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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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 3 章
宮宴設在次日晚, 華燈初上時，陸淮之的馬車已候在院外。
沈青瓷站在銅鏡前，阿蘿正為她整理衣飾。選的是老夫人送來的那套月白繡竹葉紋的衣裙, 素雅端莊, 既不張揚, 也不失禮數。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再無多餘裝飾。
“姑娘，這樣會不會太素了些？”阿蘿有些擔憂，“聽說今日各家小姐都會盛裝出席，您可是第一次以未來太傅夫人的身份露面”
“正因如此，才更該謹慎。”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 面容清麗, 眼神平靜，“今日的主角是西境將士, 不是我。越低調，越安全。”
阿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為她系好披風。
走出院門時, 陸淮之已等在馬車旁。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織金蟒袍, 腰束玉帶，頭戴金冠, 比平日更顯威嚴。見沈青瓷出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很適合你。”他說。
沈青瓷微微垂眸：“謝大人。”
馬車內空間寬敞, 兩人對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發出規律的聲響。沈青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離開相府, 心中不免忐忑。
“緊張？”陸淮之忽然問。
沈青瓷誠實點頭：“有一點。”
“不必緊張。”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 遞給她，“把這個帶在身上。”
沈青瓷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著繁覆的雲紋，觸手溫潤。玉的成色極好，顯然是珍品。
“這是”
“我母親留下的。”陸淮之看著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她說，這是陸家世代傳給長媳的信物。今日你戴著它進宮，便是告訴所有人，你是陸家認定的主母。”
沈青瓷握著玉佩，只覺得掌心發燙。這不僅僅是一件飾品，更是一份沈甸甸的認可和承諾。
“老夫人她”
“是她讓我交給你的。”陸淮之打斷她的話，“母親說，你昨日在賬冊上做的批註，她看過了。條理清晰，思慮周全，是個能當家的。”
沈青瓷眼眶微熱，鄭重地將玉佩系在腰間：“青瓷定不負老夫人期望。”
馬車駛入宮門，停在太和殿外。早有內侍在等候，見陸淮之下車，連忙上前引路。沈青瓷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太和殿內燈火輝煌，文武百官已到了大半。陸淮之一出現，立刻成為全場焦點。無數目光投來，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飾的審視。
沈青瓷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如芒在背。但她依舊挺直脊背，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
“淮之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沈青瓷擡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明黃龍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來，面容儒雅，眼神睿智。正是當今聖上，嘉明帝。
她連忙跟著陸淮之行禮：“臣/民女參見陛下。”
“免禮。”嘉明帝扶起陸淮之，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細細打量片刻，笑道，“這位便是沈姑娘？果然氣質不凡。”
“陛下過譽。”沈青瓷垂眸應道。
“不必謙虛。”嘉明帝意味深長地說，“能讓淮之甘願用西境軍功換一道賜婚聖旨的女子，必有過人之處。”
這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看向沈青瓷的目光更加覆雜。
陸淮之神色不變：“陛下說笑了，臣只是求一道恩典罷了。”
嘉明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從小就這個脾氣。”他轉向沈青瓷，“沈姑娘，朕今日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有什麽魔力，能讓咱們這位冷面太傅如此傾心。”
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暗藏機鋒。沈青瓷心知這是皇帝在試探她，略一思忖，恭敬答道：“民女不敢稱有什麽魔力，只是恰巧得了大人青眼。大人為國之棟梁，民女能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恭維了陸淮之，又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嘉明帝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好。入座吧，宴席就要開始了。”
按品級，陸淮之的位置在前三排。沈青瓷坐在他身側，能清楚看到高臺上的龍椅和兩側的文武百官。這是她第一次身處如此高位，俯視整個朝堂。
宴席開始，絲竹管弦之聲響起，舞姬翩翩起舞。觥籌交錯間，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陸大人。”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舉杯起身，“西境大捷，大人功不可沒。老臣敬您一杯。”
陸淮之舉杯示意：“李大人過獎，此乃將士用命之功。”
“大人不必過謙。”李大人話鋒一轉，“只是老臣聽聞，大人為了婚事，竟將西境軍功盡數請賞此舉，是否有些不妥？”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沈青瓷握緊袖中的手，面上卻依舊平靜。她看向陸淮之，只見他緩緩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大人的意思是，本官不該請陛下賜婚？”
“老臣不敢。”李大人連忙躬身，“只是覺得，大人年富力強，當以國事為重。婚姻大事，不妨從長計議，選一位門當戶對的貴女，於國於家，都更為有利。”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指責陸淮之為了兒女私情耽誤國事，且選錯了人。
陸淮之還沒開口，另一側卻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李大人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女子起身，容貌姣好，氣質溫婉，正是王尚書之女王若蘭。
她走到殿前，向皇帝行禮後，轉向陸淮之，眼神中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陸大人為國操勞多年，如今想尋一位知心人相伴，乃是人之常情。至於門第”她微微一笑，“古往今來，英雄不問出處。沈姑娘能得大人青睞，必有過人之處。”
這話看似在為沈青瓷說話，實則暗指她出身低微，能攀上高枝全靠運氣。
沈青瓷看著這位京城第一才女，心中了然。這位王小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她緩緩起身，向王若蘭微微頷首：“王小姐謬讚。民女自知出身微寒，不敢與各位貴女相提並論。能得大人垂青，實是僥幸。”
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卑不亢。
王若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沈青瓷會如此坦然承認自己的出身。她正要再說，陸淮之卻開口了：
“王小姐有心了。”他站起身，走到沈青瓷身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握住了她的手，“本官選妻，不看門第，只看心意。青瓷雖出身不高，但品性高潔，才識過人，正是本官心中所求。”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緊。沈青瓷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握劍留下的痕跡。
“至於門當戶對”陸淮之看向李大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陸家的門第，不需要靠聯姻來維系。本官的妻子，也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光。”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
嘉明帝忽然撫掌大笑：“說得好！淮之啊，朕就欣賞你這股子傲氣。”他看向沈青瓷，“沈姑娘，你可聽到了？淮之對你，可是一片真心。你今後可要好好待他。”
沈青瓷深深一禮：“民女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厚愛，不負陛下期望。”
這場風波，就這樣被陸淮之強勢壓了下去。但沈青瓷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宴至半酣，皇帝命人呈上此次西境大捷的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琳瑯滿目。輪到陸淮之時，嘉明帝卻擺擺手：
“淮之的賞賜，朕另有安排。”他看向沈青瓷，笑道，“沈姑娘，朕聽說你的嫁衣還未選定？”
沈青瓷心頭一跳：“回陛下，尚未選定。”
“那正好。”嘉明帝示意內侍，“把東西拿上來。”
兩名內侍捧著一個巨大的錦盒上前，打開盒蓋的瞬間，殿內響起一片抽氣聲。
盒中是一件嫁衣。
不是常見的正紅色，而是罕見的緋月色。這種顏色介於紅與紫之間，在燭光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雲崖鶴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領口和袖口處嵌著細小的珍珠，如星辰點綴夜空。
“這是”沈青瓷楞住了。
“這是朕的皇祖母，當年出嫁時所穿的嫁衣。”嘉明帝的聲音帶著懷念，“皇祖母生前曾說，這嫁衣的顏色，是她親自調制的，名曰月華。她希望穿著這件嫁衣的女子，能如明月般皎潔，能照亮身邊之人的前路。”
他看向陸淮之：“淮之，朕將這嫁衣賜給沈姑娘，你可願意？”
陸淮之撩袍跪地：“臣，謝陛下隆恩。”
沈青瓷也跟著跪下，雙手接過錦盒時，只覺得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一件嫁衣，更是皇帝對她的認可，是皇室對她的接納。
“沈姑娘，”嘉明帝的聲音溫和下來，“淮之是大周的棟梁，也是朕的臂膀。他選了你，朕相信他的眼光。望你二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民女定不負陛下所托。”沈青瓷的聲音有些哽咽。
宴席繼續，但眾人的心態已然不同。皇帝當眾賜下先太後的嫁衣，這意義非同小可。從今日起，再無人敢明面上質疑沈青瓷的身份。
回府的馬車上，沈青瓷抱著那個錦盒，久久不能言語。
陸淮之坐在對面，看著她恍惚的神情，忽然開口：“在想什麽？”
沈青瓷擡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大人，這嫁衣太貴重了。”
“貴重嗎？”陸淮之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嫁衣上的金線刺繡，“我覺得，正好配你。”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沈青瓷看著他的側臉，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褪去了平日的淩厲，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大人為何”她頓了頓，“為何如此堅定地選擇我？”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卻從未得到真正的答案。
陸淮之收回手，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就在沈青瓷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
“因為我累了。”
沈青瓷一楞。
“這二十多年來，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在朝堂上要權衡利弊，在戰場上要謀算生死，在府中要提防算計。”他睜開眼，看向她，“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偽裝，不用算計，不用時時刻刻保持警惕。”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情緒。
“沈青瓷，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每次深夜回府，看到你屋裏還亮著燈，就覺得這世間還有一點溫暖，是留給我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沈青瓷心頭劇震。
她忽然想起，這三年裏，無論他多晚回來，她屋裏的燈確實總是亮著的。起初是因為她習慣夜裏看書，後來後來就成了習慣。
她從未想過，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光，竟成了他心中的慰藉。
“大人”她喉頭發緊。
“不必說什麽。”陸淮之打斷她，“你只需要知道，我陸淮之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像對你這樣堅定過。”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下。陸淮之先下車，轉身向她伸出手。
沈青瓷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猶豫片刻，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握得很緊，扶著她下了馬車。
夜色已深，府門前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陸淮之沒有松開她的手，就這樣牽著她，一步一步走進府門。
路過的仆役紛紛低頭避讓，不敢多看。但沈青瓷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再是審視和質疑，而是敬畏和認可。
回到小院，陸淮之將她送到房門前，卻沒有立刻離開。
“嫁衣試過了嗎？”他問。
沈青瓷搖頭：“還未。”
“現在試試。”
“現在？”沈青瓷一楞，“夜深了，恐怕不便”
“我想看。”陸淮之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就現在。”
沈青瓷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究點了點頭：“請大人稍候。”
她抱著錦盒走進內室，阿蘿早已等在那裏，見狀連忙上前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將嫁衣取出，一層層穿上身。
緋月色的錦緞如水般滑過肌膚，金線的刺繡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嫁衣的尺寸竟出奇地合身，仿佛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當最後一條系帶束好時，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鏡中的女子面容清麗，眼神清澈，一襲緋月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出塵。那顏色既不張揚，也不寡淡，恰到好處地彰顯著她的獨特。
“姑娘真美”阿蘿看得呆了。
沈青瓷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這身嫁衣，就像一個華麗的囚籠，將她牢牢鎖住。但從今往後，這也是她的鎧甲，她的戰袍。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內室。
陸淮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明顯凝滯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燭火跳躍，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有什麽情緒在翻湧，沈青瓷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心悸。
他一步一步走近，在她身前停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從發髻到眉眼，從嫁衣到裙擺，認真得像是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上。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玉佩，又順著玉佩向上，拂過嫁衣上精致的刺繡。
他的指尖很涼，觸感卻灼人。沈青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很美。”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比我想象的還要美。”
沈青瓷垂眸，不敢與他對視：“是嫁衣美。”
“不。”他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是你美。”
他的眼神太深，像是要把她吸進去。沈青瓷感到一陣眩暈，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攬住了腰。
“別動。”他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沈青瓷的臉漸漸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青瓷，”他忽然喚她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像嘆息，“你知道嗎？這嫁衣的顏色，是我求陛下特意選的。”
沈青瓷一怔：“為什麽？”
“因為正紅太俗，配不上你。”他的指尖撫過她的臉頰，“這緋月之色，如月華初上，清冷皎潔，又帶著些許暖意。就像你，外表清冷，內心卻比誰都柔軟。”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溺死人：“我要天下人都記住，這是獨屬於沈青瓷的禮制。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利益的交換。你就是你，是我陸淮之明媒正娶，三書六禮，八擡大轎迎進門的妻子。”
沈青瓷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從未被人如此珍視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被忽略，被放棄的那一個。父親獲罪時，族人忙著撇清關系；家道中落後，親戚將她變賣為奴。這三年在相府，雖然安穩，卻始終是個外人。
從未有人像陸淮之這樣，把她放在心尖上，為她擋下所有風雨，為她爭來所有尊嚴。
“傻姑娘，哭什麽。”陸淮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那個殺伐決斷的權臣，“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沈青瓷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問出一個連自己都驚訝的問題：
“大人，您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陸淮之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真，眼底有星光在閃爍。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認真地說，“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想對你好。而只要我還活著，就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予你歡喜。”
這不是什麽海誓山盟，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實。
沈青瓷看著他，忽然覺得，也許嫁給這個男人，並不是一件壞事。
也許，她真的可以擁有一個家。
窗外，月色正好。銀白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緋月嫁衣上，泛起夢幻般的光澤。
陸淮之松開她，後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嫁衣，就留在你這兒。大婚之前，好好收著。”
“嗯。”沈青瓷點頭。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對了，明日開始，會有宮中的嬤嬤來教你大婚禮儀。可能會有些辛苦，但忍一忍。”
“青瓷明白。”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阿蘿從內室出來，小心翼翼地問：“姑娘，要更衣嗎？”
沈青瓷低頭看著身上的嫁衣，輕輕搖頭：“再穿一會兒。”
她想再多感受一下，這身嫁衣帶來的溫度，和那個男人留下的溫柔。
夜深了，相府陷入一片寧靜。
而在沈青瓷不知道的地方，幾封密信正悄悄送出府門，飛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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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設在次日晚, 華燈初上時，陸淮之的馬車已候在院外。
沈青瓷站在銅鏡前，阿蘿正為她整理衣飾。選的是老夫人送來的那套月白繡竹葉紋的衣裙, 素雅端莊, 既不張揚, 也不失禮數。發間只簪一支白玉簪，再無多餘裝飾。
“姑娘，這樣會不會太素了些？”阿蘿有些擔憂，“聽說今日各家小姐都會盛裝出席，您可是第一次以未來太傅夫人的身份露面”
“正因如此，才更該謹慎。”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 面容清麗, 眼神平靜，“今日的主角是西境將士, 不是我。越低調，越安全。”
阿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為她系好披風。
走出院門時, 陸淮之已等在馬車旁。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織金蟒袍, 腰束玉帶，頭戴金冠, 比平日更顯威嚴。見沈青瓷出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很適合你。”他說。
沈青瓷微微垂眸：“謝大人。”
馬車內空間寬敞, 兩人對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發出規律的聲響。沈青瓷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離開相府, 心中不免忐忑。
“緊張？”陸淮之忽然問。
沈青瓷誠實點頭：“有一點。”
“不必緊張。”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 遞給她，“把這個帶在身上。”
沈青瓷打開錦盒，裏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刻著繁覆的雲紋，觸手溫潤。玉的成色極好，顯然是珍品。
“這是”
“我母親留下的。”陸淮之看著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她說，這是陸家世代傳給長媳的信物。今日你戴著它進宮，便是告訴所有人，你是陸家認定的主母。”
沈青瓷握著玉佩，只覺得掌心發燙。這不僅僅是一件飾品，更是一份沈甸甸的認可和承諾。
“老夫人她”
“是她讓我交給你的。”陸淮之打斷她的話，“母親說，你昨日在賬冊上做的批註，她看過了。條理清晰，思慮周全，是個能當家的。”
沈青瓷眼眶微熱，鄭重地將玉佩系在腰間：“青瓷定不負老夫人期望。”
馬車駛入宮門，停在太和殿外。早有內侍在等候，見陸淮之下車，連忙上前引路。沈青瓷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步履從容，目不斜視。
太和殿內燈火輝煌，文武百官已到了大半。陸淮之一出現，立刻成為全場焦點。無數目光投來，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毫不掩飾的審視。
沈青瓷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如芒在背。但她依舊挺直脊背，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
“淮之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沈青瓷擡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明黃龍袍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來，面容儒雅，眼神睿智。正是當今聖上，嘉明帝。
她連忙跟著陸淮之行禮：“臣/民女參見陛下。”
“免禮。”嘉明帝扶起陸淮之，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細細打量片刻，笑道，“這位便是沈姑娘？果然氣質不凡。”
“陛下過譽。”沈青瓷垂眸應道。
“不必謙虛。”嘉明帝意味深長地說，“能讓淮之甘願用西境軍功換一道賜婚聖旨的女子，必有過人之處。”
這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一時間，眾人神色各異，看向沈青瓷的目光更加覆雜。
陸淮之神色不變：“陛下說笑了，臣只是求一道恩典罷了。”
嘉明帝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從小就這個脾氣。”他轉向沈青瓷，“沈姑娘，朕今日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有什麽魔力，能讓咱們這位冷面太傅如此傾心。”
這話看似玩笑，實則暗藏機鋒。沈青瓷心知這是皇帝在試探她，略一思忖，恭敬答道：“民女不敢稱有什麽魔力，只是恰巧得了大人青眼。大人為國之棟梁，民女能侍奉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恭維了陸淮之，又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嘉明帝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好，好。入座吧，宴席就要開始了。”
按品級，陸淮之的位置在前三排。沈青瓷坐在他身側，能清楚看到高臺上的龍椅和兩側的文武百官。這是她第一次身處如此高位，俯視整個朝堂。
宴席開始，絲竹管弦之聲響起，舞姬翩翩起舞。觥籌交錯間，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流湧動。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陸大人。”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舉杯起身，“西境大捷，大人功不可沒。老臣敬您一杯。”
陸淮之舉杯示意：“李大人過獎，此乃將士用命之功。”
“大人不必過謙。”李大人話鋒一轉，“只是老臣聽聞，大人為了婚事，竟將西境軍功盡數請賞此舉，是否有些不妥？”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沈青瓷握緊袖中的手，面上卻依舊平靜。她看向陸淮之，只見他緩緩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大人的意思是，本官不該請陛下賜婚？”
“老臣不敢。”李大人連忙躬身，“只是覺得，大人年富力強，當以國事為重。婚姻大事，不妨從長計議，選一位門當戶對的貴女，於國於家，都更為有利。”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指責陸淮之為了兒女私情耽誤國事，且選錯了人。
陸淮之還沒開口，另一側卻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李大人此言差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女子起身，容貌姣好，氣質溫婉，正是王尚書之女王若蘭。
她走到殿前，向皇帝行禮後，轉向陸淮之，眼神中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陸大人為國操勞多年，如今想尋一位知心人相伴，乃是人之常情。至於門第”她微微一笑，“古往今來，英雄不問出處。沈姑娘能得大人青睞，必有過人之處。”
這話看似在為沈青瓷說話，實則暗指她出身低微，能攀上高枝全靠運氣。
沈青瓷看著這位京城第一才女，心中了然。這位王小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她緩緩起身，向王若蘭微微頷首：“王小姐謬讚。民女自知出身微寒，不敢與各位貴女相提並論。能得大人垂青，實是僥幸。”
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卑不亢。
王若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沈青瓷會如此坦然承認自己的出身。她正要再說，陸淮之卻開口了：
“王小姐有心了。”他站起身，走到沈青瓷身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握住了她的手，“本官選妻，不看門第，只看心意。青瓷雖出身不高，但品性高潔，才識過人，正是本官心中所求。”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緊。沈青瓷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握劍留下的痕跡。
“至於門當戶對”陸淮之看向李大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今日的一切，都是自己掙來的。陸家的門第，不需要靠聯姻來維系。本官的妻子，也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光。”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
嘉明帝忽然撫掌大笑：“說得好！淮之啊，朕就欣賞你這股子傲氣。”他看向沈青瓷，“沈姑娘，你可聽到了？淮之對你，可是一片真心。你今後可要好好待他。”
沈青瓷深深一禮：“民女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大人厚愛，不負陛下期望。”
這場風波，就這樣被陸淮之強勢壓了下去。但沈青瓷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宴至半酣，皇帝命人呈上此次西境大捷的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琳瑯滿目。輪到陸淮之時，嘉明帝卻擺擺手：
“淮之的賞賜，朕另有安排。”他看向沈青瓷，笑道，“沈姑娘，朕聽說你的嫁衣還未選定？”
沈青瓷心頭一跳：“回陛下，尚未選定。”
“那正好。”嘉明帝示意內侍，“把東西拿上來。”
兩名內侍捧著一個巨大的錦盒上前，打開盒蓋的瞬間，殿內響起一片抽氣聲。
盒中是一件嫁衣。
不是常見的正紅色，而是罕見的緋月色。這種顏色介於紅與紫之間，在燭光下流轉著夢幻般的光澤。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雲崖鶴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領口和袖口處嵌著細小的珍珠，如星辰點綴夜空。
“這是”沈青瓷楞住了。
“這是朕的皇祖母，當年出嫁時所穿的嫁衣。”嘉明帝的聲音帶著懷念，“皇祖母生前曾說，這嫁衣的顏色，是她親自調制的，名曰月華。她希望穿著這件嫁衣的女子，能如明月般皎潔，能照亮身邊之人的前路。”
他看向陸淮之：“淮之，朕將這嫁衣賜給沈姑娘，你可願意？”
陸淮之撩袍跪地：“臣，謝陛下隆恩。”
沈青瓷也跟著跪下，雙手接過錦盒時，只覺得重若千鈞。這不僅僅是一件嫁衣，更是皇帝對她的認可，是皇室對她的接納。
“沈姑娘，”嘉明帝的聲音溫和下來，“淮之是大周的棟梁，也是朕的臂膀。他選了你，朕相信他的眼光。望你二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民女定不負陛下所托。”沈青瓷的聲音有些哽咽。
宴席繼續，但眾人的心態已然不同。皇帝當眾賜下先太後的嫁衣，這意義非同小可。從今日起，再無人敢明面上質疑沈青瓷的身份。
回府的馬車上，沈青瓷抱著那個錦盒，久久不能言語。
陸淮之坐在對面，看著她恍惚的神情，忽然開口：“在想什麽？”
沈青瓷擡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大人，這嫁衣太貴重了。”
“貴重嗎？”陸淮之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嫁衣上的金線刺繡，“我覺得，正好配你。”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來。沈青瓷看著他的側臉，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褪去了平日的淩厲，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大人為何”她頓了頓，“為何如此堅定地選擇我？”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卻從未得到真正的答案。
陸淮之收回手，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就在沈青瓷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
“因為我累了。”
沈青瓷一楞。
“這二十多年來，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在朝堂上要權衡利弊，在戰場上要謀算生死，在府中要提防算計。”他睜開眼，看向她，“只有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偽裝，不用算計，不用時時刻刻保持警惕。”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情緒。
“沈青瓷，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每次深夜回府，看到你屋裏還亮著燈，就覺得這世間還有一點溫暖，是留給我的。”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沈青瓷心頭劇震。
她忽然想起，這三年裏，無論他多晚回來，她屋裏的燈確實總是亮著的。起初是因為她習慣夜裏看書，後來後來就成了習慣。
她從未想過，這微不足道的一點光，竟成了他心中的慰藉。
“大人”她喉頭發緊。
“不必說什麽。”陸淮之打斷她，“你只需要知道，我陸淮之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人，任何事，像對你這樣堅定過。”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下。陸淮之先下車，轉身向她伸出手。
沈青瓷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猶豫片刻，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握得很緊，扶著她下了馬車。
夜色已深，府門前的燈籠在風中搖曳。陸淮之沒有松開她的手，就這樣牽著她，一步一步走進府門。
路過的仆役紛紛低頭避讓，不敢多看。但沈青瓷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再是審視和質疑，而是敬畏和認可。
回到小院，陸淮之將她送到房門前，卻沒有立刻離開。
“嫁衣試過了嗎？”他問。
沈青瓷搖頭：“還未。”
“現在試試。”
“現在？”沈青瓷一楞，“夜深了，恐怕不便”
“我想看。”陸淮之打斷她，語氣不容拒絕，“就現在。”
沈青瓷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究點了點頭：“請大人稍候。”
她抱著錦盒走進內室，阿蘿早已等在那裏，見狀連忙上前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將嫁衣取出，一層層穿上身。
緋月色的錦緞如水般滑過肌膚，金線的刺繡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嫁衣的尺寸竟出奇地合身，仿佛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當最後一條系帶束好時，沈青瓷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鏡中的女子面容清麗，眼神清澈，一襲緋月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氣質出塵。那顏色既不張揚，也不寡淡，恰到好處地彰顯著她的獨特。
“姑娘真美”阿蘿看得呆了。
沈青瓷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這身嫁衣，就像一個華麗的囚籠，將她牢牢鎖住。但從今往後，這也是她的鎧甲，她的戰袍。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內室。
陸淮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明顯凝滯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燭火跳躍，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有什麽情緒在翻湧，沈青瓷看不懂，卻莫名覺得心悸。
他一步一步走近，在她身前停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從發髻到眉眼，從嫁衣到裙擺，認真得像是在鑒賞一件稀世珍寶。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上。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玉佩，又順著玉佩向上，拂過嫁衣上精致的刺繡。
他的指尖很涼，觸感卻灼人。沈青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也變得有些困難。
“很美。”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比我想象的還要美。”
沈青瓷垂眸，不敢與他對視：“是嫁衣美。”
“不。”他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他對視，“是你美。”
他的眼神太深，像是要把她吸進去。沈青瓷感到一陣眩暈，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攬住了腰。
“別動。”他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沈青瓷的臉漸漸紅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青瓷，”他忽然喚她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像嘆息，“你知道嗎？這嫁衣的顏色，是我求陛下特意選的。”
沈青瓷一怔：“為什麽？”
“因為正紅太俗，配不上你。”他的指尖撫過她的臉頰，“這緋月之色，如月華初上，清冷皎潔，又帶著些許暖意。就像你，外表清冷，內心卻比誰都柔軟。”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溺死人：“我要天下人都記住，這是獨屬於沈青瓷的禮制。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任何利益的交換。你就是你，是我陸淮之明媒正娶，三書六禮，八擡大轎迎進門的妻子。”
沈青瓷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從未被人如此珍視過。
從小到大，她都是被忽略，被放棄的那一個。父親獲罪時，族人忙著撇清關系；家道中落後，親戚將她變賣為奴。這三年在相府，雖然安穩，卻始終是個外人。
從未有人像陸淮之這樣，把她放在心尖上，為她擋下所有風雨，為她爭來所有尊嚴。
“傻姑娘，哭什麽。”陸淮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動作溫柔得不像那個殺伐決斷的權臣，“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沈青瓷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問出一個連自己都驚訝的問題：
“大人，您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陸淮之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真，眼底有星光在閃爍。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認真地說，“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想對你好。而只要我還活著，就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予你歡喜。”
這不是什麽海誓山盟，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真實。
沈青瓷看著他，忽然覺得，也許嫁給這個男人，並不是一件壞事。
也許，她真的可以擁有一個家。
窗外，月色正好。銀白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緋月嫁衣上，泛起夢幻般的光澤。
陸淮之松開她，後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嫁衣，就留在你這兒。大婚之前，好好收著。”
“嗯。”沈青瓷點頭。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對了，明日開始，會有宮中的嬤嬤來教你大婚禮儀。可能會有些辛苦，但忍一忍。”
“青瓷明白。”
他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阿蘿從內室出來，小心翼翼地問：“姑娘，要更衣嗎？”
沈青瓷低頭看著身上的嫁衣，輕輕搖頭：“再穿一會兒。”
她想再多感受一下，這身嫁衣帶來的溫度，和那個男人留下的溫柔。
夜深了，相府陷入一片寧靜。
而在沈青瓷不知道的地方，幾封密信正悄悄送出府門，飛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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