏住呼吸,等他們跑遠了,才從巷子裏出來。

這麽晚了,這些人要去哪兒?

她心裏疑惑,但還是繼續往沈府走。到了沈府後門,她熟門熟路地翻墻進去,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次,閉著眼都能做到。

沈青崖的房間還亮著燈。

她輕輕敲了敲門。

“誰?”陸景明的聲音傳來,帶著警惕。

“是我。”

門開了,陸景明站在門內,看見她時明顯松了口氣。

“你怎麽來了?”他壓低聲音,“不是說好,”

“有事跟你說。”沈青崖閃身進去,關上門。

房間裏很整潔,和她離開時差不多。只是書桌上多了幾本書,都是兵法和史書。

“你在看這些?”沈青崖挑眉。

“閑著也是閑著。”陸景明給她倒了杯水,“你的腳好了?”

“差不多了。”沈青崖在桌邊坐下,“你這邊怎麽樣?我聽說,沈老夫人懷疑你了。”

陸景明苦笑:“何止懷疑,她幾乎認定我不是沈青崖了。”

他把這幾天的事說了一遍。

沈青崖聽完,眉頭緊皺:“這個老太太,比我想的還難纏。”

“不過暫時糊弄過去了。”陸景明說,“但我得盡快解決沈家的事,否則遲早會露餡。”

沈青崖點頭:“我這邊也有麻煩。”

她把誠王府賞花宴的事說了。

陸景明聽完,沈吟片刻:“你得去。”

“我知道。”沈青崖說,“但我不懂那些規矩,怕給你丟人。”

“規矩我可以教你。”陸景明看著她,“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替我辦一件事。”

“什麽事?”

陸景明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沈青崖。

沈青崖接過來看,是一封密信,內容是關於黃河堤壩貪汙案的。寫信人是誠王府的長史,收信人是,陸文淵?

“這是,”

“誠王和我父親,是故交。”陸景明低聲道,“這次黃河案,誠王想拉攏我父親,一起扳倒趙家那一派。這封信,是誠王送來的橄欖枝。”

沈青崖明白了:“所以賞花宴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談這件事?”

“對。”陸景明點頭,“你去了之後,想辦法見到誠王,把這封信給他。”

他從書桌抽屜裏取出另一封信:“這是回信,我父親已經寫好了。你帶過去,親手交給誠王。”

沈青崖接過信,仔細收好。

“這麽重要的事,你讓我去辦?”她看著陸景明,“不怕我搞砸了?”

“我相信你。”陸景明說。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沈青崖心頭一暖。

她在邊關八年,聽過無數誇獎,說她刀法好,說她馬術精,說她有將才。但從未有人說,相信她。

“好。”她點頭,“我一定辦好。”

陸景明笑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約法三章。”

“又約法三章?”沈青崖挑眉,“上次不是約過了嗎?”

“上次是臨時約法,這次是正式約法。”陸景明正色道,“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換回來,得做好長期打算。”

他取出一張紙,上面已經寫好了條款。

沈青崖接過來看:

一,每月十五,子時,沈家祠堂見面,交換情報,商議對策。

二,互相教授對方需要的技能,陸景明教沈青崖詩文禮儀,沈青崖教陸景明武藝防身。

三,嚴守對方身份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四,互相扶持,共渡難關。

“怎麽樣?”陸景明問。

沈青崖看著那四條,笑了:“還挺像那麽回事。”

她拿起筆,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用的是陸景明的筆跡,這三天她練過,已經能模仿個七八分像。

陸景明也簽了名,用的是沈青崖的筆跡,雖然還有些生硬,但至少能看出來是同一個人寫的。

兩人交換了簽好的協議,各自收好。

“那從現在開始,”陸景明說,“我們就是正式的盟友了。”

沈青崖伸出手:“一言為定。”

陸景明握住她的手。

溫熱的觸感傳來,兩人同時一楞,又同時松開。

氣氛有些微妙。

“咳,”沈青崖清了清嗓子,“那,我先教你點防身的功夫?”

陸景明眼睛一亮:“現在?”

“現在。”沈青崖站起來,“你這身體雖然弱,但基礎還不錯。教你幾招簡單的,關鍵時刻能保命。”

她走到房間中央,擺了個起手式。

“看好了,這是最簡單的擒拿手。遇到危險時,可以這樣,”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註。

這一刻,他們忘了身份的束縛,忘了處境的艱難,只是兩個想要活下去的人,在互相扶持,互相學習。

接下來的三天,沈青崖和陸景明都在為各自的事情做準備。

沈青崖每天跟著陸景明,或者說,跟著陸景明留下的筆記,學習詩文和禮儀。她學得很吃力,那些華麗的辭藻和繁瑣的規矩讓她頭大,但她咬牙堅持下來了。

因為她知道,這些東西能幫陸景明保住陸家的臉面。

陸景明則在沈青崖的指導下,開始學習基礎的拳腳功夫。他學得很慢,沈青崖的身體雖然強壯,但他畢竟沒有基礎,很多動作做起來很別扭。

但他很認真,每天都練到渾身酸痛才罷休。

春桃看著自家“姑娘”在院子裏打拳,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姑娘,您,您這是做什麽?”

陸景明停下來,擦了擦汗:“強身健體。”

“可您是大家閨秀,怎麽能,”

“大家閨秀就不能強身健體了?”陸景明反問,“你看那些武將家的女兒,哪個不會點拳腳?”

春桃語塞。

陸景明繼續練。他知道自己學得慢,但他必須學。因為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遇到危險,不知道什麽時候需要用這些來保護自己,或者保護沈青崖的身體。

第三天傍晚,沈青崖該去誠王府了。

她穿著陸景明最正式的一套衣裳,月白色錦袍,繡著銀色的竹葉紋,外罩一件銀狐裘。頭發用玉冠束起,臉上施了薄粉,掩蓋了病容。

觀墨看著她,忍不住讚嘆:“公子,您今天真精神。”

沈青崖對著鏡子照了照,確實,這麽一打扮,陸景明那張蒼白的臉都顯得有了幾分血色。

“馬車備好了嗎?”她問。

“備好了,在門口等著。”

沈青崖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陸夫人叫住了她。

“景明。”

沈青崖轉身:“娘。”

陸夫人走過來,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聲道:“去了之後,少說話,多聽多看。誠王是貴人,但也是你父親的朋友,不用太緊張。”

“我知道了。”

陸夫人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我的景明,真的長大了。”

沈青崖心裏一酸。她知道,陸夫人是在透過她,看自己的兒子。

可她不是陸景明。

她只能低下頭,輕聲說:“娘,我走了。”

馬車駛出陸府,往誠王府的方向去。

沈青崖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街景。

京城很繁華,比邊關繁華百倍。可她卻覺得,這裏沒有邊關自在。

那裏雖然苦,雖然危險,但至少她是沈青崖,是真實的自己。

而在這裏,她是誰?

是陸景明?還是頂著陸景明殼子的沈青崖?

她不知道。

誠王府果然氣派。

朱漆大門,石獅子威武,門前的街道幹凈得連片落葉都沒有。沈青崖下了馬車,遞上請柬,被門房恭敬地請了進去。

園子裏已經來了不少人,都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小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見沈青崖進來,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看,陸景明來了。”

“他居然真來了?我還以為他又要稱病呢。”

“聽說他前幾日在禦前文會上寫了首邊塞詩,被陛下誇了。”

“運氣好罷了,一個病秧子,能有什麽真才實學?”

議論聲不大,但沈青崖聽得清清楚楚。

她面不改色,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

剛坐下,就有人過來了。

是趙康。

他今天穿了身寶藍色的錦袍,看起來人模狗樣,但眼神裏的陰鷙卻藏不住。

“陸公子,真是稀客啊。”趙康在他對面坐下,皮笑肉不笑,“腳好了?”

“托趙公子的福,好了。”沈青崖淡淡道。

趙康臉色一沈:“陸景明,你別得意。上次的事,我記著呢。”

“趙公子想怎樣?”

“不想怎樣。”趙康湊近些,壓低聲音,“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事,不該管的別管。有些人,不該惹的別惹。”

沈青崖笑了:“趙公子這是在威脅我?”

“是又怎樣?”趙康冷笑,“你以為攀上誠王就高枕無憂了?告訴你,誠王也保不住你。”

“是嗎?”沈青崖站起身,“那我倒要看看,趙公子有多大的本事。”

她不再理會趙康,轉身往園子深處走。

趙康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陰冷。

沈青崖走到一個涼亭裏,剛坐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陸公子?”

她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月白色裙子的少女站在亭外。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容貌清麗,氣質溫婉,一看就是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

“你是,”沈青崖起身。

“小女□□,見過陸公子。”少女行了個禮。

沈青崖心裏一驚,□□郡主?

她連忙還禮:“見過郡主。”

□□郡主走進亭子,在她對面坐下,微笑道:“早就聽聞陸公子才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青崖有些尷尬:“郡主過獎了。”

“陸公子那首邊塞詩,小女也拜讀了。”□□郡主說,“寫得真好,有氣魄,有風骨。不像那些無病呻吟的酸詩。”

沈青崖楞了一下。她沒想到,一個養在深閨的郡主,會喜歡她那種粗糲的詩。

“郡主,喜歡邊塞詩?”

“喜歡。”□□郡主點頭,“小女雖然沒去過邊關,但從小讀史書,最仰慕的就是那些保家衛國的將士。只可惜身為女子,不能像他們一樣上陣殺敵。”

她說這話時,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沈青崖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郡主,或許不像表面上那麽溫順。

“郡主若真想去邊關,也不是沒有辦法。”她說。

□□郡主眼睛一亮:“陸公子有辦法?”

“沒有。”沈青崖實話實說,“但事在人為。只要真想做,總會有辦法的。”

□□郡主笑了:“陸公子說話,倒是直爽。”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大多是□□郡主問,沈青崖答。聊的都是邊關的事,風土人情,將士生活,戰事見聞。

沈青崖盡量用陸景明的口吻回答,但說著說著,還是帶出了自己的真實感受。那些她親身經歷過的事,那些她親眼見過的人,說起來時,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感情。

□□郡主聽得很認真,眼中閃著光。

“陸公子,”她忽然問,“您去過邊關嗎?”

沈青崖心頭一跳:“沒有。”

“那您怎麽能把邊關寫得那麽真實?”□□郡主疑惑道,“就像,就像您真的在那裏生活過一樣。”

沈青崖沈默了。

她不知道怎麽回答。

好在就在這時,一個侍女過來了:“郡主,王爺請您過去。”

□□郡主站起身,對沈青崖行了個禮:“陸公子,小女先失陪了。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聽您講邊關的事。”

“郡主慢走。”

□□郡主走了,沈青崖松了口氣。

剛才差點露餡。

她得小心點,不能再說太多邊關的事了。

賞花宴進行到一半時,誠王終於出現了。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穿著普通的常服,但氣度不凡。他一來,所有人都起身行禮。

“都坐,都坐。”誠王擺擺手,笑道,“今日是賞花宴,不必拘禮。”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了沈青崖身上。

“那位就是陸侍郎家的公子吧?”他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沈青崖起身行禮:“晚輩陸景明,見過王爺。”

誠王打量著她,點點頭:“果然一表人才。你那首邊塞詩,本王也看了,寫得好。”

“王爺過獎。”

“不必謙虛。”誠王笑道,“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來,坐到本王身邊來。”

眾人嘩然。

誠王居然讓陸景明坐到他身邊?這是何等的殊榮!

沈青崖心裏明白,這是誠王在向陸家示好。她走過去,在誠王下首坐下。

誠王跟她聊了幾句閑話,然後話鋒一轉:“景明啊,你父親最近身體如何?”

“家父身體康健,勞王爺掛心。”

“那就好。”誠王點頭,“本王與你父親是故交,許久未見了。等忙完這陣子,定要好好聚聚。”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沈青崖:“這是本王給你父親的信,你帶回去。”

沈青崖接過來,觸手感覺信很厚。她知道,這封信裏,不僅有給陸文淵的話,還有關於黃河案的證據。

“晚輩一定帶到。”她說。

誠王滿意地點頭,又壓低聲音道:“告訴你父親,趙家的事,本王心裏有數。讓他放心。”

沈青崖心頭一震。誠王這話,等於是明確表態要站在陸家這邊了。

“晚輩明白。”

宴席繼續,絲竹聲起,歌舞升平。

沈青崖坐在誠王身邊,感受著周圍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心裏卻平靜得很。

她在邊關見過更大的場面,萬軍陣前,生死一線。和那些比起來,這種宴會上的勾心鬥角,不過是小打小鬧。

但她知道,對陸景明來說,這些很重要。

所以她必須做好。

必須替陸景明,守住陸家的榮耀。

宴會結束後,沈青崖帶著誠王的信回到陸府。

陸文淵在書房等她。

“父親。”她把信遞上。

陸文淵接過信,拆開看了片刻,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誠王果然出手了。”他放下信,看著沈青崖,“你今天表現不錯。”

沈青崖低著頭:“都是父親教導有方。”

陸文淵笑了笑,這個笑容很淡,但沈青崖能看出來,他是真的高興。

“景明,”他說,“你長大了。”

沈青崖沒說話。

陸文淵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為父知道,這些年委屈你了。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跑跳玩耍,不能考取功名,不能,”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但為父從未覺得你是累贅。你是陸家的驕傲,一直都是。”

沈青崖楞住了。

她想起陸景明那雙總是帶著疲憊和疏離的眼睛,想起他說“我活著就是個拖累”時的神情。

原來陸文淵,從未這樣想過。

“父親,”她不知道說什麽。

陸文淵轉過身,看著她:“誠王這封信,不僅是為了黃河案,也是為了你。”

“為了我?”

“誠王說,他很欣賞你的才學和膽識。”陸文淵說,“他想收你為義子。”

沈青崖震驚了。

誠王要收陸景明為義子?這可是天大的殊榮!

“但為父拒絕了。”陸文淵說。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兒子。”陸文淵一字一頓地說,“陸家的嫡子,不需要靠認義父來提升身份。你有你的路要走,為父相信,你能走好。”

沈青崖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她替陸景明高興,原來他的父親,這麽愛他,這麽相信他。

但也替陸景明難過,這麽好的一份心意,他本人卻不知道。

“父親,”她輕聲說,“謝謝您。”

陸文淵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沈青崖走出書房,回到自己房間。

觀墨已經備好了熱水,她泡了個澡,洗去一身的疲憊。

躺在床上,她望著帳頂發呆。

誠王的信,陸文淵的話,□□郡主的眼神,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在她腦海中回放。

她忽然覺得,陸景明的生活,其實也沒有她想的那麽糟。

他有愛他的父母,有欣賞他的貴人,有光明的前途。

只是他被自己的身體困住了,看不到這些。

等換回來了,她一定要告訴他。

告訴他,他的父親有多愛他。

告訴他,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同一時刻,沈家。

陸景明也在為明天的事情做準備。

明天是沈毅回京的日子。

沈青崖的父親,鎮北軍副將沈毅,終於要回來了。

這對陸景明來說,是個巨大的考驗。沈毅是沈青崖最親近的人,也是最了解沈青崖的人。在他面前,陸景明幾乎不可能不露餡。

但他必須撐住。

因為沈青崖在陸家,也在為他撐住。

“姑娘,您早點歇息吧。”春桃勸道,“明天將軍就回來了,您得養足精神。”

陸景明點頭:“我知道了,你去睡吧。”

春桃退下了。

陸景明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的兵書。這些天,他把沈青崖留下的兵書都看完了,對沈青崖的了解也更深了。

她不是普通的將門之女。

她有抱負,有野心,有將才。

她本該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像她的父親一樣,成為一代名將。

可因為她是女子,這些抱負和才華,都成了“不合時宜”。

陸景明忽然很理解沈青崖。

就像他因為身體原因不能考取功名一樣,沈青崖因為性別原因不能上陣殺敵。

他們都活在別人設定的框架裏,掙紮著想要沖破,卻總是撞得頭破血流。

這場互換,或許是上天給他們的機會。

讓他們有機會體驗另一種人生,有機會看到另一種可能。

陸景明閉上眼,在心裏默念。

沈青崖,你放心。

我一定會替你守好沈家,等你父親回來。

等你回來。

第二天一早,沈府上下都忙碌起來。

沈老夫人親自指揮下人打掃庭院,準備宴席。周氏和沈玉柔也換上了最漂亮的衣裳,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裏的算計卻藏不住。

陸景明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

他心裏很平靜。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該記的都記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青崖。”沈老夫人叫他。

陸景明走過去:“祖母。”

沈老夫人打量著他,忽然問:“緊張嗎?”

“有點。”

“別緊張。”沈老夫人難得溫和地說,“你父親最疼你,不會怪你的。”

陸景明點頭。

他知道沈老夫人這話是真心的,不管她多不喜歡沈青崖的“野”,但對沈毅這個兒子,她是真心疼愛的。

午時剛過,門外傳來馬蹄聲。

“回來了!將軍回來了!”

下人興奮地通報。

所有人都湧到門口。

陸景明站在最前面,看著一隊人馬從街那頭走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普通的軍服,但身姿挺拔,氣勢不凡。

那就是沈毅。

他翻身下馬,動作幹凈利落。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了陸景明身上。

“青崖。”他開口,聲音渾厚。

陸景明走上前,行了個禮:“父親。”

沈毅看著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他伸手拍了拍陸景明的肩:“長高了。”

“父親一路辛苦。”陸景明說。

沈毅點點頭,又看向沈老夫人:“母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沈老夫人眼眶紅了,“快進來,飯菜都備好了。”

一行人進了正廳。

宴席很豐盛,但氣氛卻有些微妙。沈毅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回答沈老夫人的問題。

陸景明坐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

他知道,沈毅在觀察他。

飯後,沈毅說:“青崖,陪為父去院子裏走走。”

陸景明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是。”

父子倆來到後院。

沈毅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桿長槍,在手裏掂了掂。

“還記得怎麽用嗎?”他問。

陸景明沈默。

他不會。

沈毅轉頭看他,目光銳利如刀:“青崖,你跟為父說實話,你最近怎麽了?”

陸景明深吸一口氣:“父親覺得我怎麽了?”

“你變了。”沈毅說,“變得不像你了。”

陸景明看著他,忽然問:“父親覺得,從前的我是什麽樣?”

沈毅楞了一下,隨即道:“從前的你,爽朗,直率,像一匹小野馬,誰也管不住。”

“那現在的我呢?”

“現在的你,”沈毅沈吟道,“沈穩,內斂,像,像個讀書人。”

陸景明笑了:“父親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沈毅放下長槍,“只是不習慣。為父在想,是不是京城的環境不適合你,把你束縛住了。”

陸景明心裏一動。

他聽出來了,沈毅是在擔心沈青崖。

“父親,”他緩緩道,“人總是要長大的。在邊關時,我可以是野馬,因為那裏天地廣闊,容得下我。但在京城,我得學會收斂,學會規矩,否則,活不下去。”

沈毅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

“是為父對不起你。”他說,“不該把你送回來。”

“父親別這麽說。”陸景明道,“京城有京城的好,邊關有邊關的好。我既然回來了,就得適應這裏的生活。”

沈毅點頭,又拍了拍他的肩:“你能這麽想,為父就放心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也別太委屈自己。若是實在不習慣,等過些日子,為父再帶你回邊關。”

陸景明心裏一暖。

他替沈青崖高興,她有一個好父親。

“謝謝父親。”他輕聲道。

沈毅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陸景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他知道,沈毅的懷疑並沒有完全打消。

他得更加小心才行。

夜裏,陸景明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今天和沈毅的對話,讓他想了很多。

他在想,如果沈青崖在,會怎麽回答?會不會直接告訴父親真相?

應該不會。

沈青崖雖然直率,但不傻。她知道這種事說出來沒人會信,只會被當成瘋子。

所以他們只能繼續瞞著,繼續偽裝。

直到,直到找到換回來的方法。

陸景明起身,走到書桌前,拿出那本記載著“雙星易魂”的族志。

他翻到那一頁,仔細看著上面的字。

“雷雨為引,心念相通,三月乃歸。”

雷雨他們有了,心念相通,是什麽意思?

是心意相通?還是思想同步?

陸景明想起那天在祠堂,他和沈青崖同時暈厥時,心裏都在想什麽。

他記得,他當時在想:如果能有個健康的身體就好了。

那沈青崖呢?她當時在想什麽?

會不會是:如果能離開這裏就好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們的互換,或許不是偶然,而是某種,願望的交換?

陸景明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但這似乎能解釋得通。

他想要健康的身體,沈青崖想要自由的生活。於是上天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互相體驗對方的人生。

可是,為什麽是三個月?

三個月後,會發生什麽?

陸景明想不明白。

他合上書,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面鏡子。

鏡子裏,映出的是沈青崖的臉。

可裏面住著的,是他陸景明的靈魂。

那真正的沈青崖呢?

她在哪裏?在做什麽?在想什麽?

陸景明忽然很想知道。

同一片月光下,沈青崖也睡不著。

她坐在陸景明的書房裏,看著桌上那封誠王的信。

信她已經看過了,陸文淵讓她看的,說是讓她了解朝中的局勢。

信裏詳細列舉了趙家貪汙的證據,還有誠王收集到的其他官員的把柄。內容觸目驚心,讓沈青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人,都覺得心驚。

原來京城的風平浪靜之下,藏著這麽多汙穢。

原來陸景明每天面對的,是這樣的世界。

她忽然覺得,陸景明能活到現在,還能保持那份溫潤和善良,真的很不容易。

換做是她,在這種環境下長大,怕是要麽變得陰郁狠毒,要麽早就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公子,您還沒睡?”觀墨推門進來,手裏端著熱茶。

“睡不著。”沈青崖說。

觀墨把茶放在桌上,小聲說:“公子,您最近,變了很多。”

沈青崖心裏一緊:“哪裏變了?”

“說不上來。”觀墨撓撓頭,“就是,更有主意了,也更,更強硬了。以前您總是忍著,讓著,現在好像,不忍了。”

沈青崖沈默。

她知道,自己偽裝得不夠好。陸景明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她學不來。

“觀墨,”她忽然問,“你覺得,從前的我好嗎?”

觀墨一楞,隨即用力點頭:“好!公子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現在的我呢?”

“現在的公子,也很好。”觀墨認真道,“就是,更像個人了。”

“更像個人?”

“嗯。”觀墨說,“以前的公子,好是好,但總讓人覺得,不真實。像個完美的瓷器,好看,但一碰就碎。現在的公子,有脾氣,有主意,像個活生生的人。”

沈青崖笑了。

這個評價,她喜歡。

“觀墨,謝謝你。”

“公子謝我什麽?”觀墨莫名其妙。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沈青崖說,“去睡吧,我再坐一會兒。”

觀墨退下了。

沈青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帶著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邊關的茶,粗糙,濃烈,喝一口能提神醒腦。

就像邊關的人,粗糙,但真誠。

京城的一切都太精致了,精致得讓人喘不過氣。

但她得適應。

因為她答應過陸景明,要替他守好陸家。

她沈青崖,從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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