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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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三月十, 花朝節後第五日，宜嫁娶。
天還未亮，相府已是一片燈火通明。沈青瓷寅時三刻就被阿蘿叫醒, 沐浴, 梳妝, 更衣，每一項都有嚴格的流程。
老夫人特意從宮中請來了四位梳妝嬤嬤，都是為皇室公主出嫁操持過的老人。她們手腳麻利地為沈青瓷絞面，上妝，動作輕柔卻精準。當最後一筆胭脂點染在唇上時，銅鏡中的女子已是容顏絕麗, 眉眼如畫。
“姑娘真真是傾國傾城。”一位嬤嬤由衷讚嘆。
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 有些恍惚。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眉宇間還帶著少女的稚嫩, 眼角卻已染上婦人的風情。
“該穿嫁衣了。”另一位嬤嬤輕聲提醒。
那件緋月嫁衣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在晨光的映照下，錦緞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 金線繡成的雲崖鶴影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
沈青瓷站起身, 嬤嬤們為她一層層穿上嫁衣。裏衣，中衣, 外袍, 披帛每一件都精致無比, 每一層都有講究。當最後一條繡著並蒂蓮的腰帶系好時, 屋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 緋月色的嫁衣泛起柔和的光暈。她站在那裏, 清冷如月, 卻又不失溫婉。腰間的羊脂白玉佩與嫁衣的金線交相輝映, 襯得她愈發氣質出塵。
“吉時快到了。”王媽媽進來稟報，“迎親的隊伍已經從太傅府出發了。”
沈青瓷的心跳驟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氣，在嬤嬤的攙扶下走出房門。
院外，老夫人已在等候。看到沈青瓷的瞬間，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是欣慰：“好，好，淮之果然沒看錯人。”
她上前，親手為沈青瓷戴上鳳冠。鳳冠是純金打造的，鑲嵌著數百顆珍珠和寶石，正中是一枚東珠，光華奪目。
“這鳳冠，是陸家世代傳給長媳的。”老夫人看著她，眼中含淚，“今日戴在你頭上，從今往後，你就是陸家的主母了。青瓷，淮之就交給你了。”
沈青瓷眼眶一熱，鄭重地跪下行禮：“青瓷定不負老夫人所托。”
老夫人扶起她，從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套在她手上：“這是我嫁入陸家時，婆婆給我的。如今傳給你，願你和淮之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鐲子觸手溫潤，帶著老夫人的體溫。沈青瓷握緊手鐲，用力點頭。
這時，外面傳來震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
“新娘子該出門了！”喜娘高聲唱道。
沈青瓷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前廳。每走一步，鳳冠上的珠翠便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心跳得厲害，掌心已經沁出細汗。
前廳裏賓客滿座，見到她出現，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那些目光裏有驚艷，有讚嘆，也有難以掩飾的嫉妒和敵意。
沈青瓷目不斜視，在喜娘的攙扶下走到堂前。陸淮之已經等在那裏，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器宇軒昂。見到她的瞬間，他的眼神明顯凝滯，隨即漾開深深的笑意。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卻讓她莫名安心。
“我來娶你了。”他低聲說。
沈青瓷的臉頰微微發燙，輕輕點頭。
拜別老夫人的儀式很簡單，卻莊重。沈青瓷跪在地上，向老夫人磕了三個頭。老夫人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一遍遍囑咐：“好好過日子，好好過日子”
蓋頭落下，眼前一片艷紅。沈青瓷在喜娘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出相府。
府門外，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一百二十名身著紅袍的護衛騎馬開道，後面跟著八擡大轎，轎子後面是長長的嫁妝隊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擡，每一擡都沈甸甸的，用紅綢覆蓋。
“起轎”喜娘高唱。
轎子穩穩擡起，鑼鼓聲，鞭炮聲，嗩吶聲震耳欲聾。沈青瓷坐在轎中，能感覺到轎子在緩緩移動。她掀開蓋頭一角，從轎簾的縫隙往外看。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人都在議論：
“快看！那就是太傅大人娶的新娘子！”
“聽說是個罪臣之女，沒想到竟有這般排場”
“你懂什麽，太傅大人這是擺明了要給她撐腰呢！”
“嘖嘖，這嫁妝，怕是把半個國庫都搬來了吧？”
沈青瓷放下轎簾，心中五味雜陳。陸淮之給她這樣的排場，既是為她撐腰，也是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從今日起，全京城的人都會記住她沈青瓷的名字，記住她是陸淮之的妻子。
這是榮耀，也是枷鎖。
轎子緩緩前行，按照既定的路線繞城三周。這是最高規格的迎親禮，只有皇室和一等公侯之家才能享有。陸淮之特意請了聖旨，破了這個例。
行至朱雀街時，變故突生。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忽然沖破人群，跪在轎前，聲嘶力竭地哭喊：“我女兒死得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啊！”
護衛立刻上前阻攔，但那老婦人卻死死抱住轎桿，不肯松手。周圍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轎中，沈青瓷的心一沈。她記得老夫人說過，王尚書準備了後手，要在迎親路上鬧事。難道
“放肆！”陸淮之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冰冷如刀，“今日是本官大婚，何人敢在此喧嘩？”
老婦人擡起頭，滿臉淚痕：“大人！民婦的女兒三個月前入相府為婢，前幾日卻莫名其妙死了！府裏說是失足落水，可我女兒從小在江邊長大，水性極好，怎麽會淹死？定是有人害了她啊！”
她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帕子：“這是我女兒臨死前托人帶出來的，上面寫著寫著夫人害我！”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夫人？哪個夫人？”
“還能是哪個，自然是今日的新娘子了！”
“天啊，還沒過門就害人性命，這也太狠毒了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護衛們想要驅散人群，卻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轎中，沈青瓷握緊了袖中的七星匕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這明顯是栽贓陷害，但對方選在這個時候發難，就是要讓她百口莫辯。
怎麽辦？
就在此時，陸淮之翻身下馬，走到老婦人面前。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卻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你說你女兒死在相府？”他問。
“是，是的”老婦人被他看得有些發怵。
“叫什麽名字？何時入府？在哪個院子當差？”
老婦人結結巴巴地報了個名字，說三個月前進府，在廚房幫工。
陸淮之點點頭，忽然轉身對身後的護衛首領道：“陳武，去查。半炷香內，我要知道這個人的所有信息，包括她入府時的擔保人，月錢記錄，還有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是！”陳武領命而去。
陸淮之又看向老婦人：“你說你女兒是被人害死的，可有人證物證？”
“這這帕子就是證據！”
“一塊帕子，上面隨便寫幾個字，就能作為證據？”陸淮之冷笑，“那本官也可以寫一張王崇山謀反，的紙條，是不是就能定尚書大人的罪了？”
這話說得犀利，周圍頓時安靜下來。誰都知道王崇山是王尚書的全名，陸淮之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
老婦人臉色煞白，還想說什麽，陸淮之卻已經不耐煩了：“若你女兒真是冤死，本官自會為你主持公道。但若你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大婚之日鬧事”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本官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老婦人嚇得渾身發抖，再不敢多說一句。
就在這時，陳武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本冊子：“大人，查清楚了。此人確實三個月前進府，在廚房幫工。但三日前，她因偷竊庫房財物被發現，自己跳井畏罪自殺。當時有五個目擊證人，證詞都在這裏。”
他將冊子遞給陸淮之，又補充道：“另外，屬下還查到，這老婦人的兒子前日在賭坊欠下五百兩賭債，昨日卻突然還清了。而替他還債的人是王尚書府上的一個管事。”
真相大白。
陸淮之看向老婦人，眼神冰冷：“你還有什麽話說？”
老婦人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陸淮之不再看她，翻身上馬，高聲道：“繼續前行！今日之事，本官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若再有人敢阻撓婚儀，格殺勿論！”
護衛齊聲應諾，聲音震天。圍觀的百姓紛紛讓開道路，再無人敢議論。
轎子重新擡起，鑼鼓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
沈青瓷坐在轎中，手心全是冷汗。剛才那一幕，看似輕易化解，實則兇險萬分。若不是陸淮之反應迅速，若不是陳武辦事得力，今日這盆臟水，她就洗不幹凈了。
王尚書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路程順利了許多。繞城三周後，迎親隊伍終於回到了太傅府。
府門外，賓客早已等候多時。見轎子到來，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陸淮之下馬，走到轎前，掀開轎簾，伸手扶沈青瓷下轎。
他的手很穩，扶著她穩穩落地。蓋頭遮住了視線，沈青瓷只能看到腳下的紅毯，和陸淮之那雙繡著金線的喜靴。
“別怕。”他的聲音從蓋頭外傳來，很低，卻很清晰，“我在。”
沈青瓷的心忽然安定下來。是啊，有他在，她有什麽好怕的？
在喜娘的攙扶下，她跨過火盆，邁過馬鞍，一步步走進府門。每走一步，都意味著她離過去越來越遠，離這個新身份越來越近。
正廳裏，嘉明帝竟親自到場，坐在主位上。太後和皇後也來了，坐在次位。這樣的陣仗，讓所有賓客都意識到這場婚事，不僅僅是陸淮之的家事，更是皇室認可的大事。
“吉時到”禮官高聲唱道。
沈青瓷和陸淮之並肩站在堂前。透過蓋頭的縫隙，她能看到地上鋪著的紅毯，能看到兩側賓客的衣擺，能看到陸淮之緊握她的手。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轉身面向嘉明帝和太後皇後。沈青瓷能感覺到，太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夫妻對拜”
面對面，緩緩躬身。在彎腰的瞬間，沈青瓷看到陸淮之的眼中，有笑意，有溫柔，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祝福聲，掌聲響成一片。沈青瓷在眾人的簇擁下，被送進了新房。
新房布置得極盡奢華。紅燭高照，錦被繡枕，處處透著喜慶。沈青瓷坐在床沿，聽著外面的喧囂漸漸遠去，心中湧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真的嫁人了。
嫁給了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成為了這座府邸的女主人。
阿蘿和幾個丫鬟守在房內，輕聲說著話。沈青瓷聽著，思緒卻飄得很遠。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這三年在相府的點點滴滴
“姑娘，不，夫人，”阿蘿輕聲提醒，“該換裝了。”
按照禮儀，新娘子要在洞房裏換上輕便的喜服，等待新郎來掀蓋頭。沈青瓷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上了一身大紅的常服，依舊戴著蓋頭，坐在床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宴席似乎正酣。能聽到隱約的勸酒聲，笑鬧聲，還有陸淮之從容應對的聲音。
沈青瓷忽然有些緊張。今晚是洞房花燭夜。
她和陸淮之雖然相識三年，卻始終保持著距離。最親密的時候，也不過是那個擁抱，和那個落在額頭的吻。今晚
她的臉微微發燙，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混雜著陸淮之身上特有的檀香。
“都下去吧。”他的聲音響起，有些微醺，卻依舊清晰。
丫鬟們應聲退下，房門被輕輕關上。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沈青瓷能聽到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最後停在她面前。
蓋頭被緩緩掀起。
燭光有些刺眼，沈青瓷瞇了瞇眼，才看清眼前的人。陸淮之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酒後的微紅，眼神卻依舊清明。他看著她的眼神很專註，像是要把她刻進骨子裏。
“夫人。”他輕聲喚道。
這個稱呼讓沈青瓷心頭一顫。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輕聲回應：“夫君。”
陸淮之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撫過她的臉頰：“今天嚇到了嗎？”
沈青瓷搖頭：“有夫君在，不怕。”
“那就好。”他握住她的手，“從今往後，我會護著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的掌心很燙，也許是酒勁上來了。沈青瓷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忍不住問：“夫君喝了很多酒？”
“不多。”陸淮之揉了揉眉心，“那些老家夥想灌醉我，被我躲過去了。”
他說著，從桌上取過兩杯酒：“合巹酒還沒喝。”
沈青瓷接過酒杯，與他手臂交纏，仰頭飲盡。酒很烈，嗆得她咳嗽起來。陸淮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帶著笑意：“慢點喝。”
放下酒杯，屋內忽然安靜下來。紅燭劈啪作響，燭光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在墻上投下交疊的影子。
氣氛變得有些暧昧。
陸淮之看著她，眼神漸漸深沈。他伸手，輕輕摘下她頭上的鳳冠。沈重的頭飾被取下，沈青瓷頓時覺得輕松了許多。
“重嗎？”他問。
“有點。”
“以後不用戴了。”他將鳳冠放在一邊，“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禮。”
他靠得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沈青瓷的心跳越來越快，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擺。
“青瓷，”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沈青瓷的臉紅透了，低下頭不敢看他。
陸淮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進去。沈青瓷看著他，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忽然覺得，也許她可以試著相信他，試著愛他。
她輕輕點頭。
陸淮之笑了，那笑容裏滿是寵溺。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這個吻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沈青瓷先是僵了一下，隨後慢慢放松下來，笨拙地回應。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顫抖。
紅燭搖曳，羅帳輕垂。
衣衫一件件滑落，露出瑩白的肌膚。陸淮之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可當他xxxxxxxx的那一刻，沈青瓷還是疼得蹙緊了眉。
“疼嗎？”他停下動作，額上沁出細汗。
沈青瓷咬著唇，輕輕搖頭。
陸淮之吻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愈發溫柔。疼痛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感覺取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讓她不自覺地抱緊了他。
燭火在帳外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墻上，交纏，起伏，融為一體。
夜深了，紅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當最後一點燭火熄滅時，沈青瓷已經累得睜不開眼。她靠在陸淮之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漸漸沈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他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輕聲說：“睡吧，我的夫人。”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座剛剛完成盛大婚禮的府邸。
而在府外某處陰暗的角落，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向暗處的人稟報：“主子，計劃失敗了。”
“廢物！”一個陰沈的聲音響起，“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陸淮之防備得太嚴，我們的人折了三個。”
暗處沈默良久，才又響起聲音：“罷了，來日方長。我就不信，那個沈青瓷能一直這麽好運。”
黑衣人退下，陰影中的人緩緩走出。月光照在他臉上，赫然是王尚書。
他看著太傅府的方向，眼中滿是陰鷙：“陸淮之，沈青瓷咱們走著瞧。”
夜風拂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夜，有人洞房花燭，有人輾轉難眠，有人在暗中謀劃著下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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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 花朝節後第五日，宜嫁娶。
天還未亮，相府已是一片燈火通明。沈青瓷寅時三刻就被阿蘿叫醒, 沐浴, 梳妝, 更衣，每一項都有嚴格的流程。
老夫人特意從宮中請來了四位梳妝嬤嬤，都是為皇室公主出嫁操持過的老人。她們手腳麻利地為沈青瓷絞面，上妝，動作輕柔卻精準。當最後一筆胭脂點染在唇上時，銅鏡中的女子已是容顏絕麗, 眉眼如畫。
“姑娘真真是傾國傾城。”一位嬤嬤由衷讚嘆。
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 有些恍惚。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眉宇間還帶著少女的稚嫩, 眼角卻已染上婦人的風情。
“該穿嫁衣了。”另一位嬤嬤輕聲提醒。
那件緋月嫁衣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在晨光的映照下，錦緞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 金線繡成的雲崖鶴影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
沈青瓷站起身, 嬤嬤們為她一層層穿上嫁衣。裏衣，中衣, 外袍, 披帛每一件都精致無比, 每一層都有講究。當最後一條繡著並蒂蓮的腰帶系好時, 屋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 緋月色的嫁衣泛起柔和的光暈。她站在那裏, 清冷如月, 卻又不失溫婉。腰間的羊脂白玉佩與嫁衣的金線交相輝映, 襯得她愈發氣質出塵。
“吉時快到了。”王媽媽進來稟報，“迎親的隊伍已經從太傅府出發了。”
沈青瓷的心跳驟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氣，在嬤嬤的攙扶下走出房門。
院外，老夫人已在等候。看到沈青瓷的瞬間，老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是欣慰：“好，好，淮之果然沒看錯人。”
她上前，親手為沈青瓷戴上鳳冠。鳳冠是純金打造的，鑲嵌著數百顆珍珠和寶石，正中是一枚東珠，光華奪目。
“這鳳冠，是陸家世代傳給長媳的。”老夫人看著她，眼中含淚，“今日戴在你頭上，從今往後，你就是陸家的主母了。青瓷，淮之就交給你了。”
沈青瓷眼眶一熱，鄭重地跪下行禮：“青瓷定不負老夫人所托。”
老夫人扶起她，從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套在她手上：“這是我嫁入陸家時，婆婆給我的。如今傳給你，願你和淮之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鐲子觸手溫潤，帶著老夫人的體溫。沈青瓷握緊手鐲，用力點頭。
這時，外面傳來震天的鑼鼓聲和鞭炮聲。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
“新娘子該出門了！”喜娘高聲唱道。
沈青瓷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向前廳。每走一步，鳳冠上的珠翠便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心跳得厲害，掌心已經沁出細汗。
前廳裏賓客滿座，見到她出現，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那些目光裏有驚艷，有讚嘆，也有難以掩飾的嫉妒和敵意。
沈青瓷目不斜視，在喜娘的攙扶下走到堂前。陸淮之已經等在那裏，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器宇軒昂。見到她的瞬間，他的眼神明顯凝滯，隨即漾開深深的笑意。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卻讓她莫名安心。
“我來娶你了。”他低聲說。
沈青瓷的臉頰微微發燙，輕輕點頭。
拜別老夫人的儀式很簡單，卻莊重。沈青瓷跪在地上，向老夫人磕了三個頭。老夫人的眼眶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一遍遍囑咐：“好好過日子，好好過日子”
蓋頭落下，眼前一片艷紅。沈青瓷在喜娘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出相府。
府門外，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一百二十名身著紅袍的護衛騎馬開道，後面跟著八擡大轎，轎子後面是長長的嫁妝隊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擡，每一擡都沈甸甸的，用紅綢覆蓋。
“起轎”喜娘高唱。
轎子穩穩擡起，鑼鼓聲，鞭炮聲，嗩吶聲震耳欲聾。沈青瓷坐在轎中，能感覺到轎子在緩緩移動。她掀開蓋頭一角，從轎簾的縫隙往外看。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人人都在議論：
“快看！那就是太傅大人娶的新娘子！”
“聽說是個罪臣之女，沒想到竟有這般排場”
“你懂什麽，太傅大人這是擺明了要給她撐腰呢！”
“嘖嘖，這嫁妝，怕是把半個國庫都搬來了吧？”
沈青瓷放下轎簾，心中五味雜陳。陸淮之給她這樣的排場，既是為她撐腰，也是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從今日起，全京城的人都會記住她沈青瓷的名字，記住她是陸淮之的妻子。
這是榮耀，也是枷鎖。
轎子緩緩前行，按照既定的路線繞城三周。這是最高規格的迎親禮，只有皇室和一等公侯之家才能享有。陸淮之特意請了聖旨，破了這個例。
行至朱雀街時，變故突生。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忽然沖破人群，跪在轎前，聲嘶力竭地哭喊：“我女兒死得冤枉啊！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啊！”
護衛立刻上前阻攔，但那老婦人卻死死抱住轎桿，不肯松手。周圍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轎中，沈青瓷的心一沈。她記得老夫人說過，王尚書準備了後手，要在迎親路上鬧事。難道
“放肆！”陸淮之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冰冷如刀，“今日是本官大婚，何人敢在此喧嘩？”
老婦人擡起頭，滿臉淚痕：“大人！民婦的女兒三個月前入相府為婢，前幾日卻莫名其妙死了！府裏說是失足落水，可我女兒從小在江邊長大，水性極好，怎麽會淹死？定是有人害了她啊！”
她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帕子：“這是我女兒臨死前托人帶出來的，上面寫著寫著夫人害我！”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夫人？哪個夫人？”
“還能是哪個，自然是今日的新娘子了！”
“天啊，還沒過門就害人性命，這也太狠毒了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護衛們想要驅散人群，卻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轎中，沈青瓷握緊了袖中的七星匕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這明顯是栽贓陷害，但對方選在這個時候發難，就是要讓她百口莫辯。
怎麽辦？
就在此時，陸淮之翻身下馬，走到老婦人面前。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卻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幾步。
“你說你女兒死在相府？”他問。
“是，是的”老婦人被他看得有些發怵。
“叫什麽名字？何時入府？在哪個院子當差？”
老婦人結結巴巴地報了個名字，說三個月前進府，在廚房幫工。
陸淮之點點頭，忽然轉身對身後的護衛首領道：“陳武，去查。半炷香內，我要知道這個人的所有信息，包括她入府時的擔保人，月錢記錄，還有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是！”陳武領命而去。
陸淮之又看向老婦人：“你說你女兒是被人害死的，可有人證物證？”
“這這帕子就是證據！”
“一塊帕子，上面隨便寫幾個字，就能作為證據？”陸淮之冷笑，“那本官也可以寫一張王崇山謀反，的紙條，是不是就能定尚書大人的罪了？”
這話說得犀利，周圍頓時安靜下來。誰都知道王崇山是王尚書的全名，陸淮之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
老婦人臉色煞白，還想說什麽，陸淮之卻已經不耐煩了：“若你女兒真是冤死，本官自會為你主持公道。但若你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大婚之日鬧事”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本官會讓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老婦人嚇得渾身發抖，再不敢多說一句。
就在這時，陳武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本冊子：“大人，查清楚了。此人確實三個月前進府，在廚房幫工。但三日前，她因偷竊庫房財物被發現，自己跳井畏罪自殺。當時有五個目擊證人，證詞都在這裏。”
他將冊子遞給陸淮之，又補充道：“另外，屬下還查到，這老婦人的兒子前日在賭坊欠下五百兩賭債，昨日卻突然還清了。而替他還債的人是王尚書府上的一個管事。”
真相大白。
陸淮之看向老婦人，眼神冰冷：“你還有什麽話說？”
老婦人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陸淮之不再看她，翻身上馬，高聲道：“繼續前行！今日之事，本官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若再有人敢阻撓婚儀，格殺勿論！”
護衛齊聲應諾，聲音震天。圍觀的百姓紛紛讓開道路，再無人敢議論。
轎子重新擡起，鑼鼓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氣氛明顯凝重了許多。
沈青瓷坐在轎中，手心全是冷汗。剛才那一幕，看似輕易化解，實則兇險萬分。若不是陸淮之反應迅速，若不是陳武辦事得力，今日這盆臟水，她就洗不幹凈了。
王尚書果然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路程順利了許多。繞城三周後，迎親隊伍終於回到了太傅府。
府門外，賓客早已等候多時。見轎子到來，鞭炮齊鳴，鑼鼓喧天。陸淮之下馬，走到轎前，掀開轎簾，伸手扶沈青瓷下轎。
他的手很穩，扶著她穩穩落地。蓋頭遮住了視線，沈青瓷只能看到腳下的紅毯，和陸淮之那雙繡著金線的喜靴。
“別怕。”他的聲音從蓋頭外傳來，很低，卻很清晰，“我在。”
沈青瓷的心忽然安定下來。是啊，有他在，她有什麽好怕的？
在喜娘的攙扶下，她跨過火盆，邁過馬鞍，一步步走進府門。每走一步，都意味著她離過去越來越遠，離這個新身份越來越近。
正廳裏，嘉明帝竟親自到場，坐在主位上。太後和皇後也來了，坐在次位。這樣的陣仗，讓所有賓客都意識到這場婚事，不僅僅是陸淮之的家事，更是皇室認可的大事。
“吉時到”禮官高聲唱道。
沈青瓷和陸淮之並肩站在堂前。透過蓋頭的縫隙，她能看到地上鋪著的紅毯，能看到兩側賓客的衣擺，能看到陸淮之緊握她的手。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對著門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轉身面向嘉明帝和太後皇後。沈青瓷能感覺到，太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期待。
“夫妻對拜”
面對面，緩緩躬身。在彎腰的瞬間，沈青瓷看到陸淮之的眼中，有笑意，有溫柔，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祝福聲，掌聲響成一片。沈青瓷在眾人的簇擁下，被送進了新房。
新房布置得極盡奢華。紅燭高照，錦被繡枕，處處透著喜慶。沈青瓷坐在床沿，聽著外面的喧囂漸漸遠去，心中湧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真的嫁人了。
嫁給了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成為了這座府邸的女主人。
阿蘿和幾個丫鬟守在房內，輕聲說著話。沈青瓷聽著，思緒卻飄得很遠。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這三年在相府的點點滴滴
“姑娘，不，夫人，”阿蘿輕聲提醒，“該換裝了。”
按照禮儀，新娘子要在洞房裏換上輕便的喜服，等待新郎來掀蓋頭。沈青瓷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上了一身大紅的常服，依舊戴著蓋頭，坐在床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宴席似乎正酣。能聽到隱約的勸酒聲，笑鬧聲，還有陸淮之從容應對的聲音。
沈青瓷忽然有些緊張。今晚是洞房花燭夜。
她和陸淮之雖然相識三年，卻始終保持著距離。最親密的時候，也不過是那個擁抱，和那個落在額頭的吻。今晚
她的臉微微發燙，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混雜著陸淮之身上特有的檀香。
“都下去吧。”他的聲音響起，有些微醺，卻依舊清晰。
丫鬟們應聲退下，房門被輕輕關上。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沈青瓷能聽到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走近，最後停在她面前。
蓋頭被緩緩掀起。
燭光有些刺眼，沈青瓷瞇了瞇眼，才看清眼前的人。陸淮之站在她面前，臉上帶著酒後的微紅，眼神卻依舊清明。他看著她的眼神很專註，像是要把她刻進骨子裏。
“夫人。”他輕聲喚道。
這個稱呼讓沈青瓷心頭一顫。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輕聲回應：“夫君。”
陸淮之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撫過她的臉頰：“今天嚇到了嗎？”
沈青瓷搖頭：“有夫君在，不怕。”
“那就好。”他握住她的手，“從今往後，我會護著你，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的掌心很燙，也許是酒勁上來了。沈青瓷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忍不住問：“夫君喝了很多酒？”
“不多。”陸淮之揉了揉眉心，“那些老家夥想灌醉我，被我躲過去了。”
他說著，從桌上取過兩杯酒：“合巹酒還沒喝。”
沈青瓷接過酒杯，與他手臂交纏，仰頭飲盡。酒很烈，嗆得她咳嗽起來。陸淮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帶著笑意：“慢點喝。”
放下酒杯，屋內忽然安靜下來。紅燭劈啪作響，燭光搖曳，映著兩人的身影，在墻上投下交疊的影子。
氣氛變得有些暧昧。
陸淮之看著她，眼神漸漸深沈。他伸手，輕輕摘下她頭上的鳳冠。沈重的頭飾被取下，沈青瓷頓時覺得輕松了許多。
“重嗎？”他問。
“有點。”
“以後不用戴了。”他將鳳冠放在一邊，“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禮。”
他靠得很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沈青瓷的心跳越來越快，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擺。
“青瓷，”他喚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
沈青瓷的臉紅透了，低下頭不敢看他。
陸淮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進去。沈青瓷看著他，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忽然覺得，也許她可以試著相信他，試著愛他。
她輕輕點頭。
陸淮之笑了，那笑容裏滿是寵溺。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這個吻很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沈青瓷先是僵了一下，隨後慢慢放松下來，笨拙地回應。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微微顫抖。
紅燭搖曳，羅帳輕垂。
衣衫一件件滑落，露出瑩白的肌膚。陸淮之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可當他xxxxxxxx的那一刻，沈青瓷還是疼得蹙緊了眉。
“疼嗎？”他停下動作，額上沁出細汗。
沈青瓷咬著唇，輕輕搖頭。
陸淮之吻去她眼角的淚，動作愈發溫柔。疼痛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感覺取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讓她不自覺地抱緊了他。
燭火在帳外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墻上，交纏，起伏，融為一體。
夜深了，紅燭燃盡了一根又一根。當最後一點燭火熄滅時，沈青瓷已經累得睜不開眼。她靠在陸淮之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漸漸沈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他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輕聲說：“睡吧，我的夫人。”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地照著這座剛剛完成盛大婚禮的府邸。
而在府外某處陰暗的角落，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向暗處的人稟報：“主子，計劃失敗了。”
“廢物！”一個陰沈的聲音響起，“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陸淮之防備得太嚴，我們的人折了三個。”
暗處沈默良久，才又響起聲音：“罷了，來日方長。我就不信，那個沈青瓷能一直這麽好運。”
黑衣人退下，陰影中的人緩緩走出。月光照在他臉上，赫然是王尚書。
他看著太傅府的方向，眼中滿是陰鷙：“陸淮之，沈青瓷咱們走著瞧。”
夜風拂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夜，有人洞房花燭，有人輾轉難眠，有人在暗中謀劃著下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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