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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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單烈死後,《廢城》的故事其實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游走在犯罪邊緣的年輕生命們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所有光鮮亮麗和明媚春光都到此為止,留給他們的只剩一個不堪的尾聲。

和現實中的達索舊城區一樣,故事中的邦隆市也迎來了“正道的光”。

新上任的市長要大力整治邦隆市的亂象,任命了一位鐵血手腕的警察局長,南四區被首當其沖,各種幫派,腐敗黑警開始一一被肅清。

而邦隆市最大最隱蔽的黑社會性質團體其實是白金集團,戈隆的發家史就不清白,此後也持續讓今天為他的一些非法產業洗錢。

未來腦子再笨,也知道變天了。

警方在放長線釣大魚,一點點地查白金集團。未來勸今天放棄這裏的事業,遠走他國,相信以今天的頭腦,換一個地方,白手起家也不是難事,他會一直陪著今天,這一次他們可以去一個自由美麗的國度,不再做今天不屑的打打殺殺的事,也不再做未來不喜歡的那些灰色產業,他們可以在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洗心革面,洗牌人生。

今天卻在猶豫。

從前他們一無所有,唯一的資本只有他們自己時,今天從不猶豫。可是金錢、地位、權力已經腐蝕了今天。

他依然是那個高大俊美氣度不凡的領袖,但是他的頭腦卻已蒼老銹蝕,像是患了某種帕金森。

說服今天的兩場戲,餘婕總覺得不夠好,祁翼一遍遍地重來了四次,到後來仿佛是自己在一遍遍地勸費施陽放棄事業,和他私奔。

勸服今天的要義在於,不能讓今天待在富人區,待在有泳池的大別墅,在這些地方今天總會一再看到他的那些“成就”,豪宅、名車、豪宅露臺的名貴夕陽、以及名車馳騁的日落大道。未來自知無法在這種地方說服今天,他只能帶今天回南四區,回到當年那個種滿花草的天臺,給今天看他們一起給future蓋的狗屋,給今天看他們一起睡過的上下鋪,給今天看並不輸給豪宅露臺的南四區的廉價日落。

當費施陽蹲在狗屋前沈默時,當費施陽扶著上下鋪的床柱端詳時,祁翼總錯覺在回憶往昔的人不是今天,而是費施陽,費老師根本沒有在回憶今天的往昔,他回憶的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過往。

當然這些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在憶往昔的人一直是自己。

他記得費施陽說過自己是體驗派,所以現在還是嗎?

玫瑰金的夕陽沾在費施陽極英俊的臉上,只那麽一筆,就讓這人好似返璞歸真,時光重來了一般。

*

未來終於說服了今天。可惜鐵拳來得比他們想象中更快。

先前勸不動今天,未來就提前安排阿光離開,他把future也托付給了阿光,這讓阿光有種不詳的預感。

“別想太多,”未來安撫他,“只是讓你帶著future先去那邊等我們。”

阿光想讓未來和自己一起走,這個時候還來得及,警方還沒有調查到他們這環。他勸未來不要再管今天了,今天為戈隆做了太多虧心事,他是難逃一劫的。

這讓未來想起今天勸自己不要管單烈那天。

是難逃一劫嗎?是罪有應得嗎?

可那是他的兄弟。

那不只是他的兄弟。

那是今天。

是他哪怕要扛下天劫,也要救的人。

阿光臨走那天,未來一邊幫他收拾東西,一邊叮囑紅著眼圈的男孩,到了那邊要找誰,現金都藏在哪裏……

阿光聽不進去,突然跪了下來,求他:“哥,你和我一起走吧!”

未來嘆了口氣,也在阿光面前慢慢跪下來,他扶住二十歲男孩顫抖的肩膀,說:“阿光,他救過我,兩次。”

這句話太重了,阿光只能簌簌地掉眼淚,知道已沒有哪句勸說的話能與之匹敵。

被套上狗繩的future,未來將它抱上車,他關上車門時,狗狗開始不安地來回打轉,用爪子瘋狂刨門,這不是表演,這一幕和他把future托運時一模一樣。狗狗不知道這離別是暫時的,更不知道這是表演,所有人都知情,只有它當真了,狗太笨了,每一次突然的離別,它都害怕是永遠。

*

那之後未來每天都去找今天,他守著今天,說服今天,只為把這個人從不切實際的妄想中拉出來,為此他從一個莽撞粗鄙的打手刺客,變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有耐心的說客。

在阿光離開後第七天,戈隆的妹妹麗莎被警方傳喚,第九天,陳十四被警方控制,第十一天,今天打撈陳十四的計劃失敗,第十三天,今天終於同意和未來一起走。

他們帶著行李星夜離開時,未來看出今天還是難以割舍,舍不得那棟有泳池的別墅,也許還舍不得他那位三十多歲的女朋友。

未來沒讓他多看別墅一眼,一徑發動車子,說:“大西洋比泳池寬,還不要錢。”

今天把搭在雪佛蘭車窗沿的胳膊收進來,笑了。

他的賬戶都凍結了,於是也不報任何幻想,再不走就只能等死了。好在他早有準備,已經轉移了部分資產去泰國。

走海關已經不可能,他們只能偷渡,未來已提起打點好了一切。

車子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往登船地點,黑壓壓的夜裏,潮水也黑壓壓地翻湧著,車廂裏也是黑壓壓的,有無數情緒念想在翻湧。

未來想和今天說點什麽,說說以後的計劃,遙想一下未來的生活,餘婕讓他們在車裏可以聊點什麽,自由發揮。

聊什麽呢?祁翼想。

他瞄了一眼副駕上的費施陽。今天開了車窗,正面無表情地朝向窗外,吹著冷風,他還沈浸在丟盔棄甲的失落裏,打開話匣的只能是未來。

於是他開始替兩人勾畫藍圖:“到泰國後,我們可以做點兒小生意。”

費施陽的側臉從車窗外微偏過來:“我能和你做什麽生意?”

“什麽都可以啊,”祁翼雙手按著方向盤,以輕松的語氣說,“你這麽聰明,你讓我幹嘛我幹嘛。”

費施陽轉過頭來,透過被海風吹亂的額發看了身邊人一會兒:“……我還從來沒有問過你想幹嘛,”他說,“未來,你想做什麽?”

祁翼以未來的立場去思考,站在未來的視角裏,他是茫然的,但跳出未來的視角,他為費施陽讓今天問了這個問題而動容。

“我?”他聳肩,“我不知道啊,我沒什麽特別想幹的。”

費施陽坐正了,不再去看倒退的景物,他看著擋風玻璃前晦暗的馬路:“那你想要我做什麽?說說。”

祁翼開著車,茫然地眨了兩下眼,今天和未來車裏的這場談話,不知為何並沒有讓氣氛輕松起來,今天明明在配合地揮別過去,明明應該有劫後餘生的平凡生活在盡頭等待,然而車燈孤獨地照射在他們前方漆黑的馬路上,費施陽輕輕的那一聲“說說”,令人揪心。

祁翼深吸一口氣:“我……”

今天不知道,但費施陽知道,知道很快他們的交集就將結束,沒有以後,沒有想要。

但或許今天也是知道的,知道這是一個揪心的問題,他或許只想知道一個答案,好過從來不知道。

不能做了,只能“說說”。

而未來的回答幾乎是肯定的:我不想要你幹什麽,我只想要你別去幹那些不好的事,危險的事,除此以外你想幹什麽,我都會跟著你。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瞄到了身後跟蹤的車輛。

*

全片最後的重頭戲,是在淩晨拍攝的。達索城雖然位於亞熱帶,但淩晨時溫度也不高,這兩天又有寒流來襲,加之拍攝地又在海邊,海風吹得收音麥克風砰砰直響,每個人的頭發都是亂的,得不停地撥,為了拍好這場戲,所有人都只睡了四五個鐘頭。

但祁翼覺得這氛圍很對,包括那種疲憊感,冷冽的海風,暗藍的天色,嘩嘩的海潮聲,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荒郊野嶺的海灘,《廢城》值得這一切。

場記板在鏡頭前就位,呼呼的風聲中夾著場記員脆弱的人聲:

“《廢城》第57場,一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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