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予取予求 他並非值得的人。

關燈
第206章 予取予求 他並非值得的人。

206、

田玉琉和曹侍郎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半年後, 田玉琉從父親那聽說她訂婚的對象不是戰雲烈而是曹侍郎後,心中不覺升起一絲喜悅。

原來是圍獵時見過的曹侍郎,她想起那晚月色朦朧, 自己披著鬥篷急著要走卻被對方挽留, “姑娘不惜名節深夜到訪將此事告知在下, 實乃曹某的救命恩人,還望姑娘留下姓名, 來日必湧泉相報!”

那時夜風陣陣吹起對方鬢角的發絲, 男人黑亮的眸子仿似映襯著遠處的火把, 田玉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以為自己只是急著走,當時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 可如今回想起那時的心悸卻透著絲絲的甜蜜。

她想起兄長臨走前說, 皇上定會為你指一樁好親事。

如今,她恨不得立刻寫信告訴哥哥這件喜事。

田大人還在為自己鬧出的烏龍而自責, 一連幾天都不想出門,可他早在進宮面聖之前便興高采烈的把田玉琉要和戰雲烈成親的事說給了宗家的親戚,如今聖上賜婚的對象換了個人, 他也不好解釋,只得推脫說戰雲烈才是皇上的侍君。

如此一來戰雲烈代替戰雲軒入宮的事便不脛而走, 全京城的百姓都在讚嘆他們兄弟情深。

不過,皇上是為了保護戰家才提出讓“戰雲軒”做侍君的主意的吧?那如今宇文靖宸已死, 戰雲烈不是也該出宮了嗎?而且璟帝重新坐上皇位,也有半月, 為何一直都不曾臨朝呢?

外面的傳聞滿天飛,可唯有一件事竟沒有走漏半點消息,那便是宇文靖宸臨死前提到的前朝宓氏的事。

當日在大殿之內的除了宇文靖宸幾人, 還有戰家軍和老臣派的臣子,人數並不少,可大家在踏出殿門後卻都不約而同地閉緊了嘴巴,好像將自己在大殿之上聽到的事都忘得一幹二凈。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除了趙承璟,誰還能做皇帝?誰還有能力做皇帝呢?

大興這些年內憂外患,波濤暗湧,強大的外表之下早已千瘡百孔,他們這些老臣一直盼著皇上獨當一面重掌大權的那一天,如今皇上終於如他們所願,暗中培植近臣、扳倒了宇文靖宸,不僅殺伐果斷,還展現出了帝王少有的寬厚仁和,有此君主,夫覆何求?

至於什麽宓氏什麽血脈的,又有什麽關系呢?皇上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心中姓趙還是姓宓他們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對於皇上不肯臨朝的事,老臣們也表現出難得的寬容。

皇上剛剛經歷了這麽多的事,需要時間去治愈和整理,反正每天的折子都有批閱,大家面聖的請求也從未被拒絕,各部運行井井有條,又何須急於一時呢?

所以趙承璟每日批了這麽多折子,竟沒有一個是催著他上朝的,便是戰雲烈也縱著他,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趙承璟也很信任他,累了便直接將戰雲烈拉到龍椅上,把奏折朝他面前一推,遞上筆,笑盈盈地看著他。

每到這時,戰雲烈都深感無奈,便是他平日裏面對趙承璟時再狂妄,也僅限於在感情上。

可看到趙承璟頂著黑眼圈露出乖巧的笑容,他還是禁不住接過了筆,“皇上,這宮裏的消息往往是走漏的最快的。”

趙承璟渾不在意,“那又何妨?他們若是也想批,便過來排隊,每人一炷香,也好讓他們了解朕平日裏有多辛苦。”

戰雲烈只是搖了搖頭便翻開了折子,趙承璟則在一旁看著。

原本寬敞的龍椅坐著兩個人也顯得有些擠,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揶揄的戰雲烈在翻開奏折時神色也會變得嚴肅起來,執筆時背脊筆直,從濃密的睫毛下露出點點清冷的眸光。

彈幕說“認真的男人最帥了”,趙承璟非常認同,他看著戰雲烈如山般鋒利的側臉,恍然又想起兩人在獄中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牢房中只滲著幾縷朦朧的月光,對方原本沈著的眸子在聽到自己報出身份後逐漸閃爍著幽亮的光,便好似籠中的鷹發現了獵物,困住他的那方天地不過形同虛設。

「你確定你想要的人是我嗎?」

低沈帶著些調侃的聲音尤在耳旁,他將那時在戰雲烈身上感受到的侵略性當成戰敗被擒的怨恨,只想著如何緩解兩人的關系,卻未曾想被盯上的人會是自己。

戰雲烈見他雙目微合,“困了就去睡一會。”

“不想自己睡。”

趙承璟的聲音懶洋洋的,便似被太陽曬過暖烘烘的,戰雲烈禁不住捏了捏他的臉,“那請問陛下,臣是該先批奏折呢?還是該先陪睡呢?”

趙承璟被他逗笑了,“我就在這睡一會。”

他說著便趴在了剛剛批過的奏折上,高度剛剛好。趙承璟也確實有些困,等他醒來時已經到了午膳的時候,外面陽光正好,他的脖子下面不知何時墊了一個軟乎乎的墊子,桌案上點燃的熏香正冒著淡淡的青煙。

戰雲烈還是他睡著前的姿勢,只是立刻便將目光投過來。

“醒了?”

趙承璟誠實地摸了摸肚子,“餓了。”

戰雲烈忍俊不禁,放下筆將人拉起來,“四喜,備膳。”

禦廚做了一桌子的菜肴,色澤亮麗,可趙承璟卻覺得沒有他從護國寺逃回來和戰雲烈兩個人在小鎮上吃過的好吃,不過戰雲烈吃飯的模樣倒是很養眼,動作慢悠悠的,好像什麽事在他那都能游刃有餘。

見趙承璟吃的差不多了,戰雲烈才道,“你睡著的時候,蘭妃來過。”

“啊,”趙承璟並不意外,“看來她已經想清楚了,我倒是有些意外……”

戰雲烈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麽,“聽說他在刑部門口徘徊幾天了。”

趙承璟輕笑一聲,“原來這樣。”

“你打算怎麽處置他?”

趙承璟搖了搖頭,“是他打算如何處置自己。”

有的人懂得放過別人,卻不懂得放過自己。

林談之確實刑部徘徊了幾天,雖然新帝登基,各部都忙得焦頭爛額,但翰林院還是老樣子,編著的工作也沒有因宇文靖宸而停滯,反倒是他之前的工作由其他人接手後他還有些插不進去手。

他每日找不同的理由來見柳長風,有時還會拖著齊文濟,柳長風很忙,卻也從未怠慢他,或許是那日太忙了,也或許是不想再和他兜圈子,便直截了當地道,“皇上只是將他關了起來,並未下旨不許探視,太傅若是想見他,隨時都可以。”

林談之反倒躊躇了,柳長風繼續道,“他關在單獨的那層,和宇文靖宸黨羽不在一起。”

林談之沈默了許久才開口,“他怎麽樣?”

“找太醫看過了,身上的都不是致命傷,但前些日子一直在發熱,昏迷不醒囈語連連,直到前日才好轉。”

柳長風說到這頓了一下,看了眼林談之的神色才繼續道,“但他清醒後便將大夫給他敷的藥全都拆了下來,也不肯再服藥了。”

林談之的心頭一陣鈍痛,好像有人用錘子猛地錘了一下,那胸口積存的酸澀苦楚全都擠了出來。

“太傅若是願意便去看看吧,畢竟皇上還沒有下令要如何處置他,總不能在那之前便先死在牢裏。”

他捏著鑰匙站在牢門外不遠處,柳長風給了他一個難以拒絕的理由,但他也非常清楚那只是借口。

過去,他看不見宇文景澄的傷痛,等他能看見的時候便發現自己竟無能為力,還不如從未看見過。

漆黑的牢房中縮著一道身影,發絲粗糙淩亂,纖細得仿佛透明的手腕從粗布囚服中露出來,不過半個月的時間,那囚服之下便好似只剩一把骨頭,不像是人,更像是杵在墻角的空架子。

鎖鏈沈重的聲音便像是將幹澀的心口又鑿開一樣,聽得人刺痛。

林談之拖著步子,在那堆“骨頭”前停下來,對方頓了好一會才緩緩擡起頭。

光線從唯一的那扇小窗細縫斜射進來,照在宇文景澄那幹癟的身體上,那慘白幹裂的唇上,那貫穿了半張臉皮肉外翻的傷口上,和冷漠毫無波瀾的死灰色的眸子上。

林談之的手瞬間捏緊了食盒的握柄,他覺得如此出現在這裏的自己十分可笑,宇文景澄需要的不是一頓豐盛的菜肴,也不是誰的探視,他好像已經死了。

如果心中的苦楚能夠化形,恐怕早已填滿了整個牢房。

宇文景澄就這麽望著他,眸中沒有一絲情緒,也沒有任何躲閃,仿佛自虐的想讓林談之看清現在的他,不再留有一絲留戀和幻想。

宇文景澄從未以如此狼狽的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從來都好像胸有成竹,對怎樣的將來都毫不在意。

他永遠是光鮮,熱烈,隱忍,一點點探出帶刺的藤蔓。

但現在這株花完全枯萎了,連一片褶皺的花瓣都沒有留下,只有爛掉的根和光禿禿的刺,還固執地留在那提醒著主人該早日舍棄。

他忽然有些害怕在對方眼中看到的東西,便急忙垂下頭蹲在他面前,去拿食盒中的盤子。

“我聽說你醒了,讓人做了些好消化的粥和菜。”

他將勺子塞進宇文景澄那枯瘦如柴的手裏,可那只手便好似沒有任何力氣,連勺子都只能松松垮垮地掛在那。

林談之試了兩次,都沒能將勺子成功塞進對方的手裏。

他終於認命地擡起頭,強迫自己對上那張掛著猙獰傷痕的臉,舀了一勺粥遞到對方嘴邊。

宇文景澄沒有張嘴,但他垂下眸子望向門外,好像在無聲地說“你該走了”。

林談之忽然覺得眼睛無比幹澀,他知道宇文景澄在想什麽,他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也沒有任何指望,他應該安慰幾句,可哪怕只是一點點讓對活下去的希望他也說不出口。

他再次深深地意識到,他給不了宇文景澄任何東西。

因為只要給,便是全部。

林談之緊緊地咬著下唇,控制著不讓自己說出根本實現不了的承諾。咬得唇瓣麻木,完全感覺不到一絲疼痛時,那只連勺子都捏不住的手輕輕地掰開了他的下頜,然後緩緩地吞下了勺子中的粥。

林談之楞住了,看著他動作緩慢地靠上前,將粥含在口中許久才咽下,定是許久未進食過的身體無法適應,在咽下的時候緊緊地皺起眉。

宇文景澄什麽都沒說,可林談之卻知道他又一次看懂了自己。

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吝嗇得無法給出任何諾言,無法付出感情,甚至不敢向他靠近一步,但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因何而痛苦。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便給了。

哪怕是眼前這副毫無人形,連自己的皮肉都承載不住的身體,卻還是在慷慨地對他予取予求。

林談之的手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他想起自遇見宇文景澄後曾面臨過無數次抉擇,在他和父親之間,在私情與忠誠之間,但離別與仇恨之間。

但每一次在這些艱難的抉擇擺在自己面前,在他因內心的煎熬而躊躇不前時,宇文景澄都會先一步替他做出選擇,要麽進一步,要麽退一步,將他逼到另一條更輕松的路,他才能一直在正確的道路上從未行差踏錯。

他又想起戰雲烈說,唯有值得的人才值得你去拋下一切,而值得的人不會見你消磨自己。

他並非值得的人,可宇文景澄卻從不會看著他消磨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